第三章】
娟娟沒想過,古代也有在職訓練。
她選擇的是幼教專員不是幼稚園教師,以後服務的單位是雲湖商業區裏的育才幼教社,工作內容是行銷幼教社裏的練習本、童話書和各種教具。
早上有幾位前輩來教導她們學習練習本、教具的使用方式以及功用,并讓她們試着設計。
光是把幼兒教育觀念帶給這群女孩子就不容易,何況女子無才便是德,她們不懂,主子為什麽要在這裏砸大錢。
但這些對塗娟娟而言并不困難,她是學護理的,很清楚人類的大腦會在六歲以前快速發展至百分之八十幾,若是在這個時期得到充分的刺激,長大之後不僅會更聰明、反應快,學習能力也會比一般人強。
因此旁人無法理解的事,在娟娟眼裏理所當然,她學習速度飛快,反應能力超強,短短幾天,本就注意她的關關,對她更是看好。
下午,她們必須到幼稚園幫忙帶小朋友。
對于這種事,她缺乏耐心。
她性子清冷、沒有愛,沒辦法,她被父母抛棄得早,學不會愛人。
通常這時候,她不會主動靠近小孩,只待在旁邊觀察他們對于課程的反應和學習強度。
幾天下來,她有些新發現。
小孩子雖然注意力短暫但記憶力強,若是要讓孩子記住某些東西,就必須抓住兩個原則:學習時間短、重複次數多。
由于注意力短暫,一堂兩刻鐘的課程,最好能分成三到四個小段落,帶不同的活動,讓幼兒感到興趣。幼兒的學習和成人不一樣,不能坐在課桌椅前,用眼睛嘴巴練習,必須時常利用肢體活動和可以摸得到的東西來幫助學習。
她不是學幼教的,但在缜密的觀察下,也抓到不少原則。
娟娟學得相當認真,尤其在知道訓練期滿後會到幼教社實習,而實習時,每賣出一套教具或書本,可以抽百分之一的紅利,而實習結束、領到幼教專員合格證書後,可以抽百分之五的利潤,她的學習力突飛猛進。
錢,是鼓吹人類奮發向上最好的原動力!
不過,并非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她一樣,有許多人把心思放在宋懷豐身上,期待嫁入豪門,從此吃香喝辣過官夫人生活。
但身為現代人的她深知好野人的飯碗難捧,而且古代的豪門後院更不是正常女人可以過的生活。
想想她家的杜老頭,一個從九品的主簿都有妻有妾有外室了,何況一個正七品縣官,光想到每天晚上睡覺就是一場争奪戰,那種生活……有什麽值得向往的地方?
偏偏所有人一見到宋懷豐,就忍不住雙眼發直,小鹿在胸口發神經,可他每次到幼稚園,只找她說話,唉,那些脆弱的少女心髒啊,一口氣泡進醋壇子裏。
娟娟很無奈,又不能逼他不要出現,也不能拿快幹膠糊上他的嘴,求他不發聲,只能任由他時不時出現在身邊,然後讓自己的背,被無數道目光射成刺猬。
他今天說一句:「娟娟姑娘,風光明媚,願否與在下一游泉州風光?」
她敢去游?明天飯裏就會被下老鼠藥。
明天說一聲:「耳聞娟娟姑娘擅剪,可否指點在下一二?」
她敢指點?明天馬上被人紮小人。
碰到這種情形,她唯一的應對方式是——變成海倫凱勒!三重障礙的女性是無法做出任何回應的。
她不曉得宋懷豐為什麽要這樣整自己,只能猜測——他對她感興趣。
可是這種話她自己都不相信,一個高高在上的縣老爺會不顧身分喜歡上一個小奴婢?還是個長相普普、身材普普的女子,又不是戲劇話本,何況烏鴉變鳳凰這種戲早就不紅了,他啊,了不起是圖個新鮮有趣。
更大的可能是他想享受衆星拱月的感覺,才會時不時往幼稚園這裏晃兩晃,好讓所有的女人把目光焦點集中在他身上,滿足當偶像男星的樂趣。
唉,娟娟轉頭看一眼趙知州的嫡女,她那個無緣的「女兒」——趙靈秋。
趙靈秋是追星族一號,每回宋懷豐進幼稚園,她那雙勾魂的丹鳳眼就有意無意地往人家身上貼,擡擡手、伸伸脖子,讓水嫩盈白的肌膚多露出幾分,在她自己的大力宣傳下,幼稚園裏上上下下全知道她才藝驚人,琴棋書畫樣樣全,有這樣的女人可以追,娟娟實在不認為宋懷豐視力有損。
所以宋懷豐很有可能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不管是自我迷戀還是愛上沛公,宋懷豐都與她無關,娟娟确定,這種穿越而來、成就千年永恒情愛的故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可這是她的個人想法,旁人無法認同,她們相信宋懷豐對她有心,而她肯定也在暗地裏用盡辦法勾引,在這種情況下,試問,她不被排擠,誰要被排擠?
那情形就像……人人都想搶新娘捧花,花已經落在自己懷裏,她還舉目四望,問:花在哪裏?花在哪裏?
誰都會覺得她欠扁!
于是娟娟變成獨行俠,在現代,她的人際關系雖然不怎樣,好歹在同事中還是被推崇的那一個,沒想到落入幾百年前的時空,竟被個男人斷絕了她的人脈社交。
她真心希望,宋懷豐不要理會自己,因為自古以來,男人都是女人戰争的源頭。
下課前,前輩在講臺上說道:「下課後你們三到五人一組,十天後交一本圖畫書上來,這會算在實習成績裏,如果你們想早點拿到合格證,就麻煩多用點心。
「主子說了,如果圖畫書編得好,能夠付梓印刷,日後每賣出一本,就會提撥一成利潤記入你們的月銀裏,你們找到同組成員,就把名單交上來。」
此話一出,所有人忍不住興奮起來,叽叽喳喳的,開始尋找擅長繪畫的人,搶着與對方同組。
塗娟娟正被排擠中,她也沒表現過自己的藝術天分,所以誰肯和她同組?
理所當然地,交到前輩手裏的最後一張名單上頭,只有一個名字——塗娟娟。
前輩看一眼單子,莞爾淺笑,沒有多說什麽。
午飯的時間到了,這裏的飯菜還不錯,三菜一湯,當中一定有一份肉,娟娟端起食盤,往大嬸那裏取菜。
她不是傻瓜,自然知道衆人刻意與她保持三步距離,夾好菜,發覺所有的餐桌都被人占走了,所有人的目的很統一,她們想看她站着吃飯的英姿。
她嘆氣,到處問:「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回答也很統一——白眼一枚,撇頭兩下,功夫多一點的,再補上一聲哼!
她成為不受歡迎人物排行榜冠軍,在這種情況下,正常人都會暗罵始作俑者幾句的。
不過,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心中想佛,佛至,嘴裏念鬼,鬼來」。
宋懷豐在她詛咒第二聲時出現了!
他也端着餐盤,不過,盤子裏的菜堆得像座小山,全是打菜大娘的「愛」。
他走到娟娟背後,當寬大的身影兜頭罩過來,就算娟娟再遲鈍也會發現,轉過身,她看見宋懷豐的笑臉,他是個愛笑的男人,脾氣溫和、性格良善、氣度高雅……在衆人的哄擡下,他被美化成白馬王子。
他沖着娟娟笑,濃眉彎了彎,深邃的眼珠子像座深潭,會吸人似地,把在場衆女子的靈魂全給吸進去。
好吧,娟娟承認,自己也被這樣一張陽光笑臉給吸引,只不過她沒花太多時間發儍,因為她打心底明白,精彩好戲将在他退場之後進行。
她真的很不想演「繼承者們」的呀,被同學欺負的小白花角色,她半點不感興趣,她比較喜歡當甄嫘,瞧瞧,一句「皇上駕崩」講得多有氣勢!就算不行,她也樂意當華妃啊,一句「賤人就是矯情」,便名流青史、紅遍大江南北。
她重新轉回身,無辜地看着不肯讓座位給自己的同學們。
「我可以坐這裏嗎?」
宋懷豐笑得一臉牲畜無害,好死不死,問到趙知州的嫡女趙靈秋。
被他這樣問着,趙靈秋滿臉緋紅,嬌羞地低下頭、站起身,端起餐盤往鄰桌和其他同學擠在一塊兒,她溫柔的聲音像沾滿蜂蜜。
「宋大人請。」
「謝謝。」他回答得很簡潔。
「奴家姓趙名靈秋。」
「趙姑娘好。」
說着,他把餐盤往桌上一擺,再不看趙靈秋一眼,直接把人家給晾在那邊,實在很過分,更過分的是,他又很好心地把娟娟的餐盤也給擺上對座。
咻咻咻!她被佛山無影眼叮了很多下,幸好不是虎頭蜂,否則她将橫死場中。
坐嗎?娟娟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坐下來,總不能站着吃啊,這年代胃酸過多、胃下垂,可沒有特效藥可以治。
兩人坐定,宋懷豐開口:「塗姑娘,兩天不見,可安好?」
有嗎?有兩天不見這麽長?分明覺得他像背後靈,二十四小時在背後跟随。
「不好。」她學他的言簡意赅。
「為什麽不好?關關沒好好照顧塗姑娘嗎?」
她長嘆,放下筷子問:「縣太爺這個官很涼嗎?為什麽成天往幼稚園跑,就是主子也沒有大人這般上心吶。」
她的聲音很大,刻意讓衆人明白,他的糾纏與她無關,他純粹是吃飽沒事幹,便拿她打趣充當休閑娛樂。
他沒被她惹火,依舊笑得滿臉春風,目光一轉,轉到其他姑娘身上,衆人接觸到他的目光,紛紛羞得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她們若知道他在想什麽,肯定會想盡辦法挖洞,把自己深埋以示清白。
宋懷豐想的是:這群女人給她氣受了?因為自己?真是勇敢吶,敢給他的恩人氣受,她們肯定不知道七月半的鴨子在忙什麽。
他還是笑得春風拂面的道:「塗姑娘心情不好?要不要在下為姑娘開解開解?」
開解個頭,他是嫌她死得不夠快嗎?娟娟咬牙切齒,問道:「宋大人有事?」
「對,有事!」這會兒就算沒事,他也會生出事來。
「什麽事?」
「我來幫關關傳話,今兒個酉時左右,府裏會派馬車接你到家裏吃個便飯。」
他笑盈盈說道。
明明是句沒什麽了不起的話,卻在瞬間讓整個食堂炸開鍋,倏地,幾十道目光齊齊射往她身上,娟娟聞到後背有燒焦的味道。
瞠大雙眼,他說這句話是嫌她日子太悠閑,想替她招攬幾個敵人?
望着她的表情,宋懷豐笑得更歡暢,因為他确定娟娟在這裏的确被欺負了,也因為娟娟生氣了。
他又不是關關說的那個叫做……哦,變态!對,他又不是變态,怎地娟娟生氣,他竟樂成這樣?
可沒辦法,生氣總好過不理他,過去兩天他忙得焦頭爛額,卻還是時刻想着她,好不容易湊到跟前,她卻連半句話都懶得對她講。
這讓他怎麽辦?不能招惹她的開心,只好招惹她的憤怒,有反應總強過沒反應。
娟娟立即坐起身子,保持客氣疏離。
「不必,麻煩宋大人轉告主子,前輩派了功課,奴婢下課後還有得忙。」
「這樣啊,既然姑娘不能到府裏坐坐,那在下把禮物提前奉上?」宋懷豐笑道。
這擺明是鬼話了,禮物已經帶來,還要她走一趟宋府?可見得根本沒有主子尋她那回事,他只是欠人白眼。
宋懷豐擡手,小厮阿草提着籠子走到娟娟面前,宋懷豐向他示意,阿草落落大方說道:「娟娟姑娘,這是二爺到山上抓的小兔子,送給姑娘玩賞。」
衆女子聞言倒抽氣,娟娟也跟着倒抽氣,只不過理由不同,原因不一致。
衆女子的倒抽氣是因為宋大人居然為了讨好塗娟娟,上山抓兔子。
而娟娟倒抽氣的理由是——她看起來像是有愛心的人嗎?連稚嫩柔軟的幼兒都激不出她的母性,送一只毛茸茸、可能帶有巴斯德杆菌的兔子讓她玩賞?他是吃太飽,還是一天不找她麻煩日子過得不痛快?
轉眼,看見他眼底的邪惡笑意,娟娟百分百确定,他想玩她、氣她、惹火她,用這種方式報答恩人,了不起、好手段、夠創意
她沒接過籠子,只是往籠子裏頭瞧兩眼,板起臉孔說道:「太小了。」
什麽?太小?女子不都喜歡小兔子嗎?難道她喜好不同,喜歡大的?宋懷豐一時摸不準她的意思。
「太小只,剝皮烤了吃不到三兩肉,宋大人還是把它帶回去養肥一點,再上餐桌吧。」
想玩姊姊?回去再練練!
她被激怒了,誰都別想拿她當靶子,忍他一次兩次三次,他還真上牆了。
娟娟的話引起廣大效應,有人竊竊私語說她殘忍,也有大膽的,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望向宋懷豐,希望他把那只兔子轉贈給自己。
宋懷豐假裝沒看見衆家女子抛來的善意,繼續說道:「娟娟姑娘不喜歡兔子嗎?那你喜歡什麽,下回我替你抓去。」
不着痕跡地從塗姑娘到娟娟姑娘,他自動自發把兩人的距離拉近。
「蛇吧,越毒越好,可以拿來泡藥酒。」
她謀殺浪漫的能力,經過這段歲月的洗禮,半點不見退化,反見精進。
看他反應不過來,有略顯下風的跡象,塗娟娟再接再厲,冷笑兩聲道:「找不到蛇也沒關系,蠍子蜈蚣也可以替着用。」
今兒個流行倒抽氣,于是抽氣聲此起彼落,在女子間反複進行。
聽見她的回話,宋懷豐笑得更歡快了。
有意思,本來只是想報答當年恩情,才多照應她幾下,見她不理會自己,便撓心抓肺地想激出她的反應。
前兒個,她對自己視而不見,他還當她是欲迎還拒,沒想到她并非如此,而是真心把他拒于門外,這激起他不服輸的性格,告訴自己非把她拿下不可。
今兒個這招,還是向衙門裏的捕頭求教來的,沒想到她如此反應……接下來呢?他感覺到對陣的快意了!
「知道了,下回上山,我會注意看看,有的話,替姑娘多張羅一些。」他的臉皮厚,厚過穿山甲。
這……恨恨地放下筷子,她後悔了,站着吃飯只會胃酸逆流,坐在他跟前吃飯會胃潰瘍、胃絞痛!
兩手扶在桌面上,身子往前俯,娟娟湊近他跟前,寒聲道:「宋大人,別拿我當筏子了,你我心知肚明,大人絕對看不上我這號小人物,最近大人的舉動已經造成奴婢的嚴重困擾,今兒個奴婢把話給挑明。
「您想追誰追誰去,奴婢不會阻撓您,有需要的話,奴婢還可以替您牽牽線、助長聲勢,但請別再用這種下三濫的舉動,造就別人的痛苦。奴婢沒記錯的話,您該做的是報恩而不是報仇吧。」
追?是追求的意思吧,她說話和關關一樣,很有趣,并且相當聰明,居然能看透自己對她的「用心」,可他這人就是不服輸,越是被人看得透徹越是不肯放手。
他笑得越發歡快,朝她再湊近兩分,低聲在她耳畔說話:「沒辦法啊,我就是習慣恩将仇報,誰讓你……不記得我。」
哇咧!有這麽過分的事?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居然因為她的不複記憶,就要把恩人給打入十八層地獄,男人的自尊心到底有多不可理喻?
她瞪他,久久不發一語。
他笑望她,一樣久久不說話。
這樣膠着的目光看在旁人眼裏,卻成了深情款款、目不轉睛,已經有女子忍受不住心頭酸意,落下兩滴傷心淚水。
這時,一陣吵雜聲打破膠着狀況,屋外有人大吼:「快找大夫救命啊,小松快沒氣了!」
娟娟身為護理人員的反射動作興起,她推開椅子,快步跑進幼稚園裏。
這個時間,幼稚園的小朋友正集合在餐廳裏用午膳,娟娟沖進去,看見楊松嘴唇發黑、四肢發紫、臉色泛藍,那是缺氧的症狀。
一名老師正把楊松壓在地上,拚命想從他嘴巴裏揠出東西。
見狀,娟娟搶到老師身邊,問道:「他吞了什麽進去?」
「不知道,好好地吃着飯,他一下子就變成這樣。」
另一名老師急急說:「丸子、肯定是丸子,小松喜歡吃丸子,同我要了兩次。」
娟娟點點頭,把楊松抱到自己懷裏,使用哈姆立克法,一手握拳、拇指對準肚臍與心窩處,另一手包住拳頭并握,兩手快速向上、向內方向,連續擠壓五次,在進行到第三回合時,一個嗆咳聲,丸子從楊松嘴裏吐了出來。
他不停咳嗽、放聲大哭,大量氧氣吸進胸肺裏,臉上的暗藍色漸漸退除。
這時候,衆人才松了口氣,老師想湊過去把楊松抱開,可楊松像是知道娟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似地,緊緊抱住她,打死不肯松手。
娟娟滿臉無奈,她沒有母性,一向對小孩極其不耐煩,幼年時期她沒有被善待過,她實在學不來善待小孩,何況又是眼淚鼻涕和口水,怎是一個髒字了得?
她很想把小松抓起來往外抛,可他哭得這麽慘……讨厭的小孩子,什麽天使?
真是見鬼了!
她的掙紮全落進宋懷豐眼裏,愛笑的男人又笑開懷,笑得全身亂顫。
他實在太開心了,他在小松身上悟出——塗娟娟怕人纏,只要夠狠、夠強、夠纏……她就只能莫可奈何、摸着鼻子接受。
終于楊松哭乏了,伏在她身上,她急急忙忙把小孩交還給老師,急着回屋裏換掉滿是眼淚鼻涕的衣服。
只是經過宋懷豐身邊時,聽見他低聲幾句:「這麽喜歡當救命恩人吶,那得好好把人家給記牢了,免得人家日後報恩不成只能報怨!」
他的話讓娟娟後背揚起一陣雞皮疙瘩,快步沖回房裏。
前輩交代的功課沒有人要和她一組,她只好自己想辦法。
屋子被人占走,她一進屋裏就被趕出來,說是怕她偷走她們的主意。
唉,好歹她也是看《白雪公主》、《灰姑娘》長大的好不好,她們的主意,她還真看不上眼。
可進不了房間,娟娟只好到樓下辦公室做功課。
故事已經想好,是小時候曾經讀過的繪本。
一個愛唱歌的小男娃兒,他的歌聲如黃莺般清脆嘹亮。
于是他清晨在唱歌、中午在唱歌、半夜也在唱歌,他覺得自己的歌聲是世界上最好聽的音樂,但是清晨唱歌時,鄰居的小娃娃被吵醒了,又哭又鬧,急得爹娘手忙腳亂;中午唱歌,生病的老奶奶被吵得無法休息、病情加重;半夜唱歌時,工作了一整天的人們被吵得睡不着覺。
大家上門向他抗議,他卻挺胸叉腰、撅起嘴說道:「能聽到我美妙的歌聲,是你們的幸運。」然後關上門,繼續唱歌兒。
左鄰右舍沒有辦法,一個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後來有一個秀才搬到小男娃兒家隔壁,知道這件事之後,笑了笑,對鄰居說:「放心,我有辦法。」
于是秀才早上念書、中午念書、深夜也高聲念書,吵得小男孩沒辦法睡覺,幾天後也變得無精打采、垂頭喪氣,他跑到秀才家敲門,要他別在念了。秀才學着他高傲的姿态說道:「能聽我朗誦高深的學問,是你的幸運。」
于是小男孩明白自己做錯了,一一向鄰居們道歉,秀才很高興他知錯能改,摸摸他的頭說:「小男孩,以後我們一起到山上吧,你教我唱歌、我教你念書,再也不會吵到左右鄰居。」
幾年後,小男孩長大了,變成很有學問的人,他當上大官,被皇帝重用。
這個故事探讨的是同理心,如果像關關姑娘所講的,這些孩子當中,将來會有三成走入仕途,那麽他們就必須學會體察民情、理解百姓的辛苦。
娟娟不打算用畫的,她打算用中國的剪紙藝術來表達這個故事。
計劃訂好後,她開始動手構圖,為了讓圖案唯妙唯肖,光在紙質上頭,她便挑選許久,因為找不到好的紙雕工具,她只能把那柄不算太高級的玉簪給賣掉,連同月銀打造兩把簡單器具。
銀子有限,工具自然無法太順手,不過好歹能用。
娟娟本來就喜歡剪紙,這一動手便是沒日沒夜,一幅幅圖畫在她的巧手下呈現,圖畫書交上去那天,她松口氣。
前輩收齊作品,說道:「這次辛苦了,三日後放大家一天假,你們可以好好利用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娟娟并不曉得前輩和某人通了信,所以休假那天,她剛走出幼稚園大門,便遇見休沐的宋懷豐。
「累嗎?聽說這幾天,你都睡不到一個時辰。」宋懷豐從馬車上下來,走到她跟前,臉上堆滿笑意。
所以呢?要送她兩顆安眠藥?別開臉,娟娟沒好氣轉過身,猶豫着桂花胡同要往哪個方向走,她想回去看看。
她把原主的微薄財産打包藏在床底下,本想逃命用的,只是被綁着離開,沒來得及拿出來,如果還在的話,娟娟想用它們再換幾把稱手的雕刻刀。
她盤算着,倘若運氣好,圖畫書能被關關姑娘看上,付梓成書,她就要試着做出更多、更精美的作品。
見娟娟不理睬自己,宋懷豐追上前問:「你要去哪裏?我送你去。」
宋懷豐的話讓她停下腳步。
剛剛穿越而來,她就被嚴密監視控管,之後被捆回杜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接下來是牢獄、牙婆處,最後一輛馬車把她送到幼稚園裏。
她根本不知道東南西北,不确定房契上的地址在哪裏,更不曉得沒有公車、捷運的地區,要怎麽解決行的問題。
應該雇馬車的,但她把月銀拿去買工具了,所以……有人送上門,她怎能不折腰,雖然那個連五鬥米都不到。
轉身她說道:「能送我去桂花胡同嗎?」
「當然,上車。」宋懷豐拉開車簾,讓娟娟先上車。
聽說古代的男女七歲不能同席,不過這只能規範高門大戶的公子與千金,她只是小小平民,而他……堂堂宋大人都不怕被她賴上了,她怕啥?
娟娟上車,蜷着雙腳,挑選一處坐下,宋懷豐還算君子,上車後選一處離她較遠的地方坐着。
車夫發出一聲嘯音,馬車緩緩啓動,宋懷豐才挑開話題。
他問:「你們後來搬到桂花胡同?」
點點頭,她腦子裏有搬家的印象,但已是塵封多年的舊事,對于宋懷豐提的那個平林巷,她沒有半點印象。
「當初是怎麽一回事?」她好奇問道。
「你大概已經聽過無數傳言,關于我和大哥的。」
那可多了,娟娟一哂。
第一個傳言,是她在被綁往杜家的馬車上,由兩個仆婦親口說的。
之後的無數傳言,是幼稚園裏的同學說的。
她們說兩兄弟是如何的刻苦自勵、忍辱負重,當年遭受不白之冤,母子三人被趕出宋家大門,兄弟倆沒有灰心喪志,反倒一心向上,終于在仕途上嶄露頭角。
大哥宋懷青有能耐,十五歲就考上二甲進士,在地方為官七年,是百姓心目中的青天大老爺,宋懷豐考上進士的時間雖然比較晚,卻是皇上親自拔擢的探花郎。
皇上原本想留他們在京城效命,但兩兄弟顧念鄉人,上奏自願回鄉造福鄉親。
當初趕走他們的宋家族人,知道兄弟的成就後,迫不及待把他們迎回族裏,于是方雲青、方雲豐改回原姓原名——宋懷青、宋懷豐。
他們成為泉州百姓心目中的傳奇人物,只要是女人,都希望能與他們兄弟結親。
宋懷豐言道:「那年我們被趕出宋家,母親為了我和哥哥的學業,不肯離開城裏,便賃下一處屋宅,無奈當時鬧得太大,所有人都認定我母親生性淫蕩、敗壞名節,時時在背後說壞話。
「我年幼氣盛,老是為這種事和學堂裏的同侪吵架,那日我又與人鬧不愉快,從學堂裏偷跑出來,行經平林巷,撞上一個肥胖婦人。
「她打了我一巴掌、我罵她肥婆娘,她大怒,辱罵我的母親,我禁受不起,擡頭朝她的肚子撞去,她摔倒後氣急敗壞的命家丁揍我一頓,兩三個家丁圍着我,把我往死裏打。」
「後來,是我和娘救了你?」
「對。」
「你怎麽能夠确定是我?」
「你的母親叫做塗玉娘,你叫塗娟娟。離去之前,我刻意問了你們的姓名,決定有朝一日,定要報答這分恩情。
「那天回家,母親見我全身傷痕累累,心疼了,本來不想離開的,但她怕我這沖動性子再與人沖突,哪天被打死在外面怎麽辦?于是我們舉家搬遷,搬到山裏住下。
「那片山地本是我祖母的嫁妝,當年我母親并不願意嫁給父親為妾,只是女子命運總是受人擺布……為着彌補,祖母把那片山坡地給了我母親,成為她的嫁妝。
「我們在那裏生活一段時間,後來母親病重、藥石罔效,她去世後,哥哥賣掉山地,領我進京,我們下定決心要平反母親遭受的寃屈,因此努力讀書,在仕途竭盡心力。
「去年,哥哥被派回泉州任地方官,我随哥哥返鄉備考,一到泉州,我便前往平林巷尋訪你們母女倆,可惜人去樓空,唯有心底唏噓,我沒想到還能再碰見你。好了,我的故事說完,輪到你。」
娟娟緩緩開口,講的不是自己的故事,而是原主的故事,宋懷豐的故事讓她搜尋到原主記憶中的那段過去,雖然模糊,卻也明白宋懷豐碰到的胖女人是誰。
她是呂氏,那年她想上門找塗玉娘母女穢氣,不料卻讓她們逃過一劫,而宋懷豐恰恰迎上她的怒氣,才會發生那一段。
「我爹是個從九品的小官,官雖小卻比平民百姓大得多,某一年舅舅犯事,爹答應把舅舅從牢獄中救出來,但條件是讓我娘成為他的外室。
「外祖只有一個兒子,只好犠牲我娘。爹的正妻是個善妒女子,那年她不知從哪兒得知爹養了外室,便鬧着要把我們母女找出來,因為行蹤被發現,爹才急急帶着我和娘搬到桂花胡同。」
「既然你爹有官身,你又怎會淪落到牙婆手裏?」
「我和娘的事情終究讓爹的妻子知道了,起因是趙知州看上我,欲納我為小妾,我抵死不肯,嫡母便讓人将我綁回府裏,擇期下嫁。幸而宋大人及時查明趙知州的貪渎罪,讓我不必嫁入趙家。」
「沒有利用價值後,你父親的妻子便将你賣給牙婆?」
「不,因為我爹也犯了貪渎罪,男子斬首、充軍,女子淪為仆役。」
「你爹是……」
「杜明,杜主簿。」她莞爾一笑,輕聲對他說道:「明白了嗎?還請宋大人別再與我套交情,假裝感情深厚,因為宋大人可是我的殺、父、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