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姐妹篇003
【003】
那是間矮小、破舊不堪,卻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土屋。
頭發花白,瘦小佝偻,一身藍衣黑褲的老人坐在院裏的槐花樹下面,低頭縫着什麽。她腳旁卧着只的橘黃色的奶貓,陽光暖洋洋撒在一人一貓身上,有種歲月靜好的寧靜。
時歌站在院門外,靜靜望着老人。
過了會兒,老人縫完東西,撐着椅子緩慢起身,突然椅子往後一仰,老人手一滑,眼看要摔到地上,時歌立即幾個箭步沖進去扶住她:“小心!”
聽到熟悉聲音,老人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渾濁的雙眸閃爍起淚花。
她枯瘦,細得像藤蔓一般的手劇烈顫抖着,想抓時歌的手,又不敢,疊聲問:“歌丫頭、歌丫頭是你不?你來看外婆了,你來看外婆了……”
老人是原女配的外婆蘇玉清。
蘇玉清是地主家小姐,後來嫁的丈夫也是地主,成分不好,自從女配媽媽去世,劉春華嫁進來,她就一人搬到村裏最偏僻的地方。
她丈夫在世時,經常不收村民田租,遇到糧食失收年份,還會開倉送糧,因此村裏人雖不敢接濟她,卻也不會欺負她,有不懂事的孩童扔石頭砸她,晚上回家是要挨巴掌的,有受過她丈夫大恩的,還時不時偷偷給她送食物。
書裏這條線沒怎麽寫,時歌記得從頭到尾女主一家都和蘇玉清沒有交集,她唯一的出場就是用自己衣服給女配改了件花布褂子,趁着村裏人熟睡的深夜,摸黑給女配送去。
蘇玉清眼睛不好,白天都不怎麽看得清東西,時歌無法想象,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她是如何從村東走到村西,給原女配送衣服。
時歌想,沒有照顧好蘇玉清,應該是女配最大的遺憾吧。
世上唯一待她好的外婆,她因為不想她爸失望,從來沒去見過,卻不料深夜的隔窗送衣,是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因為女配摔斷腿後,蘇玉清聽到消息驚慌趕過去,半路掉河裏淹死了。
不過現在她穿進書,女配的腿沒斷,蘇玉清自然不會掉河裏淹死。以後,她也會好好護着她,讓她一世衣食無憂。
時歌摘掉蘇玉清發間的落葉,輕輕握住她的手:“是啊,外婆。”
蘇玉清頓時老淚縱橫,仿佛在做夢一樣,她小心翼翼問:“歌丫頭,外婆不是在做夢吧?啊,不是做夢吧?”
“不是不是。”時歌彎身,拉起她的手放到沒腫起來的臉,“不信你摸摸,是不是熱乎乎的?”
果然是熱乎乎的,沒有做夢。
蘇玉清咧嘴笑了。
然而她很快臉色大變,拉過時歌從頭到腳細細摸着,臉是瘦的,手是瘦的,腰是瘦的,連屁股……都沒有多少肉……
還有一邊臉,是腫的……
蘇玉清鼻頭一酸,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不過她什麽都沒說,只慈愛理了理時歌因為跑得太急,亂糟糟的劉海:“歌丫頭餓了吧,外婆給你做飯去。”
去年有人送了蘇玉清一塊豬腿肉,她用鹽和辣椒腌幾天,然後用稭稈足足熏兩個月,這才熏得金黃透亮,只等着時歌讀大學時拿去給她。
現在她孫女瘦得皮包骨,她要把臘肉,還有她偷偷藏着,不舍得吃的大米全拿出來給她做好吃的。
時歌早上只吃了一個雞蛋,早餓得饑腸辘辘,聞言她趕緊從懷裏掏出八枚雞蛋,這是她剛剛趁劉春華不注意,溜進他們房間拿的。
她獻寶一樣遞到蘇玉清面前,咽着口水:“外婆,我們吃糖水雞蛋吧!”
那時候沒有糯米做醪糟,黃燦燦的糖水裏只飄着四個胖乎乎的雞蛋,但絲毫不影響它的香甜美味,加上簡單粗暴的純炒臘肉,香噴噴的米飯,滿屋子飄香。
時歌肚子咕咕叫起來,她擦了擦口水,正打算拿碗盛糖水雞蛋,蘇玉清就按住碗,樂呵呵說:“外婆剛吃,不餓,你自己吃。”
怎麽可能不餓,這竈臺分明在煮糖水雞蛋之前都沒開過火。
時歌心很疼,她輕輕推開蘇玉清的手,給她裝了三個雞蛋,認真說:“外婆,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任人欺負了,會很快長得白白胖胖,所以你也要好好吃飯,看着我長得白白胖胖才行。”
蘇玉清雙眼紅彤彤的,她顫顫巍巍點頭:“好好,我會好好吃飯,等着看我們丫頭長得白白胖胖。”
一頓奢侈午飯吃完,還剩四個雞蛋,蘇玉清煮了一個,輕輕給時歌滾着腫起來的臉頰,小心問:“外婆手重不,要不要再輕點?”
“不疼。”時歌搖頭,劉春華下了死勁,她臉本來是火辣辣疼,但看到蘇玉清心疼的眼神,她就沒那麽疼了。
慶幸,原女配還有愛她疼她的外婆。
滾完雞蛋,祖孫兩人相依着說話,快到吃晚飯的點,時歌終于起身回家,蘇玉清心疼她,留她吃飯:“外婆還有點面粉和糖,給你做糖果吃。”
“外婆,這些你留着自己吃,我不回家吃飯,豈不是便宜他們?”時歌眉眼彎彎,“而且你放心,以後我會賺很多很多錢,買肉買米買糖,咱們一起吃。”
說完,她一溜煙兒跑得老遠。
——
回到家,廚房亮亮堂堂的,竈臺整理得幹幹淨淨,擦得反光,矮桌擺着一碗雞蛋羹,一碟菜心蘑菇,一碗冒冒的白米飯,還有一小碗鹹肉。
會叫的孩子,果然有肉吃。
時歌心滿意足坐下,端起碗風卷殘雲,橫掃一空,連滴菜汁都沒剩,這時劉春華進來了,也沒看她,麻利收拾碗筷。
時歌也沒看她,吃完伸着懶腰起身,慢悠悠往外走,中途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兒,劉春華聽着,心裏更嘔了,要不是為讨好時富,她才不會給這個拖油瓶做鹹肉,那是她給她家俏丫留的!
時歌出了廚房,一眼看到在門口抽旱煙的時富,時富聽到動靜,擡頭笑笑:“吃飽了?”
“不算特別飽。”時歌也笑笑,“不過比以前吃得飽。”
時富沒有接話,片刻,他才敲了敲煙筒,起身說:“跟我進屋一趟。”
時歌跟在他身後進去。
時富和劉春華的房間比其他兩件屋子大不少,收拾得井井有條,圓桌還擺着一小瓶粉的,黃的,紫的小花,再往旁,是時富自己給劉春華打的衣櫃,裏面挂滿了劉春華花花綠綠的衣裳。
時歌打量一圈,收回目光,低着頭:“爸,你說吧,我聽着。”
時富沉默着,抽了好幾口煙才開口:“今天這事,是你姨做得不對。”接着話鋒一轉,“不過她也是話趕話說出來的,沒別的意思,你別往心裏去。”
巴掌也打了,拖油瓶也罵了,還沒別的意思?這爸也是見色忘女的典型人物了。
時歌在心裏冷笑一聲,随即深吸口氣,小聲說:“爸,我沒往心裏去。”
時富點頭,摸了摸她的頭:“爸知道你懂事,今天也受了委屈,趕明兒爸給你扯點布,讓你姨給你做身好看的衣裳,咋樣?”
以往女配自然會拒絕,可惜不巧,現在是她。
時歌嘴角彎了彎,擡頭欣喜看着時富,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時富臉色一僵,家裏布票早給劉春華和時俏扯了布,一點不剩,他抽了口煙,點頭:“嗯。”
他想,那就挪留着冬天縫被套的布分點給時歌做衣服吧。
時歌莞爾:“謝謝爸。”
時富點頭,醞釀片刻,終于開始今天的主題:“你剛才去村東了?”
村東,蘇玉清住的地方。
時歌不否認:“是。”
時富重重嘆了口氣,也沒多說,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好了,沒事了,你去休息吧。”
“哦。”時歌點頭,轉身回屋。
屋外,劉春華等時歌和時俏屋裏的燈滅了,才梳了梳快幹的頭發進屋,時富蓋着棉被側躺在床上,看不出睡沒睡。
她把門插上,走過去脫了衣服褲子,光着身子擠到被子裏,從後抱住時富,委屈說:“富哥,我錯了,你別不理我。”
時富一動不動。
“富哥。”劉春華手漸漸往下移,細細喘着氣,“我已經給她做飯做肉道歉了,別氣了成嗎?富哥,富哥……”
她才洗了頭,幽幽的香不停鑽進時富鼻孔,他氣息逐漸不穩,按住劉春華靈動的手:“你在大家面前這麽罵歌丫頭,你讓別人怎麽想我,怎麽想你?她再不是你掉的肉,但也是我女兒。”
“我知道錯了,再也不說了。”劉春華腳水蛇一樣纏上時富,“嗯?別氣了,你不理我,我心裏難受得緊,富哥,你摸摸我……”
貼上來的身體滾燙火熱,幽香陣陣,時富再也忍不住,喘着粗氣翻身壓了上去:“華妹……”
木床不停吱呀吱呀響,農村隔音不好,時歌才睡醒又立馬被吵醒,她罵了句“我靠”,拉過棉被蒙着頭。
不多會兒,時俏爬到她這頭,紅着臉搖了搖她:“姐,你睡着沒?”
時歌沒睜眼,不理她。
時俏也不管,繼續說:“姐,你以後想嫁什麽人啊?哦哦,我知道,如山哥那樣的……”
“不是。”時歌終于開口,掀開眼簾不耐煩說,“我惡心他,而且——”
她突然停頓,時俏好奇極了,瞪着大大的眼睛:“而且什麽?姐你快說!”
“而且。”時歌拖長尾音,打着哈欠閉上眼,“我睡覺了,明天再說。”
時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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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第二天,方家大門被人一腳踹得搖搖欲墜,有人在外面破口大罵:“方如山,你這有娘生沒娘教的說謊精,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