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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姐妹篇006

【006】

想不想讀大學?

她當然想。

可她不是考不上嘛。

時俏的臉垮下來,氣呼呼說:“媽,你就不要來戳我心窩子了,我今年一定會好好讀書,明年考上大學,姐說只要看書……”

“行了,你想上大學就成。”時俏又提時歌,劉春華不悅極了,背着她坐下,“張口閉口都是那死丫頭,媽在你心裏還有位置不?”

“媽在我心中當然第一重要啦。”見她生氣,時俏撒嬌抱住她,聲音奶甜奶甜的,“只是媽,我覺得姐挺好的呀,你為啥讨厭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小孩子家家懂什麽。”劉春華嘆了口氣,“俏丫,你以前小,有些事媽不好告訴你,現在你滿十八,媽也不瞞着你了。當年要不是時歌她媽橫插一杠子,媽和你爸早結婚了,哪裏會有時歌那死丫頭,時家就只有你一個寶貝閨女。”

時俏只知道她爸媽是二婚,聞言好奇問:“怎麽橫插一杠子了?”

“她喜歡你爸,仗着家裏有錢,讓你爺爺逼你爸娶她。”劉春華冷笑,“所以說啊,人不能做壞事,遲早遭天譴,嫁給你爸又怎麽樣?還不是一年都沒活過。”

“原來是這樣。”時俏點頭,又說,“那姐的媽應該很漂亮吧。”

劉春華一愣:“為什麽這麽說?”

“我長得像媽,所以漂亮。那姐漂亮,她媽肯定也很好看,尤其是眼睛,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時俏想起時歌那雙靈動的眼睛,羨慕得不行。

劉春華:“……”

她起身,默不作聲端起盤子,開門出去了。

剩下的四個蒸餃,劉春華自然不會留給時歌,算好時間,等時富快回來了,她燒了火,倒了一點點豬油進鍋裏,把蒸餃放下去煎。

很快,四個蒸餃煎得金黃酥脆,劉春華又炒了盤西紅柿雞蛋,煮了碗面疙瘩,然後倒了杯酒一起擺在矮桌上。

吱呀。

她剛擺好,院子裏傳來動靜,時富回來了。

時富今天運氣不錯,采了一背篼藥材,還抓到條眼鏡王,眼鏡王泡的藥酒價錢高,都不用去城裏,村裏有錢沒錢的都會搶着來買一盅。

他今天心情好,推門進廚房看到劉春華,上前就攔腰抱起她轉了個圈:“老婆,給我做什麽好吃的了?”

劉春華羞紅了臉,輕輕推了推他胸口:“老不正經的,快放我下來!門都沒關,俏丫萬一出來看見咋辦?!”說着她下巴擡了擡,“諾,沒什麽好的,就俏丫吃剩的四個蒸餃給你用豬油煎了煎,愛吃不吃。”

“老婆做啥吃啥。”時富笑着在她臉頰親了口,放她下來,走到旁邊洗幹淨手,理了理衣服坐下吃飯。

劉春華坐在旁邊陪他吃,吃到一半,她開口說:“富哥,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時富端着面疙瘩呼嚕呼嚕喝着:“啥?”

“咱家俏丫成績向來不好,今年沒考上大學,明年、後年也指定考不上。”劉春華嘆氣,“這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她要是一輩子留在村裏,那不是毀了?”

時俏沒考上大學,時富也愁得好幾夜沒睡好覺,他頓時沒了胃口:“我今兒抓到條眼鏡王,應該能換點錢,然後托人問問,能不能給她在城裏謀份工作。”

“你啊,目光短淺。”劉春華搖頭,“現在找個工作倒是容易,但讀書機會可是錯過就沒了。”

“那你說咋辦?”時富愁着臉,“你也說了,俏丫不是讀書的料,考不上。”

劉春華搬過板凳靠近時富,壓低聲音說:“咱家俏丫不是讀書的料,不還有另一個讀書的料嗎?”

另一個?

時富問:“歌丫頭?”

“是啊。”劉春華點頭。“只要她同意把名額讓給俏丫,俏丫不就能進城讀大學了?”

“不行!”時富斷然拒絕,“歌丫頭也要讀書。”

“你看你,急什麽急,那是你閨女,我難道會害她?”劉春華拉過他的手,笑笑,“時歌成績好,明年一樣能考上大學,晚一年讀有什麽要緊,這樣一來,咱家出了兩個大學生,多好。”

時富緊抿着唇,不說話。

劉春華生氣了,摔開他的手,背過身:“你這沒良心的,你以為我是為自己啊,還不是為你老時家為你,俏丫是時家閨女,又不跟我姓,出息了長臉的還不是你!”

聞言時富久久沒說話,他拿過煙筒,抽了十分鐘的煙,這才開口:“這頂替上大學,真能行?”

“咋不行。”劉春華立即轉身,“我隔壁村姐妹,她親戚的兒子就是花錢買了另一個孩子的名額上大學了,咱家這還是自家人,不花錢。”

時富面色凝重:“但歌丫頭不一定願……”

“只要你開口,她指定願意。”劉春華打斷他,攬住他手臂,“富哥,俏丫也是你閨女,你不能不管她死活啊。”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直到廚房煙霧缭繞,時富放下煙筒,終于開口:“歌丫頭上哪兒了?回來沒看見她。”

“她呀。”劉春華想起時歌擠兌她沒文化,溫柔如水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半,見男人去了吧。”

——

另一邊,時歌在下午三點到了石河子。

正是下地時間,村裏沒有多少大人,只有幾個小孩在村口玩耍。突然,他們笑嘻嘻的,拿着石頭往大樹那邊砸。

只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在大樹後探頭探腦。

他長得又黑又壯,活脫脫一座大山,臉上卻是不屬于這個年紀該有的稚嫩,一雙大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童真。

他站着一動不動,任那些石頭砸到身上也沒反應,他期待地看着玩耍的孩童,小聲問:“哥哥……可以帶我……一起玩嗎?”

歪歪戴着草綠色帽子的小男孩叉着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大聲罵道:“呸呸呸,我們才不和傻子玩!你滾遠點!”

“嗨呀,真是晦氣!”另一個小男孩又撿起一塊石頭砸到男人身上,“快滾!傻子!再不走我砸死你!”

聽到“死”字,男人下意識瑟縮着肩膀,耷拉着頭準備離開。

“唉,傻子等等!”這時坐在磨上的男孩跳下來,他精瘦精瘦的,像只皮猴。

男人聽見,果然停住:“哥哥你喊我嗎?”

“是呀。”男孩咧嘴一笑,然後眼睛咕嚕一轉,往前幾步,一腳踩進路上的狗屎裏。

“虎子,你幹啥呢?”戴帽子的小男孩瞧見,慌忙捂住鼻子,連退好幾步,“髒不髒啊你!”

“嘿嘿,找點好玩的。”虎子蹦跳着回到磨上,他晃悠着腳,對男人招招手,“傻子,過來。”

男人乖乖走到他面前:“哥哥。”

“嗯。”虎子滿意極了,問他,“想和我們玩?”

男人小雞啄米般點頭:“嗯嗯。”

“行啊。”虎子擡起腳晃了晃,“不過我鞋髒了,髒兮兮的不能玩,你要是舔幹淨,我就帶你一起玩。”

男人躊躇了,娘和他說過,地上的東西不能吃,髒,會得病。可他真的好想和哥哥們玩啊。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慢慢蹲下身。

“哈哈哈,虎子你真會玩!”戴帽子的小男孩總算明白虎子為什麽會去踩狗屎了,他拍着手,也迫不及待去踩狗屎,“我也要我也要!”

這些小王八蛋!

時歌離得遠,來不及跑過去阻止,她把裝滿糖果的袋子往肩膀一搭,彎腰撿起幾塊石頭就用力砸過去,一砸一個準:“小王八蛋,從小就欺負人,看姑奶奶不扒了你們的皮油炸給狗吃!”

那幾個孩子都是些半大毛孩,見到比他們大比他們高的時歌立即慫成狗,避着石頭尖叫着一哄而散。

男人不知道發生什麽,虎子沒喊他動,他不敢動,委屈巴巴躬着身子,有點想哭。

又騙他。

說好和他玩,全跑了。

很快時歌跑到磨盤,見男人一臉委屈小媳婦的模樣,她拍了拍他的肩:“林建海,站直了!”

男人叫林建海,是原女配錯手殺死的丈夫。

他不過四、五歲智商,是純真無比的孩子,家裏人教他怎麽做就怎麽做,然而剛爬到原女配身上,就被她一剪子刺死了。

所以時歌覺得原女配對林建海是愧疚的。

第一次有除家人外叫他名字的人,林建海瞬間站得筆直,明明是一米八五的大個,卻期期艾艾看着時歌:“姐……姐姐好。”

“乖。”時歌拉下肩膀的塑料袋,裏面滿滿一袋子糖果,奶糖,水果糖,大蝦糖,高粱饴應有盡有,花了差不多她十塊錢。

她問林建海:“想吃糖嗎?”

林建海家裏有錢,可糖還是要逢年過節才能吃到,他眼睛緊緊瞟着糖,點頭又搖頭:“不想。”娘說不能要別人的東西。

時歌找了粒大蝦糖剝開,白白胖胖的糖散發着濃濃的甜味,她伸到林建海鼻尖繞林一圈:“真的不想?”

“……咕嚕。”林建海咽了咽口水,但仍然乖乖搖頭,“不想……唔……”

時歌直接把大蝦糖塞到他嘴裏,笑盈盈說:“好吃嗎?”

糖甜絲絲的,林建海小心翼翼地捂着嘴,片刻,他紅着臉點頭:“好吃。”

“那——”時歌眨眨眼,“你吃了姐姐的糖,可以帶姐姐去你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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