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馬車在娟娟的老家前停下時,宋懷豐還沒從震驚中清醒,他和她竟是這種關系?原來他很早以前就恩将仇報了?
要是知道她是杜主簿的女兒……唉,知道又能怎樣,刑罰是皇上親自定下的!
娟娟沒理會宋懷豐的沮喪,她跳下車廂,走到自己家門前,上頭落了把大鎖,她沒有鑰匙,求救地看了看坐在車夫旁邊的小厮阿草。
他二話不說,俐落地跳下馬車,向鄰居借把斧頭把鎖給砸開。
娟娟進屋,院子裏的老槐樹還在,竈房裏的鍋碗瓢盆也沒丢,桌椅床櫃倶全,可見得呂氏真心把這裏當成他們的退路。
走進自己的屋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一陣子沒回來,梳妝臺鋪上一層灰塵,娟娟不在乎那些,跑到床邊,跪地、伸長手臂,往床底下摸去。
宋懷豐進屋時,看見屁股朝上、大半個身子往床底淘金的娟娟,心情本是壓抑而沉重的,但見到她古怪有趣的動作,宋懷豐還是忍不住大笑。
「床底下有什麽?金子?」他蹲到她身旁。
「差不多。」
娟娟摸半天,摸到了,幸好還在。
當初她要是早一步下定決心,抄家賣身的事兒就輪不到她頭上,只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讓她找到一個能讓自己用能力換取未來的地方,她有點相信佩佩說的「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是什麽東西?」宋懷豐問。
她小心翼翼打開布巾,裏面有一堆零零碎碎的銀子,還有兩柄銀簪子、兩個金手钏,這些應該足夠讓她換得一整套雕刻工具。
滿心歡喜,她繼續利用宋懷豐。
「你知道哪裏有手藝好的鐵匠嗎?」
這個假日過得很豐富,娟娟去了一趟老家、摸出所有家當,在宋懷豐的提醒下,她進入塗玉娘屋裏翻箱倒櫃。
運氣超好!還真的讓她翻出壓箱底的幾十兩銀票,看來塗玉娘也不是個蠢的,心知回到杜府不見得能過上好日子,便把東西給藏在老宅裏。
只是她肯定沒想到,呂氏會如此蠻橫,把老宅房契給私吞下來,但機關算盡又如何?到最後,房契還不是回到自己手裏。
請阿草幫她買了把新鎖頭,離開時她把宅子重新鎖上。
宋懷豐送她到鐵匠那裏,讓她畫好圖、交辦好打造的器具,又送她到紙墨行挑選合用的紙張。
這時代的紙種類太少,品質也不怎麽好,她能夠做的選擇不多,心裏有些氣悶,宋懷豐卻道:「京城裏有許多賣紙的鋪子,種類比較多,你想要什麽樣兒的,有機會的話,我讓人捎帶一些。」
他突如其來的好意讓娟娟受寵若驚,只不過反常即為妖,她不确定他的好意背後有沒有其他目的。
她雙眼寫滿懷疑,揚起音調問:「你為什麽突然間對我這麽好?」
「想那麽多幹麽,不過就是不想恩将仇報罷了。」
話說着,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娟娟查覺到了,所以是因為杜主簿的事?他多慮了,她和那個爹可沒什麽深厚感情,說難聽些,那些檢舉密函還是她親自寫的。
不過能得到這樣的結果還挺不錯!對付有良心的人比沒良心的容易多了。
「你只要少在那些女人面前裝模作樣,我就感激不盡了。」她并不一定要和同學們建立交情,但被排擠的感覺實在有點糟,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選擇當空氣也不要當箭靶。
「她們對你很壞?」他明知故問。
「造成這種情況,我不是應該感激你?」她撇撇嘴,沒對他客氣的直說。
「以後不會了,我保證。」宋懷豐高舉右手,滿臉誠摯。
悄悄地,他輕嘆息,本還想再多玩幾回的,好滿足自己對無聊生活的抗議,誰曉得好端端地,他竟變成她的殺父仇人。
聞言,娟娟喜出望外,「意思是,往後你不會到幼稚園去了?」
她的「喜出望外」太傷人,宋懷豐癟嘴回道:「你以為我真的那麽閑?公務忙得很,哪有時間常去。」
「太感激了,你這種報恩方式,我非常滿意!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娟娟笑逐顏開,小拳頭往他胸口捶去以示友誼,她對他的戒心頓時放下,整個人輕松起來。
她對他的親密舉止讓宋懷豐既喜亦憂,這代表……只要他不惹暧昧,她樂于和他建立交情?還是代表,他們只能當哥兒們,不能扯出男女感情?
他本來沒打算和她發展出男女感情的,可現下她的表現……卻讓他失落不已。
走出紙墨行,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請問。」娟娟滿口答應。
只要不整她,讓她日子好好過,他愛怎麽問、就怎麽問。卸除偏見後,她覺得宋懷豐帥得無可複加,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順眼的男人吶。
「幼稚園裏的那些女子似乎覺得我是個不錯的婚配對象,可你卻不這樣認為,對嗎?」難道他入不了她的眼?
「對。」她誠實作答。
「為什麽?」
「不就是你還太小嘛,姊姊對嫩男不感興趣。」
娟娟直覺回答,她喜歡成熟穩健的大叔級人物,換言之,金秀賢旁邊站,蘇志燮才是她的心頭愛。
「我太小?我都快二十歲了,丫頭你多大啊,還自稱姊姊咧。」他瞪她一眼。
見他反應不悅,娟娟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道:「相信姊姊,姊姊是妖精出生,有着一張不老容顏,我的心……比你老得多。」
在醫院裏見過那麽多的生老病死,靈異事件也碰過幾樁,當然最大樁的是自己的穿越,她的心絕對夠老。
他別開臉輕哼一聲,自尊心受了點傷,塗娟娟分明沒把他放在眼裏,想想族中長輩的急迫,想想泉州多少名門閨秀的向往,他分明是大家心目中的好丈夫人選,她怎麽會視而不見?
又氣又嘔,他又有了輸的感覺,偏偏這口氣還沒有地方可吐。
見他臉色不好,看在他幫自己許多忙的分上,她笑道:「走,姊姊請你吃飯。」
咬牙,宋懷豐恐吓。「你再自稱一聲姊姊,紙沒了,雕刻工具沒收。」
娟娟細看他,好像還真的生氣了?
微微一笑,像哄孩子似地,娟娟好言說道:「好,不叫姊姊,我自稱妹妹行不?宋大人、宋大哥,小妹妹這廂有禮啦!」
心,平順一點點,他喜歡被她巴結、被她哄,于是故意別開臉繼續裝酷,讓她再加把勁兒。
娟娟嘆息,好吧,有的時候做人就是得放低身段,才能得到所需,尤其是她這種沒親戚、沒倚仗的穿越新手,有個可以替自己辦事的好男人,怎麽可以輕易放棄?
她不習慣撒嬌的,但身為新世紀女性,現實擺中間,自尊放兩邊,能得到好處時千萬別害怕低頭。
「其實……也不盡然是你說的那樣,我當然明白宋大人是個極好的男子,能嫁給宋大人絕對是前世修來的福。」他沒爹沒娘沒通房,有錢有權有身分,貌好、身材高、脾氣溫良,這種男人打着燈籠都難找,好歹嫁進去不必天天搞宅鬥,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女人趨之若鹜。「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宋大人是名人,小女子是凡人,等級相差太大,豈敢心存妄想。」
「名人?凡人?什麽意思?」
「他們之間代表的是階級之分。名人用過的東西叫文物,凡人用過的東西叫廢物;名人對凡人點頭叫親切,凡人對名人點頭叫做巴結;名人強辭奪理叫雄辯,凡人據理力争叫狡辯;名人做壞事叫轶事,該傳作佳話、流于青史,凡人做錯事叫犯傻,該全力撻伐;名人發脾氣叫做個性,凡人發脾氣叫做劣根性,名人的空話叫指導,凡人的實話叫唠叨……
「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別說婚配,光是妄想,就該下十八層地獄。」說完了,她轉頭瞥向「名人」一眼。
「沒想到你也有謙虛的時候。」他輕咳兩聲,被她的話給惹笑。
很好,看來他的毛被摸順了,心情舒暢得很。
「宋大人說笑了,小女子本就溫良恭儉、溫厚善良、卑微謙遜……」
才經過幾句練習,她就越來越上手、越來越痞,人啊,果然會被環境改造。
「可你的年紀已經不小,難道不替将來打算?」
他指的打算是婚嫁?
No!戀愛是科幻小說,婚姻是武俠小說,現在的她不想寫這兩種,她想寫勵志小說,所以觑他一眼,低頭違心道:「宋大人這不是玩笑話嗎?我是賣身奴婢,只能做主子要奴婢做的事兒,終身大事,得看主子的意思。」
一看就知道她在敷衍,宋懷豐不懷好意說:「既然如此,我去同關關說一聲,把你的身契要過來,此後你便随了我,當我的通房丫頭。」
通房……丫頭?!
比貴妾少兩級、平妻少三級,這是從虎xue脫離又往狼窩奔去?
聞言,她臉色慘白,兩顆眼珠子盯死了宋懷豐,這男人絕對有病!方才明明說要放過自己,現在又……
「怎麽,不好嗎?凡人能夠跟在名人身旁,可是大幸之事,名人都對你親切了,凡人怎麽能夠不努力巴結?」他朝她湊近,鼻子貼着她的鼻子,一股男人的氣息竄入她的腦門裏。
看他認真的眼神,娟娟嚴重驚吓!他是說真的,不是假的?!
「大、大、大人不是才說,不想恩将仇報的嗎?」上下牙關頻顫,她看見狼窩裏的小狼崽對自己露出尖牙,口水在自己頰邊打轉。
哼哼!這才是真心話吧,什麽名人凡人,他要真被她給糊弄,縣太爺讓給她來做。
他數度在她身上嘗到挫敗感,真是個不讨喜的女人,但卻激起他更強烈的征服欲望。
「所以喽,你根本沒把我當成婚配的好對象。」
「呃、呃……也不是,是、是奴婢……跟了主子“滿心崇拜、悉心追随,想成為主子那樣的成功人物。」急迫中,她又擠出幾句謊言。
「有句話是這麽講的吧:「成功的男人是能賺足夠的錢讓老婆花用,成功的女人就是找到這樣的男人。」所以跟着我,你自然就是成功人物了。」這話是關關說的,用來刺激大哥努力攢錢。「何況像我這麽好看的養眼男人可不多,你自己不也講「能嫁給宋大人絕對是前世修來的福」?」
什麽?!他連這種話都聽說過?
這個時代有多少二十一世紀的東西啊,娟娟有些愕然。
見她半句話都講不出來了,宋懷豐才坐正身子,拍兩下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微笑道:「以後別編出一篇鬼話來騙人,因為謊話會越說越扯,而圓謊會越描越黑。」
娟娟還來不及回複他的結論,馬車在這個時候停下。
不多久,車外傳來阿草的聲音,他跑到馬車邊說道:「二少爺,外頭是蕥兒小姐。」
方蕥兒?他們兄弟在京城認的幹妹妹?
這方面的傳聞塗娟娟也聽過不少,聽說宋家兄弟很有女人緣,家中沒有直系長輩,嫡兄也沒與他們住在一塊兒,但府裏卻有不少沒血緣關系的女人。
一個很多年就認下的義妹方蕥兒、一個恩師的女兒谷嘉華,還有一個就是她的主子邵關關。
這個谷嘉華聽說是京城才女,但因不明原因被夫家休棄,身受師傅大恩的宋懷青便把她給收留下來,給予一份穩定生活。
至于方蕥兒,她的名聲可不小,如果邵關關是女強人一號,她就是女強人二號。她在雲湖商業區有一間鋪子叫做雅客小築,鋪子裏賣包包、鞋子、各種飾品,生意強強滾,替自己掙得不少嫁妝,多少名門富戶都想求得她這門親。
再說邵關關,那是個能幹到極點的女孩子,她曾經是宋懷青當縣令時期的小書吏,也就是杜老頭嘴裏時時拿出來臭罵幾句的那個女子,她幫宋懷青籌辦不少事,雖然到目前為止,她開的幼稚園還在虧損當中,但天底下有志于教育事業的,請問能有幾人?
「下車吧,見見蕥兒。」
「好。」娟娟無異議,她也想見見二號女強人。
她跟着宋懷豐下車,擡眉望向車外那個小女生,倏地,娟娟兩眼放電,胸口裏充塞着遇見故人的喜悅。
方蕥兒?不!不是,她是佩佩,是她的多年好友鄭瑀佩!
雖然過去自己有無數次沖動想活活把佩佩掐死,雖然她埋怨過千百遍好友,沒事買什麽秘笈,害她再也回不去,但是再見到舊人,心裏只有驚喜、激動,只有一口氣想把她抱進懷裏的興奮。
她飛快向前,從宋懷豐身邊穿過,跑到方蕥兒跟前一把拉住她,喊道:「佩佩,你也來了?我是娟娟啊!」
方蕥兒被娟娟抓住,沒有驚慌訝異,唯有一股說不出口的熟悉和……歡喜,好奇怪呢,她居然喜歡她?喜歡一個瘋瘋癫癫、拉住自己叫佩佩的陌生女人?
太奇怪,蕥兒描述不出那個感覺,看一眼娟娟,再看一眼,然後她沖着娟娟斯文一笑,回答:「對不住,你認錯人了,我不叫佩佩,我是方蕥兒。」
她這是在……假裝?
不會,佩佩心思單純,只會被人騙、不會騙人,她的神經線很粗,做事很糊塗,她沒有心機,如果穿越、如果看見自己,她只會表現得比自己更激情。
所以她真是方蕥兒,不是佩佩?失望在眼底彌漫,她試圖擠出一分笑意,但是很困難。
「你們認識?」宋懷豐走到兩人身邊。
娟娟退開一步,沮喪道:「抱歉,我認錯人了。」
「沒關系。」蕥兒搖搖頭,轉頭同宋懷豐說話。「我和萱兒出來逛逛,逛累了想回家,恰好看見二哥的馬車,不知道二哥可不可以送我們回去。」
宋家兄弟剛搬遷的新宅裏有五處院落,除自住以外,還把一處靠近後門的夏涼軒撥給蕥兒的繡娘們,讓她們住在裏面縫包包、做新鞋,雅客小築的成品都是出自那裏。
林萱兒不是賣身奴婢,她是蕥兒雇聘的繡娘,專門幫雅客小築的包包繡花樣。
她本是官家千金,後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出門賺銀子,因此平日裏出門還守着大家姑娘的規矩,戴帷帽、領婢女在身邊。
萱兒念過書,寫得一手娟秀小字,性子柔和、長相婉秀,蕥兒喜歡她的性情,早想把她和二哥湊在一起,可惜宋懷豐成天忙得不見人影,沒想到居然能在街上遇見,她怎能不把握這個好機會。
「行。」宋懷豐大方說道。
「多謝宋大人。」萱兒在蕥兒的暗示下,向前一步,對懷豐屈膝為禮。
她微微擡眉,将最漂亮的角度展現在宋懷豐眼裏,長長的睫毛微掮,煽動人。
對于男女感情,塗娟娟屬于遲鈍級的,但對于身體反應,她是護理人員,所以熟悉得很,眼前的萱兒姑娘呼吸微促、臉色泛紅,如果不是有心髒病就是高血壓,不過她年紀尚輕,因此排除這些可能性,娟娟想,她是對宋懷豐害羞了。
好端端的,沒事幹麽害羞?所以肯定有事,東一分析、西一分析,她自然而然分析出來,人家對宋懷豐有情。
男的俊、女的俏,生下來的後代肯定是花美男、美少女,她看好他們!
蕥兒的心念和娟娟一樣,她走上前、添一把火。
「二哥,你記不記得她?她叫萱兒,是我最得力的人手,她做出來的繡樣,不輸給京裏最紅的繡莊。」
宋懷豐微笑,怎不明白自家妹妹揣着什麽想法,退開一步,把娟娟拉到身前介紹道:「她叫塗娟娟,是關關雇用的幼教專員,記不記得你前天看的那本圖畫書《愛唱歌的小男娃》?就是她做出來的。」
在關關的耳濡目染下,蕥兒崇拜有才能的女人,那本故事書她看過,故事很簡單,但是用紙雕表現出來的圖案,精致驚豔,讓她一看再看、百看不膩。
「全是你一個人做的嗎?沒有其他幫手嗎?」蕥兒瞬間把萱兒丢在一旁,拉起娟娟的手熱烈的問。
送過來的書多是三到五人合力完成,只有這本的作者繪者寫着同一人。
娟娟苦笑,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好嗎?要不是有那位藍顏禍水,所有人拿她當瘟疫防備,她哪裏需要天天熬夜,好如期完成作業。
「是。」
「關關說要把你的圖畫書印制出來賣呢,這兩天她都在忙這件事。」她臉上有掩不去的崇拜。
所以她成功了?
蕥兒提早洩漏的這個消息對娟娟而言是天大的禮物,一成的利潤呢,依現在幼教社裏的書價,一本賣一到二兩銀子,一成就是一到二百錢,開幕慶後幼教社的生意越來越好,前輩還說:「等幼稚園的成果發表會後,生意應該會更好。」
子女的成龍成鳳,是許多家長心目中的共同願望,所以……所以她很快就可以累積足夠的金錢替自己贖身了。
自由人吶,她好像聞到自由的氣味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娟娟誠心誠意的感激。
「我對剪紙也挺有興趣的,你可不可以當我的師傅?」甫說完,蕥兒吐吐舌頭,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年頭大夥兒都很看重獨門功夫的,所以拜師學藝哪有那麽容易?
可她沒想到,娟娟一口氣應下來。「沒問題,什麽時候開始?」
她的回答讓蕥兒訝異,這可是一門能賣銀子的技藝,她居然毫不猶豫同意教她?許多師傅還藏私不願對徒弟傾囊相授呢,她真是心胸寬闊的女子啊,原來第一眼的感覺是不會騙人的,她果真會喜歡上塗娟娟。
「這幾天,我到幼稚園找你。」
「好,我晚上都有空。」
「既然有空,就常到家裏坐坐吧。」
娟娟看見蕥兒臉上的笑容,忍不住想起那個老愛扯着自己的手臂,把臉頰往上貼的佩佩,心微微扯痛,如果她不是佩佩,那麽佩佩在哪裏?
「一定。」娟娟應下。
「太好了,說定喽!」方蕥兒伸出手和娟娟拉勾,稚氣的舉動和佩佩一模一樣,讓娟娟忍不住鼻酸,前世……她對佩佩不夠好,如果有機會,請讓她補償。
娟娟也伸手,同她拉勾。
宋懷豐很高興她們一見如故,笑道:「蕥兒,你和萱兒姑娘先回去吧。」
「二哥不回去嗎?」
「我還有事情要辦。」
「哦。」可惜呢,她本想撮合二哥和萱兒,還想着讓他們在馬上多聊幾句,也許能聊出一點感覺。
「回去後,幫我轉告大哥和關關,我晚上不回去用飯,你們自己吃。」
「知道了。」蕥兒回答。
宋懷豐退開兩步,對阿草說:「送小姐回去後,你好好吃個飯,再繞到一品居來接我們。」
阿草觑主子一眼,把人送回去還要再吃個飯,二少爺這是打算和娟娟姑娘晃到多晚?不過看他們似乎很有話聊……也好、也好,二少爺年紀大了,身邊連個伺候的貼心人都沒有,這下子大夥兒可以松口氣了。
馬車消失在路的那頭後,娟娟仰頭對高大的宋懷豐說:「你有事要辦的話,去忙吧,不必陪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幼稚園。」
現在口袋有錢,雇輛馬車不是難事。
「你不是要請我吃飯嗎?」
「有嗎?」她認真想半天,才勉強想起來,對啦,她把人家惹毛時,說了句:走,姊姊請吃飯。
「你打算說話不算話?」
「沒、沒,要到哪家吃,你決定。」
「嗯。」他背着手走在前頭,娟娟跟在後面,想了想,想到有意思的話題,追到他身邊說:「那個萱兒姑娘挺美的。」
「哦?哪裏美?」
「丹鳳眼能勾人心,紅菱唇教人傾心,嬌柔纖弱的身形,楚楚可憐到不行。」
小白花就是長這模樣,讓人想替她擋風遮雨。
「那樣的長相是女子普遍喜歡的?」宋懷豐反問。
「當然,要不是長相天生,誰都想有她那樣一張臉。難道男人看女人的眼光不一樣?」
「嗯。」他順口回答。
「所以男人喜歡的長相是什麽樣兒的?」她滿臉八卦望向他。
宋懷豐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眉開眼笑,嘴角也不客氣地往上揚。「想知道?」
「想!」她用力點頭,點得頸椎壓力大增。
「男人喜歡的是……像你這樣的。」
啊?娟娟發傻,她居然是這個時代的郭雪芙?不會吧!穿越還有這等福利?
但當她發現他嘴角的詭谲笑意時,知道他耍着自己玩兒呢,娟娟微微一笑,撥了撥頭發裝媚,說道:「長成這模樣,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宋大人就別太喜歡我了,奴婢很為難呢。」
「有什麽好為難的?」看着她裝模作樣的款兒,他樂得心花朵朵開。
「就怕平日行俠仗義、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宋二爺,争風吃醋,為奴婢插朋友兩刀,那……奴婢豈不是太罪過?」
他頓時仰頭大笑,有趣、太有趣了!這樣的女人,就算真喜歡上了,應該沒有關系吧!
一個假日改變了兩人的關系。
娟娟對宋懷豐撇開微微的敵意,因為他确實幫助她很多,因為他性格溫和、為人親切,和他談話不無聊,也因為他很聰明,娟娟無法忍受Boring又自認幽默的男人。
宋懷豐自認為已經與娟娟建立起無敵友情,并且相信有蕥兒當潤滑劑,兩人的感情會突飛猛進。
同樣的一段經驗,兩人卻有不同的感覺,無妨,男人和女人對感情的看法始終不一樣。
不過宋懷豐說話不算話,都講要報恩不報仇了,卻還是老往幼稚園跑,害得娟娟的人際關系永遠停滞不前。
有點埋怨,但好處也不是沒有,至少他确實替她張羅不少好紙,讓她在閑暇之餘有事可做。
她做了套十二肖卡片,卡片打開,左邊一只奔馳的小馬跳出來,右邊镌刻一個馬字,小朋友可以摸着凸出來的「馬」字,學習筆劃順序。
這一組教具做出來的時候,不等蕥兒發邀請函,關關就讓阿草把她給接回家裏,兩個人關起門來聊上大半天,又聊出幾套教具。
蕥兒聞風而來,娟娟大方刻了幾組對稱圖案,類似LV标準包那種花色交給蕥兒,乍看那個花色,關關眼光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半響才建議用那些圖案做為即将推出的新款包,蕥兒如獲至寶、追着娟娟喊師父。
幾天後,宋懷豐幫忙把娟娟訂制的紙雕工具送進幼稚園裏,而蕹兒正式向娟娟拜師學藝。
一個月三次,蕥兒到幼稚園上一堂課,有許多同學看見她們上課情形,對娟娟的手藝很感興趣,但面子拉不下來,誰會向情敵拜師?
而圖畫書的印制抽成,關關的看重,宋懷豐的拜訪,再加上蕥兒這個新入門的徒弟,娟娟風頭太盛,惹紅一幹人等的眼,庸才不遭妒,遭妒非庸才,她只能帶着阿Q精神,笑看同侪的不友善。
但今晚洗過澡回到屋裏,娟娟發現自己被翻得一團亂的櫃子,傻眼!
這是怎麽回事?紙雕工具亂成一團,作品被毀,連新的繪本都被撕成碎片,丢在地上。
那是她将近半個月以來的心血,再不久,她們就要去雲湖商業區的幼教社實習,到時候會更忙,她急着把手邊的稿件完成,沒想到、沒想到……看着碎得亂七八糟的作品,心在滴血。
對她而言,這些作品代表的,除了銀子以外還是心血結晶吶,她們怎麽可以這樣……她決定不再姑息。
阿Q被攔腰砍了,她猛然擡頭,望向坐在一旁、低聲說笑的幾個女子。
她們是室友李玉、陳香、董芳、岳珍以及領頭的趙靈秋。
娟娟很清楚趙靈秋痛恨自己,她對宋懷豐的感情有多深、對自己的恨就有多深,可這種事她能控制嗎?恨她有什麽用?有本事去爬宋懷豐的床,把幻想造就成事實啊,難不成消滅塗娟娟,宋懷豐就會将就趙靈秋?全世界又不是只有兩個女人!
這些天,趙靈秋到處傳播謠言,娟娟懶得理會,但眼下不讓她發洩發洩,她會活活憋死。
大步向前,她抓起破碎的作品走到她們跟前,寒聲問:「說!是誰做的!」
趙靈秋聳聳肩,眨着長長的黑睫毛,臉上笑得像朵花兒,回答:「這種事怎麽能問我們?我們和你一樣,才剛剛回屋啊。」
「不是你們嗎?」她的音調從赤道飙進北極圈。
當然是她們,她們趁着中午吃飯時溜回來弄的,但既然塗娟娟無憑無據,她們幹麽低頭招認擺實誠啊?
「你說呢?」
趙靈秋擡高下巴,一副就算是我,你又能怎樣的得意表情。
「我說,就是你們。」娟娟咬牙切齒,趙靈秋的容貌再美豔,這會兒看進她眼裏,都和惡鬼羅剎同一等級。
「是嗎?證據呢?總得有憑有據才能誣賴別人吧。」她笑着撚起一塊掉在床鋪上的碎紙笑道:「好好的一個女人,成天擺弄那些刀刀剪剪不知道做什麽?不會是家學淵源吧,塗娟娟,你爹是殺豬的嗎?」
深吸氣,她們說得對,沒有證據,她的确拿對方沒奈何,難怪人家可以有恃無恐。
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娟娟壓低嗓門再帶點氣音,一股寒意朝她們撲去。
娟娟說:「你猜對了,确實是家學淵源,你們知道有一個國家叫做埃及嗎?」
她轉身,從地上拾起用來壓紋的勾子,在衆女眼前晃動,然後指向她們的鼻翼。「猜猜,他們是怎麽保存屍體的?很簡單,得先用一把長勾子從屍體的鼻孔探進去,勾出腦子,用刀切開腹部掏出內髒,再塞入藥草并用布将全身裹起,這可是門技術活,而我家正是做這行的,我六歲就在死人堆中打滾。」
她一面講解、一面做出動作,表情生動、舉止熟練,看起來就像個處理屍體的老手,她滿意地望着衆女的慘白神色,看着有膽作惡、沒膽承認的她們,汗水一顆顆從額頭冒出、墜下,心中微微解氣。
「自十二歲起,我身旁的婢女常莫名死去,且肚破腸流、死狀凄慘,因為我有個治不好的病,只要有人給我氣受,半夜我就無意識将他們當屍體切。
「後來爹爹犯了事兒,男人被罰充軍,女眷賣為奴婢,我和大家一樣被賣到這裏,我還暗地慶幸呢,這麽久都沒發病了,也許病情已經不知不覺中痊愈。可是受這個委屈……」娟娟的眼珠子向她們掃了掃,嘆口氣道:「今兒個,還是麻煩各位姊姊妹妹睡覺時警醒點,萬一我發病……你們知道的,腦漿從鼻孔勾出來的模樣挺壯烈的……」
李玉忍受不住了,驚聲尖叫,她放聲大哭道:「我要去告訴前輩,我不要跟你住在一塊兒。」
娟娟攤了攤手,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不過李玉還沒走到門邊,就聽見娟娟涼涼的聲音道:「再過幾天就要實習,聽前輩說,要淘汰掉一些不合格的,這時候還是別鬧事的好,尤其是那些平時成績就不怎樣的。」
她暗指接連幾次教具設計、圖畫書制作和紙卷考試都敬陪末座的幾人。
陳香跳起來指着她大喊:「我們才不是鬧事,是你有病,我們要是被你殺死怎麽辦?」
「好端端的,我沒事幹麽殺你們?」娟娟無辜得很欠修理。
「你有病,你會掏人家的腦子!」趙靈秋指着她怒道。
「你親眼看見的嗎?有這回事哦?誰的腦子被掏了?這種沒憑沒據的事兒,可千萬別胡說呀。」娟娟笑容可掬回答道。
她不就是吃虧在「沒憑沒據」?同樣的虧,身為好室友,她們也得嘗個味兒。
「話是你自己說的。」性子沖動的董芳,不相信有人會用這樣可怕的話來誣蔑自己,女人的名譽比什麽都重要,萬一謠言傳出去,她這輩子就毀了,所以這件事絕對是真的。「你有病,受到委屈就會半夜發病,起來殺人。」
「也是啊……不過,我哪有受什麽委屈?」
「我們把你的東西給撕了……」話說一半,董芳猛然撝住嘴巴,擡眼望見娟娟得意的表情,那一刻,一旁的趙靈秋真想撕爛她的嘴。
她們想起前輩的話,前輩說,實習之前有些不合格的幼教專員會被淘汰。
如果被淘汰她們會被賣到哪裏?這裏吃的好、主子又不打罵下人,日後生意做得好,還可以分紅賺銀子,替自己贖身,如果被發賣出去……
幾個人急急辯駁:「是董芳撕的,全是她一個人做下的龌龊事兒。」
董芳見平日裏的好友竟在這個時候背叛自己,心頭一急,怒聲大罵:「你們一個個都有分,岳珍用刀子把畫給割成條,趙靈秋把圖畫書撕碎,一面撕還一面破口怒罵主子,說她沒腦袋、竟然會看上這種東西……」
董芳出賣得順口極了,她越講越多,連之前她們散播謠言,說娟娟勾引宋懷豐、說她半夜爬牆幽會,還說她和育才幼教社的掌櫃有一腿……所有的事全說了。
娟娟越聽越樂,原來她還真是這個時代的郭雪芙,連車夫都對她有意思。
她拍拍手,阻止衆人的吵鬧。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