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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肖照山一度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因為肖池甯從警局出來後又變回了那個空洞的人偶,就像席卷而來的海嘯硬生生在海岸線邊偃旗息鼓,遽然無聲地退回了遠洋。

誰也沒有說話,池凊專心地開着車,手上還戴着那塊嶄新的腕表。

到小區外最後一個路口,她停在紅燈前看向後視鏡,突然對肖池甯說:“人死不能複生,你不要太難過。

肖池甯面朝窗外靠在座椅上,沒有回應她的安慰,始終木然地發着呆。

池凊也不強求,并未再發表任何看法,下了車自顧自挽上肖照山的胳膊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走。

肖照山的右肩韌帶被拉傷,做完筆錄就去醫院塗了藥,身上還留有一股濃郁的消腫止痛酊的苦味。她輕輕摸了摸他的傷處,皺着眉頭問他疼不疼。

應該很疼,但肖照山卻說:“還好,不疼了。”

跟從七樓掉下去相比,這點痛實在算不了什麽。他不想再回憶那個女孩兒從他手中墜落的畫面。

又走了兩步,他猛然意識到身後的肖池甯遲遲沒有跟上,便駐足轉身望回去。

肖池甯在距他們十米遠的地方低垂着頭塌着肩膀,雙腳拖沓地發出強弱交替的噪音,像個尾随活人的喪屍。

肖照山這才發現他瘸了。

“怎麽?”

池凊見他停下步伐,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很快被渾身浴血、失魂落魄的肖池甯吓了一跳。

她到警局接人時,肖池甯正坐在警局昏暗的院子裏出神,後來她忙着帶肖照山去醫院治傷,也沒工夫關注他的狀況,這會兒借着地下停車場的白光,她才看到肖池甯半邊身子染滿了血,發絲一绺绺地黏在額頭,一副剛從虎口逃生的邋遢樣子。

“池甯,走快點,回去好好洗個澡。”

肖池甯聽了這話,反倒不動了,埋着腦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捂住肚子緩緩彎下了腰。

肖照山起初以為他是在哭,并不打算給予任何安慰,想着任他哭一回也好。然而肖池甯越埋越深,最後竟徑直倒在地上。

他覺得不對勁,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背:“肖池甯?”

肖池甯趴在地上沒有一點反應。

肖照山還是想到了那個死掉的女孩兒,她就是這樣趴在血泊中永遠失去了呼吸。

他趕緊托着肖池甯的肩膀把他翻過來,明知道他不會死,卻仍是不可抑制地抖着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還活着,肖池甯還活着。

肖照山在這一瞬間,意外地體味到了劫後餘生的如釋重負。

他顧不上肩膀的傷,連忙把不知為何突然昏迷的肖池甯背起來,讓池凊開車去醫院。

分診臺護士聽說病人有腦膜炎病史,讓他們填了張單子去挂腦外科急診。但腦外科醫生只查出了肖池甯有發燒的跡象,沒檢查出別的問題,建議他們轉去普通外科。

外科急診隔壁是兒科急診,小孩子的哭聲不絕于耳,吵得肖照山和池凊很心煩。

肖池甯依舊安靜,在科室間輾轉多次也沒睜開過眼。

醫生拉上簾子,讓家屬脫掉他的牛仔褲,好看一看他瘸了的腿。

肖照山依言把他的褲子褪下來,然後就被肖池甯腿上那些還沒完全結痂的大面積擦傷和陳舊的疤痕晃了晃眼睛。

“腫這麽高,”醫生按了按他的腳踝,檢查是否有積液,“怎麽傷的?”

肖照山盯着肖池甯的臉,答:“不知道。”

醫生怪異地看向他:“你是他爸爸?”

“嗯。”

“孩子怎麽傷的都不知道?”

肖照山懶得解釋,臭着臉說:“我就想知道他為什麽會昏迷。”

“按你說的情況,可能是受了驚吓,待會兒帶他去查個血拍個片子。”

醫生挂上聽診器,撩起肖池甯的上衣準備聽一聽他的心音,結果又發現了新的傷。

“怎麽這兒也有傷?被誰揍了?”

當看清從肖池甯的胸下一直蔓延到腰側的那一整片青紫後,肖照山的臉色更差了。

“不知道。”

“那病人昏迷前有沒有說過自己哪裏不舒服?”

不能答“沒有”,肖照山想,估計肖池甯哪兒都不舒服,只是沒告訴他,所以他還是選擇回答:“不知道。”

醫生被他一問三不知的作風氣得不輕,聽完心音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坐回電腦前噼裏啪啦地敲鍵盤開單子。

“既然什麽都不知道,就挨個把檢查做一遍,不然沒法排除潛在的風險。病人有發熱的症狀,我建議留院觀察,而且入院的話檢查結果會直接送到負責的值班醫生手上,你們不用專門去拿,比在門診方便,到時值班醫生會和你們溝通。”

肖照山從來沒住過院,醫生說什麽就是什麽。他給肖池甯套上褲子,把他抱回從醫院借來的輪椅上,讓池凊看着他,自己去繳費。

上一次經歷這樣的場景還是在他媽媽重病的時候。他辦好入院,簽了手術同意書,收到病危通知單,再簽手術同意書,再收病危通知單,循環往複五個月,換回一具瘦得不成人形的遺體和一張輕飄飄的死亡證明。

他把他媽媽的身份證交回戶籍地的派出所,給她銷了戶口和銀行卡,給她終止了各項保險,選好墓園選好風水選好照片,辦了火化手續将她熔成一把灰。

下葬的那天晚上,他獨自坐在漆黑的客廳抽煙,終于緩慢地感覺到了,原來“死”不是心跳停止的一剎那,而是心跳停止後繁瑣漫長的,使人逐漸麻木的抹殺。

他殺了自己的母親。

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屠戮,貧窮殺死情愛,病痛殺死血緣,強者殺死弱者,少年殺死老年,現在殺死過去,未來殺死現在,肖照山明白,如果不出意外,遲早有一天,肖池甯也會殺了他。

而他對此束手無策。

“照山?”

池凊把他叫回了神。

“我去請護工,你累了一晚上,我們回家吧。”

肖照山倚在窗臺看着生命體征監測儀上肖池甯的心電圖,低下頭疲憊地抹了把臉:“沒事,我在這兒守着。”

池凊繞過病床,來到他身邊抱住了他的腰,低聲問:“今天是我生日,你都不陪陪我?”

肖照山笑不出來,面色沉重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它們從自己腰後抓了下來。

“等他醒了我就回來陪你。”他吻了吻池凊的眉心,“生日快樂,你先回去睡吧。”

池凊不太高興地點了點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傷患?這間病房沒多的空床,怎麽睡?實在不行我留下來,你回家去休息。”

肖照山無所謂:“小傷,不礙事。”

他摟着池凊的腰把她送到病房門口,好脾氣地哄:“凊凊聽話,這兒醫生護士進進出出,你一個女人才不方便,我留下來更好。”

池凊見他主意已定,不再堅持,從包裏掏出車鑰匙遞給他:“那我打車回,你明天可以直接開車去上班。”

“我明天不去畫廊,車子你開回去吧,這麽晚打車不安全。”肖照山扯着嘴角笑了笑,“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

池凊不太情願卻又無法反駁,仰頭和他戀戀不舍地吻了一會兒才離開。

病房裏只剩下監測儀的滴滴聲,肖照山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慢慢踱到病床邊。

肖池甯正在輸液,手背被護士用碘酒劃開一個圓圈,能輕易看到醫用膠帶下被針尖挑起來的血管。他無知無覺地靜靜地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蒼白的臉在月光下泛出聖潔的光,往常鮮明銳利的眉眼都被氤氲出了霧氣似的,讓人難免心上濕潤。

肖照山幫他把輸液的手放進被子裏,憐惜他小小年紀就得開始學習承受死亡和沒有重逢的離別。

一小時後值班醫生又來了一次,拉開他的眼皮用燈光測試他是否恢複了意識。

“給了點激素,現在有反應了,生命體征也比較平穩,沒什麽大問題,輸完這幾袋再輸一袋葡萄糖就差不多了。”醫生直起身,語速飛快地對肖照山說,“腳上的扭傷、肋骨的挫傷得回家慢慢療養,醫院床位比較緊張,明早病人燒退下來就可以去辦出院了。近一個月最好不要劇烈運動,戒煙戒酒飲食清淡,保持心情平和順暢,內服藥外用藥按時吃按時噴,如果病情反複或者後期有驚厥症狀,不要耽擱,趕緊送到醫院來。”

肖照山被這一大通醫囑念得頭疼,但他聽完了還是好好地應下來:“我會注意,謝謝醫生。”

人一走,神經一放松,困意就湧了上來。肖照山打了個哈欠,開始考慮在哪兒将就一晚。

病房裏只有一張勉強可以當折疊床用的椅子,要枕頭沒枕頭要被子沒被子,睡那兒未免也太過委屈。反正兩個人都髒,他幹脆脫了鞋掀開肖池甯的被子,準備和他擠一晚,好歹不會着涼。

或許是肖池甯在發燒的緣故,他剛躺下就覺得被窩暖得讓人身子發軟困倦更甚。

單人間的病床還算寬敞,他伸手攬住肖池甯的腰,防止他掉下床,沒一會兒便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肖照山是被過道上醫生護士巡房的動靜吵醒的,他睜開眼,發現應該在他懷裏的肖池甯已經不見了,監測儀屏幕上空有幾條直線和幾個無效數字,輸液針連着軟管耷拉在地上,被撕掉的醫用膠帶上還沾了兩滴血。

他找遍了住院部所有的樓梯間和衛生間,最後才從正要下班的護士那裏得知:“哦,37號床啊,他六點鐘說想出去吃早餐,醫囑上沒寫斷食,我就讓他登了個記出去吃飯了。”

“是嗎?”

年輕護士有些惶恐:“難道他現在還沒回來?”

狗屁早餐,肖照山氣笑了:“回不回來都一樣,我們馬上出院。”

他辦好出院手續,上車前給池凊打了個電話,問他肖池甯有沒有回家。

池凊剛到公司,和秘書說了幾句話才沒好氣地回複:“一早就回來了,我問他怎麽沒跟你一起,他壓根兒不理我,看都沒看我一眼。”

肖照山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安慰道:“你也別搭理他,等他自己緩兩天。”

說這話時他還想不到,肖池甯這一緩就緩了半個月。

第一周他忙着辦岳則章要他辦的事,每天除了畫畫就是開會,和策劃部那幫子人商量展覽創意,一連好幾晚都睡在畫廊。第二周他待在家裏整理稿子,才恍然發覺——肖池甯消失了。

不是徹底失去他行蹤的“消失”,而是明明距離很近,卻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感覺不到他氣息的“消失”。

肖照山很确定他在家,鞋櫃裏放着他的鞋,陽臺上晾着出事前他洗的衣服,鬥櫃裏還有幾對他滑板的備用輪,但他有九天,足足九天,沒從房間裏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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