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問仙【二十八】
“魏珣在太清宮裏。”
顧非晗又看見了魏珣做的傘。
還有不知道是誰傳的消息。
顧非晗截取了一絲靈氣,捏碎後才感應到一絲微弱的氣息。
司玲珑。
那個壓抑而驕傲的小鳳凰。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太清宮設下的局。
這麽多年的糾纏厮殺,鬥智鬥勇,他早就知道太清宮的水深,死在與他争鬥中的太清宮修者,皆是一些平平無奇,蠅營狗茍之輩。
他竟有做磨刀石的一天。
就沖那一絲可能,顧非晗召集了魔族,圍攻太清宮。
即使有修真門派想支援,也止步在魔族血腥的屠殺之下。
“這群短視的鼠輩,魔物們攻占了這裏,得到我們太清宮的資源,會發展得更快……”
“我看還是安排一些優秀弟子,先行傳送離開,最好派一兩個長老護送。”
“我看是你想護送這些弟子吧。”
“讓沐風送,把秦溟也送走。”
最老的那個太上長老聲音幹巴巴的,一開口全場都靜下來。
“顧非晗終究是我們看着長大的,這些年也……”白沐風反駁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太上長老打斷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沐風誓死與宗門共存亡。”白沐風跪在太上長老下首,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秦溟也跟在他身後,雖然面無表情,但對他十分了解的長老們也知道他是想和白沐風一起留下來。
自從找回他以後,秦溟就越來越呆滞,忘記了很多事情,經常放空思維,劍道倒是因為這份純粹,一日千裏。
只有練劍的時候,才能想起關于過去的零散片段,停下來時,又一片空茫。
顧非晗滿身血跡,偶見白骨,而他臉上只有期待和迫切,仿佛察覺不到疼痛。
孽龍當初逃出來的地方,他也知道,太清宮的禁地,有很多上古封印,尋常人根本進不去。因此他獨自闖入禁地後,太清宮諸人沒有再追殺他。
顧非晗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找到魏珣,如果不能,便埋骨在此。
他締結的同生契,是以魏珣為主,他死了魏珣不會死,魏珣死了,他也會随之而去。
那些留在太清宮魔族都被顧非晗抛在腦後,那是緋幻的種族,不是他的。
之前的培養,也只是因為用得上,死了多少都不心疼。
世間萬物都不如一個魏珣。
顧非晗一身墨衣,背後背着把破傘,走在血色天空之下。
白玉臺上的巨大鐵索折射着冰冷的光,魏珣靠在鎖鏈上,感受着身體裏唯一灼熱的心髒,緩慢而有力的跳動。
那是顧非晗的心髒。
一直不明白,為什麽顧非晗待他至如此,好感度卻沒有刷滿。
“我來晚了。”這句話恍如隔世,魏珣突然想起來第一次看見顧非晗時,他也是說的這句話。
顧非晗滿身血污,前胸可見白骨,然而步子卻十分迫切,粘稠的鮮血滴在混濁的塵土上濺起輕煙。
顧非晗仰頭看着白玉臺上的人,一身白衣有些破損,依然不損魏珣的風華與氣韻。鐵索穿透了魏珣的兩邊琵琶骨,手腕,肋骨,腳腕,最後一根環在脖子上,共有九根。
伸手去拉,只覺得鎖鏈沉重無比,不管是靈力還是別的什麽,都扯不動,劈不斷。
“我在這裏陪你。”
顧非晗靠在魏珣身側,深深吸了一口氣,略微冰冷,其間又有極其淡漠的香氣,仿佛是在昔年,哪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兩人一起在天機峰上休息,清風徐來,衣袂拂花。
顧非晗握着魏珣的手,不敢去抱他,只是握着一只手就很滿足。
比起以往,師尊又削瘦了些。
魏珣看着可憐巴巴的顧非晗,平靜的心終究起了些波瀾。
進來一定很不容易吧?
這一刻的平靜也只維持了剎那,紅衣少女抱着琴突兀出現。
“你能進來,一定也能帶小師叔離開吧。”
司玲珑身體竟有些虛化,但是神色十分認真,越過顧非晗礙眼的手。
“不離開也很好。”顧非晗不知道司玲珑想做什麽,但感受到了她的敵意。
“再這樣下去,小師叔會死的。”
顧非晗沉默下來。
魏珣的身體狀況并不好。
魏珣倒是不在意這些,要是有辦法斬斷鎮魂鎖固然很好,沒有辦法保持現狀也行。
終究顧非晗來了。
“你有辦法?”
顧非晗揚眉問道。
“我可以斬斷鎮魂鎖,到時候你再帶走小師叔。”
“可以。”
“玲珑,你回去吧。”魏珣記得司玲珑的修為并不高,這種連他都素手無策的東西,司玲珑能斬斷就怪了……
就算可以,一定是她無法承受的代價。
“我這樣就很好,你回去好好修煉,日後飛升了再來救我好不好?”
“我又不會有事…小師叔,保重。”
司玲珑終究因為魏珣哄孩子一樣的話笑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笑過,心裏的塵埃像被陽光雨露洗過,澄澈起來。
司玲珑從後頸抽出琴中劍——
那劍竟然是在她身體裏。
刃如霜雪,斬在鎮魂鎖上,铿锵一聲,斷了一根。
“鎮魂鎖斷了!”
在準備太清宮魔物清剿的諸多長老齊齊震動,太上長老抓了白沐風,一齊進了禁地。
其他人繼續處理闖進來的魔物。
“大膽!”
眼見鎮宗之物被毀,太上長老大喝出聲。
司玲珑絲毫不為所動,砍斷的鎖鏈又斷了一條。
她原來使劍從不像現在這樣流暢自然,在砍斷鎖鏈的時候魏珣分毫未損,連頭發絲都沒有多餘落一根下來。
“玲珑!”
白沐風也沒想到這段時間有些忽略的女兒會做這樣的事,特別是她每砍斷一根鎮魂鎖,身體就虛化一部分,又怒又痛。
這是,以身祭劍。
神魂與血肉消耗完後方可終止。
是一個一往無回的過程。
即使太上長老想插手,也靠近不了司玲珑。
直到最後一根鎮魂鎖斷下來,司玲珑已經近乎透明,只有金色的光點若隐若現,似乎一伸手就會破碎。
而最後一劍,她刺向了顧非晗。
“禍首已伏誅,爹娘…保重。”
原地只剩一件紅衣,零星一點首飾,還有恢複晦暗的幽篁。
“玲珑——”
白沐風鼻子一酸,嘴裏的吶喊哽咽下來,無聲無息。
準備出手帶走魏珣的顧非晗毫無防備受了這一劍,他看着創口附近的血肉匆匆化作魔氣溢散,有種功虧一篑的憋悶,還有……不舍。
原來進來時預知的殒身之險,是真的。
顧非晗只靜靜看着魏珣,不知道說點什麽好。
最後也只低低說了一句。
“魏珣,我心悅你……”
整個人便徹底消散了。
魏珣魂魄方面有了極大進益,掙開已經破碎的鎮魂鎖,拍了拍地上的幽篁。
“師叔,師兄。”
還雲淡風輕的打了個招呼。
“你——”
白沐風終究說不出什麽親近的話。
其間恩怨情仇,并沒有多複雜。
魏珣的過錯…
“玲珑還有救,幽篁裏正好缺一個劍靈,我稍微祭煉一下就可以了。只是等她恢複靈智的時間有些長,可能幾十年,也可能幾百年。”
白沐風施了一禮,“多謝。”
顧非晗的死法與緋幻相近,琴中劍專損魂魄……連轉世都做不到了。
魏珣沒有提,太上長老便沒有說。
“鎮魂鎖可以自動修複,與幽篁一樣,是一件仙器。”
說完,魏珣便出了禁地,重重禁制之下,一派從容。
幽篁的煉制終究需要用到天機峰的陣法和材料,将司玲珑的魂魄與幽篁融在一起,細細溫養就行了。
其間見過一次秦溟,他正在斬殺來犯的魔物,臉上沾了血跡,氣息森冷,不少弟子強忍着懼意護持着他。
白沐風只剩他這麽一個弟子,日後想必會是此處的繼承人吧。
秦溟見一白衣男子衣裳褴褛,抱着烏漆漆的古琴,不知為何覺得十分熟悉,他張口想叫住那人,卻怎麽也喊不出來那聲稱呼,疑惑間又忘了個幹淨。
魏珣覺得同生契這個東西……真的很神奇。
顧非晗碎成那樣的魂魄都能在他的魂力滋養下長好。
等顧非晗的殘魂長好,幾乎是魏珣消耗殆盡的時候,到時候把顧非晗丢進輪回,正好脫離此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