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池凊最近給加工廠引進了新流水線,基本沒回過家,肖照山能在二樓待一整天不下樓,每天只吃一頓飯,睡五六個小時,除了日常起居,剩下的時間全在看書、畫畫、改畫。
給酒店的外賣人員開門,成了他下樓的唯一理由。
直到這天聽到送餐的員工說了句:“我們酒店改進了保鮮方案,現在果木烤鵝和威靈頓牛排也能配送了,适合兩人用,肖先生下次可以和夫人試一試”,于是他才想起,家裏應該還有一個人,而這個人從未如此安靜。
安靜得讓人不适。
肖照山把包裝精致的粵菜放到餐桌上,轉身去敲肖池甯的房門。
房間裏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肖池甯可能是睡着了,他加大力度,又敲了兩下:“開門。”
還是沒有回應。
再壓了壓門把手,意料之中,房間被反鎖了,他進不去。
在肖池甯來北京之前,這間房沒有歸屬。池凊的情人多在外地,他自己從不讓情人睡一樓的主卧,加之往常有保姆定期打掃衛生,以至于從入住到現在,七八年的時間過去,他都快忘記這間房裏面長什麽樣了,更不記得備用鑰匙在哪兒。
他不清楚肖池甯是從那個女孩兒死後第幾天開始閉門不出的,反正他絕不可能一直這樣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過一輩子。再沉重的悲傷都會被求生的本能解體,肖照山如此相信。
他提着餐食回了二樓,吃完飯繼續改畫稿。
要準備的事情還有很多。岳則章想一個人吃下房山十億級別的開發項目,哪怕所有暗哨同時開工,也必然無法做到一次性全漂幹淨。而有了二次、三次,這條龐大的資金鏈自然會輸出越來越多的證據。
肖照山手裏握着三千六百萬的賬本,卻并不打算拿這點錢去撬動岳則章的神經,政府招标和紀檢處的那兩幫人極有可能與其是一丘之貉,貿然出手只會引火上身,唯有稅務問題可以招來上頭的注意。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利益,一個國家同樣有一個國家的利益。岳則章的手遮不了天,雖然往下處處有人為他延伸觸角、深植根系,但往上想吞掉最大的魚仍是妄想。就算他登得再高,能高過天嗎?
那天離開和室前,年輕熱血的警察問他:“肖總,恕我直言,做這事兒得命夠硬,您日子過得好好的,為什麽要冒險揭發他?”
肖照山吐着煙望向畫紙上的旅館,思緒飄向了細雨紛紛的橫斷山脈。
“我只是想畫點兒樂意畫的東西,可他弄髒了我的手。”當時他這樣回答。
什麽審計、稅務,什麽競争、擴張和資本運作,統統不是他喜歡做的事。二十年前他也只是個在酒吧裏玩兒一夜骰子還不忘一早去上導師課的普通油畫系學生,是個背上帳篷帶點幹糧就能獨自在深山裏采兩宿風的瘋子,是個不缺錢不缺朋友,不缺靈感不缺擁趸的天才。
岳則章的野心與他自己的天真聯手扼殺了這樣的熱愛和天分。
《林中月夜》賣出天價後他對外宣布暫時封筆,彼時業界誰不可惜、誰不嘆惋?然而又有誰能切身體會到他的不甘和怨恨?
“岳則章能把我送進監獄,我也能把他圈進高牆。”他取下懷表,穿上西服外套,對那位警察說,“我命夠硬。”
某種程度上,肖池甯好像也遺傳到了這樣的特點。
他流了那麽多血,結了那麽多疤,自愈能力強得驚人,跌倒一次站起來一次,推開他一萬次他便要重新黏上來一萬零一次,固執得仿佛沒有底線沒有原則。
肖照山其實很好奇,這一次會不會就是他愈合能力的極限。
他難以自控地想去看一看肖池甯現在是什麽模樣。
他熄滅了煙蒂,拿出手機給池凊打電話,想問問她家裏各個房間的鑰匙在哪兒。池凊說她不知道。
他又問她有沒有接到肖池甯班主任的電話,畢竟肖池甯應該有好幾天沒去上學了,但池凊說沒有。
“進工廠要換無菌服,有可能是我沒接到,待會兒我問問我秘書。”
池凊先挂了電話,肖照山坐在畫室裏一邊改圖一邊等她的消息,然而直到夜幕降臨,他也沒等到池凊的回信。
他理解池凊忙,卻不代表會容忍自己無止境地等待。既然他們誰都不知道,那還不如直接去問肖池甯。
他走下樓,今天第二次敲響了這扇門。
“開門。”
肖池甯沒有搭理他。
他重複一遍:“開門。”
門內還是沒有動靜,宛如一個自行上了鎖的空房間。
肖照山停頓半晌,沉聲對着一片寂靜說:“那天你朋友和我說了不少事,想知道就出來,我只等你一分鐘。”
說完,他低下頭看向腕表,秒針還差三十度轉滿一圈的時候,門內終于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抱臂倚在門框上,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咔噠一聲,鎖被旋開了,随後,緊閉多時的房門也被拉開了,許久未見的肖池甯出現在門後。
肖照山優哉游哉地擡起眼,然而待看清面前的人影後他眼中的笑意就立即消散了,盡數變成了震驚。
肖池甯面色蠟黃,嘴唇泛白,身上還穿着那晚的血衣,頭發油得全貼在了腦門兒上,整個人隐隐散發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馊掉的牛奶面包。
他吃力地扶着牆,無神的雙眼沒有聚焦,虛弱地問:“她說了什麽?”
肖照山眼裏的震驚又變成了憤怒。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一把逮住肖池甯的手腕,咬着後槽牙把他拖進了衛生間。
屋子裏一片漆黑,他按開衛生間的照明燈,把餓得沒有力氣反抗的肖池甯推進用玻璃門隔開的淋浴間裏,三兩下強行扒光了他的衣服和內 褲,伸手擰開花灑,轉身去拿架子上的洗發露和沐浴液。
水很快就熱了起來,肖池甯沒了借力根本站不穩,順着牆軟軟地坐到瓷磚上,垂着眼任由一雙大手把泡沫往他頭頂抹。
肖照山顧不上自己半邊身子也被澆了個透,仔細地清洗肖池甯滿是髒污的頭發,同時上下打量他已經瘦脫了形的軀體。
這副身體他抱過摸過進入過,他以為自己沒有注意,或是早已忘了,然而實際上他記得一清二楚——肖池甯的鎖骨是一字型的,撐得肩線上有塊小小的外凸,看起來幹練利落,絕沒有現在這般猙獰;過去他躺下後肋骨分明,卻并不硌人,小腹平直腰胯緊實,呼吸間貼過來是暖的、蓬勃的,而不是幹癟的、奄奄一息的。
“就這麽想和她一起死?”
肖照山不曾長時間地陷入一種情緒出不來過,任何事物都不能将他困住,因此,盡管親眼目睹一個生命的消逝的确令人震撼,但他完全不認為嚴重到可以使自己沉淪到這種不人不鬼的地步。
除非這條生命對他來說不啻于自己的命。
他把花灑取下來,沖幹淨肖池甯頭上的泡沫,問:“你很喜歡她?你們在交往?”
水珠成串地從發梢滴落,肖池甯擡眼看向他,好一會兒後才開口,說的還是那句話:“她和你說什麽了?”
“想知道?”肖照山關掉花灑,把沐浴液塞進他手裏,“自己洗幹淨,收拾好出來。”
肖池甯不拒絕也沒答應,他半蹲着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便起身欲走,準備回房換套衣服。
肖池甯大口呼吸了幾下,突然低吼着站起來,舉高了沐浴液瓶子往他頭上砸。
“你騙我!”
肖照山反應迅速地回身,擋住了他沒什麽力道的攻擊,膝蓋順勢一頂,嵌住他的雙腿把他鎖在了冰冷的牆面上。
“我為什麽要騙你?”他坦蕩地迎上肖池甯憎恨的目光,冷笑道,“騙你我能有什麽好處?還是說你的小女朋友就能複活?”
肖池甯嘴唇顫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把他推開一步:“是你殺了她!”
他趁肖照山重心不穩的時候,猝不及防給了他一拳,手背上的骨頭正好撞在他的下颌。
他扯着嗓子高聲質問:“你為什麽挂我電話……為什麽要松手?!”
肖照山沒想到彈盡糧絕的肖池甯還能爆發出這樣的力量,一時有些吃驚,沒能及時還手。肖池甯抓住機會,毫無章法地對他又踢又踹,像個瘋子一樣透支着自己殘存的體能。
肖照山不想動武,箍着他的胳膊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反複讓他冷靜。
但肖池甯只顧發洩悲痛,動不了手和腿就動口。他在一片混亂中咬上了肖照山的肩膀,逼得他身子向後倒在了花灑架上。
肖照山的左後腰被架子上支出來的水龍頭戳狠了,鋒利的痛徹底引燃了他努力克制的怒火。
他忍無可忍,粗暴地将還要咬人的肖池甯搡到了玻璃門上,揚手還了他一拳,不留餘力地揍在他的顴骨。
“你搞清楚!是她掰開了我的手,不是我松開了她的手!”
肖池甯被慣性帶倒在地,摔得眼前陣陣發黑,幾次嘗試爬起來都沒能成功。
肖照山一只腳跨過他的腿,俯下|身攥住他後腦勺上的濕發,讓他不得不擡起頭來。
“有意思嗎?”他喘着氣,直視肖池甯無神的雙眼,咬牙切齒地說,“她已經死了,那天她的爺爺奶奶當着我們的面在遺體認領書上簽的字,你現在就算活生生把自己折磨死,她也不會活過來。”
“肖池甯,她死了。”肖照山瞪着他,“你給我記住,她已經死了。”
肖池甯聽他一次次重複胡穎雪死了的事實,逐漸失去了掙紮的力氣。
他放棄了。
他仰起瘦得骨頭仿佛都能劃破皮膚的下巴,毫無預兆地落下眼淚,像個不小心把心愛的冰激淩掉在地上了的小孩一樣,咧着嘴無助地嗚咽起來:“我本來可以救她的……我本來可以救她的……”
肖照山聞言一愣,即将滔天的火苗頓時被他的兩顆淚水澆熄了。
他下意識松開手指,讓肖池甯躺在自己的掌心。
“如果我到得早一點,哪怕就兩分鐘,她也不會死……”
肖池甯哭得很醜,哭得很真,真得不亞于那個女孩兒臨死前的悲號,肖照山的心都被他的淚水燙得皺縮起來。
他這才明白,肖池甯是因為那天自己沒能趕到才無法釋懷。
他半蹲下來,扶着肖池甯的背讓他埋在自己的肩膀上哭:“你救得了她一次,能救得了她無數次嗎?”
他被感染得又一次回憶起那晚天臺上的場景,嘆息道:“她是鐵了心求死,除了她自己,誰都救不了她。”
肖池甯斜着身子蝦曲在肖照山懷裏,自我保護似地把雙手蜷在胸前,抽噎着說:“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可以救她,我可以救她無數次。”
肖照山恍然大悟,原來下沉廣場上是他看向“唯一的朋友”的眼神,怪不得那麽柔軟,那麽信任,使他一度誤以為是愛慕。
他的心被刺得愈發酸澀,一時間沒能分清自己是同情還是痛心。
別無他法,他只能拍着肖池甯突出來的節節脊骨,輕聲哄道:“以後還會有新朋友的,你一直記得她就好了。”
肖池甯在他肩膀上搖頭,哽咽道:“不會、不會有了……我不要別人……”
肖照山被這種三歲小孩兒才會用的句式逗笑了,他沒想到肖池甯難受極了竟然這麽不講道理。
他偏過頭看向他哭得通紅的臉:“你還有幾十年的日子要過,怎麽可能沒有?”
壓抑了近十天的痛苦讓肖池甯怒聲喊了出來:“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人會愛我,你們都只愛自己!”
肖照山被他吼得耳朵疼,腦袋向後躲了躲,并不怎麽真心地附和道:“好好好,沒有了,她是最好的。”
肖池甯總算沒有再回嘴,繼續哭了十分鐘。肖照山腿也麻了,換了個姿勢坐在地上,無聲地抱着他讓他哭了個盡興。
哭到嗓子都啞了的時候,肖池甯突然離開他的懷抱,沖出了淋浴間,趴到馬桶上幹嘔起來。
肖照山能猜到他為什麽會吐,沉默地取下浴巾搭在他背上,然後就着一身濕透了的衣服,出去給他做飯。
他平時不下廚,只會幾個簡單的菜式,無奈家裏連做簡單菜式的材料都沒有,他在廚房裏呆了二十分鐘,最後端出來一碗只加了鹽和一點醬油的煎蛋面。
這九天裏,肖池甯餓了就吃國慶前被忘在床頭的軟掉的半袋餅幹,渴了就把頭伸到盥洗臺水龍頭底下接兩口自來水,過得宛如一頭迷失在城市的野獸。
如今一碗熱騰騰的給人吃的面條擺在他面前,他反而提不起食欲,舌頭連基本的鹹淡都嘗不出來,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穿着一套深藍色的睡衣,面無表情地看向桌子對面的肖照山,鼻音還很重:“我出來了,你說話算話。”
肖照山把一杯淡鹽水推到他那邊,靠回了椅背,回答道:“她說她不想坐牢。”
肖池甯眼裏亮起了一點光:“然後呢?”
肖照山敲了敲桌子:“你玩兒過的,老規矩,你吃一口我告訴你一句。”
肖池甯不滿地皺了皺眉,斟酌片刻後還是拾起筷子又吃了點。
肖照山見他乖乖聽話,便履約告訴他第二句話:“她不想坐牢是因為她不想死在牢裏,她不想被忘掉。”
肖池甯聽完,自覺地連吃了兩口,示意他多說一點,然而肖照山卻沒有回應。
“我吃了,你繼續說啊!”他急切道。
俄頃,肖照山突然笑起來:“你倆是有什麽秘密基地嗎?”
肖池甯沉沉地望着他,盡管并不明顯,但肖照山仍然讀出了他眼裏的疑惑。
那種不知是同情還是痛心的酸澀又出現了。
他斂了笑,起身走到肖池甯身旁,盤着手倚在桌邊,嚴肅地問:“為什麽希望我去給你開家長會?為什麽不叫你媽媽去?”
肖池甯沒有看他,亦未回答,仿佛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一般呆坐着。
真相近在眼前,肖照山逼迫道:“認真回答我,我就告訴你她托我轉達的話。”
肖池甯始終盯着空中不知哪個點,遲遲不做反應。
“那個女孩兒只和我說過,其他人不可能告訴你。”肖照山平聲道,“我給你五秒鐘的時間考慮到底要不要聽。”
他倒計時:“五,四,三——”
肖池甯放下筷子,卻仍是不開口。
“二。”
“一。”
肖照山勻速數完了五個數,肖池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突如其來的,他居然感到了濃濃的失望。
他垂下手站直了身子,打算回樓上換套幹淨的衣服。然而他才剛轉身,一只微涼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肖照山止住動作低頭去看。
他看見那只手松了勁,看見它緩緩向下撫過自己的手背和指節,看見五根羸弱又硬朗的指頭插|進他的指間,不是挽留,而是含情脈脈地與他十指交握。
“因為我在争取你。”肖池甯答。
肖照山回過身,對上他紅腫未消的雙眼。
“她太自私了,沒有可能愛我。但你和她不一樣,你比她真誠。”
肖池甯竭力讓自己像從前一樣游刃有餘地笑起來,但他失敗了,笑得十分生硬可憐。
“所以我想你離她遠一點,只看我,只愛我,只對我說真話。”他緊了緊指尖,乞求道,“爸爸,我只有你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吧。”
肖照山就這麽在一片猛烈的震顫中得到了真相——原來肖池甯的傷口從來沒有愈合過,他是如此地需要自己。
原來那種酸澀既非同情也并非痛心,是他被引誘着走進了黑暗中,又同時獲得了光明。
他看清了肖池甯翻湧的渴望,且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他感到了使命。
所有愛都始于不忍,他發覺自己不知從何時起,便已不忍肖池甯痛,不忍肖池甯哭,不忍肖池甯恨,不忍肖池甯死。
可肖池甯還未察覺,連他自己都依舊模糊。
肖照山在心裏長嘆一聲,随即捏了捏肖池甯的手,又很快松開。
“是樹林,她說她在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