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二章】

家醜不能外揚,這是宋家長輩說的。

拿着簪子抵住喉嚨,矢言宋懷豐不娶就死在宋家,這是辛茹雲做的。

樹沒樹皮、必死無疑,人沒臉皮、天下無敵,越不要臉的人越能替自己争取利益,厚黑學的精髓啊,難怪能夠流傳千百年!

于是不顧宋懷豐意願,辛茹雲還是進了宋家大門。

為怕夜長夢多,他們作主訂下吉日,短短三天,今兒個是辛茹雲和宋懷豐圓房的大日子。

宋家長輩和辛家老爺、夫人想大肆操辦筵席,以示兩家關系。

關關冷笑道:「對不住,辛老爺、辛夫人,別人家家風如何咱們不知道,但宋家納妾可不興大辦的。」

為了替娟娟出頭,關關掃了所有長輩的顏面,讓他們氣憤得跑到宋懷青面前埋怨一通。

宋懷青板着臉,冷聲言道:「如果媳婦兒不能讓長輩滿意,不如再開一次宗祠,把我兄弟二人再逐出族譜一次,反正這種事,宋家有的是經驗。」

辛家老爺不甘心,本想操辦嫁妝,用紅轎子把女兒風風光光送進宋府裏,蕥兒卻笑道:「能上花轎了呀,可見得辛姑娘的病也是假的,落水是假、投镮是假、割腕是假,連生病都是假,咱們家好端端的,怎麽就攤上一個戲子?」

關關落井下石。「就算縣太爺是個七品芝麻官,好歹也是十年寒窗苦讀而來,養個女兒,又是《女誡》又是《婦德》的教,卻為攀關系,硬把女兒送上男人的床,這哪像個官呀,說是皮條客方才恰當。」

蕥兒加油添醋。「可不,這事兒得宣傳宣傳,關關,你寫個話本兒讓說書人去講講,保證會成為脍炙人口好故事。」

難得地,寡言少語的吳衛也出聲。「一個七品官把嫡女送給別人當妾,還好意思風光操辦,這年頭,道德二字已經沒有人會寫了嗎?」

既然阻止不來婚禮進行,他們也只能在嘴皮子上滿足一回。

所以啥事也沒辦成,沒喜字、沒酒宴、沒轎子、沒嫁妝,就是把人往宋懷豐院子裏一送了事。

辛茹雲一進新房,關關立刻關門送客。

辛老爺心裏不滿,卻也明白,這會兒宋家上上下下都在氣頭上。

不過,夫人一直要他別擔心,說女兒何其聰明,早晚會攏了他們的心,只要時間夠長,自然能在這個家裏立足,至于那個塗娟娟,看來也就是個臉上精明,其他的,遠遠輸女兒一截。

嚣張氣勢在成功迫得女兒嫁給宋懷豐之後,收拾得一幹二淨,臨出宋家大門前,辛老爺壓低聲音,對宋懷豐拱手道:「女婿啊,咱們現在可是一家人了,日後官場上應該彼此多加照應。你聽說淮中知府私賣糧倉稻米那件事了吧,你哥哥在戶部任職,能不能讓他高擡貴手?」

到這會兒,宋懷豐還能不明白辛家人的手段?

在辛茹雲強抱住自己、辛家人沖上門那刻起,他便是再傻,也明白自己落入人家的圈套裏了。

家人心中有怒,他何嘗不氣憤。

微哂,他對辛老爺道:「表姑父,你可知道皇帝為何重用我和哥哥?」

「為何?有訣竅嗎?」他涎着臉湊上前。

「有,訣竅是——六親不認!該殺的殺、該拿的拿,本着勿枉勿縱之心,替皇上滅貪官、砍污吏,懷豐不知此事便罷,知道有貪渎情事,必會禀報皇上跟前,若表姑父與那淮中知府有交情,便提醒一聲,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辛老爺臉色倏地一變,怒聲問:「你竟是這般半點情分都不顧?」

「我深愛娟娟,她是我此生認定的妻,杜明貪渎,表姑父可見到我心慈手軟、放他一馬?對待娟娟尚且如此,何況是一個硬塞進我屋裏的辛姨娘。」

「宋懷豐,我真後悔把女兒賠在你身上!」

辛老爺咬牙切齒,搞不懂天底下怎會有如此不知變通的男人,又不是不讓他娶塗娟娟,不過是多送了個美貌溫柔的女子給他,他是賺、不是賠!

「後悔了嗎?還來得及,如果表姑父願意把辛表妹接回去,懷豐會心懷感激。」

宋懷豐這樣說話,辛老爺氣得腦仁兒疼,一個不穩、差點兒跌坐在地。宋懷豐俯瞰對方一眼,沒伸手扶持,反而轉身進屋。

什麽叫不留情面?這就是!

「老爺!」辛夫人急忙上前扶持。

辛老爺恨恨不平,甩開辛夫人的手,怒道:「宋家是什麽情形,你還看不清楚?我早說過宋家長輩根本牽制不了這兩只白眼狼,你還眼巴巴把女兒給送上門,現在好了,賠了夫人又折兵!」

「不會的,你得相信女兒,給她一點時間,她就能将塗娟娟趕出門,把宋懷豐給收拾得服服貼貼,到時候老爺再來攀這門親戚,就不會是這種情形。放長線釣大魚啊!」辛夫人極力勸說。

辛老爺恨鐵不成鋼地望向辛夫人,搖頭嘆道:「算了,把你的手段全教給女兒吧,那個塗娟娟無論如何都不能留。」

至于私賣糧倉稻米之事……宋懷豐只是随口說說的吧,對,他不會查,要是一路查下來,查到自己岳丈頭上,到時,臉上無光的人是他。

何況,宋懷豐能從七品縣官飛升為三品大員,要說他沒有一點做官的手段他才不信!

「塗娟娟在,懷豐的心就落不到茹雲身上,這些茹雲都明白的,老爺放心。」

過去三天,她手把手教了女兒絕招無數,那些招數奠定了自己在辛家的地位,自然也能助女兒在宋家立穩腳跟。

要是女兒能早點懷上孩子就好……辛夫人微笑,她對女兒信心滿滿。

宋懷豐不想回新房,但他必須把話給說明白。

推開門,辛茹雲已經換上一襲透明的紅紗睡袍,看見宋懷豐進門,她含羞帶怯地迎上前來,溫言軟語問:「爹娘已經回去了?」

連夜将人趕出宋家大門,這種事太過分,可這時候,宋家上下人人都憋着一股氣,爹娘早點走也好,免得受波及。

見宋懷豐不言不語,辛茹雲心中有幾分忐忑,他還在怨自己嗎?

确實啊,那天自己做得太過了,可她也是沒辦法啊,所有的手段全數祭出,嗓子都哭啞了,他還是不肯松口納自己入門,她只好利用宋家長輩。

「生氣了嗎?是不是爹娘惹你不快?」

辛茹雲輕輕倒一杯合卺酒,那裏面有娘給的藥粉,娘說,只要經過今晚,懷豐便會對自己的身子眷戀不已。

好吧,所有的委屈全受下,只待今晚過去。

「我的爹娘已經死去十幾年了,至于你的爹娘……沒忘記自己的身分吧,你只是個姨娘、婢妾,是個奴婢,你的爹娘與我何幹?」

奴婢?他說她是奴……

一口氣湧上,她沒想到斯文爾雅的懷豐會這樣對待自己,他變了。「可他們至少是你的表姑、表姑父啊。」她撫上宋懷豐的手臂急急道。

他嫌惡地推開她的手,像是揮去髒東西似地,這動作很傷人,但他不在乎。

都以為他脾氣溫和,就敢一個個欺上了?

哼!他本質可不是溫良人,小時候他是當過流氓的,若非在母親墳前立誓,行事三思,永不沖動行事,他能讓她算計到自己頭上?

「自從你成為宋家的奴婢後,他們就不是了。」

「擎……」

「你喊錯了,我的名字只有妻子能喊,以後喚我二爺吧。」

緊咬住下唇,辛茹雲不斷提醒自己忍住,不斷告訴自己,他在氣頭上,千萬別與他較真。

「是,二爺。」吞下委屈,她柔聲道。

「既然你清楚自己的身分,那麽我就把話給說清楚,以後這個院子歸你所有,但管事的是大嫂派來的周嬷嬷,至于你的丫頭要發賣出去還是留着,由你決定,不過有些規則你必須記清楚。

「第一,你要是膽敢收買宋府的下人、行不軌之事,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後悔!第二,你不可以碰我、不可以靠近我,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出現在我的面前。

「第三,沒有主母的同意,你不可以出門,不可以輕易離開院子,這院子裏的事有周嬷嬷作主,你必須聽她的,日後再不能發生落塘那等事。」

「表哥是說……」她話沒說完,宋懷豐目光一閃,刺上她的臉,她趕緊改口:「二爺是說,婢妾還得聽一個老嬷嬷的話?二爺要把婢妾拘在這個院子裏?」

「你既然要嫁人為妾,難道不知道作為妾室該懂的道理?是了,你父母本沒打算讓你當妾室,沒想到你卻把自己逼入如此境地,也好,既然做了就別後悔,你就在這裏好好度過餘生吧。」

忍、再忍……忍無可忍,吞口氣、繼續忍……她不和他争論,他說得對,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再坎坷,她都會往下走!

不過日子還久得很,她不信裸了第一回合的自己,會輸在後頭。

低頭,她柔順道:「知道了,二爺,夜已深,先歇了吧。」

說着,她臉紅心跳地欲端起桌上酒杯。

「你歇下吧。」他轉身。

「二爺,你要去哪裏,今兒個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啊。」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不讓他離去。

「你不是只求一個安身立命之地嗎?怎麽,這個院子還不夠大?沒辦法讓你安身立命?行,趕明兒個我讓人置辦一個莊子,立刻送你過去。」他譏笑道。

不行,她不能搬出去,一出宋家,她就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了。

忍住羞愧,她扯下自己的衣衫,露出紅色的肚兜以及胸前飽滿,她蹭上他的手臂,哭得梨花帶雨。

「二爺,求求你別走,你一走,明兒個茹雲在這府裏就沒有臉面了,下人都是逢高踩低的,知道二爺心裏沒有我,我會被他們輕賤的呀。」

一夜,只要一夜,經過今夜,所有情況都會不同!她祈禱上天再讓他心軟一次。

「賤妾、賤妾,妾本就是用來讓人們輕賤的,又不是夫人主母,下人為何要與你尊重?」

他的話再不留情,關關說的對,對付這樣的人,只能比她更狠、更硬、更淩厲,萬萬不能給她半分想象空間。

否則她的手段一個接一個,若是對付自己也就罷了,若是用來對付娟娟……

不,他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聽見這些話,辛茹雲的心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渾身涼透。

淚水墜落頰邊,她哭道「對不起,表哥,我錯了,那天我不該算計你,不該讓長輩迫你納我為妾,我錯了、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讓我用自己的一輩子來贖罪……」

她一面說,一面扯掉頸間的紅繩,肚兜松開,胸前渾圓彈跳出來。

她知道只要是男人都逃不過美人關的,她知道自己成熟的身子有多誘人,她使勁抱住宋懷豐的腰,踮起腳尖,想吻上他的唇。

宋懷豐一陣惡心,将她推開,她退了幾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望着她狼狽的模樣,宋懷豐冷笑道:「你母親口口聲聲說你高貴、說你熟讀《女誡》,可你這舉止,恐怕青樓女子也及不上你的淫蕩。記住我說過的,不可以碰我、不可以靠近我,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出現在我的面前。還有……紅色是正妻才能穿的,別忘記,你只是個賤、妾!」

他把賤妾二字咬緊,甩袖,離開喜房。

辛茹雲瞪着他離去的背影,不敢相信他居然這樣對待自己?

是哪裏錯了?他不是男人嗎?為什麽能夠對她的身子視而不見?她是這般姣美雅致,多少男人想高攀都不得,她願予他作妾,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是塗娟娟……對,都是塗娟娟的錯,她給他下了蠱,她不死,懷豐就無法回心轉意,是,她必須死!

他們圓房了嗎?

心痛着,不知道是誰抓準了那線,不停抽動,讓她不得忍受一陣一陣的絞痛。

真後悔呢,後悔那天的沖動,如果她冷靜一點,辛茹雲的計劃就不會成功,如果她在那天向懷豐告白,也許今晚就是她和懷豐的洞房花燭夜。

這些天,她不敢見懷豐。

蕥兒說,他迅速消瘦了,頰骨突出、身形嶙峋,再不複往日的神采奕奕、潇灑飛揚。

是因為心裏難受嗎?以前老說人家一步錯、步步錯,總用這話來提醒自己,別讓自己起了個錯誤開頭。

沒想到,今晚這個彌天大錯,就這樣被他們合力走出來了。

不怪懷豐,也無怨恨,對他,她有的只是滿滿心疼,因為他為她,堅持到最後一刻。

都說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經過今晚,日後,他會過得容易些了吧?

不管辛茹雲怎樣的手段,不可否認的是,她确實美貌,确實才情高,也确實懂得人心并予以算計。

只要懷豐別惦記着,他和辛茹雲是怎樣起的頭,他們終會和和美美過完一生吧……畢竟他是個溫和男人。

心抽得更厲害,臉頰有股濕意往下竄,她想象着洞房花燭夜的旖旎,想象一場歡愛拉近兩人的距離。

可不是嗎?這時代有幾對男女是因為真心相愛而成親?他會适應的!

心裏想着安慰懷豐的話,她卻安慰不來自己,沒吃過膽,口裏卻澀得像吞下墨綠色汁液,她想要堅強,淚水卻逼迫她柔弱。

怎麽辦?她快撐不下去……早說了要搬出宋家,眼不見為淨,人遠了心才能平,只要不看不聽,她就能假裝不在意,可、怎麽能不在意啊……

她恨死自己,為什麽要自私、為什麽要害怕,為什麽不早一點向懷豐表白自己的心,為什麽要讓人有機會插足,為什麽千裏迢迢跨越時空,到頭來追逐的依然是一場空!

佩佩說得對,她這輩子都別想得到好男人。

拿起刀,幾筆輕劃,她在紙上雕出一個落淚女人,一面雕、一面哭、一面問:「你為什麽哭?是不是在恨自己?恨自己擁有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失去後才曉得後悔不已?」

「不,她哭是因為擔心,擔心喜歡的那個男人會不會背叛自己?」

驀然出現的聲音,引得娟娟倏地轉身,望向敞開的窗戶。

那裏,站着她思思念念的男人!

慘淡月光将他的側影修剪得分外清峻孤痩,蒼白臉孔長眉斜飛,緊抿的薄唇失去血色,凹陷的臉頰逼得輪廓深邃。

看見娟娟眼睛一眨、新淚滾下,宋懷豐寒冽的心注入一道暧意。他是壞人,總要聽見她吃醋、看見她落淚,才會感覺幸福。

「外面月色正好,一起出來賞月亮好不?我帶了一壺好酒。」

他沖着她笑,那個可憐兮兮的笑容,把她的心化成一灘軟水。

放下刀子,走到窗邊,月光映着她淚光瑩然的雙眼,宋懷豐忍不住,輕輕捧上她的臉。

「這個時候,你怎麽會在這裏?」她問。

「不管什麽時候,我都必須在我心愛的女人身邊。」

她又哭又笑,這男人……嘴巴好緊,不管什麽時候都一口咬定,她是他心愛的女人,難怪辛茹雲沒轍,難怪她必須寫信向長輩求救。

「這麽快就把你的新娘子擺平,動作很快哦。」

她試着開玩笑,試着告訴他,其實并沒有那麽傷心,只不過表情洩漏了她的真心意。

「她愛讓誰擺平誰去擺平,我不過是去警告她一些話。」

「警告?」

「對,姨娘該盡的本分。」

「什麽本分?」

「沒有主母吩咐,她不得出院子一步,不得離開宋家大門,不得與家人見面,不得使手段,不得讓主母不高興,不得……」

她阻下他的話,明知故問。「她的主母是誰啊?」

「是你。」

她搖頭。「我沒有嫁給你。」

「那她就永遠沒有主母,要在那座院子關一輩子。」

「沒關系,有你陪她關着,能夠幸福的。」她的話好酸好傷人,可她阻止不了自己尖刻。

「我搬家了。」

「什麽?」她沒聽懂他的話。

「我搬到你的院子裏,她想要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我便給她,她想要名分,我也給了,剩下的,她別想貪求。」

他打算讓她守一輩子活寡?「你這樣對待她?」

「對,不是每個算計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有的人就是得從生命中領悟,善于算計者,必死于算計。」

他明白辛茹雲的算計了?

又怎樣,他們已經成親了呀,心沉沉的,像壓了座石磨,一下一下轉動,把她的心碾碎、碾成赍粉,可……都成了粉屑,怎麽還會痛會酸會澀?她不懂!

宋懷豐撐着窗框跳進娟娟屋裏,他把酒放在桌上,抱住那個流眼淚的女人。

轉身面對她,宋懷豐笑彎眉毛。

見着她的臉,他又能展顏,待在她身邊,他又有幸福的感覺,所以搬家很對!

娟娟伸手觸上他削瘦的臉頰,緩緩吐氣,展開遲到的告白。

「對不住,那天我丢下滿桌子好菜跑去找你,不是想對你發脾氣,我是有話要告訴你。」

「好,你說、我聽。」他握住貼在自己頰邊的小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天曉得,他真喜歡和她這樣子親密。

「我想告訴你,我一點都不在乎什麽殺父仇人,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是替天下萬民讨回公道的好事。想告訴你,我不在乎那個為着私欲,傷害我、傷害我娘的渾球,他被斬首示衆是罪有應得。」

她的話打開他心中的結,他始終以為這是他們不能更進一步的理由。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個。」

「我還要告訴你一句最重要的話。」

「什麽話?」

「想告訴你,從現在開始,別當我的好朋友,當我的男人好不?」可惜,這句話已經過期,再作不得數。

宋懷豐聞言,喜出望外,一把将她攬進懷裏,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認。「你說真的?你說真的?你說真的!」

「是真的,那天我想清楚了,天底下男人不是都像我父親那樣薄幸,關關有幸得到宋懷青、蕥兒有幸碰到吳衛,我想自己不至于那麽倒黴,就碰到個表裏不一的宋懷豐。」

「沒錯,你的運氣一向都很好,我是個表裏一致、言行如一的好男人。」

「是啊,這麽好的男人再不趕緊正了他的名分,要是被旁人捷足先登,可是我的重大損失。」

「這麽想就對了,沒錯,就是這樣。」他附和她,附和得很幸福。

「可是……一顆火熱的心卻在看見辛姑娘躺進你懷裏時被澆滅了,明知道在那種情形下不會發生什麽事,可我就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發火,忍不住想要拿刀子砍人,所以我……」想到這裏,鼻酸、哽咽,眼底飙出兩顆晶瑩淚水。

看着娟娟淌下的淚珠,他心疼了,該死的辛茹雲,怎麽可以讓他的娟娟這麽傷心?

捧起她的臉,俯下頭,他輕輕吮去她的淚水,又苦又澀,像他的心情。

「是我的錯。」娟娟認錯。

「不哭,不是你的錯,你的心太光明磊落,容不得算計,你只曉得,想要什麽便得付出努力,卻不曉得有人不願付出,只想用陰謀算計抹殺你的辛勤,以得到最後的勝利。」

達到目的地,辛茹雲就能幸福了嗎?他張大眼睛看着呢,看辛茹雲會怎樣一個幸福法。

是她将他逼得狠毒,是她迫得他殘忍,是她的強求,勾引出他性子裏的狠戾,既然如此,她便得承受掠奪之後的結果。

「是我的錯,你不知道的。那天她罵我善妒、罵我犯七出之罪,說日後你容不得我,還說天底下男人都要三妻四妾,我這副性子,拴不住男人……

「我明知道她在激我,卻還是着了她的道兒,我說一大堆憤怒的話,還想甩她兩巴掌,來增強氣勢。

「我說自己眼裏揉不下沙子,想娶我的男人,沒有三妻四妾的命,我說想吃活魚三吃不必盤下鋪子,我說倘若她愛你愛到無怨無尤,沒有名分也願意跟着你,就喝下絕子湯、乖乖當個外室……

「我說一大堆的話是因為嫉妒,我嫉妒死了……那一刻我方才明白,什麽狗屁好朋友,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男人,我想把你拴在身邊,誰都不能越雷池一步,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知道她多會喝醋、有多嚴重的占有欲了吧,如果是她的兒子遇上自己這種女人,她都要叫兒子敬而遠之。

所以現在,她說透、說白了,懷豐可以開始讨厭她了吧!

娟娟不知道的是他有多開心,聽見她說「嫉妒死了」,宋懷豐的心輕飄飄的,像是誰往裏頭倒了一壇美酒。

從來沒有過的充實,從來沒有過的愉悅飛揚,從來沒有過的美滿甜蜜在身邊飛繞,給他一對翅膀,他就能立刻沖上雲霄。

他忍不住抱住她、親吻她、緊緊地圈住她的身子,想把他和她給揉在一起。

他說:「謝謝你,謝謝你的生氣,謝謝你的狂怒,謝謝你的嫉妒,謝謝你把心給了我,讓我明白,從來就不是我的一廂情願,謝謝!」

一連串的謝謝把娟娟給謝傻了,哪有這種男人啊,碰到她這種小心眼女人,躲都來不及,居然還道謝。

不知道抱了多久、親了多久,他才滿足說道:「娟娟,嫁給我吧,假裝我沒有納妾、假裝我身邊只有你一個人,不要讓我們的幸福被破壞,好不好?」

「是啊,我也希望這樣,可是不行……」

「為什麽不行?」

「辛茹雲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她會怨恨、會憎惡,嫉妒會把女人變成魔鬼,她會整得你終生無法快樂。所以懷豐,別和她鬥氣,以怨報怨是最傻的做法,堆積怒氣只會在你們中間埋下炸藥,哪天爆發,你和她都會死傷慘重。

「不管辛茹雲怎樣用手段設計你,我們都不能否認,她在乎你、喜歡你、看重你,只要你別堅持這口氣,你們會過得很好。」

「所以呢?所以你要勸我到她身邊?所以你要我忘記自己有多喜歡你?所以你要放棄我,把我們的幸福送給別人?」

他越問越生氣,怎麽可以,好不容易她承認愛他,好不容易他們的感情走到一塊,她居然轉頭就要把他推出去?豈有此理!

「不要生氣,我講故事給你聽。」

「我才不要聽什麽鬼故事!」

她沒理會他的怒氣,徑自往下說:「老鼠遇見貓,他們沒有撕咬對方,卻愛上彼此,可是天性促使貓将老鼠吞下腹,貓想盡辦法憋着忍着,假裝對自己的天性視而不見,但骨子裏的欲望始終蠢蠢欲動。

「貓憋不住了,可老鼠卻對貓說:「我愛你。」貓只好對老鼠說:「你走開。」老鼠流着淚,默默轉身,誰也沒看見貓在老鼠離開後默默垂淚。懷豐,其實有一種愛情,叫做放棄。」

所以她要他放棄?

不要!他為什麽要!他看起來很好擺布嗎?他看起來很好踩嗎?辛茹雲要他到她身邊、他就乖乖過去,娟娟要他放棄,他就乖乖放棄?哪有這種事!

宋懷豐很清楚,生氣會壞事,他明白他們之間沒有誤解彼此的本錢,他應該要按捺下狂怒,好好同她講話,但是他忍不住啊!

因為她居然對他說:其實有一種愛情,叫做放棄。

這教他情何以堪?

他努力這麽久、掙紮這麽久,她卻三言兩語要他放棄,太過分了!

他摔掉桌上的酒壇子,怒指她的鼻子。

「塗娟娟,你這個膽小鬼!因為你父親,你害怕愛情、害怕天底下的男人,你用一面城牆把自己圈起來,就以為安全在身邊。

「你害怕辛茹雲的手段,便寧願放棄我的心、我的感覺、我的愛,你什麽都怕、什麽都小心翼翼,你不敢為愛情冒一點點險,你只想明哲保身。

「塗娟娟,你真可惡,你對全世界的人好,連惡毒的辛茹雲都替她着想,唯有對我既可恨又過分,你是不是算準了我溫和好欺?是不是算準我不會對你憤怒?是不是算準我對你只有永無止境的妥協?所以才敢對我為所欲為。

「聽清楚,沒有了!從現在起,我要怎麽做就怎麽做,我不會顧慮你的心意,我不會管你怎麽想,別以為你放棄了,我就會和辛茹雲好好過日子,想都別想!

「不管有沒有你,我都會折磨她、懲罰她、虐待她,讓她徹頭徹尾明白,我有多恨她毀了我的一生。你等着看好了!我再也不要當溫柔的宋懷豐,我會讓你看見,招惹我,我可以變得多邪惡!」

猛地,他沖上前,一把将她抱進懷裏。

他勾起她的下巴,懲罰似地吻住她的唇,他吻得很用力,吻得她無法喘息,他想将她的靈魂攝走似地,霸道到極點,最終,他還狠狠咬了她的唇。

陡然松開她的身子,他垂眸忿然地望向她,久久不發一語,下一瞬,他從窗口往外跳,任由夜幕吞噬他的身影。

娟娟看着他離去,心又一陣陣絞痛起來,她愛他啊,為什麽總是傷他?

對于愛情,她真的魯鈍,真的缺乏天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