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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娟娟請托孫府總管幫忙給宋懷豐送信,卻得到他已經離京的消息時,她連死的念頭都有了,她想象的龍蝦十八吃、久違的溫和笑臉、那個看着他抱起一捆新紙在她面前獻寶的喜悅……全數淹沒在滿溢的失望裏。

只是她已經來京城,不能一扭身跑回泉州,何況生活又不是林黛玉,怎會因為憂郁而風情萬種?于是她強打起精神,在孫府進行她的幼教概念宣導。

但小孩好搞、大人難辦,孫府裏的師傅文秀才發現來教自己如何教導小少爺、小小姐讀書識字的,竟然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那口氣怎麽吞得下去?

他好歹是個秀才,有數十年的教學經驗,還帶出過一個進士,現在居然讓他聽小姑娘的?這是對他的污辱!

誰說四歲的小少爺不能拿毛筆?一天給他練一百個大字,十天不行、一個月準能讓小少爺把字寫得整齊;誰說三歲的小小姐不能背詩?板子高高舉起,什麽詩都能背,以後長大變成才女、才子,誰會去哭訴當年年紀小,被師傅打得捧不起飯碗。

所以當娟娟口沫橫飛,指導他如何提高小少爺、小小姐的學習興趣時,他冷笑問:「你生過孩子嗎?你教過小孩念書寫字嗎?」

娟娟明知道文秀才對自己有無數不滿意,卻還是忍不住嘆道:「諸葛亮出山前,也沒人問他有沒有帶過兵啊!」

「你一個黃毛丫頭,竟敢自比孔明?!」文秀才聞言怒斥。

娟娟無奈,文秀才的教育派別與她南轅北轍、大不相同,她無法說服對方配合,可來一趟京城,她總不能啥事都不做,只好與文秀才約定,将小小姐和小少爺分成兩組,各帶一組,以一個月為期,看哪一組的孩子學得又多又好。

原只是私底下約定,也不曉得哪個多嘴下人把這件事傳到孫大人耳裏,于是事情鬧大,孫大人竟然跳出來當他們的裁判。

文秀才這才開始緊張起來,如果輸給一個沒教過孩子的小丫頭,他的面子要往哪裏擱?

因此他在分組上動了手腳,把小少爺全歸到自己這一組,反正他本來對小小姐們的教導就較敷衍,分好組,他信心滿滿地關起門來,開始用心訓練小少爺們。

看見分配情況,下人們暗地批判這種分配根本不公平,但娟娟卻甘之如饴。

其實女孩子的發展較男孩子早,尤其是在語言方面,因此并不是女子不夠聰慧,而是這時代的男人害怕女人太強大、不易控管,才逼着她們一本《女誡》定終生。

這時候已經接近過年,小少爺們一聽過年還要臨字帖、背文章,整個人都蔫了。

相反地,小小姐們一進到娟娟的「教室」,發現有那麽多有趣的教具,瞬地眼睛發亮,誰都別想在上課時間把她們給趕出去。

尤其當她拿出立體書,書頁打開,月亮跳出來、老虎跳來……幾個小女孩同時尖叫大笑的模樣,連在旁服侍的丫頭們,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邊是痛恨學習、成天想從師傅棒下逃生的小少爺,一邊是拚命想要吸收知識的小海棉,一個月後的成敗結果早已分出。

當小小姐們笑着流暢背詩、說着論語上的故事,一人一字,把娟娟要的句子用字卡排出來,并仰着頭對孫大人說:「爺爺,我們長大後爺爺可不可以教我們寫字。」滿府的老爺夫人都忍不住暗地為娟娟喝采。

至于小少爺那一組,一首詩背得坑坑巴巴、寫個字垂頭喪氣,一個月下來認不到三十個新字,不像娟娟這一組,每個可以認上一百到一百五十幾個新字不等。

這樣的差別并沒有讓文秀才心服口服,被削了面子的他反而冷冷批評娟娟「女子無才便是德」。

娟娟能怎麽回答呢?年紀比人家小、臉皮比人家薄,她只能自認錯誤,回答:「文師傅真對不住,我天生缺德。」

這話被傳到孫大人耳裏,惹來他一頓捧腹大笑,不久文秀才被解雇,孫府從府裏選出幾個會認字的丫頭,跟着娟娟學習幼教。

三月,孫大人推薦娟娟進宮教導皇子皇孫,短短兩個月,成績斐然,皇帝、皇後驚訝萬分,便挑選宮女數十名,跟着娟娟學習指導幼兒的技巧,從此她從老師升等為教務主任,再不需事必躬親,時間便空閑了下來。

前輩子紅透半邊天的「甄嫘傳」她沒少看,知道後宮不是佛門聖地,因此除了前往幼年皇子皇孫讀書的勤學殿的路上,她最大的活動範圍,就是居處的院子。

照道理講,這樣低調的行事作風,應該不會惹事吧,誰想得到,她不惹事、事來惹她。

對關關有興趣的五皇子燕靜,在娟娟進宮不久後,便造訪她的小院落,打探關關和宋懷青之間的感情糾葛,她只能假裝無知、避重就輕。

知道關關的重心在幼教社上,為讨心愛女子的歡喜,燕靜大力推薦練習簿對孩童的好處,還把小皇弟、小皇侄驚人的學習情況拿出來炒作、宣傳。

于是京城掀起一股幼教風,皇親貴胄們陸陸續續派下人到泉州,向育才幼教社訂購數萬兩的童書教具和練習簿。

當然喽,這個好處關關怎麽會算到燕靜頭上,自然是落到「在京城大力宣揚幼教概念」的娟娟身上,大筆的紅利抽成,讓娟娟賺得盆滿缽滿。

可娟娟卻成了宮女們的眼中釘,因為燕靜三不五時找上門,七皇子燕昭也和她走得近,過去她因為宋懷豐被衆女圍攻,現在則是因為燕靜、燕昭,娟娟鄭重懷疑,她的生肖是不是屬刺猬。

怎會跟燕昭扯上關系?因為宋家兄弟和燕昭牽上線,宋懷豐的信經常搭順風車,從燕昭手裏轉到娟娟跟前。

燕昭極欣賞娟娟的紙雕手藝,她竟能将不起眼的宣紙,雕雕畫畫做成一只威武的大老虎,燕昭不吝啬,用五十兩銀子買走,放進琉璃箱裏,呈送禦前。

對于燕昭的盛情,娟娟并不反感,比起壞人姻緣的燕靜,她更喜歡燕昭大駕光臨。

娟娟和燕昭、燕靜走得近,此事傳入皇後耳裏,她非但不阻止,反而樂觀其成。

燕靜是大皇兒登上東宮之位的敵手,倘若燕昭、燕靜為那丫頭鬧出些紛争,只要能鏟除妨礙她的大皇兒前進東宮的絆腳石,她不介意犧牲一個丫頭的性命。

就這樣,娟娟在後宮裏,從三月待到八月。

在這段期間,泉州也有幾項大事發生,谷嘉華中毒去世,與宋懷青的親事自然是不成了,而在宋家兄弟的全力支持下,青豐書院落成,只等着九月與雲湖商業區的豐收季一起開幕。

這天燕昭來拜訪娟娟時,恰恰聽到她和幾個宮女的争執。

宮中人人都有一顆玲珑心,話不會說絕對,給一點暗示對方就能明白,偏偏碰上娟娟這種習慣直來直往的穿越人,不把話挑明說開,她就一路裝無知,找碴的宮女們能不被她給嘔個半死?

因此閑來無事的燕昭雙手橫胸、背靠在牆後聽戲,聽得滿臉興味。

「你這個醜女人,憑仗着皇上看重,便與殿下們不清不楚,真是無恥!」宮女甲破口大罵。

「這位姊姊,你話說得太重,我不是不美麗,只是美得不明顯。」娟娟裝傻。

「你以為耍嘴皮,我們就拿你沒辦法?」宮女乙發難,誰要和她讨論美醜問題,她們純粹要打壓她。

「姊姊說錯了,我從不耍嘴皮的,因為我動手的能力比較強。」

話出口,她晃動兩下手中的雕刻刀,銳利的刀鋒,讓宮女甲乙丙丁戊同時退開幾步,生怕被波及。

娟娟知道,她們想利用群衆力量逼迫她走人,可她又沒犯傻,一來皇帝不開口,誰能離開皇宮?二來,燕靜可以替她代銷練習簿,燕昭可以幫她的紙雕作品打出知名度,捧着這兩位都來不及了,怎能對他們退避三舍?

「我不信你有那個膽子敢在宮裏行兇!」宮女丙深吸一口氣,挺起高聳的胸脯。

「評估女人勇不勇敢的最好方法,不是看她敢不敢在宮裏行兇,而是看她敢不敢不化妝站在別人面前。」

娟娟用食指輕輕刮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把幹淨無比的食指攤在她們面前。

啥!怎又講到化妝去了,找碴的五名宮女氣到跳腳,她是腦子有問題嗎?

「你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嗎?」宮女戊大叫一聲,叫得娟娟耳膜強烈震動。

唉,她們又不是瞳孔放大片,沒事幹麽把她們放在眼裏。「姊姊們可是冤枉我了,姊姊不只在我的眼裏,還在我的心裏,時時刻刻牢記……」

廢話說到一半,宮女甲已經忍不住大步沖上前,重重甩了她一個巴掌,娟娟傻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對方。

哇咧,她被暴力了!

燕昭嘆氣現身,寒聲問:「這是在做什麽?」

燕昭問的是衆宮女,娟娟卻感同身受,心中同哀。

是啊,她這是在做什麽?為賺這點錢,把自尊放在地上任人輕賤,從入宮到現在,她已經明裏暗裏被收拾過好幾次了。

「回殿下,奴婢只是和娟娟姑娘鬧着玩。」宮女丙搶上前回話。

燕昭望她一眼,娟娟無力搖頭,這時候誰都不要替她出頭,除非他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給弄出去。

燕昭明白她的暗示,揮退衆人後,問道:「為什麽不讓我替你出氣?」

「出完氣後呢,等殿下不在了,我還有沒有機會吸氣?」

「這麽膽小?」他失笑,原以為她是個膽大包天的。

「不是膽小,是忍辱負重,我太清楚自己有幾兩重。」

她何嘗不願意沖着她們撂狠話:「別惹我,我瘋起來的時候,連自己都害怕!」但宮女數量衆多、團結力量大啊,她一個人和數千人鬥,又不是吃撐了沒事幹。

燕昭忍不住失笑,沒見到宮女們被她氣得全身發抖嗎?人家那才叫做忍辱負重。他正色道:「我給你送兩個侍衛過來,以後你想打誰便打誰,行不?」

他可是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顧這丫頭的。

娟娟搖頭。「殿下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我的問題從不是明面上那些人。」她不願意深究,只想一路裝死到底,平安離開這個很吓人的後宮。

燕昭苦笑不語,後宮裏哪個人不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有多少人在等待娟娟這顆小石子激起漣漪。

娟娟轉移話題笑問:「殿下今兒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有兩件事,第一,父皇讓我到泉州考察,如果你有信的話,我可以幫你捎帶回去。第二,下個月是父皇的生辰,我想托你做件立體紙雕,當做給父皇的賀禮。」

「多大的尺寸?」

燕昭張開手臂比了下尺寸。

「這麽大啊?那得兩百兩銀子才行。」

娟娟獅子大開口,目光閃閃發亮,她讨厭京城、讨厭後宮,但是她無法捂着良心否認,這裏是斂財的好所在。

「算便宜點吧。」燕昭和她讨價還價。

看着她兩眼放光的模樣,燕昭忍不住大笑,財迷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竟敢如此直接,半點形象不顧。

她斬釘截鐵道:「殿下可以污辱我的人格,但是請不要砍我的價格。」

她的話又惹出燕昭一頓大笑,「本皇子實在是付不起吶,有沒有辦法……」

她拒絕的俐落,「沒辦法,人格有價、藝術無價。」

「講講人情吧,看在本皇子照顧你的分上。」

她依舊搖頭。「我的作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念天地之悠悠,見者無不怆然而淚下,這樣的極品,殿下好意思用價錢來污辱它?」

好久沒見過有人可以将牛皮吹得這樣清新脫俗了,燕昭續道:「錢對你這麽重要?講那麽久、一分都不肯降。」

「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我打算做幅龍鳳呈祥圖,殿下敢和真龍讨價還價?!」

大大的眼睛一瞠,燕昭敗下陣。

沒錯,誰敢和「真龍」吵架?!

這時候,他們都料想不到,讨價還價老半天的兩百兩銀子,在皇帝生辰過後,成了燕昭的生財工具。

當褲子失去皮帶,才懂得什麽叫做依賴。

以前覺得這句話真粗俗,現在卻覺得真寫實,不知不覺間,她依賴上宋懷豐。

每回碰上委屈,她便想起他的臉。

娟娟知道這不是好現象,從來,她追求的都是獨立人生,沒想過依賴任何人,就算剛穿越過來的那段日子裏,她也沒想過要抓住塗玉娘或杜老頭的大腿喊救命,現在卻在想起宋懷豐時,心……漸漸失去堅毅……

人果然不能生活得太優渥。

燕昭不在、燕靜也出皇差,娟娟的日子更無聊了,除了指導宮女們教導皇子皇孫之外,唯有那些來找碴的宮女偶爾能給她點娛樂。

或許別人不習慣清冷歲月,但對娟娟而言卻不是問題,從小到大,她最豐富的經驗便是孤寂。

日子雖然有些悶,但她可以關起門來做紙雕,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成品逐漸成形,就這樣,娟娟天天窩在屋裏,做出各種不同形式的立體紙雕。

十月,她的屋子有了一大片紙雕牆,牆上百花盛開,溫暖的太陽在草地灑上一片金黃光芒,放風筝的姑娘長發随風飄揚,樹下那個濃眉男子,嘴角含笑,猶如那個溫柔的他。

她想宋懷豐……越來、越想……

月底,她的院子終于出現貴客,是久違的燕昭。

看見燕昭,她想說的第一句話是:「真龍兩百兩,其餘的作品只要友情價一百八十兩……」

可是話噎在喉嚨口,她發不出聲,因為他背後跟随着一個她思思念念的友人——風塵仆仆的宋懷豐走到她面前。

孔老夫子說:有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她樂着樂着就樂出兩行眼淚。

看見她的淚水,宋懷豐的心像被什麽燙了一下似地,譴責地向燕昭望去一眼。

燕昭無言以對,唯能聳聳肩充作回答。

宋懷豐扶着娟娟的肩,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替她拭淚。「怎麽了?怎麽哭了?」

她吸兩下鼻水,道:「沒有哭,是眼珠子溺水了。」

「你的眼睛也會發水澇啊?」燕昭在一旁笑話她。

娟娟猛點頭,「還分春夏秋冬四季。」

宋懷豐溫和的眉豎起,溫和的笑收斂,他凝聲問:「誰給你委屈受?」

娟娟本來以為說兩句玩笑話,就可以順利結束淚水話題,沒想到,宋懷豐這句關心激發出她深埋多時的怨念,控制不住,她張開嘴巴唠叨起來。

「是你啊、是你啊,這麽久都不來看我,還說什麽好朋友,騙人!你只有口頭說說,沒有真心真意……」

「對不起,我太忙了,這不,一有時間我就來看你了。」宋懷豐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憐,一帥解千愁,一醜萬古憂,我的醜已經成為宮裏人攻擊的目标。」她哽着喉嚨道。

他義憤填膺問道:「是哪個沒眼光的人說你醜,你分明就是仙女下凡、織女再世,不要理她們,她們純粹嫉妒。」

「她們叫我照照鏡子,說我這副長相憑什麽去勾引皇子,誰要勾引皇子啊,皇後娘娘送我當,我還不肯呢。」

後面那句可嚴重了,這還是在後宮呢,誰曉得有多少只眼睛盯着。

可是看見娟娟兩眼泛紅,宋懷豐什麽都顧不得了,急道:「對對對,是皇子勾引咱們,可不是咱們勾引皇子,旁人胡說的話,咱們別上心。」

聽見宋懷豐安慰人的話,燕昭無語問蒼天,踩別人家地盤、說主人壞話,這兩個人還真是……何況,「勾引咱們」?勾引娟娟已經不可能,誰會去勾引宋懷豐?

他可沒聽說兄弟當中有誰好男風。

「我不喜歡宮裏,我想回泉州去。」

「好、好,我知道,我馬上想辦法帶你回去。」

明知道宋懷豐只是哄她,娟娟還是聽得滿心甜,對嘛,女人就是需要男人這樣子哄。

「我不喜歡別人批評我無事獻媚,更不喜歡別人說我的作品是雕蟲小技。」罵人多簡單啊,一句批評就把她的努力全數抹去。

「她們是嫉妒你風頭太盛。」這句安慰話是燕昭搶着說的。

他一回宮,就有小皇弟跳到自己跟前炫耀:「我和幾個皇弟認字認得很快,父皇放我們一天假,還說要大賞塗姊姊呢。」

木秀于林,風不掃個幾下,怎能平息?

但宋懷豐可不是站在勸慰的立場說話,他義憤填膺道:「有本事也叫她們雕幾只蟲來瞧瞧。」

很顯然,宋懷豐的安慰話比較深入人心,噗哧一聲,娟娟終于破涕為笑。

「我不喜歡有人三不五時成群結隊來挑釁,不喜歡成天戰戰兢兢害怕被別人算計了去;你不知道茶水裏有蚯蚓多惡心,你不知道晚上睡覺突然發覺身邊有只大黑狗多可怕,你不知道辛苦做好的紙雕被毀時有多心痛;遇見瓶頸不是最慘的,慘的是過了瓶頸還有瓶塞,我每天都在猜,還有多少事在前面等着我過關斬将,偏偏你這把青龍偃月刀又不在……」

一大篇埋怨的話成形,直到最後面這句,燕昭和宋懷豐才聽懂,娟娟這是在撒嬌。真難得……她竟然也懂得撒嬌了。

燕昭終于明白好朋友和朋友的差距在哪裏,對朋友,她會理智道:「忍辱負重,因為太清楚自己有幾兩重」;但對好朋友,什麽酸的苦的甜的通通可以往對方身上傾倒。

可……他們真的只是朋友?

宋懷豐怒道:「行,咱們馬上回去,不待在這裏了!」該死的人,竟敢這樣欺負他的娟娟。

他的決定驚住了燕昭,更驚吓了娟娟,皇帝沒有下令,誰敢放她離去?

燕昭趕緊轉移話題,生怕宋懷豐禁受不住,真把人從皇宮裏劫走,宋家兄弟仕途正順,可不能因為女色而沖動。

「走走走,咱們進屋裏談,我要送給父皇的禮物備妥了沒?

娟娟同意,這話題太敏感,不能持續,她連忙點頭,将兩人迎進屋裏。

打開門,燕昭發現滿桌、滿櫃都是無數教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紙雕作品,他臉上的贊嘆,藏都藏不住。

太完美了,太、太、太……太讓他無法用言語形容,尤其那個坐在馬背上的戰神,五官和父皇神似,想起當年父皇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事跡,這個禮物肯定會比龍鳳呈祥更得父皇歡心!

他指指戰神問,「你怎麽會想到做這個?」

「聽說皇上年輕的時候是個讓敵人聞之喪膽的大将軍,我便依着皇上的面容做出這個作品,心想,也許這個更能讓皇上高興。」

「沒錯,絕對可以的。」一個沖動,他抓住娟娟的手腕,急切道:「娟娟,我們合夥吧,你把做出來的東西交給我賣,利潤一人一半。」

懷豐不喜歡燕昭的動作,拔開他的手,把娟娟拉到自己身旁。

臉色微僵,心微沉,他不喜歡兩人間的親密。

娟娟不介意自己被宋懷豐拉開,笑彎眉頭說:「可以啊,朋友嘛,有錢自然要大家一起賺。」

她嘴裏的朋友二字,讓宋懷豐瞬間變了臉色,娟娟對此毫無所覺,但善于觀人的燕昭,心裏豈能不明白……這家夥吃醋了。

他笑道:「我回去拟契約。懷豐,送送我。」

「是。」宋懷豐應聲,跟着燕昭走出房間。

娟娟看着兩人,心裏懷疑,就這幾步路還要人送?燕昭什麽時候這麽嬌貴?

雙雙走進院子,燕昭轉身,對宋懷豐笑道:「放心,我只對娟娟的手藝感興趣,她,還是留給你擺在心上吧。」

被一語道破,宋懷豐臉上浮起可疑紅痕。

「對于娟娟,我欣賞她、也看重她。她在宮裏的安全你不必擔憂,我會注意的,你千萬不要做出糊塗事,等你見過父皇後,我會想辦法讓娟娟回泉州。」

「如果可以的話,就說青豐書院人手不足,需要娟娟回去坐鎮。」

「知道了,我會說的。」

「多謝殿下。」宋懷豐拱手,真心道謝。

燕昭點點頭,拍拍宋懷豐的肩膀,他與宋懷青都是可用之材,日後還要諸多倚仗。

送走燕昭,宋懷豐轉回娟娟屋裏,眼睛定在她身上,便再也轉移不去,真是想她啊,想得心都痛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想自己?

「想我嗎?」他笑問。

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也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伸手指向那面牆,所有的思念都讓她親手雕在上頭。

他轉頭與她并肩,然後看見她滿滿的思念。

牆上的男子是他,女子是她,她的眼睛沒有看向遠方的風筝,卻回頭沖着大樹底下的他微笑,而他望着她,一瞬不瞬。

只是一幅簡單的風景,但他就是能看見兩人之間濃得化不開的感情。

「等你回泉州,我帶你去山上放風筝。」他握住她的手,她也回握他的,暖暧的掌心相貼近,比懷爐更讓人感覺溫暖。

「好,還要在月下喝酒。」她想起那晚,他們有說也說不完的話。

「嗯,我帶你釣魚,不是自誇,我烤魚的技術一流。」

她笑着點頭,他也跟着笑。明明滿肚子都是話,可這時候,他們都只想把笑臉烙在對方心裏。

好半晌,她方問:「你不能待太久的,對吧?」

「對,頂多三天,泉州的公事很多。」

她就知道,「長久」只是自己的妄念。

娟娟轉身從櫃子裏取出幾本立體圖畫書遞過去。「這些你幫我帶回去給關關。」

他接過圖畫書翻了翻,每一本都很精美,其中一本叫做《交換》的書吸引了他,于是特地看了下內容。

有個孤獨的男孩,他的名字叫做小相,他住在破破爛爛的茅屋裏,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鞋子前頭還破了個大洞,走幾步路就會有磕腳的小石頭紮痛他的腳,小相全身上下髒兮兮,每天只能吃野菜果腹,所有人都不喜歡和他在一起。

他有點懶惰,不愛幫家裏做事,只喜歡躺在草地上作白日夢,爹娘只好讓他到山上放牛,他沒有朋友,只能和山上的花草樹木、小動物和老牛玩耍。

有天,一個高大的巨人出現,他對小相說:「你想不想象村裏的孩子一樣,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和他們當朋友?」

小相點點頭,巨人就說:「那你用你的牛和我交換吧。」

老牛是小相最要好的朋友,可是當他看見巨人手裏那件簇新的衣服,還是把老牛的繩子交給巨人,老牛要離去時,回頭看着他,似乎想問:「小主人,你為什麽不要我?」

小相眨眨眼睛,流下一滴淚水,奪了巨人手上的衣服,飛奔而去。

第二天,他穿上新衣服,卻還是沒人願意和他一起玩,他只好又回到山裏,和花兒、樹兒、鳥兒一起玩。

這時巨人又出現了,他說:「如果你把山上所有的樹和花兒都給我,我就給你一間嶄新的房子。」

小相想也不想便點了頭,于是他回家,發現自己的家變成全村最漂亮的屋子,鄰居們全聚在家門口,對他家指指點點說着羨慕的話,但小相邀請村民到他家作客時,所有人都拒絕了,還有人說:「妖怪變出來的房子,咱們進去會被吃掉的。」

山上沒了樹木、花草,小動物們沒了家,他們圍在小相身邊掉眼淚,當巨人再度出現時,他又将所有的小動物和巨人交換一袋金幣。

變成有錢人的小相還是沒有人願意接近他,他來到山上,只見山上一片荒蕪,沒有樹木花草,連小動物的叫聲也聽不到。他穿着新衣坐在泥地上,把頭埋在膝間,一滴滴眼淚落在幹枯的地上,小相後悔了,他不要新衣新房子、不要當有錢人,他希望能夠回到從前。

這時奇跡發生,他的淚水滲入地面,小草迅速長出來,種子發芽,小芽兒轉眼變成大樹,所有的小動物全回來了,他歡欣鼓舞、開心得到處跑,遠遠地,他看見巨人牽着老牛走近,小相連忙把衣服脫下來,求他将老牛還給自己。

巨人微笑道:「你現在知道,金錢、財富不是能交換所有東西了吧。」

小相用力點頭,從此之後他努力幫爹娘做事,把自己整理得幹幹淨淨,他變成一個人人都喜歡的勤勉孩子。

阖上書,宋懷豐問:「這本書,你是在取笑關關還是蕥兒?」她倆都愛財。

娟娟皺皺鼻子,「才沒有,這本書是用來教化世人,千萬不要把錢看得太重,唯有他們看輕了,我們才能順利把他們的錢給賺回來啊。」戳戳他的胸口。「拿出你的良心說話,你覺得這本書會大賣嗎?」

宋懷豐哈哈大笑,只有在她身邊,他才有辦法惬意輕松。

而對娟娟當然要無條件支持,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會、一定會,你是關關的財神爺。」

她滿意地拍拍他的胸口,「有眼光!」接着拿出幾張卡片,壓在圖畫書上面,「這個,幫我帶給吳衛。」

「你什麽時候對他這麽好?」只要看到她對別的男人好,他的口氣裏就會自動增加酸味兒。

「我哪裏是對他好,我是對蕥兒好,蕥兒喜歡紙雕,透過他的手轉送給蕥兒,蕥兒才會感動啊,希望他們能夠早一點成就好事。」

娟娟想起不茍言笑的吳衛,他看起來相當安全可靠,可惜這種男人不懂得讨女孩子歡喜,她當然要幫忙一把。

「你別忙了,卡片送給我吧。」

「為什麽別忙?」

「蕥兒下個月就要嫁給吳衛,她指定了禮物,寫在信裏,你自己看。」他掏出蕹兒和關關要他轉交的信。

「這麽快?看不出來吳衛這麽有行動力,太好了!可惜我不能回去送嫁。」

癟嘴,她真不喜歡後宮這個地方,什麽時候才可以回家啊?

見她鼓着腮幫子,可愛的模樣招人心疼,宋懷豐細細望住她,是真的瘦了呢。

伸手,把她的碎發順到耳後,露出白晰的臉龐,他輕笑道:「快了,七皇子允諾會向皇上提及,青豐書院的幼稚園需要你回去坐鎮,我想皇上會允許的。」

「真的假的,皇上肯放人?」

她也是千百個左右為難,既怕讨不了皇帝歡喜,後宮沒有人可以仗勢,又怕太讨皇帝歡喜,皇帝把自己長久留在這裏,那個分寸拿捏啊,煩人!

「應該會,青豐書院是未來大燕教育改革的第一步,皇上相當看重。」

「所以京城也可能會辦這樣的學堂喽?」

「對。」

「那就太好了。」

「你不是不喜歡京城嗎?怎麽又太好了?」

「你在,就喜歡啦。」

她說得自然無比,他卻想出好幾層深意,于是臉上的笑容一路深下去。

他想,她不會介意自己是殺父仇人了吧?是不是再對她更好一點,她就會徹底忘記舊恨,願意同他迎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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