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塔奧拉動鈴铛,傳了個侍女進來,“瑪尼拉。”
侍女瑪尼拉及時響應,進入寝殿大廳,先是行禮,然後保持着嚴肅的儀态朝見君主。
他是這個行星神聖的統治者,而她們這樣的階級生來就是為君主服務。
現在她們的君主開了口,“為我安排明天與海威将軍的會面。”
瑪尼拉立刻明白過來。
她是這裏資歷最老的侍女,最熟悉這任蟲皇的脾性。
這任蟲皇對文官格外寬容,但是對軍中的控制卻毫不放松,甚至生殺予奪,不留情面。
這次安排跟海威将軍的會面,恐怕是……
瑪尼拉垂下眼,應聲道,“好的,陛下,這就去辦。”
她專心服務于君主,縱使知道這些事,也沒有任何用處,除了更好地服務。
這是她應該做的。
不過,海威将軍肯定會對這項安排感到很不快的。
“等等,瑪尼拉。”她的君主突然在她離開的時候開口,低沉道,“找個鳥籠過來。要寬敞些的。”
“好的,陛下。”她再次領命,然後帶着疑惑離開了。
陛下要鳥籠幹什麽?
這裏又沒有……
忽然聽到一聲尖細的鳴叫,瑪尼拉擡頭望去,居然有一只金黃色小鳥站在樹梢上。
瑪尼拉大驚失色。
“陛下——”
她正要沖回去,彙報這個情況,卻見陛下出現在窗邊,朝外面伸出手。
小黃鳥噗簌一下,圓滾滾的身體意外靈活地跳躍!落到了陛下的手裏!
“啾啾啾!”
瑪尼拉聽到小黃鳥發出這種邪佞的聲音,血液頃刻間瘋狂灌湧入頭頂,讓她用最快的速度沖刺了過去。
“陛下啊啊啊啊啊!!”
塔奧正逗着小黃鳥,忽然看見自己的侍女狂吼着奔來,張開鈎爪就要攻擊——
瑪尼拉?居然襲擊他?
塔奧剛想反擊,突然就反應過來了,瑪尼拉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手裏的小東西。
當即沉聲呵斥道,“住手!你以為你在做什麽?!”
這一聲像驚雷般的炸醒了瑪尼拉。
她的身形凝固在那裏,錯愕地看塔奧——他把小黃鳥護在身前,嚴厲地注視她。
那一瞬間,盡管不明白原因,但她知道自己犯錯了。
“陛下請恕罪。”瑪尼拉跪倒在地上,顫聲道,“我、我想那是只毒鳥!還請陛下以安全為先!離毒鳥遠一點!”
毒鳥?
塔奧看了看小黃鳥。
記得很久以前,自然界進化的方向是昆蟲越來越大,越來越智慧,成為星球的霸主。
作為昆蟲天敵的鳥類,生存環境受到嚴重威脅,不得已用僞裝和毒液來對抗蟲族,于是進化出很多劇毒的鳥類。
這些毒鳥大多有一個特征,就是顏色特別鮮豔漂亮,吸引蟲族去捕獵他們。
然後在關鍵的時刻,釋放出毒液反殺蟲子。
随着科技的發展,蟲族逐漸有了新武器來對付這些毒鳥。
于是批量屠殺,杜絕後患。
現在基本上已經找不到毒鳥了,都跟着其它類型的鳥一同滅絕了。
不過課本和自然生物書籍依舊會描述毒鳥的特征。
蟲族基因裏對鳥類的排斥和捕殺欲也一直都存在,作為本能的一部分不可抹消。
剛才瑪尼拉看見小黃鳥這一身鮮豔漂亮的顏色如同太陽般耀眼,自然而然就把它當成了毒鳥。
而小黃鳥接近他的動作也被她理解成要對他釋放毒液。
難怪會那麽激動了。
“不必緊張。這個小東西不傷人,反倒親人得很。”
塔奧有意證明這一點,把手伸向了瑪尼拉。
掌中的小黃鳥随之靠近過去,用通透似玻璃的眼睛對着她。
瑪尼拉吓得渾身僵硬,動也不敢動。
設想中,毒鳥應該會抓緊這個機會朝她噴出毒液,頃刻間就把她變成屍骨。
然而,一分鐘過去了,什麽都沒有發生。
毒鳥就那樣歪着頭看她,并沒有流露出攻擊的意圖。
瑪尼拉略微放松下來,但是仍然維持着警惕。
突然間,小黃鳥向前傾身——
瑪尼拉的心髒瞬間吊到嗓子眼,腦中閃過各種雌蟲慘死的新聞。
但最終只是體會到一陣輕柔的觸感擦過臉頰。
明亮的豆豆眼就在她面前,凝視着,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繼續蹭蹭她的臉,透出滿懷的親昵。
瑪尼拉呆住了。
有…有這麽親近蟲族的鳥類嗎?
她完全不敢相信,但那溫暖的觸感卻真實難以忽視。
毛絨絨的小臉跟她貼在一起,散發出木頭的淡香,近到呼吸可聞。
面頰的溫度逐漸升高,瑪尼拉不知不覺就徹底放下了戒備。
甚至在小黃鳥離開的時候還有些失落。
“真是乖巧可愛的生物。”瑪尼拉贊揚着他手裏的毛球,臉色微紅。
一看就知道,她已經被小黃鳥的魅力征服了。
“陛下打算将它當做寵物飼養起來嗎?”瑪尼拉問,“有沒有取過名字呢?”
塔奧頓了一會。
他昨天在庭院遇見這個小東西,難得高興,确實打算收養。
這個小東西也粘他得很,片刻都不肯離開他,叫它飛都不肯飛走。
至于名字……他還沒想過。
若要正式豢養,确實有個名字更像樣一些。
但叫什麽名字好呢?
塔奧低頭看小黃鳥,只聽“啾啾”兩聲,聲音婉轉悅耳。
忽然就動了念頭,開口道,“就叫它啾啾好了。”
瑪尼拉微笑道,“真是個可愛的名字。”
她行了一禮,退下去做事了。
塔奧回了卧室裏,開始為稍後的晨會做準備。
下午還有巫醫的會診……
他并不想經常看醫生,但是保護令提到他必須每周都診查一次,從生效之日開始算。
無法否認,他自己也對雄蟲生育的安全性感到不确定,畢竟這樣的先例很少見。
為了孩子的健康,勉強忍受一下定期會診也不是不行……
塔奧又看了一下保護令,發現內容其實沒那麽糟糕。
抛開那些對君主的限制,其實大部分的內容都是針對外界。
保護令有提到,蟲皇妊娠是星球級事件,需要齊心協力,以安全的生産為第一要務。
在妊娠期間,有許多危害性的責任會被免除,包括但不限于“權力挑戰”。
每任蟲皇的一生中都受過多次“權力挑戰”,而他因為還年輕,所以暫時還沒遇見過挑戰。
不過他早已做好了準備,正面迎接任何挑戰者。
這下恐怕有人要失望了。
他随時都能對最高法院下手,調用集權強迫保護令撤銷。
只是選擇不去這麽做,想看看各方的嘴臉罷了。
塔奧扔開文書,坐到床邊穿鞋。
他平常都穿那種發灰的深色作訓鞋,重量輕,透氣性強,鞋底抓力還很大,用來跑步和幹活都再合适不過了。
但是碰到講究外表禮儀的場合,就應該換上像樣點的靴子、敞開的大衣、一層套一層的着裝和配飾,只為凸顯所謂的貴氣。
有時候官員們會誇他的裝扮俊美絕倫,讓他既覺得受寵若驚,又覺得惡心。
只是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些年頭,已經習慣了不去在面上表露出無意義的情緒。
“啾啾!”
塔奧聽到這個聲音時,突然發現自己的鞋帶亂成一團了。
他本該把兩邊的帶子綁到不同方向,結果中途走了一下神,瞬間全部亂套了。
真煩。
塔奧直起身,清晰地感覺到剛才彎腰太久,給腹部帶來的壓迫感。
現在他的肚子已經有一點鼓起來的跡象了。
許多世紀前,當蟲族開始朝着更高級的方向進化,雌蟲懷胎的數量逐漸減少,不再會一胎生出成百上千的蟲卵。
取而代之的是蟲卵體積變大,經常是在肚子裏就破殼,分娩的時候僅有一兩只幼蟲。
在某種意義上,算是生育能力退化了。
也不知他肚子裏究竟有幾只,但願這次檢查能夠弄清楚。
塔奧煩躁地坐着,感覺自己躺也不是,蹲也不是,連系個鞋帶都不方便。
只能傳喚侍女來幫忙了。
“啾啾!”
塔奧瞥見小黃鳥跳到自己的靴面上,張喙叼起鞋帶,圓滾滾的身體靈活挪動起來。
這裏穿一下,那裏穿一下,到頂後把鞋帶提高,用兩只爪爪快速地系上,一拉一扯,卡緊固定,完成了單邊的花結。
小黃鳥對另一只靴子也是如法炮制,系得又快又漂亮。
随後它擡了頭,挺挺胸,看起來非常驕傲,又像是在征求誇獎,“啾啾啾!”
“啾啾真厲害。”塔奧目睹全程後摸了摸它的頭,“鞋帶系得比我還……”
突然頓了一下。
堂堂蟲皇怎麽可以承認自己還不如一只小鳥會系鞋帶。
于是改口道,“系得跟我一樣好。”
渾然忘記了自己先前還打算找侍女來幫忙。
小黃鳥被摸了頭,飛起來繞着他不斷鳴叫,聽上去非常快樂。
塔奧受到感染,頓時覺得心情好了許多,站起來準備出門了。
臨走前,他看到穿衣鏡裏的自己。
一個典型的蟲族雄性青年,冷着臉,抿着唇,這是他最官方的表情。
然而肩膀上站着一只小黃鳥,又蹦又跳,啾啾直叫。
這小東西太不嚴肅了,不能帶到晨會上。
塔奧伸手摘下了小黃鳥。
正好這時候瑪尼拉把鳥籠找來了,放在寝殿的大廳裏。
塔奧就把小黃鳥放進鳥籠裏,關上門,然後就離開了。
小黃鳥在籠子裏連連哀鳴,明顯不想待在這裏,但他已經先一步踏出寝殿了。
留下小黃鳥孤零零地站在香樟樹棍上,滿心沮喪。
雌性這是把他當寵物了。
關在籠子裏面,而不是帶出去一起見人——他也不怪雌性,畢竟他的原形長成這副模樣。
小小的,胖胖的,家裏的哥哥們都因此把他當成孩子。
最嚴重的問題還當屬他和雌性之間的語言隔閡。
他剛才一直在誇雌性有多好看,站在鏡子跟前,一身修身剪裁的服裝襯得那長腿,那細腰……
啧啧。
他來到蟲族的行星也有段時間了,沒見過一個有雌性那麽俊的蟲子。
結果雌性一臉沒聽到的表情。
當然聽不到了,在雌性的耳朵裏,他大概只是在啾啾啾。
這樣下去可不行。
先前他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
在來到蟲族的行星後,他才想到自己壓根不知道雌性是誰。
光是找人就費了一番功夫。
等他發現了雌性的身份,那真是大吃一驚。
蟲皇?
沒想到雌性的來頭這麽大。
當時蟲族的時局不太好,充滿緊張的氛圍。
他了解到錫蘭人的事情,明智地選擇不在這時候現身,而是偷偷跟着蟲族的艦隊前往錫蘭星。
如果兩邊打起仗,他當然要幫蟲族的,他可不能讓他的雌性受傷。
誰知事情的走向非常一面倒。
蟲族勸降無果,開啓最大火力炮轟,直接毀滅了整個星球及其所有的居民。
猩紅的火光中,他的雌性望着另一個種族在眼前死去,表情冷靜到變态。
就好像沒有親口下令毀滅整個星球,沒有屠殺了數以十億計的人口一樣。
他從暗處觀察這一切,心髒怦怦亂跳。
雌性好壞……
但他……好喜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