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活鬼x道士【四】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原來是忘川上的擺渡人。”
魏珣臉色陡然變得奇怪起來，使勁憋住笑意，老頭今晚酒多喝了兩杯，又開始吹牛了。
“我在忘川上撐了無數年的船，一個肥羊都沒遇着。”
“日子太難挨了，我就喝了孟婆湯來轉世，也許是我和其他的鬼不一樣，孟婆湯的效果不好，腦子裏亂糟糟的，小時候經常胡言亂語。一個江湖騙子把我帶走了，憑着半吊子水平，到處招搖撞騙。等我學完他的本事，悄悄溜了，混進深山老林的道觀，學了些真東西。後來時局越來越亂，道觀無法自保，師父讓我們各自回家，我就自個兒走南闖北，什麽都幹過。”
……
随着老王講得越興奮，眼睛越亮，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最意氣風發的時候。與之而來的是他迅速衰敗的身體，像被抽幹精氣一樣瞬間幹癟下來。
“初遇你師娘的時候是接了個倒鬥的活計，苗疆古墓，我一進去就滲得慌，死死護着你師娘，沒想到後頭你師娘把一起進去的人全坑了，還把我帶回了寨子。”
“我學了一身蠱術，一股腦兒傳予你，但那些經驗還沒來得及慢慢講給你聽。好在你開竅後聰明伶俐，想來日後也能青出于藍勝于藍……”
“師父，您慢慢教，我的本命蠱還沒有練出來，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老王臉色越來越差，魏珣半跪在老王身前，恭恭敬敬聽他說話。
“來不及啦……”
“師父。”魏珣有些不舍。
多年來，他已經忘記被長輩關懷的感覺。雖然和老王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六年，但魏珣已經将他看做自己的嫡親長輩。
“不要難過，多給我燒些紙錢，燒給忘川擺渡人，我就能收到了。你師娘應該還在等我，到了陰間，我們倆又能雙宿雙栖……”
“你要是惦記我們，等你到了陰間，我來接你，我們一家三口陰間再聚……”
今夜月亮隐隐發紅，寨子裏的清澈明朗的水面也如黑墨一樣，即使飄滿了大大小小的蓮燈，依然厚重森冷。
“小寶，保重，我去找你師娘了……”
老王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安詳的閉上眼睛。
魏珣跪在老王身前，磕了四個響頭。
此後這方世界，又孑然一身。
他不知身後畫卷中飄出一股輕煙，少年輕蹙眉，淚痣盈盈欲滴，望着魏珣，想伸手撫他發頂，又縮回去，似哀怨似憐惜地瞥了魏珣一眼，躲進畫中。
老王說要和師娘埋在一起，停靈三日後，魏珣在全寨的幫助下，将老王運過去合葬，事畢，突然閑下來。
練本命蠱需要沐浴焚香，靜坐祈禱，祭祀自然之神，再用血液滴進陶罐，靜置一夜，等蟲子爬進去，密封好埋在整夜月光都能照射到的地方，九九八十一天後蠱生。
最好是血氣旺盛的成年人才方便養本命蠱，太過年幼或者年老都容易虧損壽元。要是倒黴受到蠱蟲反噬，輕則未老先衰，重則立地暴斃。
魏珣年滿十八，老王才讓他練本命蠱，如今八十一天還有一半，老王就去世了，那個埋在地下的陶罐，魏珣并不期待。
比起自己的本命蠱，魏珣反而更擔心乖寶。
乖寶原來是師娘的本命蠱，蠱蟲與人同命，主人死去，蠱蟲也會随之死去，蠱蟲受損，主人也會受到反噬。老王和師娘結了最高等級的同心契，即使陰陽兩隔，也魂魄共生，師娘逝世的時候，乖寶只是睡了一段時間，現如今師父也去世了，乖寶縮在自己結的白玉蛹裏，生死不知。
要不是魏珣總能感受到若有若無的生機，早就把蛹埋到墳前陪葬了。
竹樓空寂清冷，只少了一個人，這裏就被抽幹了生氣，魏珣坐在門口，下面是清澈的湖水，映照出他愈發出塵的臉，像精致的水墨畫，是熱鬧苗疆裏的絕美幻境，讓人恍惚。
“小寶哥哥，我阿姐要成親了！”
一身銀飾的苗家小姑娘啪嗒啪嗒跑過來，銀飾叮當作響，清脆稚嫩，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恭喜，到時候我會去的。”
“小寶哥哥，你長得這麽好看，到時候會有很多姑娘圍着你的。”
“去去就回來。”
“小寶哥哥，我長得好看嗎？”小姑娘突然紅了臉，扭捏起來。
不好看不好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片子，這麽大一點就知道找情哥哥了！
畫卷裏的少年瘋狂無聲否定，魏珣卻認真看了小姑娘一眼。
杏眼桃腮，兩頰微豐，眼尾帶着極淺淡的粉暈，笑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俏皮可愛。
“小桃很可愛，長大會很好看。”
“小寶哥哥，等小桃長大了，你可以娶我嗎？”
“不可以。”
“為什麽？”小姑娘噙了兩汪淚，可憐兮兮地問。
“因為我不喜歡比我小的。”
“小桃知道了……我，我會想辦法的。”小姑娘使勁揉眼睛，紅彤彤的，像個小兔子，魏珣遞過手帕，小姑娘轉身噔噔噔跑了，沒幾步又跑回來搶了魏珣手裏的手帕，飛一樣地消失在竹徑裏。
哼。
畫中少年十分不忿，魏珣被小姑娘喜歡，日子快活自在，自己躲在畫裏做孤魂野鬼，憋屈死了。
“你很不滿嗎？”魏珣突然道。
“你你你你聽到我說話了？”畫卷裏傳來少年驚悚的聲音。
“沒有，感受到了濃烈的怨氣。”魏珣淡淡道。
“不過現在聽到了。”
“你可不可以不燒我了？我可以不說話的，假裝我不會說話，你什麽都沒聽到。”少年想起剛剛那個小姑娘的樣子，自己也學得可憐巴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魏珣沒厲害到聽畫卷說話就能判斷情緒真假，心中升起一絲歉疚，輕聲安撫，“別怕，我不會再燒你了。”
“說話也沒關系，只能是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魏珣又補充道。
也許是太清寂，對鬼怪都寬容些。
“我知道了。”少年歡快地應下，語氣十分滿足，一肚子話想講出來，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你還沒問我叫什麽名字呢！我知道你叫魏小寶，你卻不知道我叫什麽！”
“好，你叫什麽名字？”閑得發慌，魏珣十分有耐心地配合他說話。
“我叫…我叫…哎呀！我叫什麽來着！”畫卷瘋狂震動，那種迷茫和急躁的感覺，魏珣這個畫外人都感受到了。
“別急，慢慢想。”
“啊啊啊啊啊啊！本少爺到底叫什麽來着！”畫卷從魏珣背後掉出來，落到地上，在地上瘋狂滾動，眼看就要落進水裏了，魏珣一把抓住，重新放回背後。
“看你這麽笨，叫笨蛋吧。”
“本少爺…本少爺以前記得很清楚的！你燒了我之後…我就很多東西想不出來了！”
“都是你拿火燒我，把我燒笨了……”少年越說越傷心，馬上就要哭出來。
“那你為什麽在我洗澡的時候鬼鬼祟祟的？”
“什麽…怎麽會有這種事情…為什麽本少爺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記得你燒過我之後的事情了…本少爺這麽高風亮節的人，怎麽會…會偷看你洗澡……肯定是你記錯了……”
“是啊，我這麽溫柔寬厚的人，怎麽會拿火燒你…肯定是你記錯了。”魏珣義正言辭的說。
“嗚嗚嗚嗚嗚……”
少年哭得凄慘，見魏珣毫無波動，幹嚎起來，魔音穿腦，十分煩人。
“是不是想暖和暖和？”魏珣指尖一點跳躍的紅色火苗出現，少年還沒來得及怕，魏珣衣襟裏的白玉蛹就跳出來裹住火苗，十分渴望地把它吸了個精光。
“……”
一人一鬼一時語塞。
“以後就叫你笨蛋吧。”魏珣斬釘截鐵，少年還想辯駁，憶及那種靈魂被火焰灼燒的痛苦，戰栗起來，一言不發。
久久不見對方應答，魏珣覺得自己怕是吓得狠了，柔聲道，“放心吧，我不會随便傷害你的，日後若有空我會尋到你的身體，讓你重新做人。”
“壞蛋。”少年悶悶地抱怨一句，記憶裏除了這幾年關于魏珣的事情，其他有關他自己的，全然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