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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

兩天後,辛茹雲的貼身丫鬟想到前院套問宋懷豐的回府時間,約莫有人想再來一次不期而遇。

然而此事被報到宋懷豐跟前,他領着幾名護院前往辛茹雲的院子,當着她的面審人,「是誰到前院?」

兩個丫頭望着主子,滿眼哀求,求主子救救她們。

宋懷豐冷笑,「既然沒有人承認,都拖出去,杖斃!」

辛茹雲大驚,跪在他跟前哭得死去活來、苦苦哀求。「她們沒有做錯什麽啊。」

宋懷豐粗暴地踢開她,冷酷道:「她們最大的錯誤,就是對你這個主子忠心。」

一個月後,淮中知府盜賣糧倉米糧之事被揭穿,牽連十數位地方官員,這裏頭包括辛茹雲的父親。

辛老爺被停職、查封家産,成了身無分文的平頭百姓,辛家從此失勢。

辛夫人因為殺害姨娘,姨娘家人不服,聯合告上官府,現在辛夫人已經在縣府大牢裏蹲着。

剛嫁出門不久的辛茹意,因為與小妾争風吃醋,摔掉肚子裏的胎兒,大夫說她怕是此生無法再受孕。

辛家長子辛儒廷在賭場鬧事,被生生打斷一條腿……

辛家發生的大小事,宋懷豐沒讓人隐瞞,一件件全傳進辛茹雲的耳裏。

辛茹雲心急火燎,急着找懷豐幫忙,她以為自己要好幾天才能見到他,沒想到他很快就出現了。

她一件件說着辛家最近發生的事情,一面說、一面哭,最後哭倒在地,懇求宋懷豐助辛家一臂之力。

宋懷豐的手指輕敲桌面,臉龐含笑,待她閉上嘴後才說:「那麽現在只剩下辛儒言還沒出事?再等等吧,你應該很快就能聽到好消息了!至于你母親,我發發善心提早把消息透露給你,她手上掐着十六條人命,劊子手的大刀正在等她送上脖子呢。」

「是你……那些事全是你……」她驚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還是她的懷豐表哥嗎?還是那個和順敦厚的男人?

他輕拍兩下手,笑道:「果然是聰明睿智的才女,一猜就中,不過,倘若辛家人沒有做那等龌龊事,想扳倒辛家可也不容易呢。」

「宋懷豐,你為什麽要這樣子設計我?」忍不住了,再也裝不了溫柔、裝不來賢慧,她這樣愛他,為什麽他無法領會?

「怪了,我也想問你同樣一句話呢,辛茹雲,你為什麽要這樣設計我?」抛下一個殘忍的笑靥,一甩袖,他轉身走出她的房間。

耳聞他的話,她胸口翻湧,眼前隐隐發黑,頹然趴倒在地上。

她明白了,他在報複,因為他被迫納了自己,因為她強迫了他的人,可他沒有損失啊,是她賠上一生,他有什麽好怨恨?明明占便宜的是他,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待自己?

她想不通症結,弄不清他為何懷怨,天底下男人都想要的事,怎麽到他這邊就成了罪?

不會……不會,懷豐不是這樣的人,她知道他的,他溫和斯文,他耐心寬容,他就是這樣的男子,她才會義無反顧愛上他。

所以是……塗娟娟在他耳邊唆使?

對!就是這樣!如果沒有那個賤女人,懷豐不會恨她,他會愛上自己,如果塗娟娟死掉,所有事都不會再發生,所有的情況将會漸漸好轉……

心頭一陣痙攣,無法遏制的憤恨在贲張的血脈間奔竄游走……是,只要塗娟娟不在、只要她死了……

辛茹雲的目光中透出肅殺寒意,姣柔的臉龐變得兇神惡煞,她低低發出兩聲嗤笑,似怒似諷,似毀滅天地的修羅。

那日之後,懷豐再也不到自己跟前來,盡管娟娟确定,懷豐的确搬到自己的院子裏。

但他成天在外頭忙碌,偶爾回到家中,「那個」院子裏,必會傳出一些雞飛狗跳的訊息——例如前幾天傳出辛茹雲的貼身丫頭被打殺了!

懷豐下令,那院子裏不管主子丫頭,一律一菜一湯,若廚子良善,願意替他們加菜,就得自掏腰包。

那院子換了新護院,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

辛茹雲的奶娘從後院小門出去買些吃喝、日常用物,被人當場逮到,打了二十大板,直到今天還下不了床。

手段既粗糙又惡劣,那不是懷豐的行事作風,他這麽做,為着什麽?他就不怕逼得辛茹雲狗急跳牆?他真打算以怨報怨,她害得他不好過,他也要她入地獄苦修?

他們這樣下去,誰能得到好處?

「吃不下飯嗎?」蕥兒進門,搶過娟娟的筷子,夾一口魚放進嘴裏,嚼了嚼、吞下去。

「你屋裏沒飯吃?跑來搶我的?」娟娟白她一眼。

這個人,肯定老公不在家、兒子在睡覺,否則哪肯往外跑。

「有啊,可是沒你這裏的好料,二哥待你可真好,別人的餐桌上都沒有魚蝦河蚌,只有你有!」想到辛茹雲桌上的幾根鹹菜幹,她就忍不住暢懷大笑,就說嘛,争什麽呢?就算争到手,也不見得快活呀!

「這麽愛吃河鮮?明兒個開始,讓廚子也做一份送到你桌上。」

「那可不行,我家相公會過敏,他就是愛吃,偏偏一吃下去,馬上全身發癢。」蕥兒嘆氣,既然嫁給一個吃不得海鮮的,身為妻子,只好跟着改變口味。

「不能各吃各的嗎?」

「夫妻是要同甘共苦的,我怎麽能夠自己享福,卻放着他一個人痛苦?」蕥兒說得滿臉幸福。

為喜歡的男子犧牲所欲,也能這樣幸福嗎?

懷豐便是因為這個氣上她的吧?氣她不能與他一起共抵外侮,不能陪他共度難關,她在這裏吃好吃的,卻放任他一個人面對感情路上的障礙。

想來,她是個自私女人,宋懷豐喜歡上自己,真是倒黴。

「娟娟,跟你讨論一件事。」

「好啊。你說。」

「聽說你那個紙雕鋪子生意越做越好?怎樣,能不能讓我參一股?」

「我沒問題啊,但是得問問皇上的意思。」

「奉勸你,以後有事沒事少提皇上,二哥會吃醋的。」

「瞎說什呢,別胡扯。」

「你都可以對辛茹雲嫉妒了,二哥為什麽不能嫉妒皇上。」

蕥兒一面吃一面說,吃得津津有味,這廚子可是二哥專門請回來替娟娟做海産料理的,二哥待娟娟不是普通好。

「不一樣啊,我和皇上是合作夥伴,何況現在鋪子裏管事的也不是皇上,我們難得見上一面。辛茹雲卻是你家二哥的姨娘。」重點是,皇上不會算計她,辛茹雲卻會算計。

「唉,我說你怎麽就看不開,二哥哪兒把她當成姨娘啊,把她當成囚犯還差不多,我院子裏的二等丫頭吃的喝的都比她好。」

「懷豐這樣做,難道不怕把她逼急了?」娟娟憂心忡忡,那個女人不能等閑視之。

「也許二哥就在等着她跳牆吧,這樣子,一逮到她的錯處,就能立刻将她給攆回娘家!」蕥兒夾起一顆河蚌細嚼,這廚師做的炒河蚌比起天香樓的師父,半點不遜色。

「可這樣一來,她的名聲豈不是全毀了。」

「這叫做偷雞不着蝕把米啊,她憑什麽認準二哥願意吞下暗虧?當初二哥從湖中救她起來,她不鬧的話,難不成我們還會到處去破壞她的名譽?

「偏偏她非要演戲,一出一出接一出,弄到最後二哥不得不娶她。哼哼!別說是小妾,就算她是正妻,二哥也有本事教她後悔,她是沒見過二哥發狠的模樣。」

「懷豐會發狠?」

「沒錯,二哥發起狠來,誰都擋不了,當初在京城的飯館打小工,有個老板很壞,欺負二哥年紀小,到月底竟敢賴他的月銀。當初那筆銀子,二哥是要賺給我奶奶看病的,沒想到奶奶等不到救命銀子過世了。

「二哥一怒,發狠在大街小巷到處張貼布告,說那老板給客人吃的是死魚死蝦,官府派人來查,果然查到廚房裏擺的都是些爛肉菜,不多久,那間飯館就關門大吉,那時二哥剛滿十二歲呢。

「二哥說,那才是他本來的性子,只是這樣的脾氣容易惹禍,經常讓雲姨憂心忡忡,雲姨過世後,二哥在雲姨墳前立誓,要改變自己的脾氣,絕對不再讓雲姨擔心……」

故事說到一半,蕥兒臉色古怪,娟娟發現了,問:「你怎麽了?」

「不知道耶!嗯……肚子好像有點……」話到這裏,她額頭冒出豆大冷汗。

「吃壞肚子了嗎?」娟娟扶住蕥兒,看着她的臉因為疼痛而慘白,手腳不斷抽搐,心裏大驚,揚聲道:「來人,快請大夫!」

小丫頭進門,見狀況不對,連忙狂奔到外頭請大夫。

「我不……」蕥兒噗地,一口鮮血噴出來,噴得娟娟滿頭滿臉。

不對,這不是吃壞肚子,所以是……中毒!

她看一眼桌上的魚鮮,瞬間明白,原該中毒的人是自己,蕥兒是殃及池魚……

急轉身,她端來先前來不及喝的牛奶,哄道:「蕥兒乖,先把牛奶喝下去,它可以保護你的胃。」

她喂蕥兒喝下牛乳後,跑到外頭大聲叫喊:「來人,煮綠豆水、找大夫人、快去把吳爺找回來……」

床邊,吳衛握住蕥兒的手,盯着她漸漸微弱的呼吸,他在心裏一千遍、一萬遍說着,不要死啊,薙兒,別死……張開眼睛看看我,論論想娘了……

他的胡須長滿臉龐,雙眼布滿紅絲,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的淚水早已經哭幹。

蕥兒已經昏迷三天,大夫說,她再不醒來,就不會醒了。

可不是嗎,蕥兒那樣愛吃,這麽多天不吃東西,會餓壞的。

「蕥兒快醒,醒來我們天天上天香樓吃飯,你不是最愛那裏的炒河蚌?等開春,我便尋人在池塘裏放養河蚌,到時,你要吃多少有多少,好不好?」

吳衛的話沒說出口,句句聲聲全擱在心頭。

他不是多話的男人,只是,不說話的他更教人感覺凄涼。

娟娟和關關只能輕拍着他的肩,不斷安慰。「蕥兒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可她們也都明白,吳衛根本沒把話聽進去,他所有的心思全用來細數蕥兒的呼吸。

下毒之人查出來了,是個叫月白的丫頭,她收下辛茹雲一千兩銀子,铤而走險,她趁人不注意,把藥投在廚房裏養着河蚌的水桶中。

真大的手筆,一千兩呢,一個大丫頭月例也不過一、二兩銀子,而尋常百姓家裏,一年用度也不過三、五兩,辛茹雲一口氣就給一千兩,誰不心動?

辛茹雲知道,料理海産的廚師是宋懷豐特地為娟娟聘請的,若是全家不聚在一起吃飯的日子,林師傅會單獨替娟娟準備三餐。

她确定宋家兄弟都不在家,便挑選在那日行事,她以為事情天衣無縫,以為自己足不出戶,無論如何都不會查到自己頭上。

至于那個丫頭拿了銀子,便漏夜逃跑,沒有人證物證,誰都不能賴上她。

可辛茹雲沒想到,宋懷豐心橫,他才不管有沒有什麽人證物證,不管辛茹雲是否離開過屋子,他一進門便直接命人捆了辛茹雲,再下令搜屋。

這一搜,當初辛夫人離開前留下的毒藥,全成為呈堂證供。

周嬷嬷把院子裏的丫頭、小厮全聚在一起清點,名字逐一點過,月白不在,便令人往月白老家逮人,只差一點點,月白就帶着家人逃之夭夭。

宋懷豐咬緊牙關、青筋畢露,心中翻江倒海。

他痛責自己大意,還以為已經把辛茹雲可用的人全數收拾掉,沒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人敢為銀子铤而走險。

于是他親手杖斃了月白、将辛茹雲送進官府,他發誓,她再也無法走出大牢。

直到辛茹雲被官差帶走那刻,她依舊不肯相信,宋懷豐竟對自己如此無情,她口口聲聲詛咒塗娟娟,認定所有的事都是她在背後一手謀劃。

宋懷豐看着辛茹雲,目光乖張而孤傲,然後轉頭對娟娟說道:「看清楚了嗎?就算你處處替她着想,她也不會感激,你真要我和這種人過一輩子?」

娟娟的心情低落,眼底浮起深深悲涼,抿着唇搖搖頭,握上宋懷豐的手掌心,輕聲道:「對不起。」

沒有多餘的字,可是他全部都聽到了,聽到她的歉意、聽到她的痛苦、聽到她的自責……她恨着自己吧。

宋懷豐嘆口氣,輕輕勾起她的臉,柔聲問:「看着蕥兒那樣,你不心痛嗎?如果我們因為驕傲而錯過彼此,日後我們會不會遺憾終生?」

「對不起。」

他沒有罵錯,她确實是膽小鬼,在愛情方面,她怕受傷、怕受累,如果她肯與他攜手并肩,一起面對重重困難,或許根本不會有今天的事發生。

投入他懷裏,她需要依靠,她會慢慢學習勇敢,她會努力與他站在同一陣線,她再不讓他孤軍奮戰。

「娟娟,我知道時機不對,但,請你嫁給我好嗎?」這是蕥兒要的,蕥兒沒有機會了,他要一件件把她的心願完成。

點頭再點頭,她明白的,她同意他,她要和他一起,把蕥兒想做的事做齊全!

她的淚水沿着頰邊不斷淌下,濕透他的衣襟,宋懷豐輕撫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頭頂,緩聲慢言。

「娟娟,不要難過、不要自責,蕥兒中毒不是你的錯,大夫說你處理得很好,不然蕥兒早就熬不住,你不知道菜裏有毒,你不是故意讓蕥兒吃下那些河蚌,你如果知道辛茹雲還有機會使詐,一定會小心翼翼避開所有可能,所以不是你的錯,懂了嗎?」

他的話,敲上的全是她的心情,原來他懂她、懂得這樣深。

「我們再想想,蕥兒還想做什麽事?」

「她想入股紙雕鋪子,想開班授徒,将這門藝術發揚光大。」

「那麽,替她辦到好嗎?」

「好。」

「她肯定還希望我們好好照顧論論和吳衛。」

「我可以幫上忙,我可以當論論的老師……」

兩人話說一半,屋裏傳來關關的驚呼聲,他們相視一眼,快步走進蕥兒的房裏。

蕥兒清醒過來了,她臉頰粉紅粉紅的,沒有絲毫病态。

娟娟沖到床邊,緊緊拉住她的手,頻頻向她說對不起。

蕥兒笑逐顏開:「又不是你逼我吃的菜,說實話,要不是裏頭加了料,那河蚌還挺好吃的。」

「貪吃鬼。」吳衛坐到床上,把蕥兒緊抱在懷裏,失而複得令他充滿感激。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天香樓吃。」

「你不行吃的,你會起疹子。」

「我不吃,我看你吃。」

蕥兒搖搖頭,眼底染着濃濃的心疼與悲憐。她伸手撫上他的頰,低聲說:「對不起,我沒有太多時間,我是回來與你們告別的,馬上就要走了。」

「走?!你要走去哪裏?」吳衛陡然驚吓,圈住她的手臂施了力氣。

「吳衛,你弄痛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弄痛你,我會很小心,你不要……」

唯唯諾諾、小心翼翼,吳衛哪有半點武林盟主的模樣,淚水順着他的眼眶滾下,堂堂鐵漢哭了,所有人忍不住別開眼,強忍喉間哽咽。

「別哭啊,你是我的英雄耶,你是我的非凡人呢,你是我的驕傲、我的支柱、我的天……你軟弱,我怎麽辦?」蕥兒把頭埋進他懷裏,拚命搖頭,她不允許他掉淚,自己卻淚水翻滾。

她不公平、她霸道,可沒辦法,誰教他愛上她。

「你不在,我要剛強給誰看?」他只想當她的英雄、她的武林盟主,她的非凡人。

「所以你要努力把我找回來啊。」

「我要去哪裏找?」

「我告訴你,你要仔細聽,那裏叫做二十一世紀,路上有很多奇形怪狀的盒子跑來跑去,對了,那裏的人都有病,他們不對人講話,卻對着一片薄薄的東西說話,還有啊,他們那裏的女孩子衣服很漂亮,沒有繡花,但款式千奇百樣,看得我眼花缭亂……」說着說着,蕥兒笑起來。

關關和娟娟驚惶地對望一眼,兩人同時望向蕥兒,她眼底沒有哀愁,反而有淡淡的向往,過去幾天,她去了未來?

吳衛以為她在胡說八道,霸道地阻止她往下說:「不許你去,那裏聽起來很危險,我和論論在這裏,你就在這裏待着。」

「唉,我也想啊,可是那個男人說,這種事由不得我,我的陽壽已盡,就算不吃下河蚌,也會死于非命。」

「別相信那些無稽之談。」吳衛怒道。

「那個男人長得怎樣?」突地,娟娟想到一個人身上了。

「他……約莫二十歲上下,很瘦,十根手指頭白晰細長,臉上戴着一副……他說那叫做……」

「眼鏡?」關關和娟娟異口同聲。

「對,眼鏡,他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他都不笑的。」

「他是月老!」

娟娟激動地拉住蕥兒的手,換句話說,她不是死去,她是要去未來,可是……

她去了,吳衛怎麽辦?論論怎麽辦?

她們來不及發問,吳衛一口氣駁回她的話。

「不管他長成什麽樣兒,你都不準去,聽到沒有?我在哪裏,你在哪裏,你答應過我的。」吳衛依然不肯認清現實。

蕥兒輕嘆,如果她可以決定就好了。

圈住他的腰,蕥兒在他懷裏撒嬌,「你的武功很好的,你說過,不管我在哪裏,你都能找到我,我等你來找,好不好?」

「不好,你乖乖待在這裏,以後我會對你更好,我會學着甜言蜜語,我會給你買禮物、制造關關說的浪漫驚喜,我會……」

她的手捂上他的嘴,緩緩搖頭,态度堅定,她沒有過這樣的眼神,吳衛不自覺停下聲音。

她滿意吳衛的安靜,勾住他的脖子,重新把身子貼進他懷裏,臉頰靠着他胸口,蕥兒轉頭對宋懷豐說話。

「二哥、娟娟,你們可不可以在我離開之前成親?我想看娟娟當新娘子的模樣?」蕥兒笑着要求。

娟娟二話不說,回答:「好。」

「我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子時,我就得離開。」這是月老告訴她的。

「沒問題,關關,你的喜服借我。」

關關點頭。「懷豐,你過來拿你哥哥的吉服。」

「周嬷嬷,你帶人去布置喜堂。」

「小蘋、小杏,你們幫蕥兒換上衣服,咱們全家一起喝懷豐和娟娟的喜酒。」

大夥兒散去,各忙各的,屋子裏剩下蕥兒和吳衛,她還有好多事要對他叮咛,好多話要說,她必須說服他真的有那個二十一世紀,因為……她也害怕呀,害怕他不肯來找她。

一通布置花不到兩個時辰。

這段時間,吳衛抱着論論和蕥兒在屋裏玩耍。

蕥兒跟他講很多關于二十一世紀的事兒,即便難以相信,但為了蕥兒,他應下所有要求。

蕥兒不停地重複,「你一定要找到我,如果我忘記你,你別灰心,慢慢告訴我,我和你之間的故事,我會努力記起來的,好不好?」

吳衛點頭附和,他不信她,卻附和她。

為什麽不相信?

因為他害怕,在這裏他是武林盟主、武藝高強,天底下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可他不知道那個二十一世紀要怎麽走?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找到他的蕥兒?不知道如果蕥兒離開自己,他還有沒有辦法繼續活下去。

所以他必須不相信。可蕥兒那樣認真地一再要求,他只好點頭,只好做出連自己都不敢保證的保證。

夜裏,這頓喜酒全家人吃得很哀傷,桌上的低迷氣氛、無法言語的哀愁,将他們的笑容消滅。

關關吸吸鼻子,開口說話:「懷豐,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娟娟和我跟這個時代的女子截然不同?」

娟娟望向關關,她要揭穿這個秘密嗎?

猶豫地看了懷豐一眼,他會不會把自己當成妖怪?

宋懷豐點頭,她們的确與衆不同,她們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她們比多數的女子都要勇于追求所欲。

「為什麽?」懷豐問。

「因為我們的身子裏面住着的,是來自千百年後的靈魂。」

關關的話震懾了宋懷豐,他轉頭望向大哥,宋懷青朝他點點頭,他相信關關,因為他的生命也有旁人無法想象的奇遇。

「什麽意思?告訴我!」宋懷豐疑惑地握住娟娟的手,娟娟安慰地拍拍他,她決定勇敢一回。

是啊,這是她欠蕥兒的,為了蕹兒,她們必須說服吳衛二十一世紀的存在,必須讓他明白,死亡不是結束,而是下一個回的開始。

娟娟說了她穿越前的身分、穿越的過程,說那個月老手上的姻緣簿,以及那本《蕥客镌雕》秘笈。

她甚至連自己害怕再度穿越回去,把愛情割舍在此地,以至于遲遲不敢向懷豐表白的事兒也從實招來,這是她隐瞞懷豐的最後一件事。

娟娟說完,關關也說出自己的前生與輪回,她們都不曉得時空是發生怎樣的改變,怎會讓穿越這種事屢見不鮮。

她們一人一句說着二十一世紀的事,說那裏的人情、那裏的競争、那裏的人權、那裏的自由與平等……

說着說着,吳衛、宋懷青、宋懷豐聽得癡傻了……

他們終于明白,為什麽關關會訂下十二年教育,為什麽會有雲湖商業區的成形,為什麽娟娟能做出這個時代沒有人懂的立體紙雕,許多的謎題随着她們的故事揭開。

蕥兒恍然大悟,把在大哥大嫂新婚夜聽壁腳的事兒招了,她說:「原來,來自千百年後的一抹靈魂是這樣解釋的哦。」她笑着把腦袋湊進吳衛懷裏,撅嘴向宋懷豐抱怨,「二哥,你要同我相公學學,不知道的事就說不知道,千萬別穿鑿附會、胡亂解釋。」

她的話引得衆人哄堂大笑。

娟娟不介意錯過洞房花燭夜,她把每個可以想得到的話題全部翻出來講。

教育制度、升學制度、電腦、韓星、世界旅游……

她們的話,把吳衛最後一分懷疑抹去,因為任憑娟娟和關關再聰慧,也絕對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編造出這麽多事兒,若非親身經歷,怎能将那個世界描述得巨細靡遺?

他信了她們,然後在深夜,與蕥兒共眠的床上,蕥兒對他說:「那個二十一世紀聽起來還不錯,吳衛,你要記得來找我。」

再然後,她睡着了,沒有清醒……

【尾聲】

娟娟和關關挺着一顆肚子走向吳衛房裏,她們都懷孕了,并且鄭重懷疑,這孩子是在蕥兒前往二十一世紀的那個晚上形成的小生命。

在娟娟懷上孩子後,溫文爾雅的宋懷豐換上一張臉,他對娟娟東限制、西限制,不許她勞累、不許她熬夜、不許她三餐不正常……唉,果然鴨霸才是他的本質,難怪小小年紀就逼得人家飯館關門大吉。

婚前,她處處占上風,現在上風處被懷豐給占走,沒辦法,她明白這些限制是他愛的表現,幸好和論論玩還不在被限制的範圍內,因此論論成了她們生活中最大的娛樂。

這段日子,每天送相公上朝後,她們便分工合作、打理好家事、外頭事,之後,兩人習慣一起往吳衛的屋裏走。

除了照顧論論,她們還必須為武林盟主做好「行前培訓」,二十一世紀的食衣住行可是與這裏大不同。

怎麽搭大衆運輸工具,怎麽使用電燈電視3C産品,她們還得教他認識身分證、健保卡等證件,還得學會用硬筆寫字……

光是要教會這些,可是件大工程。

吳衛早就收拾好包袱,裏面沒有他和論論的衣服,只有蕥兒最得意的刺繡、紙雕,她喜歡的飾品、衣服,還有他們的定情禮物:丘比特卡片和珍珠項鏈,以及剛剛出版的《蕥客镌雕》。

所有的東西全收在「雅客小築」賣得最好的包包裏。

可是有點奇怪,往常這個時候站在院子裏,就能聽見論論咿咿呀呀學說話的聲音,今天怎地這般安靜?還沒睡醒嗎?還是論論病了?

兩人加快腳步往屋裏走去。

自從蕥兒離開後,吳衛就不允許丫頭在跟前伺候,因此院子只有幾個老嬷嬷和小厮打理照管。

「吳爺呢?」關關攔住一個小厮問。

「正覺得奇怪呢,主子吩咐過,門沒打開,奴才們不得進屋,可往常這個時候,嬷嬷們早已經進屋打掃了,而且直到現在,主子還沒傳早膳,也不知道小少爺會不會餓着。」

「知道了。」娟娟點頭,扶着關關,兩人一起走進屋子。

「吳衛,我是娟娟。」娟娟輕拍幾下門。

「論論,關關姨來喽。」

沒動靜?

兩人皺眉互視,吳衛武功高強,不可能聽不見她們的聲音,除非……心有靈犀似地,她們同時伸手推開門,快步進屋。

床被是整齊的,所以昨兒個晚上就沒睡覺?娟娟搶到衣櫃邊,用力打開。

「包包不見了。」娟娟說。

「他去找蕥兒了?」

「怎麽找?」娟娟皺眉。

關關也很懷疑,穿越嗎?那身體應該留在這裏啊,可……不對,他還帶着論論去呢,難不成那對父子手牽手集體穿越?

「桌上有封信。」關關發現書案上面的紙箋。

上面是吳衛龍飛鳳舞的筆跡,寫着:我帶論論去找蕥兒了,勿念!對了,那個痩得像鬼的家夥說,蕥兒改名字了,叫做佩佩……

「蕥兒好端端地,為何要改名字叫佩佩?」關關看了幾行,不解問道。

「什麽!你說什麽?」娟娟一驚,抓住關關大聲問。

關關揉揉被刺激過重的耳朵,把那封信交給娟娟,她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然後大笑起來。

「我就說嘛,蕥兒和佩佩怎麽會長得一模一樣,原來蕥兒是佩佩的前生、佩佩是蕥兒的後世,她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沒錯,一定是月老把吳衛帶到現代去了,有他當領航員,吳衛一定可以找蕹兒,真是的,害我以為佩佩也穿越過來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

「忘記了嗎?我曾經告訴你,我有一個好朋友和蕥兒長得一模一樣,名叫佩佩……」娟娟不厭其煩地再說一回穿越歷程,不過上次簡單帶過,這回她把自己與佩佩的友誼、與她交往的點點滴滴清清楚楚說一遍。

「照你這麽說,佩佩的男人緣這麽好,吳衛會不會很吃虧?他還帶着一個拖油瓶呢。」

「什麽拖油瓶,那是她的兒子好不好?」

「問題是佩佩在未來沒結婚、沒生過小孩嘛。」

「你就別替吳衛擔心了,蕥兒不是很驕傲嘛?說她的相公是武林盟主、天下無敵,天下都無敵了,只是區區幾個小情敵,手指頭一捏,就捏成灰了。」

「在二十一世紀殺人是要判刑的。」關關瞪娟娟一眼。

「放心,都捏成灰了,誰曉得有沒有殺人?你覺得重案組閑到有工夫幫灰塵驗DNA?」

「有道理,也好,之前吳衛沒怎麽追,蕥兒就乖乖嫁了,她每次看見懷豐對你用心,老是忍不住吃醋,現在就讓吳衛好好追求佩佩一回。」

「希望這次,他們能夠平安順利。」

「放心吧,月老能把你牽引到這裏,定也能把吳衛牽引到佩佩跟前。」

她們一路走、一路說,兩人慢慢走回大廳,還沒過午時呢,兩位大老爺竟然一齊回家,可真難得呢,今兒個是什麽日子啊,有這等好康?

宋懷青笑容可掬地拿着籃子走到老婆大人身邊,道:「關關,皇上賞賜番國來的水果,為夫心想,你最近胃口不好,特地拿回來給你嘗嘗,是你沒見過的東西。」

娟娟也湊上來看,籃子打開,兩人異口同聲道:「鳳梨、芒果?!」

哇,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想起水果王國臺灣,想起水果攤上五顏六色的水果,心情興奮起來。

「你們知道這東西?」

關關回答,「當然,在我們那裏這東西很普遍,每年夏天盛産都要吃的。」

尤其是金鑽鳳梨,那個甜啊……叫人欲罷不能,她還曾經吃到得急性莼麻疹呢。

「早知道就帶多一點回來,大夥兒不曉得怎麽吃,只聞着味道挺香,想拿回去擺着。」

見大哥帶的東西被認出來,宋懷豐得意洋洋地打開自己的籃子說:「這個,你們可就沒見過了吧,滿身都是刺呢!」

關關只看一眼,大驚失色,接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宋懷青怕她摔倒,急急放下籃子,連忙扶住她。

「怎麽了?」娟娟問。

「是榴蓮!」

「不會吧!」娟娟連忙捂住鼻子,一路走到門口通風處。

宋懷豐滿頭霧水,不明白她們怎會有這等反應。「這個……很難吃嗎?」

「不是難吃是難聞,有冰箱凍成冰,還勉強吃得下去,可這會兒……」娟娟頻頻搖頭,一臉的敬而遠之。

挑錯水果,宋懷豐滿臉沮喪,宋懷青見狀笑道:「好了,讓人喊吳衛和論論過來,既然你們說鳳梨芒果很好吃,我們一起來嘗嘗。」

娟娟回道:「他們去找蕥兒了。」

「什麽!」

這次異口同聲的是宋家兄弟,從他們臉上的驚異,不難想象他們腦子裏在想什麽東西,是以為他們到黃泉底下尋人了吧?

也是啊,沒有時空機的時代呢,不是要死一死才能穿越的嗎?

娟娟和關關相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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