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終、于、上、路、了!
娟娟帶着皇帝的厚賜、這些日子積攢的銀子,以及七皇子分的紙雕販售紅利,那數字,比她估計的三千兩要多上兩三倍,懷裏揣着一疊厚厚的銀票,心裏有滿滿的安全感,哈哈!她是富婆了,可以買幾畝地、蓋一處豪宅,也許地點不佳,但田園風光絕對令人贊嘆,有機會的話還可以找一個老公……
老公啊……如果是宋懷豐呢?
他是知根底的,又說得來話,并且分離讓她發現,原來她想他這樣深、這樣甚……如果是他呢,可以嗎?她可以,但宋懷豐可以嗎?
他是官,還是懷抱遠大志向的官,若是娶個可以助他仕途高升的名門淑媛,總好過娶她這個犯官之女,何況也不是沒有女人拿得出上萬兩嫁妝。
眼下風氣,多賺幾毛錢的商家都要三妻四妾了,何況是高官,即便他願意一夫一妻,族裏長輩會同意嗎?去年宋家長輩就往他家裏送去幾個年輕貌美的通房丫頭,何況這年代的婚姻權,并非掌控在當事人手裏,他身邊的位置,有整個家族的人在觊觎呢。
所以他并不是合格對象。
但……想這個做什麽?不是說,女人會喜歡一個男人是因為搞不懂他,想完全了解一個男人,最好別做他的戀人,而是做他的朋友。
那麽,繼續當他的朋友吧。
馬車終于進入泉州地界,她的心像有千百只毛毛蟲在撓似地,恨不得奔到宋懷豐跟前,對他說道:看到我,高興否?不高興?沒關系,本姑娘喜歡就行!
他會怎麽回應呢?他會說:誰不高興,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吶,好朋友!
想着他的臉、想着他的笑,不自覺得歡樂漾上臉龐,「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她沒喝酒,卻帶着微醺感,想要高歌歡唱。
終于,在嗓子啞掉之前,她站到宋府門前。
深吸氣,敲開門,她等待着宋懷豐的笑臉,然後……失望,她又一次與他相錯過。
守門的說:「二爺不在家,一大早就和表姑娘出門了。」
表姑娘?哪門子表姑娘,是那些族親送過來,企圖親上加親的對象吧!
心酸酸、臉臭臭,原來他忙、忙得腳跟打上後腦杓,是為着這種事。
蕥兒見到娟娟,又笑又叫,一把将她拉進思閑居,住進自己之前住的房間裏,梳洗過滿身霜塵後,關關已經布上一桌子豐盛,連同蕥兒三個女人坐在飯桌前,一面吃飯、一面說笑。
娟娟提供了在京城的所見所聞,極力慫恿關關在京裏開辦幼教社,她保證,絕對會財源滾滾而來,雖然她不愛宮裏那塊地界,但不能否認,京城是斂財最容易的地方。
想想,身無分文的自己才在京裏混上一年,就有了上萬身家,以關關錢滾錢的能力,怎能不賺個缽滿盆溢?
但關關卻猶豫道:「我也想,不過人手不足,光是幼稚園、幼教社和印刷廠就忙得分身乏術,再到京城開辦,肯定難做。
「不過你說得對,京城确實是個好地方,咱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多培訓些人手,以備将來所用。不急,懷青、懷豐在任上還得待雨年呢。」
然後,關關分享這一年雲湖商業區的幾次特賣會,這會兒,雲湖的名號算是在大燕國打開了,再加上商會已經組織起,關關再不必事必躬親,現在她只要安坐在家裏等待收鋪面租金就行。
現在她忙的是青豐書院的事,不過書院裏人才濟濟,等一切步入軌道,就能撂下手。
蕥兒除了她的雅客小築之外,滿口子炫耀的就是她家相公了。
她說:「吳衛可不是爾等凡人,人家是前任的武林盟主呢。」說話時,她的下巴擡得老高,表情十分驕傲,很以吳衛為榮。
邵關關嘆道:「我怎麽都想不出,這樣非凡人的男子怎麽就着了蕥兒的道?娟娟你說,他眼光是不是忒差了點兒?」
娟娟喜歡關關的口氣,那态度不像主子像朋友,在京城一年,她的身分是卑微的小民女,見了誰都得跪,跪得她的自尊掃地,現在人權重新回來,那個幸福及驕傲啊……言語難形容。
「不能說差,應該說是……」
「是什麽?」辎兒瞠着大眼睛,期待她的評論。
娟娟看着蕥兒那張和佩佩一模一樣的小臉,忍不住發笑,如果是佩佩,她也會用同樣一副表情望向自己。
「是獨特。想想,一個好好的人怎會去自找苦吃,練功夫、練肌肉,天天拿着劍去找人打架,這種折騰自己的事兒,沒幾個正常人會做,可見得吳衛就是愛折騰,如今挑個能折騰自己的媳婦,他肯定覺得幸福吧!」
娟娟說完,蕥兒一把掐上她腰間軟肉,笑罵:「說上一大篇,竟是在罵我!」
「不是罵,人生本就是一場折騰呀!」娟娟呵呵笑着,左躲右閃,卻躲不過藉兒的攻擊。「救命!關關救命!」
關關是正義人士,豈有見死不救之理?走到蕥兒身後,一把抱住,她說:「娟娟動手,咱們不能任憑小人猖狂。」
「對,天理就靠咱們來申張了!」
三個人頓時玩在一塊兒,嬉鬧不停、銀鈴笑聲不斷,這一天,娟娟身邊終于有了親人,那是她在上一世也不曾有過的感覺。
「娟娟,你回來了,怎麽沒通知我去接你?」宋懷豐的聲音帶着難以自抑的興奮,他站在門口,滿臉笑意。
三個女人聞聲,頓時停下動作,她們同時轉頭,看見宋懷豐以及身後的辛茹意、辛茹雲。
娟娟形容不出胸口的疼痛灼熱——在看見那兩個望着懷豐的後腦杓,還能笑得滿臉溫柔春風的女人之後。
唉,果然吃飯得講究規矩,這樣玩玩鬧鬧,胃不就發出抗議了?
娟娟停下動作,努力表現出正常,她笑着走向宋懷豐,「還說呢,衙門都休沐了,真不知道縣大人忙些什麽?」
「我陪表妹們去雲湖走走,給家人帶點東西。」
冬日出游,嗯嗯,好興致,胃灼熱的感覺更甚,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
「你是蕥兒姊姊嘴裏常說的塗娟娟吧,怎麽突然回來了?關關姊姊不是讓你到宮裏服侍貴人嗎?」辛茹意笑得滿臉甜蜜,言語卻盡是惡毒。
什麽叫做服侍貴人?去讓貴人睡嗎?還是去大炒特炒,炒出一鍋蛋炒飯,哼,如果她真是去服侍貴人,現在她們還能站着同自己講話?得跪着說!
辛茹意的話惹火蕥兒了,她搶上前道:「茹意妹妹怎地這樣說話,娟娟是去指導小皇子們學業,二哥,那官名兒叫什麽?叫太傅是吧,現在是皇子太傅,若娟娟的學生裏有個長進的,成為東宮太子,她就成了太子太傅了呢。娟娟,以後我的榮華富貴全仰仗你了!」
「放心,別人不說,你和關關,我定要提拔的!」她揚揚下巴,高興好友挺她。
宋懷豐失笑。這樣給人撂威風?果然是有錢時口氣大、沒錢時火氣大,這丫頭變成富婆,連看人的眼色,都帶了點居高臨下。
他走上前,揉揉她的長發道:「怎麽,東提拔、西提拔,竟然忘記提拔我這個最重要的人物?」
「最重要?」娟娟尾音高高揚起,表情擺明:這是從何說起?
「難道我不重要?」
「我還真不知道你有那麽重要。」
兩個人在那裏繞話,關關聽不下去,情人間的對話都很白癡,她不想降低自己的腦力,于是領着大夥兒清場。
臨去前,蕥兒在關關耳邊問道:「東提拔、西提拔,二哥的意思是指我們是東西?」
關關一笑,目光向辛茹意、辛茹雲方向瞟在,低聲道:「別摻和了,你還怕他們兩人要算的帳本不夠多?」
門關上,把空間給兩人留下。
娟娟望向宋懷豐,心裏不斷自我嘲諷。
胃酸逆流個什麽勁兒啊?失望個什麽意思啊?不是早就知道,兩人的界線是朋友非情人;不是早就明白,她受不了一夫多妾,要安安分分買個暖床的小男人,宋懷豐,從來就不是她該考慮的男人。
「你在生氣嗎?」
他嘴巴用疑問句,眼神卻是肯定,他聲音凝重,心情卻是飛揚不已。
她吃醋了對吧?關關說過,女人只有面對自己喜歡的男人搞小三,才肯喝下酸得令人皺眉的醋汁。所以,他是她喜歡的男人?
「生氣?為什麽?」她嘴巴倔強。
「因為我帶兩個表妹出游。」
「這麽好的事兒,身為好朋友,替你高興還來不及,幹麽生氣?」
娟娟沒發現,好朋友三個字,她講得多咬牙切齒。
「這是言不由衷?」
肯定是,嘴裏為他高興,表情卻是僵硬得像風幹的饅頭,要說她果真滿心歡喜,鬼相信。
握住她的肩膀,宋懷豐認真解釋:「她們是蕥兒出嫁時三叔公送來的,目的不言而喻,但近水樓臺不見得會撈到月亮,若行事太過分,說不定還會栽下樓去,所以她們和我沒有半點關系。大哥暗示過三叔公,馬上要過年,應該把她們接回家去,但三叔公那裏卻沒有半點動靜。
「今兒個趁着陪她們買禮物,我繞到祖宅暗示三叔公,明年底朝廷就要選秀,兩位妹妹再不回去請教養嬷嬷好好準備,怕到時會來不及。
「七品縣官和皇親國戚,再傻都知道該怎麽選,千萬別撿了芝麻丢了西瓜,所以她們很快就會啓程返家,你別多心。」
「芝麻?」
「不是嗎?我就是芝麻小官。」
宋懷豐的話安撫了她的心,硬掉的小臉微微軟化,她知道自己很矛盾,可是怎麽能夠不矛盾?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規則底下生存,她有太多的不安。
她并非多心,她是摸不透自己的心,仰頭望他長嘆口氣,道:「宋懷豐,我回來了。」
他松下心,笑道:「娟娟,歡迎你回來。」
娟娟無法喜歡辛茹意和辛茹雲兩姊妹。
那天晚上,趕了多天路的娟娟累得直想奔入夢鄉時,她們來了。
娟娟理解,自己讓她們感到不安全,可她們的家人不是正想将她們送進宮裏服侍貴人嗎?怎地,吃着碗裏還看着盤子裏的?太貪心。
「有事?」她的表情是豎了毛的貓,擺起備戰狀态。
辛茹意道:「娟娟姑娘別急,我們不過來與你閑話家常。」
天知道,她有多害怕閑話家常,這年頭的女人,話不挑明說,非要隐隐約約個幾句,讓人去猜想千百種可能,聊天成了比賺錢更殺腦細胞的事兒,誰愛做?
「我不知道,憑你我的交情,有啥家常可聊?」娟娟一句話謀殺對方的虛僞友善,正常人這時候就該摸摸鼻子走了,卻沒想到對方越戰越勇。
辛茹雲莞爾,把娟娟的拒絕當成玩笑,溫柔道:「所以喽,需要說說話、建立交情呀,不知娟娟姑娘平日裏有什麽嗜好?」
套得她的嗜好又如何,她們能夠模仿、能跑到宋懷豐跟前讨歡心?
娟娟敷衍,「我的嗜好分成動的和靜的,靜的是睡覺,動的是翻身。」現在的她累到只想往床上倒。
這話等同于甩了辛茹雲一巴掌,辛茹意自然不滿。「真是粗俗,不知道娟娟姑娘是哪裏讓懷豐哥哥看上眼的。」
「應該是我很會賺錢吧!我能賺錢把他養在家裏面,吃好穿好睡好,啥事都不必做,還能天天帶他上館子吃大餐,給他買買玉、買買衣,買買男人都喜歡的東西。」她笑出滿臉的大女人驕傲。
女人養男人?!
兩個小丫頭被她的話吓得瞠目結舌,不相信她怎麽能夠說得理所當然,還帶着滿臉的沾沾自喜。
「你怎麽可以把懷豐哥哥說得如此不堪。」
「不堪嗎?你們自己去問問,宋懷豐到京城時,吃的喝的玩的都是誰花的銀子?哦,京城太遠,要不也可以去雲湖的醉香樓問問,我們倆上門時是誰付的帳。」
辛家姊妹再也坐不住,辛茹意一路走一路叨念:「她是想毀壞懷豐哥哥的名譽,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理……」
至于那個被人不禮貌撂下的娟娟,心滿意足地伸伸懶腰,睡覺去!
這一覺睡得她心滿意足,恢複神智時,已經是隔天下午,而辛家姊妹已經從宋府撤兵。
緊接着是過年,他們迎來上元二十八年。
這是宋家上下異常忙碌的一年,宋懷青、宋懷豐忙着治理地方事宜,關關一顆心全數投入在青豐書院,而蕹兒則忙着她的雅客小築,現在得用的掌櫃已有兩、三人,在關關身上她學會只有足夠的人手,才能擴大事業版圖,此外她還忙着生小孩。
至于娟娟,除了幫着設計繪本、練習簿,以及訓練更多的幼教專員之外,最大的外快自然是七皇子賣出的紙雕作品,有他的幫助,娟娟快速累積起財富。
同時間的京城裏,太子争奪戰浮出臺面,宋懷青、宋懷豐不時收到燕昭的密信,知道皇後布下暗局,準備助大皇子登位,而燕靜也不甘示弱,總在出其不意時,與以迎頭痛擊,這和他過去的隐忍不一樣。
不管怎樣,兩派人馬相争,燕昭更加沉潛,他醉心于賺錢,把娟娟的作品炒成高價珍品,時不時出京辦皇差,遠離朝堂鬥争,這樣的他,不會成為皇後、皇子們的眼中釘。
□子過得充實而忙碌,娟娟本想搬回老宅,卻敵不過關關和蕥兒的挽留,既然如此,那棟老宅子就沒有存留的必要了。
三月,在宋懷豐的陪同下,娟娟回一趟老家,她始終不曉得杜家的女眷被賣到什麽地方,不确定她們會不會和自己一樣幸運,碰到好主子。
這是宋懷豐第二次踏進這個地方,他摸摸桌椅、摸摸櫃子,從前院走到後院,摸摸樹、碰碰花,想象娟娟在這裏成長的模樣。
娟娟看着他的動作,心底想笑,她對這裏的感情不及宋懷豐深,仿佛這裏才是他的故居。
剛下過一場春雨,接連十幾天,泉州有雲湖調節水量,并未釀成災害,但老宅後院的幾株芭蕉樹全澆倒了,泥土被雨水沖刷開,露出底下埋藏的箱子一角。
宋懷豐注意到了,取來一段枯柴,蹲下身子,朝被沖開的泥根處挖去,三下兩下,讓他挖出幾口木箱。
「娟娟,你過來!」他揚聲。
聽見宋懷豐的叫喚,在屋裏的娟娟快步奔到後院,看見宋懷豐下擺、雙手沾滿泥巴,手裏提着一個箱子。
「那是什麽?」
「瞧,我算過了,總共有七個箱子。」他指指腳下那幾個。
箱子?裏頭裝寶藏嗎?難不成這幢宅子還是某個大官的藏寶庫?早知道如此,塗玉娘和塗娟娟可以早早挖了寶,逃之夭夭,幹麽還理會杜老頭?
她向前幾步,腳底下輕飄飄的,好似服了毒。
見她那副模樣,宋懷豐忍不住失笑,裏頭是什麽還不知道呢?說不定只是擺舊了的衣服書冊。
他轉身往柴房走去,再出現時,手裏多出一柄斧頭,高舉斧頭朝箱子上面的鎖頭敲去,不過幾下功夫,鎖就被破壞,他掀開箱子……
頓時,娟娟兩眼發直,剛才是服了毒,現在是中風,她一動不動,看着裏頭黃澄澄的金元寶,一個個排列整齊,沖着她閃。
宋懷豐還在這時候落井下石,他說:「如果七個箱子裏裝的東西都一樣,這裏至少有一千四百兩黃金……」
一千四百兩黃金、一千四百兩黃金、一千四百兩黃金……這個數字不斷地沖擊着娟娟的腦神經。
「……當初抄家的時候就覺得奇怪,杜明這麽貪婪的人,又在位幾十年,身家不應該那麽少,原來是留了這一手,他把財産全運到這兒來了。可惜杜明死了,呂氏也死了,現在這筆財富恐怕沒有別人知道。」
「什麽?你說杜夫人死了?」娟娟回神。
「對,聽說她太胖人牙子賣不掉,她揚言要花銀子買下自己,獄官問她要用什麽買?她摸摸頭發、摸摸身子,不曉得在找什麽,總之她摸半天,找不到東西,當下就發瘋了。她的身軀龐大,發起瘋來又叫又跳,誰也不敢靠近,就這樣折騰幾天,竟把自己給折騰死了。」
娟娟冷笑,別人不知道呂氏為什麽發瘋,她卻清楚得很。
同時,宋懷豐心中疑慮也在此時揭開,這屋宅是娟娟的名字,當初不知道哪裏出錯,塗玉娘、塗娟娟竟會在發賣的名冊裏,是呂氏動的手腳吧,只要這對母女被賣掉,就不會有人出頭與她搶這宅子以及裏面的財産。
宋懷豐認定這是杜主簿的貪污款項,但娟娟卻認為這是上天補償她穿越的禮物,兩人的想法南轅北轍。
娟娟看着一千四百兩黃金,換言之,從現在起,她有十四萬兩白銀身家,再不必賺得要死要活、不必用命去拚?
是快樂嗎?不,這兩個字形容得不精準,應該是說……沖擊,比穿越到古代更大、更劇烈的沖擊!
猛然轉頭,她發現宋懷豐的表情,突然,她大聲一叫。
「你想都不要想!」
娟娟兩手叉腰、擡高小臉,用「誰敢動它、我就同誰拚命的表情」與他對峙。
想當初,她說宋懷豐是殺父仇人時,都沒這麽認真。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麽?」
「你想把我的錢充公!」
宋懷豐苦笑,還真被她給料中,最近他正想着是不是再買一塊地、再挖一個湖泊,那麽就算雨量是現在的兩、三倍,泉州也不會出現水患。
「這是你父親貪渎得來的,本就應該回歸朝廷。」
「證據!」她向他攤開手。
「什麽證據?」
「你怎麽知道它們不是前任屋主留下來的?也許前屋主是碰到什麽緊急情況,沒把東西運走,後來,子孫雕零便漏掉這筆財産。」
娟娟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即便她比誰都相信,這是呂氏為了替自己留後路埋下的。
「不管怎樣,這宅子都是你父親出錢買下的。」
「錯,這是我娘賺的。她跟着杜老頭十幾年,沒名沒分、出入遭人恥笑,走到哪裏都不敢表明身分,連生孩子都不敢光明正大說誰是孩子的爹,我娘用身子、用青春換來這棟宅子,它和杜老頭沒有半點關系!」
瞧,她撇得多清,連爹都改成杜老頭了。
宋懷豐失笑,不過娟娟這話沒錯,塗玉娘與杜家沒有正式關系,于理于法,這裏都不是杜家産業,他再會抄家也抄不到隔壁鄰居的頭上。
見他不語,她更加振振有詞。
「你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是杜老頭的東西,而東西埋在我家後院就是我的,如果你硬要充公,我就要告你搶劫,堂堂七品縣官搶我一個沒沒無聞的小丫頭,你羞是不羞!」
他被她正氣凜然的态度惹笑了,這丫頭是有多窮啊,他沒同她說過,自己有多少身家,可以供她一世吃穿無虞嗎?
「可這分明不是你的。」
「啥!講話要有憑有據,不能胡言亂語,你憑什麽說不是我的?你怎麽知道不是我順手救了某貴人,他送我一堆黃金,我便把它們埋在後院?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有了一番奇遇,變成富豪?不管怎樣,在我地界上的東西就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她說得句句篤定,大有「你敢沒收,我們就決裂老死不相往來」的氣勢,宋懷豐看得哭笑不得。
敢情她是忘記,她剛剛被這堆黃金驚吓得無法言語的模樣?如果事先知道這裏埋着黃金,她會瞧都不瞧,就打算把宅子賣掉?
不過他還真的沒有直接證據,可以抄沒這些金銀,如果她真想反咬他一口,說他強搶百姓家産,有罪的怕是自己。
算了,反正雲湖商業區的稅收多得很,到時上奏朝廷,撥下一筆款子挖新湖好了,總比年年築堤年年崩,還得開倉赈災花的錢少。
「知道了,是你的東西,誰都別想搶走,行不?」
一句話,她揚起笑顏,拍拍他的肩膀說:「這才上道,情理法,別說你的話占不住理法,就算占了,還有個情字呢,好朋友!」
宋懷豐沒好氣,抓下肩膀上的爪子,問:「上道?敢問姑娘是哪條道上的。」
娟娟沒回答也不搶話,這是她的行事原則,贏了臺面下的,臺面上的讓個幾分又何妨。
幾天後,房子賣掉、黃金存進錢莊裏,娟娟又多上好幾張銀票,分明是不重的的身外之物,卻像定海神針似地定了她的心。
安全感油然而生,對這個世界她又減少恐懼。
七月,宋懷豐走了一趟京城,公事是将青豐書院的現行狀況,以及泉州的新路開築、新政措施報予朝廷,私事是幫娟娟帶兩萬兩銀子,入股燕昭的紙雕鋪子,秘事則是提醒燕昭行事小心低調,千萬別着了旁人的陷害,并将搜羅到的大皇子二皇子的秘事報予燕昭。
這一趟,懷豐在京裏停留近月,中秋節前夕才趕回泉州。
十一月初,京城發生宮變。
大皇子、二皇子殺死呼聲最高的太子人選五皇子燕靜,皇帝身受重傷,此事傳出,全國嘩然。
但這場宮變并沒有維持太久,便在皇宮侍衛和将軍的全力反撲下平息,皇後被廢,大皇子、二皇子杖責一百,終生圈禁,最不可能的人選七皇子燕昭意外上位,成為東宮太子。
因朝中大事,沒人有心思過年,宋懷青、宋懷豐以及書院裏許多退隐的大人們日夜開會,讨論朝中局勢。
娟娟手邊要忙的事更多更雜了,只好将紙雕事業暫放一邊,配合關關訓練更多的人手,她們隐約明白,燕昭成為太子之後,宋懷青兄弟必定要受到重用,他們不會在泉州任滿三年才調往京城。
上元二十九年春天,皇帝駕崩、燕昭繼位,大赦天下。
一道聖旨急召宋懷青、宋懷豐兄弟入京。
随同兩兄弟進京的,還有娟娟。
關關讓娟娟領着五十名幼教專員上京,宋懷青、宋懷豐進京,便忙得連封信都沒辦法寫,會提筆寫信的是娟娟,她将他們在京裏的大小事全寫在信上,報予留在泉州的家人。
是啊、家人……她已經将宋家兄弟、将蕥兒、關關當成親密的家人,會維護彼此、照顧彼此的親人。
三月,蕥兒産下一個七斤重的男嬰,取名吳論。
六月,一道聖旨來到泉州。
皇上封關關為慧德公主,賜婚二品戶部侍郎宋懷青,定隔年八月二十三日完婚。
收到聖旨,關關不能不離開泉州,前往京城,這次蕥兒沒随行,因為孩子還小、受不得折騰,她和吳衛打算在關關的婚禮前夕,才舉家搬遷。
京裏,管家的娟娟早把所有的事一手張羅起,連關關的嫁妝也都備齊,讓關關少費了心。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迎來蕥兒全家人,也迎來宋懷青和邵關關的婚禮。
眼下,宋家兄弟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別說宋家族人,便是京裏權貴,誰不想攀這門交情?因此這場婚禮盛大無比,娟娟置下的嫁妝以及宮裏賞賜,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婚禮進行完美無比,唯一讓人不舒服的是——宋家族人進京同賀,卻還帶來了辛茹雲。
婚禮結束,在娟娟和蕥兒的慫恿下,她們帶着宋懷豐和吳衛在喜房牆下聽壁腳。
娟娟滿心的贊嘆與佩服,這時代又沒有偶像劇,關關居然可以把表白說得這樣言情,關關吶關關……她如果出生在二十一世紀,肯定會是最佳作詞作曲。
可關關接下來的話炸碎了她的腦神經,關關竟也是穿越來的,而且和她一樣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臺灣。
難怪她覺得關關的靈魂和自己契合,難怪覺得兩人的觀念相差無幾,難怪關關那樣精明能幹,能夠慧眼識英雄,全是因為她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啊!
在一陣肉體抗搏聲與短暫急促的呻吟響起同時,宋懷豐、吳衛急急拉開娟娟和蕥兒。
借着回房看兒子,吳衛順利将蕹兒帶回房中,只留下宋懷豐與娟娟兩人。
聽過關關對大哥的告白之後,宋懷豐也有話想對娟娟說,只不過他的眼神、反應都沒進入娟娟腦袋裏,因為她很急、很興奮、很想尖叫。
「娟娟。」他用低醇的嗓音,輕喚她的名。
娟娟突然旋身,兩手在身前擺出一個禁止的動作,「宋大人請自便,小女子先行一步。」
什麽?她叫他宋大人?!她叫他自便?!在聽完關關感性的告白之後,她還可以這麽冷靜地拒絕自己?
宋懷豐急欲開口說話,但娟娟不給他機會,她轉身,兩條腿飛快跑動,好像身後追着一群妖魔鬼怪。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背影在夜幕裏消失,她這是……在躲他嗎?
早知道,那次不應該那樣對她說話的。
宋懷豐頹然嘆氣、垂頭垮肩。對啊,不應該的。
那天,他對她說:「塗娟娟,其實我很不錯,如果你沒有別的選擇的話,就嫁給我吧!」
關關事後說這句話是敗筆,她說:「沒有別的選擇?你這是看不起她嗎?」
果然,娟娟當時的回答是——眯起眼、笑兩聲,還笑得讓人很礙眼,她說:「我知道你不錯,但我也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娟娟的反應和關關說的一模一樣。
關關聽他說到這裏,表示:「這個時候,你就該低頭認錯了。」
可天知道,他不知腦子怎會在那時候犯賤,他居然張大眼睛質問她:「你還有什麽選擇?」
當下,他第一個想到的人選是燕昭,然後還拚命說服自己,不會的,她說她讨厭後宮,那裏的人很壞,會嘲笑她的醜陋……娟娟明明就長得很聰明好不好?
他在這邊胡思亂想,娟娟卻已經換上一張臉,冷笑道:「多着呢!」
然後,轉身走掉。
這件事讓關關從頭笑到底,她說:「你犯下兩個錯誤。第一,不該形容女人長相很聰明,那等同于說她長得保家衛國。」
他急急辯解:「我只是在心中想,又沒有說出口。」
「在心裏想也不行!第二個錯誤,你沒有認真相信,自己喜歡的這個女人,有無數的男人想和你競争,所以你不用心、不努力、不積極争取,你以為擱着、放着,感情擺久了,就是你的。
「感情這種東西和莊稼不一樣,不是一分耕耘就能有一分收獲的,有時候傾盡心力,依舊顆粒無收,何況是不費心呢?」
所以娟娟還在氣他?
他怎麽就這麽衰?老天待他怎麽就特別不公平?當初吳衛喜歡蕥兒,只送一張卡片和一串品質普通的珍珠項鏈,蕥兒就點頭嫁了,而他卻怎麽做都不對……
怎麽辦?捧着臉,他越想越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