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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 51 章

黃昏。

馬車在不平的道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裏的人随之受到颠簸,身形搖晃。

身體已經恢複好的宮離楚坐在車內, 觀看對面閉眼而坐的男人, 眉眼中藏有很多疑惑。

今日馬車內只有他和曲衣爹爹二人,之前那位叫十一的鬼面男不知去往了何處。

他在醫館休息那夜,曲衣爹爹來看他,這人就沒跟在身邊。

之後就再沒出現過, 曲衣爹爹同樣只字不提。

雖說鬼面男的離開對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可其中原由他依舊好奇。

畢竟那晚爹爹面色一直陰沉,似乎和人鬧了不痛快。

鬼面男的消失約莫和這個有關。

這樣他和爹爹獨處的時間便多了。

凝視眼前人, 宮離楚抿唇笑, 腼腆似純真少年。

“宮主, 前方有人擋道。”

前行的馬車緩慢停了下來,趕車的下屬提醒車內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車內的龍小爺依舊閉眼, 手指敲打自己的座位。

“男女?”

“男。”

“模樣?”

“白衣,戴着面具, 似乎一直看着我們這, 估計就是沖着我們來的。”

“什麽面具?”

“屬下不知如何形容,醜?有趣?”

“嗯。”

不知想到什麽龍炤輕哼。

“給本座撞過去。”

聽到這話,本來不在意的宮離楚面露驚訝。

雖說曲衣爹爹性子裏藏有狠辣的一面,但也不愛傷及無辜,只是個擋道的, 何必要置那人于死地?

莫非是認識的人?

心有疑惑的宮離楚不免好奇地掀開簾子望去, 果真見一白衣男子站在不遠處擋了道。

這道路不寬, 他們的馬車龐大,無法忽視男子錯開而去。

男子臉上戴的面具過于特別,不如說是引人發笑,挺醜的。

收到宮主命令的下屬沒有猶豫,立馬舉起馬鞭,加速前進。

道路彌漫塵土,眼看就要撞上遲遲不動的擋路人。

當下屬以為這位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男子定會喪命于馬蹄之下時。

目光所及之處已無人影,還未等他反應過來,脆弱的脖子已被冰冷鋒利的暗器抵住。

“停車。”

說話的語氣冰冷,似乎不停下就會立馬下手。

然而這人卻朝着車裏的人,發出如春風暖意般的嗓音。

“曲衣,你真要如此狠心對我?”

“溯影,停下。”

聽到宮主傳來的命令,下屬這才肯讓馬停下。

宮離楚垂目。

看來真是認識的。

只是外面這人如此親密的稱呼實在令人不悅。

他握住從不離身的劍,神經緊繃,緊盯被風不斷掀起的部分布簾。

“楚兒。”

“在。”

“殺了他。”

車外男子聽到這番對話,嘴角笑意瞬間僵硬不動。

自己不上,反倒讓這讨人嫌的小子來。

曲衣這不成心膈應他?

劍光從從被用內力掀開簾布下襲來。

蕭笙白有所防備地朝後仰,面容朝上,完美避開致命部位。

劍是好劍,使劍人的武功倒也算配得上這把劍。

細微的斷裂聲響起,那副使人發笑的醜面具已被劍氣劈裂。

露出面容的蕭笙白瞧見他剛買的新面具變成廢物,眯起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睛,眼底冷光閃現。

這面具可是他找了好幾條街才買到的小玩意。

還沒給他家曲衣瞧瞧,讓他消消氣,這小子居然好死不死的把它給毀了。

找死!

沒有做到一招斃命的宮離楚立即轉身,朝他還未看清臉的男人繼續襲去。

他想讓曲衣爹爹開心,所以這人必須死!

等到劍快刺進這白衣人的命門,宮離楚正巧看到對方擡頭,表情慌亂。

怎麽會是這個人?

這張臉他認得,現任武林盟主——蕭笙白。

兩人若是正面對上,後果可想而知。

然而他收不住了。

宮離楚眼睜睜目睹曲衣爹爹在他生辰時,送給他的名劍被男人笑盈盈的震斷。

不出一招,僅憑內功就将這柄名器榜上的名劍弄成兩截廢鐵。

這股內力強勁,然而宮離楚并未受到絲毫損傷。

因為在被這股強大的內力震傷之前,車裏的人已經出來拉着他快速避開,躲過了這一擊。

若是被擊中,雖不致死,但也得卧床修養半年以上,說不定還會留下暗疾。

曲衣爹爹他果然是在乎自己的。

宮離楚心中一暖,觀看身邊五官硬朗的英俊臉龐。

還未等他開口說什麽,只見男人拂開散到前面的青絲,擰眉不悅。

“你蠢嗎?”

宮離楚以為這話是對他說的,爹爹嫌他不僅沒完成任務,還差點為此受重傷。

“抱歉,爹爹我……”

“曲衣,我心口疼。”

一道娓娓動聽的聲音打斷他的自我檢讨。

作為武林盟主的蕭笙白伫立在原處,面色不知何時變得慘白吓人,明明傷人的是他,這模樣瞧着卻像是被人打成了重傷。

他那雙溫潤的眼睛從始至終只望着一人。

若是仔細聽這語氣,甚至還能聽出些許委屈。

龍炤站在遠處,冷眼觀望笑面虎露出的虛弱模樣。

“十一”是假的,但為“十一”為他所做的事情卻是真的。

想起這人衣着下滿身的傷疤,舊傷發作時隐忍的難受模樣,龍小爺收回視線,甩袖,冷聲道:“上來。”

蠢死了,明知自己舊傷未愈,還亂用內功。

也不知道每次用蕭笙白的身份拼盡全力同他打鬥的時候,回去得疼成什麽模樣。

看來是個不怕疼的主。

疼死他算了!

聞言,蕭笙白眉眼染笑,彎腰撿起地上斷裂的面具,跟他家曲衣一前一後進入車內。

不明情況的宮離楚猶豫,也走過去将已經成廢鐵的劍撿起來。

眼裏充斥說不上來的失落,以及怨恨。

他把劍收好才進入車內。

一上車,他就見和曲衣爹爹一向不和的武林盟主将斷裂的面具拼起來,舉到臉前,笑眯眯地問情緒不明的曲衣爹爹。

“曲衣,你笑笑。”

蕭笙白最喜歡看他家曲衣笑的時候了,比那灼人的日光還要奪目。

聽到聲音,龍小爺轉過頭去看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連敷衍的弧度都懶得勾起。

眼睛裏充斥兩個明晃晃的大字:你傻。

見此情形,蕭笙白只好放下面具,這時候他的額頭已經冒出很多汗了。

他确實因過度驅動內力,從而引舊傷發作,此刻疼得慌。

每次用盟主的身份和龍炤比劃時,蕭笙白其實都是在死撐。

龍炤上升空間很大,越來越強。

到了後期,蕭笙白就算沒受傷也不一定有把握絕對能打贏他,更別提後來多了這些傷。

其實一開始蕭笙白傷得并非如此嚴重,如果好好修養個三四年,也不至于弄成這幅模樣。

但他偏偏作死,不聽醫囑,非要和龍炤打,為了不輸同樣不肯松懈瘋狂練功的勁頭。

一來二去,就成了這副模樣。

後來實在沒辦法,作為盟主的蕭笙白對龍炤能躲就躲,長期用十一的身份在他身邊晃蕩。

蕭笙白見眼前人不為所動,繼續說:“曲衣,真的好疼。”

換做以前,蕭笙白是不會說這話的,但是現在他才不在乎這些。

什麽狗屁自尊傲氣,見鬼的武林盟主,他只曉得叫眼前人對他好點。

他若是再像以前那般做蠢事,不得眼睜睜看着他的曲衣娶了旁人,自己落得個孤老終生的下場?

對于耳邊可憐兮兮的話,龍小爺看向別處,淡淡道:“自作孽。”

默不作聲觀看這一幕的宮離楚,此時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心情了。

這的的确确是武林盟主蕭笙白,他不會認錯的。

但為何在曲衣爹爹面前呈現這般模樣?

雖說曲衣爹爹和盟主也算鬥了十多年,但其實除了打鬥需要的碰面,這兩人并無其他過多接觸的機會。

曲衣爹爹愛玩,除了喜歡去挑釁榜上高手沖榜,也會到各種好玩的地方游歷,一去就是一兩年。

蕭笙白的行程在正派那邊不算秘密,他知道一二,二人行程幾乎對不上。

然而眼前這一幕仿佛應了話本上寫的那般,武林盟主和魔宮宮主之間有什麽糾結的情感羁絆。

聽着耳邊斷斷續續的忍痛悶哼,龍小爺心煩意燥。

他扭頭看抿緊唇,冒冷汗的白衣男子,說:“下去。”

聞言,蕭笙白垂首,浮現苦笑。

自作受罷了,怨得了誰?

手還沒掀開簾子,那邊傳來沒好氣的聲音。

“本座看你就是笨死的,沒說你。”

不是說他,那就是再說……

對面的宮離楚顫動睫毛,沒有多問起身下去。

又聽車內傳來聲音。

“楚兒,和他們幾個去看看四周環境如何。天色不早,找個合适的地方生火,今晚就在這駐紮,明日再出發。”

等到人全部走光,龍小爺扭頭就目睹某人極其自覺地解開衣服,露出他熟悉的滿目傷痕。

蕭笙白見龍炤看他,沖他笑。

龍炤眯眼。

這身子和這張臉組合在一起,叫他越看越違和。

他喜歡身子,不喜歡臉。

臉欠揍,身子欠親。

“轉過去。”

龍小爺怕再看去,自己會忍不住朝這臉下狠手。

反正“十一”自個兒說面容被毀,醜陋不堪,那自己就坐實了這事,讓他做他的十一去。

蕭笙白聽話轉過去。

等傷處得到緩解,他發出故意發出舒服的哼哼。

“閉嘴!難聽。”

蕭笙白扭頭,幽幽看身後人。

明明就很勾人,哪裏難聽了?

“轉過去,醜,傷小爺眼睛。”

這話說的,叫蕭笙白忍不住回擊:“口是心非,明明就很俊朗。”

他哪醜了?

江湖上誰不說武林盟主蕭笙白乃謙謙君子,俊美無雙。

是待嫁女子嫁郎君第一模板。

龍小爺冷哼。

自戀狂笑面虎,臉皮真厚。

“胡扯,你醜得萬物見了頃刻間枯萎。”

“俊朗!”

“醜死了,小爺眼睛被醜瞎了。”

龍炤一口一個醜,說得煞有介事。

蕭笙白心裏不服氣,湊過去非要将正臉給龍小爺看。

見他閉眼不看,于是伸手去扒開。

“哪醜了,曲衣仔細看看。”

“不看,滾!”

龍小爺一個巴掌捂住這張礙眼的臉,用力推開。

“轉過去。”

療傷還未結束,瞎鬧什麽?

老男人一個幼稚死了。

轉過去的蕭笙白安靜了不到一會兒,又緩緩開口。

“曲衣,我并非想故意騙你。”

沒人鳥他。

“你讨厭的武林盟主蕭笙白是假的,不是真實的蕭笙白。”

“十一才是真的,一直以真心待你。”

“你讨厭蕭笙白,但喜歡十一,那我将永遠都是十一。”

身後傳來不屑嗤笑。

“誰說小爺我喜歡十一,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老男人就是沒臉皮,這話都能不知羞的說出口。

蕭笙白嘀咕:“反正不讨厭。”

若是真心厭惡,那就算喝醉了也不會和他親來親去。

他可了解他了。

“曲衣,一見傾心,吾心悅你,這些從未摻半點假。”

“當年我什麽性子你也知道,年輕氣傲,拉不下臉主動。”

“我本想用少盟主的身份引你注意,結果把握不當,做了不少錯事。”

“到了後來,我已不敢輕易暴露自己的雙重身份,怕你發現後,你我再無瓜葛。”

身後人一直沒說話,蕭笙白嘆氣。

“曲衣,我後悔了。”

“給我個機會好嗎?”

這時候一只手在他背後滑動,每滑過一處都是叫他厭惡的傷疤。

還未等他喜上眉梢,頭上丢來他的衣服,蓋住全部視線。

“穿好,下去。”

身後人站起來繞過他走下車。

“曲衣……”他喃喃。

他很想要個準話,至少讓他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挽回得機會。

沒有回應,但蕭笙白知道人還站在車邊。

車窗簾子被人掀開,有什麽東西朝蕭笙白懷裏丢過來。

“這個給小爺好好戴上。”

看着手上完好的鐵質鬼面。

蕭笙白緩緩彎眼,嘴角翹起他代表他很歡喜的弧度。

他曾經喜歡做那個一直沒有名號的魔派高手,後來又開始喜歡做潇灑不羁的十一。

少盟主也好,盟主也罷,這些受人尊重,被人欽羨的身份從來都不是他想做的。

若是能做宮曲衣的十一,他樂意一直做下去。

蕭笙白很慶幸有生之年能碰到這個比自己小六歲的男人。

因為他,“十一”才能活得如此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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