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
二天後,宋懷豐離開京城。
這三天有燕昭的掩護,娟娟和他踩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們吃好吃的、玩好玩的,進帳不少的娟娟為朋友口袋插刀,銀錢像水似地往外流,三天下來她忍不住感嘆:花錢像拉屎一樣容易,賺錢像吃屎一樣難,這人生,享樂是得付出代價的啊。
只不過見懷豐興致高昂、滿眼璀璨、嘴巴張張阖阖,有千言萬語想同她講,見他一雙眼睛怎樣都無法從自己身上移開……再多的感嘆,頓時煙消雲散。
宋懷豐離開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場細雨,娟娟站在傘下看着他離去,他頻頻回首,而她任憑雨水模糊了他的背影。
若能選擇,她希望能與他齊肩并行,偏偏這世間總有那麽多的身不由己。
蕥兒給她的信裏,滿滿的都是甜蜜,她甜甜地訴說着吳衛拙劣的追求手法,甜甜地說:他允了,允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紅枕床畔除他與她之外,再無第三人。
她還說,吳衛居無定所,大哥、二哥留他住下,所以婚後她會搬到春暖閣,一家人仍然在一起的感覺很好。
信裏,蕥兒說到這陣子與人學習雙面繡時,多提了幾句,她說——
剪紙就有這等好處,刀子裁剪下來,兩邊的圖案就是一樣的,不像雙面繡,還得學各種不同的技巧,才能讓兩邊的圖案一模一樣。既然如此,反其道而行,有沒有可能做出一種兩邊圖案不相同的雙面剪?
蕥兒的疑問,讓娟娟回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她見過的那本雙面剪秘笈,當時她一打開,整個魂魄就像被吸進去似地,頭轉不開、眼睛挪不開……即使她聽見佩佩的喊叫聲,也無法從上面移開注意力。
緊接着她便穿越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所在,被塗玉娘的啜泣聲給哭醒。
想起那本秘笈,雙面剪确實可行。
娟娟拿出刀具紙張在桌面上刻刻劃劃,能夠完成嗎?盡管看過那本秘笈,可奇怪的是她腦子裏卻沒有半分記憶……
皇帝誕辰,娟娟的作品得到所有人的贊揚,皇帝龍心大悅,大大地賞了燕昭,尤其是那尊「馬背上的戰神」,直接擺進皇帝的禦書房。
聽到這件事之後,娟娟忍不住佩服自己,這個馬屁真是拍得又響又亮呵。
經過此事,娟娟的紙雕很快紅遍京城裏外。
因為皇帝的生辰,出京辦差多時的五皇子燕靜也回京了,一有得空,又常往娟娟那兒去。
這天,娟娟被皇後召見,不是想要紙雕作品,而是找她去「閑話家常」,太怪異了,她不得不懷疑那裏有沒有藏着一個容嬷嬷。
滿腦子胡思亂想間,娟娟走到皇後跟前,她俯首斂眉,還在猶豫如何面對皇後的閑話家常。
「塗姑娘,你可是大出風頭了,說說,打哪兒學來的手藝?」
皇後的贊美讓娟娟全身泛起雞皮疙瘩。
擡頭,她笑得自然無比,她想通了,瞎琢磨什麽呢?塗娟娟就是從泉州鄉下來的小女子,讀過幾天書,在幼教社待過,眼界不寬,性子大方俐落,但高貴典雅、娴靜端莊就不必了。
「回皇後娘娘,民女的爹爹懼內,但又瞧上民女的娘,于是用銀子給買下養在外頭,民女沒上過正式學堂,懂的會的,就是娘教過的那些字了,偶爾爹爹過來,也會教民女一些。
「只不過娘是外室,身分不能輕易讓旁人知曉,因此爹爹拘着民女和娘,不讓我們母女外出。無事可做娘便教民女剪紙,這一剪、剪出興趣,慢慢的,就琢磨出這門手藝了。」
娟娟表情豐富、動作多變,努力飾演天真爛漫、毫無心機的鄉下女孩。
她深信皇後早就把「塗娟娟」的十八代祖宗全給刨過一遍。至于她的手藝是不是塗玉娘教的?死無對證,有本事下黃泉去找塗玉娘問一問。
「不如我讓你爹正了你娘的名分,怎麽說你都是在皇上跟前露臉的,有你這樣的女兒,你爹應該驕傲得緊。」與之對視,皇後眼底閃過一抹譏諷。
娟娟腹诽,演啥呢,都知道了幹麽還問,不過是想要她的坦誠罷了。
「皇後娘娘有所不知,民女的爹爹為官不清廉,已被朝廷判罪、斬首示衆。民女有幸被賣給現在的主子,得主子看重民女才能進到宮裏,反正爹娘已經不在,正不正名都無所謂。」她口氣有點急切,把最難堪的事全攤在皇後跟前。
皇後嘴邊閃過笑意,想不到她竟是個沒腦筋的,什麽話該說不該說、什麽事該藏不該藏,沒有半點分寸。
「既然如此,你怎麽會與五皇兒熟悉?」
「沒有這回事,民女與五殿下不熟的啊。」她皺眉眯眼,表現出滿頭霧水。
「既是不熟,五皇兒總找你做什麽?」娟娟的反應,讓皇後的篤定起了疑慮。
「五殿下找我探聽泉州的事兒,問那裏的官做得好不好、老百姓日子過得行不行?民女懂得不多,很難回答。」她撅撅嘴,口氣裏帶上埋怨。「其實民女也不喜歡五殿下老往民女那兒跑,莫須有的謠言都出來了呢。」
皇後望着她,滿腦子轉着——莫非燕靜在泉州布了局?
泉州不過是個鄉下地方,在那裏布局有何意義?不可能,難道是……燕靜喜歡她,這丫頭卻毫不知情?
皇後靜下心,憶起之前查得的消息。
燕靜喜歡宋懷青身邊的女子,請得皇上為宋懷青、谷嘉華賜婚,攪亂兩人姻緣,後來谷嘉華的行事在泉州鬧得沸沸揚揚,有傳言道:皇上賜婚是禍非福。此事令皇上臉上無光,遷怒燕靜,才把他給派到窮鄉僻壤受苦。
莫非,塗娟娟便是宋懷青身邊那名女子?
那就對得上了!她來自泉州,且與青豐書院有關聯。
再看一眼塗娟娟,皇後失笑,這個燕靜的眼光實在是……
唉,英雄難過美人關吶,貪渎犯官的私生女和五皇子之間……才子佳人的故事,很久沒聽過新版本了呢,皇上可不正是最痛恨這種事兒。
思及此,皇後笑逐顏開,嘴角勾起的弧度讓娟娟全身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疙瘩。
娟娟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不出一個小小的小民女,怎能引出皇後那種看見美國頂級牛肉的目光?問題是她把腦漿給滾沸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把皇後驚人的笑臉當成顏面神經受損。
這天,皇太後生辰,宮裏宴請百官家眷。
娟娟本就是個足不出戶的,這天更是連大門都不肯開,免得招來麻煩,于是她埋頭苦幹,為下一筆收入而努力。
這回她接下的單子是宮裏訂制的賀歲新卡,一百張訂單,她設計了五種圖樣,拿起刀具,她忙得天昏地暗,連宮人送來午膳也不曉得。
許多人都曉得她是拚命三郎,一旦忙起來,對四周視而不見,因此午膳端上,她看也不看,繼續忙和她的紙雕大業。
「塗姑娘,用膳了。」宮女提醒道。
「知道,放着吧。」娟娟道,手起刀落,将一個福字雕出。
不料宮女卻頻頻催促,打斷她的思路。
娟娟嘆氣,擡起頭望對方一眼,是宮女丁?!
她怎會到自己房裏送午膳?還這麽關心自己,不停提醒她用膳?
娟娟微笑,回道:「我知道了,等我做完這張立刻吃。」
「你知道今兒個是什麽大日子嗎?誰有耐煩待在這兒等你吃完飯?」
她有叫宮女丁在這裏服侍自己用餐嗎?
再耐心一笑,娟娟客氣答道:「姊姊不必待在這裏,待會兒再過來,我就吃完了。」
倘若話題就此結束,她會忙完手邊工作後開動。
早膳用得不多,肚子确實有點小餓,但宮女丁的堅持卻讓娟娟興起懷疑。
「不行,你馬上給我吃光,我要立刻将盤子收走。」
立刻?馬上?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她是恨不得撕下自己一塊肉的宮女丁耶,為啥這樣關心自己?就算娟娟是智障一枚,也猜得出來這飯裏有乾坤!
放下雕刻刀,她妥協道:「知道,我馬上吃。」
起身,走到水盆旁邊淨手,她悄悄地觀察對方表情,那臉上帶着些許急迫。
回到桌前,她舉起筷子,挑起些許米飯,然後……放下。
「快吃啊,吃個飯磨磨蹭蹭作啥?」宮女丁怒瞅娟娟一眼。
「被這樣盯着誰吃得下?你把盤子收回去,我不吃了。」
娟娟推開餐盤,宮女丁目光一閃,臉龐浮起些許焦躁,一跺腳,背過身道:「我不看着你吃,行了嗎?快點!」
事出反常必有妖,娟娟打開桌上的書,一邊吃飯一邊讀,她趁着宮女丁背對自己時,抓緊時間把飯菜挑進書頁裏,翻頁夾起。
用過小半份,她推開餐盤道:「我吃不下了,麻煩姊姊收走吧!」
宮女丁轉身,發現娟娟吃得不多,臉上有些不滿意,卻沒多說什麽。
她慢吞吞收拾碗盤,悄悄觑着娟娟的臉。
娟娟反應過來,她撫撫額頭,自言自語道:「奇怪,才這個時辰怎麽就覺得累?」
聞言,宮女丁的臉龐染上喜色,說道:「既然疲累,就上床歇下吧。」
「也是,麻煩姊姊出去時幫我帶上門。」
「我知道。」難得地,她沒和娟娟唱反調。
娟娟在她的注視下乖乖上床、拉開被子蓋住頭臉,待宮女丁出門,她立刻翻身下床,把證據往抽屜一收,耐心等待接下來的好戲。
待會兒進門的會是誰?今兒這個事,有沒有上司的手筆?還是小宮女們對她大出風頭的不服氣?若是後者,她們會不會搞出綁架事件,從此塗娟娟消失于無形?如果是前者,有上級長官的介入……
是皇後嗎?
若是她想收編自己,進門的肯定是同黨人士;要是皇後的目的是害人,進門的必是異黨菁英。不管哪一種,她敢确定,自己的下場絕對精彩無比。
她打開箱子,取出幾套衣服,包包裹裹弄出一個人形擺上床。
悄悄打開一道門縫,發現宮女丙守在門邊,看來,這是個聯合事件,被牽扯進來的人不少。關上門,娟娟心裏發急,眼下是出不去了,怎麽辦?
四下張望,她試着擠到櫃子後面的縫隙裏,磨磨蹭蹭後,她終于把自己給塞進去,松口氣,還好,她進宮後瘦了不少。
沒等多久,門外傳來一陣吵雜聲響。
先是宮女丙的聲音,她問:「有人瞧見嗎?」
「沒有,是在謹妃宮裏下的手,誰也不會想到咱們這裏。」聲音拔尖,是某個太監的聲音。
在謹妃那裏下的手?她是五皇子的母妃,換言之,目标是五皇子燕靜!
皇後要用她來暗算五皇子?可她不過是個小民女,就算和燕靜有什麽,了不起是燕靜府裏多一名小侍妾,于他有何妨害?
門打開,燕靜被送進來,門又迅速關上。
娟娟悄悄探頭往外望。
該死,燕靜的臉色潮紅、腳步虛浮,擺明被下春藥,這時候她要是傻得跳出去,肯定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但是不出去……她能躲多久?
何況,這春藥藥性如何?如果不解開,會不會死人?不會到最後,她保住清白卻保不住性命吧——罪名是對皇子見死不救!
再探一回頭,發現燕靜已經躺在她的床上,全身扭曲,很難受似的。
可他再難受,她也沒有犠牲自己、成全他人的高貴情操,何況解藥當完當小妾,她哪有那個命,肯定上任不到三天就成炮灰。
左右想想,橫豎都是死,咬牙,娟娟決定賭一把!
遠遠繞開床上的燕靜,她打開窗,看一眼還守在外頭的宮女丙,抓起板凳重重砸向門,她扯開嗓門大聲叫喊:「殺人了,五殿下死了!」
五殿下死了!
宮女丙聽見,心頭大驚,怎麽會死了?難道是藥下得太多?
轉身想逃,卻猛地想起,她怎麽能跑?如果壞了娘娘的計劃……會被滅口的呀。
握緊拳頭、橫下心,她決定,如果五殿下真死了,便賴到塗娟娟身上,就說、就說五殿下的死和她無關,她只是經過。
轉身打開門,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裏,發現燕靜躺在床上不斷扭動,強大的藥力迫得他身不由己。
胡扯!五皇子沒死啊,宮女丙松口氣,這才發現不對勁——塗娟娟呢?
問號方形成,一個猛力重擊砸上她的後腦杓,她瞬間昏倒在地上。
娟娟發抖、手中長棍掉落,微顫地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後,她道:「對不起,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她把宮女丙拉到床上給燕靜當解藥,此時他擡頭與她對望,她訝異的發現他眼底閃過一分清明。
娟娟忍不住嘆息,這人定力了得!
走到門外,她本想守在門邊的,可猶豫半晌後,還是決定遠離是非。
不能往前院走,要是碰到主事者,必定東窗事發。沒有別的選擇,她只能往後院跑,才躲到大樹背後蹲不到兩刻鐘,就聽見有一群人朝自己屋裏行來,看來是想抹黑燕靜的名譽。
她正在為他多舛的命運悲嘆時,房間的後窗突然打開,燕靜跳了出來,他的衣服皺成一團,臉上潮紅解除,眼底混濁消弭,很顯然已經用過解毒劑。
他與娟娟有志一同,竟選擇同一棵大樹,她被抓包也是滿心無奈,她不仗義撇下燕靜就跑,可在那個情況下,她能不跑?
燕靜楞了一下,飛快衡量情勢,一指點上娟娟的啞xue,扶起她的身子縱身一躍,兩人雙雙飛往樹梢,濃密樹葉一擋,順利隐身。
屋子裏乒乒乓乓鬧一場,幾名太監宮女不死心,從前院找到後院,把每寸地都給翻了,娟娟暗嘆好險,要不是燕靜,自己肯定被當場逮獲。
五皇子果然深謀遠慮,不愧是太子呼聲最高的人選,她滿心崇拜敬佩!
看見樹下前前後後、忙成一團的太監宮女,她又感激起燕靜點了自己的啞xue,否則她會忍俊不住笑出聲。
終于人群散去,又過上半天,确定沒問題後,燕靜才解開她的xue道。
「你看我做什麽?」他的口氣怏怏。
她澄澈的眼光竟看得他心頭發慌,他身邊沒有幹淨人,關關是唯一的少數,所以他對她傾心,而這個塗娟娟竟然有着相同的目光?難道泉州女子都似她們這般?
「五殿下打算怎麽做?」娟娟咬牙切齒,這回皇後把她惹毛了,她不會善罷幹休。
「還能怎麽做?」燕靜苦笑,他只能繼續隐忍,多年來他閃過無數暗算,除了忍之外,又能如何?
「鬧吧!」
鬧?他失笑,看向單純得有點傻氣的女人。「你以為我是不懂世事的孩子,能夠不顧後果的胡鬧?」
「誰說不行?一味隐忍,只會讓對手覺得五殿下可欺。試問,多年以來可有因為您的隐忍退讓和咽下委屈,讓對方起了歇手心思?況且我并非要五殿下潑婦似地胡鬧一通,而是要讓您告了禦狀,再得王心!」
娟娟的目光朝他望去,眼底有着不容置疑。
豁出去了,這回她非得掙回自由、自主、自在、自重……這些是她原本擁有,卻因為進宮被剝奪殆盡的東西。
兩人就這樣定定地互相望着對方,許久,像是醍醐灌頂似地,燕靜頓悟。
是啊,無論怎麽做,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既是如此為何還處處退讓?若非認定自己軟弱可欺,怎敢明目張膽的設計他?
至于父皇,他還想維護那張虛僞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面具,任由愛鬧的孩子有糖吃,不鬧的孩子受盡委屈,對吧!
吸氣,他不猶豫了,問道:「你想要什麽?」
聽說,塗姑娘惹惱了謹妃娘娘,被囚禁在承賢宮
這可是大事!和謹妃娘娘不對盤的盧貴人,能不趁此機會踩上幾腳?
她一狀告到皇帝跟前,大聲哭訴:「十七皇子到處找塗姑娘,說要聽故事,可塗姑娘被謹妃娘娘給關了,這可怎麽辦才好,塗姑娘那樣好的一個人,怎麽就惹惱了謹妃娘娘?」
皇後不确定昨日的設計哪裏出錯,五皇子沒中毒、塗娟娟不在屋裏,應該守在門外的小宮女卻死在塗娟娟的床上。本想讓此事神不知、鬼不覺的過去,沒想到盧貴人竟将事情掀開。
皇帝傳喚謹妃和娟娟時,燕靜随後跟上,他們進入禦書房,燕靜朝皇後望去一眼,冷笑。
謹妃對皇帝、皇後行過禮後,靜立一旁,而娟娟和燕靜跪到地上。
素來溫柔的謹妃緊蹙柳眉,而燕靜、娟娟垂首,一語不發。
屋帝亦是沉默不語,目光掃過衆人,心知,他們這是有戲等着讓他瞧。
「謹妃姊姊,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呀,好端端的怎麽把塗姑娘給囚禁了?姊姊難道不知道,咱們宮裏的小皇子、小皇孫一個個都喜歡塗姑娘,今兒個尋不着人都鬧了起來呢。」盧貴人拿起帕子,掩住嘴角得意。
謹妃不睬盧貴人,直行至皇帝、皇後跟前,屈膝回話,「回皇上、皇後娘娘,事實并非如此。」
謹妃才開口,盧貴人又急着插話,「不是嗎?不是塗姑娘把謹妃姊姊的寵貓給弄死了,姊姊才命人将塗姑娘給抓起來,難不成是奴才們傳錯話?」
娟娟與燕靜對視一眼,她向前跪爬一步,道:「啓禀皇上、皇後娘娘,民女有話要說。」
皇帝看一眼跳梁小醜似的盧貴人,淡聲道:「說。」
「昨兒個宮裏熱鬧,民女怕沖撞貴人,一直待在屋裏,午時有宮女姊姊送來午膳,民女習慣把事情做完才用餐,送餐的姊姊也習慣把菜食擱着,午時過後再來收取碗盤。
「可昨兒個的姊姊好生奇怪,堅持要我在她跟前用膳,民女多了分心思,便趁姊姊不注意時,将飯菜倒進書裏,夾帶出來。」
說到這裏,皇帝心底已然明白怎麽回事。銳眼一轉,望向燕靜,他不是向來隐忍的嗎,這回怎地沉不住氣?他們打算聯手,讓皇後下不了臺?
「民女好奇,想知道菜肴裏,是否如猜想中那般,抑或是民女多心?本想尋只貓狗來試試,卻不知那是謹妃娘娘的愛貓……」
「你把謹妃的貓給毒死啦?」盧貴人訝異地說。
謹妃道:「禀皇上,臣妾的貓沒死,禦醫說,那菜裏應是被下了迷藥。臣妾聽說塗姑娘屋裏死了個宮女,再加上迷藥之事,擔心有人心存惡念,這才留塗姑娘住下,正是因為明白塗姑娘是皇上、小皇子們看重之人。」
宮女?死了?皇帝微眯眼,這是殺人滅口?
皇後被皇帝投射過來的目光所驚,心中顫栗,她連忙起身,低眉道:「禀皇上,那名宮女名喚春曉,是芳貴人身邊的宮女,她與塗姑娘偶有口角,前日偷了主子的手镯東窗事發,芳貴人欲處置她,春曉心知逃不過,臨死想挾怨報複,便跑到塗姑娘屋裏自殘,企圖損人名譽,臣妾趕到的時候,春曉還有一口氣,但審過幾句,便沒了氣息。」
這話漏洞百出,一個小宮女鬧事,值得皇後人馬盡出?何況,昨兒個還是皇太後誕辰呢,光是為一個偷竊宮女,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就算春曉真是自殘而死,那摻了迷藥的飯菜又是怎麽一回事?
垂頭,燕靜嘴角微掀。
春曉是他殺的,他不能讓人醒來指證當時娟娟就在屋裏。皇後到達後,找不到自己和娟娟,除了把春曉的死給攬下之外別無他法,但即便如此,父皇都認定是皇後殺人滅口的吧。
攬事的不怕,殺人的也無感覺,敲人家一棒子的娟娟卻罪惡感攀滿心頭,若非急需解藥,宮女丙怎會死得無聲無息?可她終究不是佛陀,不會搶着入地獄。
燕靜嘴角銜起譏諷,接下來就看父皇的态度了,就算他想輕輕放下,這回自己也得在父皇心底烙下大印。
皇帝面上不露半分顏色,唯有犀利目光一一掃過衆人。
須臾,他問娟娟:「是春曉送午膳到你屋子的嗎?」這話不是在追答案,而是在确定娟娟的嘴巴嚴不嚴。
娟娟心想,謹妃曾提醒過她,「此事鬧得極大,皇上不會不知道,既不動作,便是另有主意,你若透露得越多只會越危險,況且皇上若真想知道原因,往禦膳房調個人來問就成。」
于是她開口道:「回皇上,民女做起事情便是昏天暗地、六親不認,進宮後能認出幾位皇子皇孫,已是極限,怎能認清那麽多宮女姊姊?所以是誰送來午膳……」她一臉為難地搖搖頭。
她的回答讓皇帝堆起笑容,是個玲珑剔透的孩子,什麽都不說,卻又讓他明白,她既然不認識春曉,又怎能與人結怨?就算送飯的不是同一人又怎樣,總之所有的話全是皇後的自導自編。
點點頭,皇帝說他知道了後,便揮退衆人,留下依然直挺挺跪在跟前、臉上無半分惶然的燕靜。
「你也有話說?」
「是,兒臣想認罪。」他伏身叩首。
「認什麽罪?」
「春曉是兒臣殺死的。」
不是皇後殺人滅口嗎?皇帝擰目凝聲,「把話說清楚。」
「昨日兒臣不慎遭人下藥,被架至塗姑娘屋裏,若非塗姑娘機警,事先離開,恐怕死的就是塗姑娘了。兒臣奪走春曉貞操,本想請母妃作主,卻沒料到她會……傷重過世,母後為兒臣名聲不願聲張,兒臣卻不能昧着良心、假作不知。」
這是娟娟說的以退為進,皇後想毀他清譽,他為什麽不能脫下她一層皮?
此話一出,殺人滅口之事仍舊緊扣皇後頭上,相對地,卻能彰顯出他的仁慈寬宥,燕靜本就不認為光這件事就能扳倒皇後。
果然,皇帝望向燕靜,眼底浮起一抹贊賞,這孩子是個懂分寸、顧時局的,難怪朝中大臣皆看重他甚于旁人。
他自曝奪人貞操,願意負責,是仁,他不言皇後殺人滅口,卻說自害人命,是孝;他隐瞞被手足下藥事實,是友愛,他顧全朝堂大局,是忠。
這樣的孩子,能怨他偏心?
瞬地,皇帝冷然的眸光轉為溫暖,緩聲道:「朕會下令,厚葬春曉。」厚葬令下,亦是敲打皇後,別讓她以為可以一手遮天。
「謝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請求。」
「說。」
「塗姑娘是宋懷青看重之人,如今青豐書院已開,七弟自泉州歸來,說到宋懷青可用人手不足,兒臣見塗姑娘已将所學盡授于宮中姑姑,應該可以讓她回泉州幫忙。」這是娟娟提出的交換條件,他應允了。
皇帝沉吟,此事昭兒提過,但他是真心喜歡那丫頭的手藝,想把她留在身邊,看看她還能擺弄出什麽讓人驚豔的作品。
「父皇,母妃擔心塗姑娘留下的話……她是個人才。」話說一半,語帶保留。
「你舍得?」靜兒對塗娟娟的心思,早在宮裏四處傳揚開來。
「兒臣不明白,為何不舍?」燕靜望向父皇,面上一片坦蕩。
他的目光讓皇帝舒心,塗娟娟再好,都是罪臣之後,雖然有勇、有識、有才華,但想成為皇家成員?絕不可能!
微微一笑,皇帝言道:「準了!」
「懷豐哥哥,你要去哪裏,衙門不是已經關了嗎?今兒個還要忙嗎?」辛茹意笑容可掬地擋在他跟前,身後跟着她的姊姊辛茹雲。
辛茹雲十六歲了,辛茹意只有十三歲,都是大姑娘,卻因為家裏慣着,比起一般千金來得又驕恣些。
辛茹意臉圓眼睛圓,身材有點豐腴,性子天真爛漫,卻也有幾分不羁,往往是想到什麽話便非說出來不可,辛茹雲則是年紀大些、懂事得多。
十一月初,三叔公送她們姊妹過來,說是蕥兒要成親,身邊得有幾個姊妹伴嫁。這話聽着有理,他們便沒有想太多,便将人給迎進府裏,反正人多熱鬧,家裏沒有長輩,蕥兒出嫁未免冷清。
卻沒料到兩個姑娘進府後,才曉得又是另一樁麻煩。
她們是三叔公的外孫女,經常到泉州住上數月,她們父親是個七品縣令,兩姊妹與宋家兄弟也稱得上門當戶對。
她們一進門,擺明目标是宋懷青和宋懷豐,兩人那手琴棋書畫表現得淋漓盡致,煩得關關受不了,于是讓兩位表小姐遷到離宋家兄弟最近的耕讀堂去,從此,吃苦頭的輪到他們。
為此,宋懷青回到家裏便繃起一張臉,看見她們像看見牢獄犯人,口氣兇、表情惡,好像下一句就要喊:來人、拖下去斬!
搞得兩個表妹拿他當鬼神敬而遠之。
但宋懷豐就不同了,他溫和善良,雖然待她們有點疏離,但她們相信,那只是男女之間的避嫌。
日日見着他俊逸的面容、和氣的笑容,辛茹意自然會多幾分想象,至于辛茹雲則是一見鐘情,她沒見過脾氣這樣好的男人,他連對待下人都親切和順,臉上永遠挂着笑,幫老人、助幼童,這樣男人值得托付終身,因此,她喜歡他、認定他。
今天的宋懷豐有些煩躁,不是因為公事,而是因為遠在京城的娟娟。
他們本就經常書信往來,而自從進京告訴她蕥兒出嫁的消息後,他們幾乎是每隔兩天就會收到對方的信件。
其實,那次他根本不必進京城,只是思念太甚,他必須尋個借口見娟娟一面,因此硬是随着七皇子進京,表面是向皇帝禀告青豐書院的經營,以及公辦馬車的營運,事實上,是想知道有沒有人給他的娟娟委屈受。
沒想到,她一開口,哇啦哇啦全是憋屈,聽進他耳裏,心頭發緊,一怒之下,就想不顧皇帝心意、硬把人給帶回泉州。
七皇子阻止了他,信誓旦旦會保護她,并助她早日回泉州,而塗娟娟也笑着再三保證:「那只是誇張說法,讓你可憐我用的。」
這才強壓下他心頭狂怒,可即便如此,心依然放不下,于是往返信件便多了。
他們在信裏談心、分享成就,他們在信裏說笑話、取樂對方,他從不曉得,為什麽兩人這樣有話聊,但他曉得,在收到信的那刻,那種幸福滿溢的感受。
他在信裏說:蕥兒經常埋怨吳衛嘴巴緊,不會說讨人歡心的話。
娟娟來信道:請轉告蕥兒,男人花言巧語,女人驚喜不斷,丈夫花言巧語,妻子驚吓不停。男人只有在做壞事情時,才會對女人說軟話,彌補良心不安,哪天她發現吳衛沖着她說甜言蜜語,天天買禮物回家時,就可以合理懷疑,他是否在外頭偷了腥。
話轉告了,蕥兒瞬間消弭滿肚子不平,還滿意起吳衛的正直剛硬。
他在信裏抱怨:事情一樁接一樁,成日忙得腳跟打上後腦杓,青豐書院開幕,衆多學子遷居泉州,關關心貪、不滿足學生人數,還讓我派人到處張貼榜文,想沖招生量,幾時縣太爺也負責起這标子事了?
而且我的名字入了書院名號就得負責任,關關那丫頭得寸進尺,竟然還說:「我助你們兄弟名留青史,卻沒有人對我感恩戴德,真冤。」她冤?大哥都用一輩子來報她的恩了,還想怎樣?
娟娟失笑,回信道:可不是嗎?從張眼忙到閉眼,都快成了工作機械,身體忙就罷,心更忙,忙着和一群女人玩變态游戲,誰變态得徹底、誰才能夠舉牌稱贏,這種日子簡直就要過不下去。可生活就得保持這樣一種态度;牙再大、也得笑,別人越想看你的哭臉,你就得笑得越張揚。
于是,他明白這丫頭性子有多麽不服輸。
他在信裏說:做人難,一件好事,總會有人惡意解讀。
她回信道:做人難、難上天。有錢,說你肯定會變壞;沒錢,說你做人真失敗。有成就,說你天天搞投機;沒成就,說你這人沒出息。紅粉知己滿街跑,說你這個男人還真壞;無妻無妾搞獨身,又要罵你性格很變态。百姓愛你斬盜賊,盜匪恨你真殘忍,兄弟姊妹愛你戀家,朋友長輩卻怨你搞宅……所以啊,何必在乎別人怎麽說,快快樂樂做自己就是,哪有人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娟娟一番話勸說下來,他突然覺得做人半點不困難。
他寫道:泉州有一名妓投缳自盡,因為某少爺說要為她贖身,卻在她交付身子後,态度敷衍,到最後甚至避不見面。
娟娟感嘆:都是這樣的,愛的時候情話綿綿,不愛的時候謊話連篇。名妓姑娘以為經歷風雨後會迎向彩虹,卻不料非但沒看見彩虹還得到重傷風,悲啊、嘆吶,與其相信男人的嘴,不如相信鐘馗就在你身邊。
這話他不同意,回信道:不是所有男人的嘴都不值得信任,像我的嘴可以用人格做保證。
她的再度回信很可惡,只有兩個字:哈、哈!
千裏迢迢的一封信居然只寫兩個字,他火大,狠狠湊滿十頁紙過去罵她,辜負送信人的殷勤。
信件往來得多,他們更加了解彼此的生活,再細節的部分都曉得,因此他知道娟娟的手藝得到皇上青睐,賣出的紙雕作品得到很高的評價,她與七皇子的合作越來越穩定,她攢得的銀子比想象中多。
她在信裏提到七皇子的次數越來越多,好像沒有用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