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08章

萬籁俱靜的深夜, 坐落在蓮界高地上的金家莊園仍燈火輝煌, 值夜班的傭人在各自的點位安靜待機, 身強體壯的巡邏隊在莊園外圍虎視眈眈的巡視, 提防着膽大妄為的各路宵小,無人注意到融入黑暗的鐵線蓮迷宮中時有隐隐約約的人聲傳出。

“江璟深來了又走了?他們吵架了嗎?”

“沒有,江璟深說要趕回去開會, 但是江璟深走後,金鯉真和胥喬發生了沖突。”

“兩人争執得厲害嗎?”

“基本上是金鯉真單方面的吵架, 她說了很多狠話, 把胥喬趕走以後,還在屋裏摔了東西。“

“哦?看來我們的小公主心情也不是很好呢,胥喬呢?”

“離開酒店了。“

“這倒讓我意外了, 他居然沒有像以前一樣忍下來。“握着手機的華奇發出意味深長的輕笑。

“因為這一次金鯉真趕他走了吧……不過他讓一個臉上有紋身的男人過來接替他的工作了, 現在就住在他原來的房間。“

“那是阿青,暗中和他一起從上京來到橫店的人,看來他是擔心自己不在的時候,金鯉真遇上什麽危險,把自己安插在暗處的人都用上了。”華奇手拿電話, 諷刺地笑着說:“……男人做到這個地步, 真是讓我覺得可悲又可敬。”

和華奇通話的人沉默了兩秒,試探的問道:“如果他明天還沒回來,我還要再聯系你嗎?”

“不用。”華奇說。

“可是……如果他失蹤了,不是會影響你們的計劃嗎?”

“我們的計劃。”華奇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舌尖碾磨,慢條斯理的聲音中露出一絲刺骨冷意:“你知道我們的計劃是什麽嗎?”

“不、不知道……”電話裏的聲音結巴了:“我只是猜……”

“丁俊, 你知道如何才能讓你重病的母親活得更久嗎?”華奇溫和地笑着。

“化療透析……“

“錯了。”華奇輕聲說:“應該是掙大錢給你的母親化療透析。”

“你知道如何才能讓拿錢辦事的你活得更久嗎?”他又問。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那就是不要說多餘的話,不要做多餘的事,不要動多餘的腦。”

“我、我知道了……”

“孺子可教也。我們是什麽人你不必猜測,要做什麽事你也不用管。我敢肯定。胥喬就算離開了酒店,現在也一定在橫店鎮的某個地方默默關注着金鯉真,等她回心轉意。他的事你暫時不用在意,三天後如果還沒有他的消息你再彙報,在此之前,你只要替我盯緊金鯉真就好。”華奇說。

“好……好的……”

“今晚的錄音給我發來。”在他挂斷電話之前,華奇說。

“哦,好。”

華奇放下了最後一絲疑心。

挂斷電話後,華奇轉身走到涼亭前,打開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在黑暗中拾階而下。

洞口在他身後自動合上,鐵線蓮迷宮再次陷入寂靜。

一陣蕭瑟的夜風吹過,镂空石牆上纏繞生長的鐵線蓮枯葉微微晃動,迷宮中黑影憧憧,天上蒙着厚厚黑雲,日月無光。

百鬼夜行。

酒店浴室裏炎熱如夏,丁俊卻脊骨發寒。

開到最大檔的浴霸從頭頂源源不斷的輻射着熱氣,渾身僵硬的丁俊泡在盛滿熱水的浴缸裏,戰戰兢兢地看着坐在浴缸邊緣的人。

“我已經照你說的話辦了……”

面前的人視若未聞,專心致志地拿着他的手機聽已經重播到第三遍的通話錄音。

有什麽好聽的?!從那明顯經過變聲處理的古怪聲音裏能聽出什麽?

對方俊秀柔和的輪廓和精致的五官仿佛都在對他暗示,這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花架子,他不用五分鐘就能撂倒對方。

這是世上最荒謬的假象。

丁俊依然記得耳鼻進水,雙肺窒息的痛苦,記得冰冷針尖在指甲縫中試探的恐懼,記得讓他眼前一黑,仿佛肝膽俱破的劇痛,盡管身後滿面青色刺身的男人在體型和外貌上都要遠比眼前柔美的青年可怕,但丁俊最怕的,還是眼前之人輕柔的語氣,帶笑的表情,黑得沒有一絲光亮,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死人一般的眼睛。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兩面人?!如果他早知道——

在滾燙的熱水中,丁俊的牙齒打着寒顫,因為他看到,那個人擡頭朝他看來了。

“你知道剛剛和你打電話的人是誰嗎?”他面色平常,語氣輕柔。

仿佛還是那個和他提着咖啡一起走出星巴克的人,然而丁俊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以為這是個人畜無害的青年了。

他毛骨悚然,拼命搖頭:“我不想知道……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保證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眼前了……”

他眼睜睜地看着胥喬起身走到刺青男面前,接過一個一模一樣的手機,從他的手機裏不慌不忙地拆出SIM卡換了進去,然後再次朝他走來。

“別……別過來……”面色慘白的丁俊因為害怕本能後退,疲軟無力的雙手一個不穩讓他猛地滑入水面。

在熱水吸入口鼻的瞬間,一只大手抓着他的頭發,把他連人帶水提了起來。

“咳咳咳——”

丁俊還沒緩過氣,就開始奮力掙紮,他不想聽!他只是想賺錢給母親住院治療!不想去聽這些會要了他命的陰私內幕!

“安靜。”頭頂傳來粗暴揪着他頭發的刺青男的聲音。

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抵上了他左邊的太陽xue,丁俊猛地僵住動作,他戰戰兢兢地轉動眼球,從眼角餘光裏看見一只黝黑的槍管。

“我真的以為只是金鯉真的競争對手想要買她黑料,我只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角色……求求你們放了我吧……”不愛說話的丁俊在生死關頭面前也不得不滔滔不絕。

居高臨下看着他的胥喬淡淡笑道:“變音器能夠改變一個人的音質和語速,卻不能改變他長年累月保持下來的說話方式和吐詞語氣,剛剛和你通話的是金烏會副龍頭華奇,一個能和華奇直接通話的人,又怎麽會是小角色呢?”

“你可能對金烏會不太了解,我正好可以給你透露一二。”胥喬轉過身,重新在浴缸邊坐了下來:“金烏會,中國三大地下黑幫之一,發家地在蓮界,背後支持的家族正是金鯉真的家族,蓮界金家,就在一年前,流進中國的毒品有30%都是經由蓮界港口,有26%都是由金烏會直接購入,直到今天,還在有源源不斷的毒品經過金家的默許從蓮界港口進入中國各個城市。作為金烏會的副龍頭,華奇的履歷也很精彩。”

“這個名字你也許沒有聽過,但是他的事跡,你的父母一定聽過。”

丁俊心驚肉跳地看着柔聲說話的胥喬,在被槍抵住腦袋的現在,胥喬臉上一如往常的平靜笑容更加可怕。

除了絕望後悔,丁俊不知道此刻的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從讀書以來,他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天之驕子,高考的時候更是不負衆望考入清華,在準備考研的時候,和他同期的女友因為不堪導師性騷擾跳樓自殺,他在發現女友遺書的第二天就當着數千師生的面亂刀捅死了性騷擾的導師,在通訊并不發達的當年,他的事也引起了很大轟動,在輿論的影響下,他逃過了死刑,被判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這個叫章峰國的人就是華奇的前半生。”

浴缸的水面上蕩着不平靜的波瀾,除了迅速沉入水面的手機影響外,還有丁俊自己的顫抖在作祟。

在他的手機觸底後,垂眸看着水面的胥喬收回了手,那雙黑暗無光的眼眸平靜地看向自己。

“你想知道他至今為止,幫助蓮界金家收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嗎?”

丁俊搖頭。

“你想知道他至今為止,用過哪些殘酷的手段折磨落入他手的競争對手嗎?”

丁俊用力搖頭,涕淚橫流。

“你想知道他至今為止,親手或間接殺了多少個人嗎?”胥喬的聲音越發輕柔。

丁俊的心理防線在惡魔的柔聲呢喃中全面崩潰,本就疲軟的身體現在更是如同一灘爛泥,全靠刺青男揪着他頭發,才不至于再次落進水裏。

“不……不要……求求你,放了我……”丁俊上氣不接下氣地哆嗦着,魂飛魄散地看着越來越近的地獄惡魔。

“這些你不知道也可以。”耳邊傳來魔鬼的輕聲細語:“你只要知道,他絕不會原諒背叛過自己的人就好。”

胥喬站直身體,冷漠地看着面無人色的丁俊。

“華奇既然敢用你,就說明你母親的性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論你是向華奇搖尾乞憐還是求助警方,你和你母親,都必定要死一個。”

阿青松開了丁俊的頭發,他瞬間癱倒在水中,窒息帶來的本能反應讓他奮力掙紮,水花劇烈撲騰,站着的兩人一動不動。

丁俊好不容易攀上了浴缸光滑的邊緣,一邊咳一邊用力喘息,一個讓他忍不住放手,差點重新跌入水中的人站到面前。

“唯一能夠兩全的選擇,就是和我合作。華奇給你的任務,你照做不誤,只要偶爾像今天這樣,幫我一點無傷大雅的小忙——你不僅能保住兩條命,還能拿兩份報酬。頭腦正常的你,一定會做出讓我滿意的選擇。”

一只修長蒼白的手伸了過來,在浴缸邊緣放下裝了他SIM卡,和落入水中同款的新手機。

“即使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這個手機裏裝了定位和竊聽裝置,你最好和它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不是為了監控你,而是為了在我疑心發作的時候證明你的清白,免受誤傷。”

“你……”丁俊擡起水流滿面的臉,顫抖地問:“你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

他面無波瀾,輕聲說:“從你收到第一筆款項開始。”

“怎麽可能……”

丁俊不敢相信,他設想了很多自己可能露餡的地方,但萬萬沒想到,他會在一開始就受到了懷疑!

“不相信?”胥喬微微一笑:“那你相信劇組336人,每一個人的名字聲音容貌人際關系家庭背景乃至存款變動我都一清二楚嗎?”

丁俊忽然想起一件從前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小事。

他某日無意瞥見的胥喬空無一人的手機通訊錄——

再聯想到不論是給喬安娜彙報金鯉真工作狀況,還是給唱片部的後期工作人員傳達金鯉真突發奇想的小要求,甚至是聯系只接觸過一次的廣告後期修改細節的時候,胥喬每次都是直接撥號——

丁俊得出了答案。

他的腦海裏,至少分門別類的記錄着劇組和銀河娛樂一千多人的電話號碼。

一股刺骨的冷意從丁俊心髒裏延伸到四肢百骸,凍死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想要反抗的僥幸心理。

“副業雖然重要,但也請你不要忘記本職工作。”胥喬對面色慘白的丁俊笑了笑:“小丁助理,真真就暫時拜托你照顧了。”

胥喬說完,不去看丁俊的臉色,轉身走出浴室。

“阿喬,你要去哪兒?”阿青緊跟着胥喬走出了浴室。

他今天接到聯絡後就立即趕來了酒店,沒想到會親眼見到胥喬拷問華奇派來的眼線,他知道的甚至不比丁俊多!就在今天之前,他還天真地認為華奇是個賞識胥喬能力,想要培養胥喬接任副龍頭位置的好人!

“你就留在這裏,替我保護金鯉真,別回上京,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狐貍。”胥喬說。

阿青心裏猛地一緊,一個跨步擋在胥喬面前。

“包括狐貍——什麽意思?”他面色鐵青地看着胥喬。

他遇事喜歡用拳頭解決事情,但不代表他是個蠢貨。

“難道你懷疑狐貍也是華奇派來的眼線?”他低沉的聲音不由帶上一絲怒意:“狐貍是我們從寬字會開始就認識的兄弟!他跟着我們一起經歷了多少生死危險?!華奇就算提防你,也不至于收買狐貍來——”

他的聲音消失在胥喬平靜的眼眸裏。

他知道胥喬一直不會無的放矢。

就連今晚的丁俊,也是把握十足後趁機出手。

這樣的他說狐貍是叛徒——

阿青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明白了什麽,他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沙啞的聲音:“……所以你才用經營街區的理由把狐貍留在了上京嗎?”

胥喬對他輕聲說:“阿青,你相信我嗎?”

相信他,意味着要懷疑自己另一個最好的兄弟。

阿青在矛盾和痛苦中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胥喬從沒有錯過。

跟随胥喬的他沒有打過一次敗仗。

他從不懷疑,胥喬如果有個正常的出身,無論在哪個領域都能大放光彩。

“我也相信你。”胥喬看着他笑了:“我現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阿青。”

騎着全黑的重機車将一切都甩在腦後的時候,胥喬重新想起冷冰冰的血液循環在身體每個角落的感覺。

只有在她身邊才會跳動的心髒,重歸寂靜。

離開她的胥喬刀槍不入,不會痛,更不會流淚。

相信?

正是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才能從一次次背叛中活到現在。

——所以才會發現華奇交到自己手中的情報網真假摻雜。

——所以才會發現狐貍造假隐瞞了出身金氏愛心公益學校的事實。

——所以才會對情報網中“恰好”出現的偵探心存疑惑,用一個遠嫁越南但不久前病逝的女傭故意試探。

——所以才會在第一次見到金立英的時候就心生疑惑,又在發現越來越多的疑點後将記憶鋪開重新審查。

為什麽一向過目不忘的他,會沒有六歲以前的記憶?

為什麽休學後一直找不到工作的胥珊忽然就找到了薪酬高昂的療養院工作?

為什麽他在療養院裏第一次看見金鯉真的時候,就不由自主想要親近?

為什麽接收他的福利機構一直用各種理由拒絕想要收養他的優質家庭?

為什麽寬字會的寬胖子一開始想要趕他出去自生自滅,後來又改變主意?

為什麽他剛剛加入寬字會,原本在別的幫派裏幹得好好的狐貍就叛幫加入了?

為什麽他第一次見到金立英就感到沒來由的害怕?

為什麽給丁俊打款的瑞士賬戶和打款給哈裏斯要求他毒殺金鯉真的是同一個?

一個巧合可以稱之為巧合,許多個巧合連在一起,只能叫做——

陰謀。

他調查了金鯉真四歲落水那年全國發生的所有大事,終于拼湊出一個聳人聽聞但最有可能的真相。

有一個人,費盡苦心繞下一個長達十六年之久的圈套,不是華奇,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耳機中傳出的漫長等待聲終于結束,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穿過風馳電掣的寒風直接在他耳蝸邊響起。

“哪位?”

“金烏會新設立的第四位聯絡人,代號‘池塘’。”胥喬低笑一聲:“你正在調查的,掌控金烏會京津翼情報網的人。”

在許久的沉默後,耳蝸邊終于再次傳出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國家公安部長的男人的聲音。

“…… 你想自首?”他說。

“我要私下見你。”

“理由?”

“我能成為你手中鋒利的刀,我能提供所有你想知道的地下世界情報……我還知道,十六年前綁架現最高檢檢察長柳啓翰獨子的始作俑者是誰。”

耳機中傳出的聲音有了細微的變化。

“是誰?”

“我要私下見你。”胥喬低聲重複。

沉默片刻後,對方問:“孩子還活着嗎?”

冰冷的後視鏡中靜靜映着戴着頭盔的胥喬。

他面無表情地望着寬闊無盡的馬路,從嗚咽似的狂風中聽見自己比想象中更平靜冷漠的聲音:

“死了。”

“……什麽時候死的?”

“很早……很早以前。”

今天晚上,在她帶着江璟深回房後,他的秘密郵箱裏收到來自國外醫學機構的一封郵件。

“根據現有資料和DNA分析結果,支持樣本一為樣本二的生物學父親。”

沒有人給出題目,他就從結果倒推題目,證明了他的解題過程正确。

在數秒的沉默後。

“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他問:“想要戴罪立功?”

胥喬低低地笑了一聲:“我的命不值這麽高的價錢,你想要就拿去好了。”

“那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保護一個人。”

他啞聲說。

“我想要她能夠随心所欲地行走在陽光下,我想要她再也不受暗處的生命威脅。”

他想要她平安快樂,毫無陰霾地笑下去。

他想要她獲得幸福。

即使要用自己一生來換。

即使她的幸福和自己無關。

作者有話要說: 兩章并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