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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啾啾還沒回來。

塔奧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坐立不安。

距離刺殺已經過去整整三個小時了。

啾啾不知所蹤,也沒人看見它去了哪裏。

這裏有一個最大的可能性,但是塔奧拒絕去承認。

啾啾不會出事的。

那個小東西平常最機靈,面對敵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要逃跑呢?

也許只是被吓到,一飛就不再回頭了……

塔奧閉了閉眼,手掌不知不覺攥緊到泛白。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索性去了趟地牢。

洛林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舞者,或許米凱爾開槍的時候還是下意識留了手。

子彈被取出來了,傷口整體處理得很簡單粗糙,必須好好休息,配合藥物才有痊愈的可能。

但是塔奧直接把這個受束縛的傷員從地上粗暴地踢了起來。

“是誰派你來的?”

洛林生了張精致的臉孔,此刻面色蒼白,卻有種楚楚可憐的風情。

他只躺在地上,并不回複塔奧的問題,宛若啞了一般。

塔奧把他拽起來,重重往牆上一扔,聽到清晰的斷裂聲響起。

“是誰派你來的?”塔奧又踢了他一下。

“唔……”洛林忍不住吟呻,卻仍舊不肯說話。

蟲族鮮少用刑具,也沒有這個需求,對付敵人只求直擊要害,自己若能痛快死亡也是榮耀的。

塔奧卻在底層摸爬滾打久了,知道一些折磨人的方法。

他把洛林的那只完好手臂扭到身後去,一根一根折斷了手部指爪,導致洛林全身癱軟下來,冷汗如雨,動都不能動一下。

但即便如此,洛林還是什麽也不說,眼睛失去焦距,好像在等着他弄死自己。

沒有那麽痛快,塔奧恨恨地想。

要不是因為刺客的襲擊,啾啾也不會突然失去蹤影。

就憑這個,他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這家夥。

但這時,牢門忽然開了。

一絲光線射進來,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外面。

塔奧眯起眸子,聽到米凱爾開口,“陛下,檢測科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只要把囚犯送過去,讓大腦接受檢測,就能更快地查出真相。

塔奧站了起來,允許守衛進來把洛林擡走。

在經過米凱爾的時候,洛林突然動了動,像受了刺激一樣,但終究是因為重傷而躺下了。

米凱爾有意避嫌,站在原地,但是塔奧揚了揚下巴示意他過來。

“我需要你在場,确保他活着。”

如果只有他在的話,洛林恐怕不會撐過今天。

還是要留着洛林一條命,才能套出更多信息。

檢測科需要時間來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這個過程中,米凱爾就待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着洛林。

當洛林變得越來越虛弱,他請求塔奧允許提供治療。

塔奧應了。

醫護人員來了給洛林一針止痛劑,然後迅速拿出專業工具,治療起那些先前被塔奧打斷了的地方。

洛林全程沒吭聲,一直不停地流汗,眼神迷蒙。

後來似乎是注意到米凱爾在盯着自己,洛林微微轉過頭,缺乏血色的唇張開了。

“……”他仿佛說了些什麽,只是聲音太小,沒人聽到。

米凱爾蹲下來,用很輕的音量問,“怎麽了,洛林,你想要說什麽?”

“你……”洛林躺靠着椅子,周圍都是針對他工作的醫護人員,但他像是只能看見一個人,就是他面前的軍官,“你是……”

說話于他而言十分困難,并且很顯然,槍傷和骨折對此有害無益。

在醫護人員給他應用無菌敷料,為重新包紮傷口做準備的時候,洛林終于勉強緩了一口氣。

“呼……你……”

他依舊盯着米凱爾,然後說出了未盡之言,“你是誰?”

米凱爾露出呆滞的神色。

塔奧看不下去,叫檢測科有結果就通知他,然後離開了這個重兵把守的地方。

回去後倒是有一個驚喜:瑪尼拉說啾啾已經回來了。

塔奧第一時間奔過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腳步有多麽急躁。

卧室裏,果然見到小黃鳥站在床頭,眨巴着眼睛注視他跑近,伸手将它小心翼翼捧起來。

“你個小東西,又到處亂跑,是不是存心氣我?”

雖然這麽說着,語調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已經确定了啾啾沒有真的離他而去。

其實,擔心啾啾會離開是完全沒必要的。

他只是……不知道啾啾是不是遇上了什麽意外。

“總之,回來就好。”塔奧輕輕撫摸了小黃鳥的絨羽,心裏如釋重負。

塔奧坐到床邊,瞥見矮矮的櫃子上放着一捧花,主體是粉色的薔薇科植物,配以白中帶綠的輔花材,用螺旋法牢牢紮住,底部的根也修剪得很平整,可以放在平面上而保持不倒。

他奇怪,“這是哪來的花?”

瑪尼拉看了一眼,“這……呃……”她天天整理君主的房間,此時卻意外地說不上來。

小黃鳥啾啾了兩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只見它飛過去,張開幼嫩的翅膀,吃力地試圖把捧花抱起來送到塔奧的手裏。

“啾!”希望雌性喜歡,這是他回來的路上在野外采的花,特意做成花束,導致回來得晚了些。

塔奧已然明白這是啾啾弄來的,心情愉快地收下了。

瑪尼拉無法理解這是怎麽回事,但見蟲皇陛下難得展顏,她也不禁笑起來。

“陛下吃過晚餐嗎?現在已經不早了。”瑪尼拉說,“我也叫廚房給啾啾準備一份吧。”

塔奧點點頭,讓她去了。

誰知瑪尼拉剛出去,就突然尖叫起來,“啊——!”

塔奧立刻跑出去。

門外的侍女并沒有受傷,只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守衛們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看起來都還沒死,但已經昏迷失去了意識。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站在他們的面前,身形如黑熊般龐大。

“海威将軍?”塔奧的聲音迅速轉冷,“你以為你在做什麽?”

海威将軍是獨自來的,他抱起粗壯的胳膊看向塔奧,神情絲毫沒有忏悔,“我來找你,但是你的守衛不讓我進去,我只好這麽做。”

這混賬!

分明是公然挑釁他的權威!

自從他登基以來,都不知是第幾次了!

塔奧臉色鐵青,突然間,毫無預警地撲向了海威将軍。

兩只雄蟲登時纏鬥在一起。

這條過道空間不大,但用來騰身綽綽有餘。

塔奧第一擊被格擋以後,蹬上牆壁給自己更多勢能,然後猛地打向海威将軍。

卻不料,對方的手臂像鋼鐵架子一般,牢牢地防住了他的攻擊。

緊接着海威揮出一記刺拳,虎虎生風直沖他的小腹。

瑪尼拉登時尖叫起來,“不!陛下小心!”

她看得出這一下的力道極其剛猛,若是真的擊中,肚子裏的蟲卵恐怕就保不住了!

塔奧比她更清楚這點,危機時刻渾身寒毛倒豎,用最快的速度躍起,按住海威将軍的腦袋跳到他背後,并以迅雷之勢擊打其頸部,讓海威将軍踉跄了一下,而塔奧乘勝追擊,給了他下颚狠狠的一記勾拳。

“唔!”海威将軍的口腔中閃現出猩紅色。

他抹抹下半張臉,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卻不太像是被打了的反應。

再看對面的塔奧微微喘着氣,保持着戰鬥姿勢,海威将軍不知道為什麽勾了勾嘴角。

“跟競選的時候相比,陛下可真是不進反退啊。”

一如既往地帶着嘲諷的語氣,卻明顯已經放棄了戰鬥的意圖。

警報開始解除,塔奧低頭喘着氣,心裏卻知道海威将軍是對的,他原本那一擊應該可以摞倒對方的。

自從懷孕以來,他的實力呈直線下降,這跟生理上的轉化脫不了幹系。

在蟲族的行星上,雌性和雄性存在着天生的體能差距。

這并非一直以來的現象,而是因為他們進化的歷史上有一個分化和同化的關鍵階段。

曾經的蟲族多元交雜,什麽樣的昆蟲都有,但經過殘酷的物競天擇後,雄性主導的鞘翅蟲變成主流,占據了壓制性地位。

與此同時,雌性主導的膜翅蟲離開了這裏,到外界尋求更好的生存機會。

剩下的那些蟲子也都需要生存,逐漸與鞘翅蟲同化,少數保留了自己的特性,卻失去競争力,最多圈塊地自給自足,現在已經難以見到了。

對他這樣的雄性鞘翅蟲而言,生理上朝着雌性轉化真是很要命。

還好巫醫有跟他說過,生育的藥物不可能長期有效,只要撐到分娩後,效果就會自然消退。

塔奧緩過勁來,又聽對方開口,聲音沉甸甸的,“聽說你早些時候遇刺,還以為你出事了,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塔奧擡頭,跟面前的大黑熊對視了片刻,突然驚悚地發現,海威将軍好像是在關心他?

難道這家夥是聽說他遇刺,心裏焦急,才想闖進來看他?

這個念頭讓塔奧渾身不自在。

他搖搖頭,恢複冷靜,“今天時候不早了,還請将軍回去吧,明日中午更方便談話。”

海威将軍不悅道,“就是問問你的情況,怎麽還要拖到明天?”

塔奧望見另一波衛兵跑過來,用武器對準了海威将軍,正等着他的命令。

“送将軍出去。”塔奧開口。

那些衛兵頓時高高舉起武器,架住海威将軍,同時呵斥他離開。

海威将軍流露出肉眼可見的煩悶,擡起粗壯的手臂往兩旁一撥,像是天神推開了左右的海洋。

那巨人般的力量勢不可擋,逼得衛兵們後退,齊齊讓開一條道,目送他大步離去。

“不用這麽客氣了,我知道怎麽出去。”

這是海威将軍身影消失前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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