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不知道啾啾現在怎麽樣?
俊美的雄蟲位于王座上,面容冷峻,端穩如松,似是嚴肅地聽着底下的官員們彙報,心思卻早已飛到寝殿裏那只小黃鳥身上。
在他出門之前,好像聽到了啾啾的叫聲,不太開心的樣子。
想也知道,原本自由自在的生物,突然被關在籠子裏,不開心是必然的。
他回去自是要好好補償那個小東西的。
但願啾啾能盡快适應鳥籠裏的生活,畢竟他不能時時刻刻帶着一只寵物鳥在身邊。
“啊。”塔奧突然出聲。
這讓底下的官員們愣了愣。
其中一個官員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對剛才所商議的問題有何高見?”
“……”塔奧的目光在會議廳裏轉了一圈。
他剛才只是想到,自己出來之前,忘了給鳥籠裏留些食物和水了。
晨會經常開到中午,甚至下午,期間自然有補充體力的飲食被內官送上來。
可是啾啾那邊卻沒人照顧。
真是——粗心大意!
塔奧內心懊惱着,卻沒有半分流露在面上,撐着臉淡淡道,“讓下面想個對策。這本來就不在工建局的職務範圍內。”
開了這麽多年的晨會,別的不說,三心二意同時思考多件事的功夫早已是爐火純青。
如同多線處理任務的計算機一般熟練。
“陛下聖明。”官員們附和道。
晨會剛到中午就散了。
官員們拘謹地邁着小碎步出去,一到會議廳外面,就立刻展開鞘翅,迫不及待回家趕飯點。
塔奧是直接回寝殿,路上捎帶了兩份食物,一份他的,一份啾啾的。
他想了那個小東西一上午,飛得又急又快。
真到了寝殿門口,又站穩了,慢下腳步,裝出若無其事的姿态。
大門被推開了。
塔奧拎着飯盒進去,第一眼就看到鳥籠是空的。
“……”
塔奧四下環顧,試圖說服自己那個小東西只是調皮地躲在室內某個地方。
但把床底、櫃子、拐角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卻還一無所獲。
整個地方都空空落落的,死寂得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
跟以前一模一樣。
仿佛從始至終都只有他一人。
那瞬間,心裏有根弦突然一下崩斷了。
“是誰弄丢了我的東西?!”他去到門口大發雷霆,“你們這些玩忽職守的廢物!這麽大的事情發生在眼皮底下都看不到!全都等着上明天的刑場吧!”
守衛們吓得臉都白了,連弄丢了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就一齊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喊,“陛下饒命!陛下恕罪!”
塔奧冷笑,正要傳命下去,忽然聽聞一聲細微的響動。
卧室裏傳來的?
他倏地轉身跑進卧室,表情瞬間變得驚喜。
“啾啾?!”
那個小東西可不就在他的床頭嗎?
塔奧大步奔過去,伸手把小黃鳥捧過來,帶了絲小心翼翼。
小黃鳥略微歪着頭,像是看穿了他的憂慮,用翅尖碰了碰他的手。
“啾啾啾!”雌性別慌,他剛才只是出去透透氣。
塔奧滿心歡喜地撫摸小黃鳥幾下,有種失而複得的慶幸感。
先前沒有給鳥籠上鎖,啾啾大概是靠自己的力量推開籠門飛出去的。
還好這個小東西知道要回來,否則……
突然想起守衛們還跪在外面,塔奧轉頭當成無事發生過地下令,“都起來吧。”
俨然不見了先前的暴怒。
寝殿的大門關上了。
塔奧把食物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他的那份就是烤肉套餐,啾啾的那份則比較複雜,分成兩個部分。
廚房按照他的要求,給啾啾準備了小塊的雞蛋、稻米、蔬菜、水果,然後把營養粉撒在上面。
另一部分就是清水,裝在漂亮的小盒子裏。
塔奧覺得這樣的食譜還不錯,營養均衡,很适合寵物鳥食用。
但當塔奧把飯盒推給小黃鳥,那張毛絨絨的臉蛋卻皺了起來。
超嫌棄。
就差直接寫出這三個大字了。
為了更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小黃鳥用後腿推開了自己的飯盒,然後朝着塔奧的飯盒移動過去,露出眼巴巴的神色。
這是比較想吃烤肉嗎?
塔奧愣了一下,低頭看看廚房為自己準備的套餐。
有油有鹽,雖然也有蔬菜和谷物,但為了刺激食欲,卻混合了調味品。
絕對不适合寵物。
塔奧堅決地移開了自己的飯盒,然後把另一個飯盒拿回來,指了指。
“啾啾,吃這個。”塔奧用了命令的口吻。
小黃鳥看着塔奧,發現烤肉被牢牢護住了,是真的不打算讓他碰,不禁失望地走向自己的飯盒。
他不喜歡這種黏黏糊糊撒了營養粉的素食。
他也想吃烤肉!
特別是表皮焦脆的,上桌還冒着蜜汁,滋啦滋啦響,一口下去超滿足!
可是雌性把他視為寵物,當然不會給他吃烤肉了。
小黃鳥勉強自己吃了幾口胡蘿蔔碎塊,那口感,簡直淡出鳥來了,頓時喪氣得不行。
感覺雌性現在還不太了解他,應該是時候把事情解釋清楚了。
他離開太陽後就變成原形,一路趕到這裏,但現在依然可以變成人形,跟雌性說明情況。
或許雌性會讓他留下來。
因為不管怎麽說,他都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啊。
到時候一家人和和美美,又有媳婦又有崽,豈不美哉?
小黃鳥打定了主意,吃完飯就跟雌性解釋這一切,想到之後會過上多美妙的生活,胃口也好轉不少,連帶這素食都顯得不那麽惡心了。
午後,侍女薇薇安進門,通報巫醫已經帶人過來了。
“帶人過來?什麽人?”塔奧不明所以。
他跟巫醫約好的會診,應該是私人的性質,不摻雜其他人才對。
薇薇安回答,“據說是有什麽新的儀器需要學徒幫忙搬運過來,等會診結束後,還要送到禦醫院去的。”
塔奧颔首,沒有多說什麽。
薇薇安下去以後,他在寝殿裏等待着巫醫的來臨,期間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挼小黃鳥。
這個小東西真的超好挼,柔軟又蓬松,還自帶一股木頭的淡香味。
要不是他還顧及着一點形象,真的想把這小東西揉進懷裏狠狠吸上幾口。
感受到蟲皇陛下對自己字面意義上的愛不釋手,小黃鳥已經放棄了掙紮,癱在塔奧的掌心裏氣喘籲籲。
希望巫醫的會診早點結束吧。
那樣他就能盡早跟雌性解釋清楚了。
下午快兩點的時候,巫醫和他的學徒們出現在王宮的長廊裏。
塔奧看到他們試圖把棺材般的巨大儀器擡過來,搞得一行人手忙腳亂。
塔奧過去幫擡了一下,頓時讓這活變得輕松了很多。
一行人把儀器安置好以後,向他行禮道謝。
塔奧示意他們站起來,卻難免有些奇怪。
“為什麽不直接把儀器搬去禦醫院,然後更改會診的地點?”
那不就省了搬來搬去的麻煩嗎?
這個問題讓學徒們愣住了,都看向自己的老師。
巫醫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來還可以這樣。”
果然是個老糊塗。
塔奧搖搖頭,放棄地坐到椅子上。
小黃鳥自動飛到他的肩膀上,作安靜乖巧狀。
巫醫第一次見到小黃鳥的存在,有些驚奇地推了推眼鏡,但也沒說什麽。
那個儀器是專門用來檢測胎兒情況的,在星內已有投入使用,不過剛剛被禦醫院引入。
首先測的是常規體征,學徒們仔細觀看巫醫的手法和塔奧的反應,雖然沒人說話,但是塔奧覺得自己像個動物一樣被圍觀了。
後面是重頭戲,他們搬進來的光學亮度圖像生成儀器需要患者在裏面平躺一分鐘,出來後自動生成圖像。
塔奧做完這個檢查,感覺有點暈,但還是想看看胎兒的狀況,便走到儀器的正面。
圖像上顯示出一團類似抽象主義繪畫的顏色。
完全看不懂的蟲皇陛下皺起眉。
旁邊的巫醫給他講解,“這個橢圓形的透明白色物體就是卵,你看卵裏面的那個小蟲子就是胎兒,點擊這裏還可以放大的……”
這個老頭飛快地按了下儀器,倒是顯得很熟練。
胎兒的圖像被放大以後就變得清晰了許多,都可以看見五官了。
塔奧細細打量,總覺得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跟自己毫不相像的生物。
怎麽會有這麽小的蟲子?看起來就巴掌大。
他的身高足足有兩米,跟這個胎兒相比,完全就是巨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
這個看似跟他毫無共同點的生物,蜷縮着沉睡在卵中的模樣,突然觸動了他。
幼蟲都是弱小的,需要父母保護,可是他曾經也這麽弱小過,那時候的母親和父親是如何對待他的?
想必是用最格局狹隘的那個字,愛,将他包裹了起來。
塔奧閉了閉眼。
他似乎隔着數百米的距離看到了自己床頭的照片。
在那個被時光暫停捕捉的瞬間裏,雄蟲和雌蟲抱着他,笑得那麽幸福。
他也想……
讓自己的孩子擁有那樣的笑容。
塔奧睜開眼睛,不知不覺用手掌蓋住了屏幕,好像在透過這一層冰冷的物質去感受圖像裏那個鮮活的生命。
旁邊的巫醫含笑看着他。
所有人都能夠理解這種心情,靜靜地等着他平複過來,然後放下手。
“對了,陛下想看看報告頁嗎?”巫醫介紹了這個功能,“那裏會顯示胎兒的性別。”
有些蟲族家庭很介意孩子的性別,有的想要雄性,有的想要雌性,大部分則是希望性別比例達到平衡,以謀求蟲族傳統文化中吉祥的寓意。
雖然這種問題一般可以通過多生來解決,但像那種連生十個全都是雄性或雌性的,就會感到很絕望。
少數家庭的思想可能會比較過激,選擇在孕期采取一些措施來影響胎兒的性別。
這種做法不受輿論的歡迎,但事實上,對胎兒本身不會造成傷害。
巫醫有此一問,也是想試探一下塔奧的态度。
要是對胎兒的性別很在意,就趁着還來得及,趕緊采取措施。
塔奧聽得懂巫醫的意思,直接說,“不必看了。”
生雄生雌根本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應該是,一只雄蟲究竟要從哪裏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