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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胥喬重返泥塘區的時候, 恍如隔世。

他走到一扇老舊的防盜門前, 敲到第二下的時候, 屋裏的阿青就猛地打開了門。

“怎麽想起要見我……”

他滿面刺青的臉上驚喜還沒完全顯現,就被另一種神色取代。

他低下頭,呆呆地看着他在銀光閃現的那一瞬間,條件反射地握住的東西。

那是一把鋒利的尖刀,幾乎半個刀身都沒入他的小腹,紅色的鮮血在他的白色背心上觸目驚心地緩緩洇開, 握着刀柄的, 是一只戴着乳膠手套的手。

滴答,滴答。

那是鮮血從阿青握着刀刃的手掌中流出, 接二連三落在地面的聲音。

阿青擡起眼睛, 看向站在面前,穿着黑色雨衣的胥喬, 由最開始的震驚茫然, 到之後的憤怒絕望。

他死死地握住插入身體的尖刀,卻還是抵不住那股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阿青向後踉跄一步, 感覺尖刀也跟着向他身體推進了一步。

“為什麽……”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跟着他走進玄關的胥喬, 怎麽也想不通這個道理。

從面無表情的胥喬身後, 阿青看見對面樓房的一扇窗戶裏,有一個住戶正皺眉看着這裏。

“有人已經看見了,只要我一喊你就會被捕,你真的想進監獄嗎?快停手——”阿青忍着小腹的劇痛, 咬牙說道。

胥喬充耳不聞,臉上的表情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阿青看着他向他走來,張口欲喊,卻被胥喬重重一拳擊在臉上。

阿青在天旋地轉中連連後退,還沒重新穩住身體,後背就撞上了冰冷的牆壁,緊接着,他的喉嚨被緊緊扣住了,同時,埋在他小腹的尖刀又開始緩緩前進。

阿青用上身體的全部力氣,用力握住刀身阻止它繼續前進,他緊繃到充血的眼睛極力往左側未關的大門看去,看到對面樓房的住戶依舊一動不動地望着這裏時,他試圖開口求救,從嗓子裏擠出的破碎聲音卻連玄關都傳不出去。

忽然之間,他聽到了一句話。

“阿青,你信我嗎?”雨衣下的胥喬在他耳邊說道。

他又驚又疑地看向胥喬,雨衣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嘴角上揚的嘴唇。

他曾見過這樣帶着一絲哀求的微笑。

在橫店鎮那晚,他笑着問他:“阿青,你信我嗎?”

阿青的心忽然軟了,手上的力量有一瞬松懈,也就是這一瞬,他感覺皮肉綻開,僅剩的刀身盡數沒入他的小腹。

一股熱血從他身體裏湧出,和他一起落在地上。

胥喬後退了一步,避開阿青向他伸出的染血的右手,看着那只骨節粗大的手垂在血泊裏,抽搐了兩下,最後一動不動。

他沒有遲疑地走進廚房,拎出一瓶二鍋頭,灑向沙發窗簾等家具,

最後,他擦然一根火柴,扔向沙發和窗簾,火焰瞬間高高竄起。

做完這一切後,胥喬走出大門,冷冷地和對面站在樓道裏觀看的胖男人對視了一秒,随後轉頭走下生鏽的樓梯,騎着機車絕塵而去。

火焰氣勢洶洶,轉瞬就燒出了窗外,隔壁住戶的尖叫聲阻攔了想要前去查看究竟的胖男人,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在被人注意之前轉身回了房間。

胖男人關上房門,拿出一直握在手裏的手機,檢查了一遍剛剛錄制的視頻,确認從胥喬騎車出現到殺人離去的過程都清晰無誤後,将視頻通過加密的網絡渠道發向一個未知的地址。

一個小時後,又一條視頻發向這個未知地址,視頻裏隔着遠遠的一段距離,手術室的大門打開,主刀醫生走出,朝門口的警察搖了搖頭,自動緩緩合攏的手術室門縫裏,護士正在往一個滿面刺青的男人臉上蓋布。

千裏之外的蓮界,在春風中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的鐵線蓮迷宮中,有缥缈無蹤的聲音傳出。

“胥喬動手了,阿青已死。”

“……嗯。”

一輛平常無奇的黑色大衆轎車在上京市郊外的一片荒地裏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三個高大的男人和一個短發女人從車上陸續走下。為首的冷峻男人眼角下方有一條細細的疤痕,

黑色大衆轎車的車頭前方,正對着一輛已經熄火的面包車,車外站着一男一女,對着冷峻男人打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男人面無表情的朝着面包車走去,和他一輛車走下的人跟在他的身後,随着嘩啦一聲拉門聲響,面包車前的女人在他眼前拉開車門。

原本躺在座位上的男人猛地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連頭皮都沒有放過,渾身刺青的青年。

按照大衆的價值觀來說,那是一個從第一眼望去就不像好人的青年。

“胥喬呢?”诨名阿青的青年開口就問。

“活着。”眼角下有傷疤的冷峻男人說道。

“我當然知道他還活着。”阿青怒聲說:“我問他在哪兒?我要見他。”

“接下來,你馬上就要秘密出京。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你見不到他。”冷峻男人說:“這是我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

“你讓我出去我就出去,你tmd以為你是警察局長嗎?”阿青不顧腹部傷口的疼痛,掙紮着要下車。

嘩啦啦的一陣響,圍在面包車門外的五個男女都掏出槍對準了他。

剩下眼角有疤的那個男人,從衣服裏掏出了一本證件,冷聲道:“初次見面,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李魏昂,是上京市公安局長。”

阿青猶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樣,忽然失去了聲音。

他的目光掃過車外的五名便衣警察,最後回到李魏昂的臉上。

“我被捕了?”他呆呆的問。

“現在還沒有,如果你執意不配合我們的工作,那就不一定了。”李魏昂說。

阿青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整理現狀。

“你想要我怎麽配合你?”阿青開口。

“很簡單。為了保證你的生命安全,我們會把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在事情了結之前,你只要不露面就可以了。”

“老子才不需要條子來保證我的生命安全。”阿青惱羞成怒的說。

“你知道是誰差點殺了你嗎?”李魏昂冷冷的說。

聽到這個問題,阿青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沒看見。他穿雨衣戴口罩,老子要是知道他是誰,一定饒不了他。”

李魏昂懶得和他兜圈子,開門見山的說道:“刺傷你的是胥喬,但是指使胥喬動手的是金立英。在你房間對面住的是金立英的眼線,一旦胥喬心軟,他就會過來了結你,再留下一點兒線索,把罪名栽贓到胥喬頭上。胥喬冒着暴露自身的危險,煞廢苦心地留你一命,難道你要大咧咧地跳出去,讓金立英的眼線發現,即刻殺了胥喬才好?”李魏昂說:“也是,雖然他避開了要害,但他畢竟狠狠捅了你一刀,你恨他也是應該的。”

“我不恨他!”阿青吼道:“我知道他迫不得已!”

在胥喬将尖刀盡數沒入他小腹的時候,他聽見了他低若蚊蠅的聲音:

“裝死別動,會有人來救你。”

所以他一動沒動,壓着傷口躺在地上,等來了救援。

李魏昂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真感人。但我對罪犯的心理歷程不感興趣。你只用告訴我,你是選擇在金烏會被連根拔起的時候當個污點證人還是同謀共犯?”

這一次,阿青沉默了很久。

再度開口時,他問:“胥喬是什麽選擇?”

“眼前的這一切還不夠讓你明白他的選擇嗎?”

“塵埃落定……是什麽時候?”阿青問。

“6月之前。”

阿青神色黯然的坐在原地沒有說話。片刻後,他重新躺了回去。

“你的選擇?”李魏昂冷聲問道。

“我跟着胥喬走。”

行駛的面包車很快消失在了路的盡頭,李魏昂轉身走向大衆轎車,開門坐進後排。

“李局,現在去哪兒?”坐在駕駛席的男便衣警察問道。

“去各分局突擊巡查。”

他總要為今天晚上的外出尋一個合理的由頭。

李魏昂平靜而冷漠的視線注視着窗外後退的景觀,想起阿青剛剛問他的話。

“胥喬是什麽選擇?”

胥喬在三個月以前,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李魏昂不由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見到胥喬的那一夜,他風塵仆仆,面色蒼白,或許是外貌偏向陰柔的緣故,胥喬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如果沒有他冷靜而漠然的坦白的那些情報,李魏昂很難相信眼前這個看上去将将20歲的俊秀青年竟然在做下那麽多惡事的情況下,還沒有留下任何犯罪證據。

他原本可以逍遙法外,卻願意為了保護一個人而奮不顧身,自投羅網。

他太聰敏謹慎了,聰敏謹慎到讓李魏昂不敢放虎歸山。

阿青做得成污點證人,胥喬卻不行。

即使轉作污點證人,和最多兩三年就能重見光明的阿青不同,胥喬只能從死刑或無期徒刑減刑到漫長到足以消磨他精力和聰敏的有期徒刑。

胥喬選擇的路,是一條叫黑色線人的路,生于黑暗,終于黑暗,即使金烏會被連根拔起,他也是警方蓄養在暗地裏的一條狗,黑暗中的一把刀。

一十五年後,警方會給他一個新的身份,一大筆錢,讓他有機會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有多少成為黑色線人的人,是能夠活到第十五年的?

李魏昂望着車窗上的自己,自嘲的笑了笑,他是怎麽了?為什麽要去為一個犯罪的人設身處地的着想?

每一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回了一條留言說“星期六劇情很甜”

更改了日期,感覺這三章連在一起會看的比較過瘾

所以今天三更

我會盡量調節這個更新章數的,這種劇情張力大的,我都盡量不去切分,一次性更出來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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