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非非……對不起……”俞璧忐忑地看着胥喬:“媽媽下次一定會做好的……”
客廳裏現在只剩下胥喬和俞璧, 胥喬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柳啓翰為什麽還沒來?
懷着難以言喻的煩躁,他走回廚房, 拿出玻璃杯倒了杯冷水。
俞璧又跟了過來,小心翼翼地, 讨好地說:“非非, 媽媽現在已經不工作了,媽媽有很多時間陪你, 你一直想去的游樂園、水族館……媽媽都有時間陪你去了……”
她蒼白的手試探地搭上胥喬喝水的手臂,胥喬猛地後退了一步。
他定定地看着俞璧, 直看得她露出惶然神色。
“……夠了, 我不是柳擇非。”他說。
“你是——媽媽知道你是——”
“就憑你的感覺嗎?”胥喬笑了起來, 他的目光注視着手中的玻璃杯,臉上的笑像是機器提前預設好的程序,冷冰冰的笑容, 不帶任何情感。
他放下剔透的玻璃杯,水波在美麗的錘紋中劇烈搖晃。
“你對我有多少了解,就認定我是你的兒子?”胥喬笑着擡起頭,看向惶然無措的俞璧, 輕聲說:“……還是因為你的兒子,也是一個混球惡棍?”
“非非不是!”俞璧立即否認。
胥喬諷刺地笑了起來:“……可我是。”
“像我這樣的人, 你親手送了無數個進監獄,現在你是怎麽了?”胥喬笑着說:“發現了新的游戲,覺得給惡棍當母親更有意思?”
“不……你不是惡棍……”俞璧連連搖頭, 眼淚順流而下:“非非,你從小就是一個善良的孩子。”
“善良?”胥喬垂下眼眸,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你只是忘記了小時候的事,沒關系……媽媽都記得,媽媽一件一件的給你講,你一定能想起來的——”
俞璧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向客廳跑去,胥喬看着她撞在椅背尖角上,撞歪了椅子,她忍着疼去拿椅子上她的單肩包,在虛空中抓了幾下才抓住深藍色的單肩包,她抓到包,臉上立即綻開喜悅,轉身向着廚房跑了回來。
胥喬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拿出包中一幅難看的蠟筆畫作。
紅色太陽高高挂起,藍色的小屋前鋪着綠色的草地,草地上手牽手的三個人,還有一只白色的卷尾巴動物,蠟筆畫的擡頭空白處有着孩童稚嫩的筆跡:
“幸福的一家人”。
在孩童的字跡旁,還有一個染墨的小腳印。
胥喬怔怔地看着蠟筆畫,黑色T恤下的胸口起伏逐漸變得劇烈。
“你看——這是媽媽,這是爸爸,這是非非,還有你的小寵物‘棉花糖’……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你還記得嗎?”俞璧的淚眼中含着期待。
許久的沉默後,胥喬奪過俞璧手中的畫作,點燃燃氣竈的火焰,在俞璧驚恐的目光中将畫置于火焰之上。
“不要——!”
俞璧不顧火焰的灼燒,伸手搶走了胥喬手中的蠟筆畫,她用手撲滅了畫上的火焰,呆呆地看着角落上烏黑的一塊,擡起頭來看着胥喬,大滴大滴的眼淚接二連三落下。
“非非,你為什麽要這樣?”
“……因為我是個壞人。”胥喬彎着嘴角,聲音輕得像是一根近乎零重量的羽毛:“壞人做壞事,需要原因嗎?”
他濕潤的眼眸仿佛被風吹動的湖面,他一笑,湖面蕩起粼粼波光,滿溢而出的湖水流過他的面龐。
俞璧淚如雨下:“你不是——”
胥喬看着她:“這是刑警的新型查案手法嗎?僞裝成孤兒的親生父母,以柔克剛來獲取案情線索?”
俞璧用力搖頭,泣不成聲。
胥喬走近俞璧,微笑着說:“我是胥喬,我的親生父母是鄉下人,養父母是酒鬼和癌症病人,我是一個和‘善良’這個詞背道而馳的人,我不喜歡吃番茄炒蛋,因為我的記憶裏只有發硬的臨期面包,我想吃冰淇淋,我就去偷錢,我被人欺負,我就殺了他——你說,我這樣的人渣,真的是你想要找回的非非嗎?”
俞璧紅腫的雙眼中充斥着淚水,嘴唇白得像紙,抖個不停,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色痛苦而悲哀。
“認清現實吧。”胥喬輕聲說:“你的兒子已經死了……柳擇非已經死了,別毀掉曾經的夢。”
他近乎粗暴地拉開她,打開她身後的冰箱,開始往外拿出雞蛋、白菜和茄子。
洗菜,切菜,他的動作宛如機械化進程,利索但麻木。
他感覺得到有人靠近,那個人試探地貼上他的背,像是終于找到丢失已久的寶物一般,依戀地抱住他。
“不許胡說……你還好好地活着,就在媽媽眼前。”
刀刃切破手指,胥喬握緊刀柄,無動于衷地看着手指上漸漸滲出的一線紅色。
重若千鈞的水滴啪嗒一聲砸在他的手背,他握着刀柄的右手用力到指骨發白,左手則慢慢成拳,用力攥起流血的手指。
“……不要再來了。”他面無表情地說。
一牆之隔,公寓門外。
金鯉真吃完最後一口沾着辣椒面的烤腸後,電梯門開了,神色匆匆的柳啓翰走了出來。
他看見站在門口的金鯉真,愣了愣,目光下意識移向緊閉的門扉上。
“他們還在聊嗎?”柳啓翰神色複雜的說。
“嗯。”金鯉真靠牆站着一動不動,将手中的竹簽向着柳啓翰投出。
竹簽準确無誤的投入了柳啓翰身後的垃圾桶。
柳啓翰躊躇了片刻,向金鯉真走來。
“真真,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柳啓翰頓了好一會才接着說道:“你能不能說服胥喬,和我們做親子鑒定?”
“是的話又怎麽樣?”金鯉真漫不經心地看着地面。
柳啓翰愣住了,看着她。
“你對胥喬了解多少?”金鯉真問。
“我們知道他是金烏會的幫派成員,還知道他被派來你身邊是為了保護你。”柳啓翰說。
“就這樣嗎?”金鯉真笑了,她擡起頭,冷冷地看着他:“是你們只調查到這些情況,還是只願意知道這些情況?”
柳啓翰的嘴唇動了動,又無力地合上了。
“柳大檢察官,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你問。”柳啓翰說。
“如果你能重新回到16年前,你還會做下同樣的選擇嗎?”金鯉真問。
這個問題,柳啓翰在過去的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都問過自己。
沙銘案牽扯了近五十億的國有資産,他的每一秒猶豫,都可能造成數億國有資産的外流,造成數百萬人民的經濟損失,這些人可能失業,可能破産,可能走投無路而走上天臺——
落水的親生孩子,和滿載乘客,即将沉沒的一艘巨輪——
你會救誰?
柳擇非出生那天,他在醫院的産房中握着他小小的手,感動得淚流不止,他在心中發誓,要用生命去保護眼前他最愛的妻子和孩子。
他發過誓。
可是,在更早跟早的以前,他同樣莊嚴地宣誓過:
“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官,我宣誓:忠于國家、忠于人民、忠于□□和法律,忠實履行法律監督職責,恪守檢察職業道德,維護公平正義,維護法制統一。”
“宣誓人柳啓翰。”
他應該如何選擇?
柳啓翰沙啞着聲音,慢慢開口:“……會。”
柳擇非失蹤後的每一天,他都淹沒在無盡的自責中,他後悔沒有在非常時期多一些警惕,後悔當時沒有和綁匪虛以委蛇,為警方争取更多的線索,他唯獨,不後悔那天做出的選擇。
不能後悔。
忠于國家,忠于人民,忠于□□和法律……最後,才是忠于情義。
柳啓翰看見面前的金鯉真笑了,她的眸光在毫不遮掩地表達着她的嘲諷。
“現在你明白了嗎?你們真的有做親子鑒定的必要嗎?”金鯉真笑着說:“柳擇非已經死了,這裏只有胥喬。”
她曾經一度不能理解胥喬拒絕從生父母不明的黑幫混混變為國家首席大檢察官獨子的原因,現在她終于明白了。
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十六年既然你們舍棄了他——那就一直舍棄下去吧。”金鯉真定定地看着柳啓翰:“不要再來抛棄他第二次。”
“不要再來了。”她一字一頓地說。
柳啓翰帶走了俞璧。
金鯉真看着兩人離開後,轉身走回客廳。
胥喬正在往餐桌上擺碗筷,餐桌上花紋淡雅的瓷盤上分別盛着虎皮雞蛋、清炒白菜和紅燒茄子,他擺好碗筷後,擡頭看見她,笑着說:“你怎麽還穿着頒獎典禮上的衣服?夜裏冷,你先去換衣服吧。”
金鯉真朝他走了過去。
胥喬因為她臉上不同尋常的神情而停住了笑容,他剛要張口,金鯉真将他往後推去,他的後背抵上冰涼的落地玻璃,發出一聲撞擊的悶聲。
“你愛我嗎?”她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
那雙烏黑濕潤的眼眸背對着窗外明亮的夜空,和世間所有美好擦肩而過。
“愛。”他筆直地凝視着她的眼睛,毫不猶豫地說。
“你願意為我去死嗎?”
“願意。”
“活着雖然痛苦,但你願意為我活着嗎?”
“……願意。”
“你願意抛下在這裏的一切,和我一起離開嗎?”她問。
胥喬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的肩上。
攀在人類軀殼肩膀上的奶白色小動物,和她的人類軀殼一起,睜着烏黑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喜歡的人。
胥喬朝她肩上的小動物伸出手,指尖在她本體的頭頂上方頓住,慢慢蜷縮起來,他眼中的怔愣漸漸被淚水撫平。
“原來你在這裏啊……棉花糖。”他哽咽着笑了起來。
她看着他眼中閃爍的淚光,即使逆着全世界的光亮,他依然能發出光芒。
她喜歡上一個笨蛋。
一個腦子不好,總是做虧本生意的笨蛋。
一個好像在她身邊才能呼吸的笨蛋。
一個傷痕累累,除了她,沒人珍惜的笨蛋。
她喜歡過很多人,只有眼前這個人比喜歡多一點點。
“即使我不是人類,你的回答還是願意嗎?”
“……我願意。”他的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