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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直到現在,娟娟還是無法理解,那天她明明做好決定要向懷豐表白,她準備了滿肚子話,卻一句都來不及說,就……變成這樣了?

辛茹雲落水,她在湖水裏不斷掙紮,眼看就要滅頂,懷豐當然要跳下去救她,明明是救人一命,怎地弄到後來,懷豐竟成了毀人清白,傷人頁節的惡徒?

辛茹雲大概覺得情況還不夠吊詭刺激,因此清醒之後,又來一場投镮自盡,若不是貼身婢女發現得及時,早就陰陽兩隔。

娟娟忘不了那天她被救下來的情形,辛茹雲的脖子上珞着深深的紅印,她對自己、夠狠。後來她幽幽醒轉,發現還活着,竟又發狠,摔了貼身婢女手裏的藥碗,拾起碎瓷,朝腕間割去。

幸而初醒,體力未恢複,傷口不深,卻也是血濺四處。

第三度被救,她掩面狂哭,哭着自己失去清白身,再活着也是玷辱父母,她只能一心求死……

見鬼的一心求死!娟娟低聲詛咒。

三次耶、二次!一心求死的人,能夠連續三次從鬼門關前轉回來?是她的命太硬,閻羅王怕她克了自己,不敢讓她到地府一游,還是她天生怎麽死都死不成?

真有這麽厲害,皇帝應該派她去打敵人,以一敵萬,打不死的女金剛,光吓就把敵軍給吓出心肌梗塞。

好吧,娟娟承認自己尖酸刻薄,她故意把事情往自編自演上引導,但她無法阻止自己這麽想。

低頭審視自己的手臂,被辛茹雲狠掐的印子早已消失。

所以那天的動作,就是為着接下來的落水嗎?辛茹雲确定附近沒有人可以救她,她很清楚只要宋懷豐跳下池塘,兩人就有解也解不開的牽系,任憑她塗娟娟是把再有能耐的刀子,也無法将這層關系剝切幹淨,對嗎?

可是……如果掉進池塘是假的,那上吊呢?大夫說,她差一點點就死了啊。如果上吊是假的,那自殘呢?那個決絕目光,自己是親眼看見的啊!

倘若這一切一切都只是作戲……

娟娟怕了,為一個男人,辛茹雲可以對自己這般狠戾,自己有什麽本錢贏?

如果辛茹雲的手段是對付別人、傷害別人,娟娟可以理解,可以還她幾分顏色,可她對付的是她自己吶,她用自己的命、自己的未來來同娟娟拍板。

辛茹雲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瞧清楚了嗎?我可以付出一切去争取宋懷豐,你行嗎?

娟娟終于理解落水前,辛茹雲為什麽會說那句話。她說:「塗娟娟,你以為自己贏定了嗎?不,你輸了!」

沒錯,不管辛茹雲的自殺是真是假,她都輸了。

如果對手是個正常人,娟娟還能與她講道理、競争、對峙,問題是,她根本是個瘋子,比狠比不過、比瘋比不上,她只能一路喊輸。

心很疼,因為懷豐再也無法置身事外,因為懷豐和自己一樣不夠狠,他們都不能對生命的消逝無動于衷,所以未來呢?

還有嗎?他們還有未來?

長嘆,娟娟閉上雙眼,臉上有着深沉的悲哀……

辛茹雲凝睇着床邊的宋懷豐,蒼白的臉龐上浮起淡淡紅暈。

短短幾日他瘦了,她忍不住心中得意,因為她明白,他的削瘦是為着自己。

誰敢說他不喜歡她?誰說他不在乎她的心情,他現在不正是為了她而憂傷、憂慮,為了她寝食難安,為了她……日漸消沉……

是啊,像她這樣的女子,哪個男人能夠不為自己懸心?

她唯一的錯誤是遲到,要是自己比塗娟娟更早出現,塗娟娟根本不會有半點機會。

現在她和表哥需要的只是一點時間,她願意用無限的溫柔與耐心,包容他的痛苦、安撫他的哀傷,待塗娟娟那個妒婦從表哥心裏消失,她便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從被子裏伸出手,白晰的手指輕輕撫上宋懷豐的手背。宋懷豐一驚,像被燙傷似地,倏地縮回自己的手。

目光微黯,辛茹雲輕嘆,她啞着嗓子、以退為進。「表哥,你甭為難了,把我送回家吧,之後我是死是活都不會擾了表哥的生活。」

第無數次長嘆,宋懷豐眉心蹙成三道深刻的豎紋,沉重的語氣如同森森積雪,他真的不解。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們之間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我不過是救了你,那是情急、那是……」

「我都明白的,表哥本着救人一命的慈善心,才會下水救茹雲,只是茹雲自小念書,爹娘教養,把貞節清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這不是表哥的錯,與表哥無關。」嘴角挑起哀凄的笑,帶起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她問:「那次投镮,死了就算了,表哥何必救我?這是害我吶。」

辛茹雲轉頭,幽幽目光望向窗外,沒有人能猜得出她在想些什麽。

「生命可貴,表妹怎麽能這麽想?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千萬別為着一時賭氣而犯下無法彌補的大錯,你難道不為家中雙親着想?」

輕搖頭,目光瞬間凝結在他身上,辛茹雲澀然開口。「如果爹娘知道我已經失去清白,:定也寧願我一死以護家族名譽,表哥,你別再浪費口舌了,就把我送回去吧。」

她都這樣說了,他怎能讓她回去送死?依她所言,那個家根本不介意她用性命換得一個貞節名聲。

宋懷豐沉默,相同的話,他勸過無數回。

關關勸慰、蕥兒開解,連大哥也為此與她談過數次,但不管誰來都扭轉不了她的心志,她這樣固執,怎麽辦?

娟娟也想試着與她解釋,沒想到她見到娟娟,竟像看到鬼魅似地,吓得縮在棉被裏放聲恸哭,這種情況,他是無能為力了。

見他滿面疲憊、不言不語,她知道事情不能僵在這裏,萬一他用拖字訣來處理,自己的贏面會降低,她必須速戰速決,先逼得表哥許自己一個名分,至于往後再見機行事。

語聲飄忽,辛茹雲緩慢說道:「我明白表哥心裏只有塗姑娘,無茹雲的立足之地,我也不敢強求什麽,只想表哥納我為妾,讓我有個能夠安身立命之地便是。

「可那日塗姑娘言明,她不允許丈夫三妻四妾,卻不介意我與表哥成就一段露水姻緣,我若願意無名無分當表哥的外室也行,只要服下絕子湯……我明白這是氣話,卻也能夠理解塗姑娘于妾室上頭的想法。

「茹雲已經因為立身不正,造就今日苦果,怎能再拖累表哥,讓表哥和我遭遇相同的苦頭?既然我們今生無緣,就盼來世吧……」捂起臉,她啜泣不已。

辛茹雲在挑撥,希望宋懷豐能看清楚塗娟娟的性子有多善妒,那等毒婦,怎能娶進家裏替自己找麻煩?

可她沒想到,這些話完全挑撥不了兩人,宋懷豐的母親是姨娘,因為這身分一輩子吃過的苦頭無數,他秉性良善,絕不會做相同的事。

何況他親眼見證了大哥和關關、吳衛和蕥兒,那種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情深義重,對于女子,他并不貪求。

只是看着她無止境的淚水,宋懷豐心力交瘁,不想尖刻的,可偶爾念頭起,他會埋怨自己,為什麽要下水救人?她明明可以再多撐一會兒的,他可以喚來小厮入水救人……

他澀然開口,「你怎麽就想不通,就算強嫁與我,你也不會得到幸福,你既然明白我心裏只有娟娟,就該清楚,不是娟娟不容人,而是我心裏容不下其他女人,這輩子,我只打算和娟娟過日子,絕不讓第三人涉足。

「娟娟說的不是氣話,是我的心裏話,別說妾室姨娘、通房丫頭、外室或露水姻緣,我發誓不會有這種女人存在!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來破壞我和娟娟的感情。」

聞言,辛茹雲淡然一笑,她不相信!她認定宋懷豐現在的信誓旦旦,只是因為他被塗娟娟迷了魂,因為他尚未得到她的人,只要得手過,他便不會如此在乎一個女人。

男人都是一樣的,從小到大,她在父親、兄長身上看到的例子太多。

既然挑撥不成,她也不再以退為進,萬一他阻絕了她前進的機會,豈不是把自已陷入困境?

換過口氣,她滿臉哀怨。

「既然表哥和塗姑娘情比金堅,那麽還有什麽好怕的?我不過是尋求一塊安身立命之地,為何表哥堅拒,難道我死去,表哥心裏能夠好受?」

「你說對了,我不會好受,你的死會在我和娟娟心裏留下陰影,因為我們都是良善人,不允許為着成就自己的幸福,卻無視于別人的性命。

「但我不理解你為何非要嫁給我不可?這世間的好男兒多得是,如果你怕回到家裏受長輩壓迫,不得不以性命表貞節,不如你留在京城,待我和大哥為你尋得好良配,如何?」

「我也不理解,表哥為何避我如蛇蠍?我可曾害過人?我可曾欺負過塗姑娘?我早與表哥說過,只想安安靜靜待到年底,返家後,爹娘自然會明白此事無望,轉而替我另尋良人,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已經不貞不潔的茹雲,怎還能去禍害別的男人,這種事,我做不來!如果表哥這般讨厭茹雲,就讓我死了吧,死了便一了百了,既順了塗姑娘的心,也順了表哥的意。」

「你何苦這樣說話?我們沒有人希望你死。我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能夠得到一樁好姻緣,只要你放下偏執,憑你的條件,自然能找到願意愛惜你一輩子的好男人。何況事急從權,這次的事不過是個意外!」

「表哥可以把它當成事急從權而輕慢視之,我卻不行啊,這輩子我認定了表哥,表哥可以不娶,卻不能将我推給別人。」

「你這樣做,對自己半點好處都沒有。」

「我現在這副模樣,怎還敢奢求好處?只能求得表哥收容。」她咬牙堅持。

「你……你何苦頑固至斯?」

目光轉過,她發現門外的丫頭對自己打個手勢,心一橫,她撲上宋懷豐胸口,緊緊圈住他的腰,放聲大哭。

「表哥,你救救我吧,投镮沒死、割腕沒死,我是再也沒有勇氣尋死了啊,你給我一個活命機會,我不想回家、只想待在你身邊。我實話說了吧,我喜歡表哥、深愛表哥,我這輩子心裏都不會有別人了。

「我對你的心、如同你對塗姑娘,我發誓會愛你所愛、欲你所欲,用一輩子的時間,只做讓你開心的事。表哥不必擔心,我不會欺負塗姑娘,我會尊她敬她,把她當主母好好服侍……」

宋懷豐被辛茹雲的動作吓着,急着想拔開她的手,但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一時之間,竟然掙紮不開。

「放手!你快放手,被外人看見不好。」他不理解她怎麽會突然沖動起來。

「我這身子早就是表哥的,還有什麽好不好的,只要表哥願意,就算是外室,我也跟定了表哥。」

「你……」

宋懷豐心急,恨不得一拳将她打暈,可是來不及了!

門外傳來一聲怒斥:「宋懷豐,你這是做什麽?」

聽見怒斥聲那一刻,宋懷豐轉頭,頓時恍然大悟。

「娟娟,關關讓你到廳裏。」蕥兒叫嘆。

娟娟回神,轉過頭,看見蕥兒眉底的抑郁。

「怎麽了?」為着辛茹雲的事,全家人都不得安寧,看着她眼底淡淡的墨暈,蕥兒這幾天也沒睡好吧?

「辛茹雲的家人和宋家長輩來了。」

來了?娟娟點頭,明白自己将要面對什麽,握握蕥兒的手,她問:「你信不信,我沒有推辛茹雲下水。」

「我信,關關也信,有谷嘉華的經驗在,我們相信女人為了自己的自私,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但是……」

「但是懷豐不信?」娟娟接話。

蕥兒點點頭,是啊,二哥不信、大哥也将信将疑,辛茹雲求死的心那樣決絕,誰能理解她不過是拿自己的命在作賭注,想賭贏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

娟娟苦笑道:「是啊,的确很難相信,我也懷疑呢。」

「不怕,我們會幫你,別忘記,我們才是一國的。」蕥兒用力握住娟娟的手,态度堅決。

她明白蕥兒的心,只不過這種事,誰能幫誰呢?

「你心裏要有個底,這些日子,辛茹雲翻來覆去就是那番話,無非要二哥迎她為妾,但二哥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所以二哥始終沒松口。

「二哥說他這輩子想娶的女子只有你一個,辛茹雲沒轍了才會寫信回家,把所有的罪名全往你身上推,所以待會兒,他們不會給你好臉色。」

是,她明白懷豐堅持得多辛苦,誰會曉得那樣一個柔弱女子,竟能為着一份偏執,狠絕到這等程度。

「放心,他們傷害不了我。」

能傷害自己的,從來只有在乎她、她在乎的人,其他……她不放在眼裏。

雙雙走入廳裏,宋懷豐的三叔公,辛茹雲的父母,以及一些她不認識的長者坐在堂上,反倒是主人宋懷青、關關坐在下首。

娟娟、蕥兒進屋,屈身為禮,向長輩致意。

「聽說你不允許懷豐迎妾?」

見到她,辛夫人立刻發難,半點喘息時間都不給,她想殺得娟娟措手不及,想逼得娟娟情急,不得不成全自己的女兒。

她是絕對看好女兒的,只要進得了宋家大門,日久時深,女兒有足夠的本事将塗娟娟悄悄除去。後宅手段啊,女兒從自己身上學了十幾年,怎能不琢磨出深厚功力。

「是。」娟娟沒有示弱,毫不猶豫回答。

辛夫人估計錯誤,她不會為名聲而低頭,日子是兩個人要過的,外面反對的聲浪再大,也不能作主他們的生活。

聽見娟娟大言不慚的回話,三叔公忍不住,一掌拍向桌面,怒罵:「憑什麽?

你不過是個主簿的私生女、低三下四的賤民身分,懷豐肯娶你為妻,已是天大地大的恩德,你怎能不懂得感激,卻還要專擅一房,阻止懷豐開枝散葉?說!你是什麽意思!」

三叔公氣瘋了,語無倫次。

關關明白,這話表面是在罵娟娟,又何嘗不是在指責自己?

宋家最有能耐的兩個年輕人,竟都喜歡上她們這等強調一夫一妻的焊婦,阻斷家族裏其他女子的機會,這豈不是令人忍無可忍?

關關冷笑卻沒插話,她知道娟娟有本事應對。

果然,娟娟毫不畏怯,望向長輩的眼底盛有恬然笑意,語聲淡定無波。

「我沒有憑恃什麽,只是篤定日後要娶我的男人,身邊不得有其他女子,如果沒辦法做到這點,我便不輕易下嫁,又或者男子許下諾言、日後又輕易改變,我便下堂求去。」

此話擺明,宋懷豐可以不娶,但她要嫁的男人,就必須同意此生與妾室無緣。

「你父母是怎麽教的,教出你這等無賢無良、善妒的女子,你有沒有讀過《女誡》,你知不知道女子該以丈夫為天,以丈夫的幸福為幸福。」辛老爺出頭。

這話可好笑了,難道辛茹雲強嫁宋懷豐,就是以他的幸福做為考量所做出的決定?原來他們所謂的「以男人為天」,就是要強迫對方接納自己?

一旁的關關冷笑,這年頭還真是有嘴說別人,卻沒心想想自己。

「娟娟自然是看重丈夫、婚姻,才不願輕率同意與人共事一夫。我不願意為着争奪丈夫的寵愛,心機算計、手段用罄;不願意為着自己的孩子去謀害別人的孩子,不願意為着争奪家産、羅織罪名把庶子趕出家門;我不願意自己變得堕落肮髒,不願意為己利戕害他人名譽,所以,寧可合則聚、不合則離。」

一串又一串的不願意,驚得在場人士說不出半句,她口氣不張揚,卻充滿譏嘲,讓宋家長輩在瞬間變臉。

是,她暗指了宋家當年為謀奪宋懷青、宋懷豐的財産,在兩人父親過世後污蔑其母不貞,将他們趕出家門。若非宋懷青、宋懷豐争氣,考上科舉、當上大官,宋氏族人怎會千求萬求,求他們重返宋家祖譜?

當年不仁,今日卻來指責別人不義,此話是從何說起?

宋懷青、關關等人眼底流過一抹欣賞,就知道,她哪裏需要幫手。

「所以,為了你的善妒,就得逼着我女兒去死?你的心是什麽做的?我沒見過比你更狠毒的女人!」辛夫人指着娟娟的鼻子怒斥。

果然,對于不在乎你的人,是不必花口舌解釋的,她根本聽不進去娟娟的說詞,仍然一味指責她善妒。

「是嗎?原來短短十年內,辛老爺妾室通房死了七人、殘了五人,身邊女子來來去去,卻無一人為辛老爺生下子嗣的原因,便是因為辛夫人性格仁慈?也是,辛夫人自然沒見過狠心女子,因為……誰能勝得過辛夫人呢?」

她輕笑兩聲,續言:「不過,辛夫人言差了,我并未逼你女兒去死,相反的,我還勸過她好好珍重生命,因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呢。」

娟娟的話讓辛夫人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氣得全身發抖,她這是在指責她手段惡毒、心量狹隘,再串起前面所言,她不就是那種「為争奪丈夫的寵愛,心機算計、手段用罄,為自己的孩子謀害別人的孩子」的惡婦?

辛老爺怒瞪辛夫人一眼,他何嘗不知道妻子做過什麽,只是這種事可以關起門來做,卻不能打開門來說,現在,事情由外人嘴裏講出來,便是狠狠撮自己一巴掌。

辛老爺接口:「若非你心窄,怎會将茹雲推進湖裏,害得她溺水、昏迷不醒?若非你不允諾懷豐納妾,她怎需要上吊自盡?若非懷豐毀了她的貞節,她需要割腕自盡?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事到如今,還不肯松口,讓懷豐納了茹雲。」

娟娟苦笑,明白何謂欲加之罪了吧!真真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吶。

「請問,當日辛老爺可曾在場?您不在場,怎知是我推辛姑娘下水?那湖畔離小徑可是有好幾步距離的呢。

「唉,直到現在,我也是想不透,自己不過是手臂被辛姑娘掐得太痛,将手給抽回來,辛姑娘怎就能一路往後倒進池塘裏?并且摔得優雅、摔得自然、摔得美妙,還摔得讓人目不轉睛,想要一看再看……

「若是沒有一身好功夫,要做出這等高難度動作,怕也不容易呢。哦,是了,聽說辛姑娘擅舞,那就有可能了。

「再說,誰救下辛姑娘、便與她有了肌膚之親,倘若當時救她的是府裏小厮,請問辛老爺,是否也要讓辛姑娘下嫁?」

娟娟句句問號,卻也讓場人聽出端倪,難道那不是意外,是辛茹雲有意為之?

辛老爺被她說得臉色漲紅、咬牙切齒。「當然,這是女子該謹守的本分。」

「既然如此,恭喜辛老爺、賀喜辛夫人,可以把辛姑娘帶回府裏備嫁了,當日跳下池塘救人的确實是府裏小厮名喚阿草,今年十七歲,雖然比辛姑娘年紀小一些,卻是懷豐跟前重用的人,日後定會有前途的。」

蕥兒噗哧一聲,阿草要是知道自己被娟娟推出來頂替,肯定要哭鼻子了。

「不、不對,救人的明明是懷豐!」辛夫人心頭一急,跳出來說話。

「辛夫人哪只眼睛看見啦?救人的明明是阿草啊,當日我也在場的,辛姑娘醒轉之後,為怕她心裏難受,我們才編造善意謊言,說是懷豐救下她的,本以為多一層親戚關系,辛姑娘能夠少點挂懷介意,沒想到這年頭好人不好當吶,幫了人還得終身被賴上。」

「你胡說,救人的明明是懷豐,茹雲親眼看見了。」

「什麽?!方才辛老爺不是說辛姑娘溺水、昏迷不醒嗎?怎麽又能親眼看見?」

一句話,娟娟堵上對方的嘴。

「那、那……那是昏迷之前看見的。」

「可辛姑娘跌入水塘裏很久,懷豐才跳下去救人的,經過那麽久的時間都還沒昏迷,可見得辛姑娘會泅水,既然如此,自己游上岸便是了,何必非要人救,真是想不通吶。」

「你以為牙尖嘴利就能把此事給揭過去嗎?總之,懷豐辱了茹雲清白,就該為她的終身負責。」辛夫人氣急敗壞,怒指着娟娟破口痛罵。「你這個賤女人,我不允許你污辱辛家女兒名聲,你為了自己的私心,句句謊言,其心可誅!」

娟娟輕嘆,可不是句句謊言嗎?只是啊,她就是吞不下這口氣!

莞爾一笑,娟娟換過話題。「小女子百思不得其解,還望辛夫人為我解惑,聽說辛姑娘聰明伶俐,聽說琴棋書畫樣樣通,不是普通女子?」

「這話不必你來說,所有人都知曉。」

「這樣的女子必是百家争、千家求,而辛姑娘又是這般年紀……」她頓了頓,提個頭,隐約暗示她太老、找不到好婆家,然後又轉開去說別的。「辛家如此嚴謹家風,怎能輕易把女兒送到別人家裏長住。

「衆人皆知,這府裏沒有長輩、只有平輩,萬一傳出不好的謠言,日後讓辛姑娘怎能求得合宜婚事?莫非辛家的目的……就是等着外頭傳點什麽謠言,以便将女兒給塞……」眼睛挑了挑,嘲諷地掃過衆人一眼。

幾個臉皮子薄的,受不得娟娟的嘲弄,紛紛低下頭。

是啊,大家都心知肚明,把辛茹雲送往宋府,本就是司馬昭之心,只是他們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麽大。

何況,鬧就鬧了,不過是娶個小妾,何必出動他們這群長輩,好似非要往侄子屋裏塞人,這讓他們的老臉往哪裏擺。

「你不要信口雌黃,莫想往我們辛家頭上潑髒水!我們是何等家風,容得你這克父克母的無恥女子來辱罵。」辛夫人一急,刻薄話盡出。

她心急是因為明白,明白娟娟的話不是謊言。

女兒那性子是不服輸的,知道宋懷豐對自己無心,她絕對不會坐以待斃,說不準,塗娟娟的話,十句有九句真!

娟娟沒接她的茬,續道:「方才辛夫人也同意,辛姑娘聰慧無比,這樣的人若真心想死,怎不挑深夜無人時投镮自盡,卻算準丫頭該煮好藥、端進來服侍的時辰才上吊……」她輕咳兩聲道:「以退為進,果真是聰慧無比啊!」

「你這個賤人,我女兒都被你弄成這副模樣了,你還說風涼話。」她氣得一口氣沖上前。

娟娟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篤定模樣,即便她早已經為辛茹雲的事亂了心。

「可不是啊,我也覺得這話涼薄,可辛姑娘摔藥碗、割腕自盡的事,還是令人無法理解,當場人那麽多,誰會眼睜睜看着她下手,明知道成不了事,為何還非做不可?唉,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人想破頭,也想不出個合理解釋。」

「閉嘴,你再敢污辱我女兒,我定與你同歸于盡!」辛夫人忍耐不住,手一揚,尖指甲就要撓上她的臉。

吳衛動作比辛夫人更快,搶上前一把抓住辛夫人的手,他并未施力,辛夫人腕間已經一片灼熱疼痛。

蕥兒落井下石,冷嘲熱諷地說:「相公,你還不快快放手,這可是肌膚之親吶,辛家家風嚴謹,萬一夫人賴上門,要嫁你為妾,這可怎麽辦才好?咱們家可沒有七個妾、八個通房讓辛夫人謀害啊!」

噗哧,關關笑出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蕥兒的刻薄不遑多讓,她被自己和娟娟教壞了。

吳衛松手将人往後一推,辛夫人差點兒跌倒在地,她原想不顧形象大哭一場,卻在瞥見吳衛冷冽的目光同時,硬生生将淚水給逼回去。

娟娟嘆,這樣的争論沒有意義,一家要嫁、一家不娶,他們算定了宋懷青、宋懷豐在京城為官,不敢把名聲給鬧臭,才敢這般硬氣。

關關挺身,走到衆人跟前,對着宋家長輩道:「今天的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可這些日子,我們都是親眼看見懷豐是怎樣躲着辛姑娘的,他心裏本就對辛姑娘沒有半分意思。何況懷豐與娟娟的婚事正在操辦,依他那副謹慎性子,怎能容許意外發生?

「可不論我們怎麽明示暗示,辛家似乎是吃定了我們寬容,硬把女兒往我們府裏塞,看在親戚一場,我們總不能把個嬌滴滴的姑娘往門外一丢了事。

「大夥兒都擔着心呢,沒想到,熟讀《女誡》的辛姑娘竟然大半夜守在亭子裏等候男人,這話要是說出去,怕是《婦德》、《女誡》這些書沒人敢買了。」

「侄孫媳婦說話不必這麽刻薄,辛家也不是非要懷豐娶茹雲,不過是納個妾,需要撕破臉嗎?」三叔公出聲說話。

雖然眼下是辛家吃虧,但畢竟把閨女往人家府裏丢,這件事就做得不道地,何況邵關關也沒講錯,大夥兒不就吃定宋懷青、宋懷豐性子良善,吃定他們為了官聲,不敢過分?

「三叔公這話說差了,若是旁的妾室姨娘還好,可就是這位辛姑娘娶不得。」蕥兒說道。

「怎麽說?」

「什麽是妾,妾就是奴、就是婢,就是主母可以打、可以罵,一不高興就可杖斃的「東西」,可方才辛老爺、辛夫人的态度大夥兒全瞧在眼裏。

「他們口口聲聲下賤女人,句句都是善妒女子,日後要是把辛姑娘給娶進門,二嫂一句話說的不得宜,恐怕辛夫人要仗恃着表姑母身分,跳上門來指着主母鼻子大罵。大夥兒評評理,這種妾誰家敢娶?

「如果辛老爺肯寫下切結書,以後辛夫人對付辛老爺妾室的手段,二嫂都可以比照辦理,那麽,我保證說服二哥納了辛姑娘。」

蕥兒這話說得夠毒,辛夫人一時間竟然應不出話。

意思是他們打算把茹雲娶進門,再把人給弄死?或者晾着、關着,把茹雲當着奴婢使喚,不讓懷豐在她屋裏過夜?又或者灌下絕子湯……

辛夫人看着關關、蕥兒臉上的冷笑,心底興起一陣陣寒涼。

辛老爺坐不住了,他怒道:「跟你們這等無知婦孺說不通,走!我去找懷豐,看他要怎麽做。」

辛老爺不顧在場人士的臉色,喚來女兒的貼身婢女帶路,一路前往辛茹雲的屋裏。

蕥兒冷笑,就是找到二哥,他也會給相同答案。這種女人娶進門,就是敗家禍事。

可誰也沒想到,他們進屋時,竟會看見辛茹雲哭倒在宋懷豐懷裏。

關關輕嘆,大勢已去。

蕥兒卻是咬牙含怒,恨不得上前揍二哥一頓。

娟娟最冷靜,她靜靜看着兩人,并且捕抓到辛茹雲嘴角那抹勝利得意,傻懷豐,又被設計了,他啊,注定一輩子吃女人的虧。

不過她也不遑多讓啊,那日要是別沖動、別抽手、別給辛茹雲制造機會,這些人想鬧,談何容易?!

是啊,她早就明白自己輸了,對付辛茹雲這種人,心不夠狠就沒有贏的條件,偏偏他們都不是狠心人。

「宋懷豐,你這是做什麽?既然不肯娶我女兒,竟敢占她便宜,走!咱們去告禦狀,讓皇上看看自己重用的棟梁之材是什麽模樣!」

辛老爺一把抓住宋懷豐的手,宋家長輩連忙過來勸解,一時間,辛茹雲屋裏亂成一團,看着這幕鬧劇,娟娟忍不住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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