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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塔奧看到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蟲子死了。實驗對象也死了。血清已被銷毀。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件事的背後存在着另一個種族的操縱者。

蜂後。

沒有蟲子沒聽過蜂後。

蟲族和蜂族一直是死對頭。

源頭可以追溯到歷史上的分化階段……

雌性主導的膜翅蟲離開蟲族後,形成了現在所知的蜂族,以蜂後一人獨自領導,形成比蟲族更加集權的制度,還跟蟲族生活在同一個歐米伽星系。

在塔奧的記憶中,上一任蟲皇沒少跟蜂族起沖突,後來蜂族稍微退出去一點,游走在歐米伽星系的邊緣,讓局面平靜了許多。

但這并不意味着,蜂後有任何的讓步或者軟弱之處。

塔奧經常能聽到蜂族的新聞,他們正在逐漸取代蟲族成為星系內最大的侵略者。

蜂族大軍出現的地方每每如蝗蟲過境,令無數星球聞風喪膽。

更可怕的是他們萬衆一心,根本無視生死,腦子裏只有服從蜂後命令這回事。

正因如此,蟲族時刻處于蜂族的巨大威脅中。

在進化的途中,雙方各自走了不同的岔路。

蟲族體格強壯,形體更大,每個人都是天生的戰士。

蜂族普遍細長,但卻有一種“靈能”,可以在精神上産生影響。

通常,這種靈能在普通的蜂子身上很微弱,但是王臺裏誕生的蜂後,則擁有最強的精神力,可以輕易用靈能控制所有的蜂子,甚至遠程給其它的生物傳輸意念。

塔奧以前沒有跟蜂族直接打過交道,因此對靈能只是道聽途說。

現在他才知道,蜂後的靈能已經滲透到蟲族的行星上來了。

阿卡索司令可以接收到蜂後的指示,想必種種作為,都是被腦控着進行的。

另外兩人都是阿卡索的黨羽,他一直都知道,倒未必跟蜂後有直接聯系,多半是被拿捏住把柄,對其亦步亦趨。

另外還查到一個小細節,是洛林所屬的歌舞團,那原本是一群青少年組成的。

洛林是團裏年紀最大的成員,故而擔任領舞的職位,私底下跟阿卡索還有一層養父子關系。

不難看出,歌舞團也是阿卡索被蜂後控制着的證據之一,只是不曉得團裏的成員都經歷過什麽,現在唯有洛林一個活下來,還基本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一段時間過去,塔奧終止調查,給這件事結案,同時下令在各地建立靈能偵測塔,以應對蜂後的威脅。

塔奧也沒忘記,自己先前把洛林賞給了米凱爾。

罪犯接受心靈清洗後即等于人道毀滅,但為了防萬一,他是有派人去盯着洛林的。

根據報告,洛林從檢測科那裏出來後,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如同癡呆植物人一樣,每天都是由米凱爾住處的幫傭看護,米凱爾下班後也會回去照顧。

倒是沒什麽異樣。

塔奧算了算日子,自己距離生産也越來越近了,頂多還有幾周,肚子裏的蟲卵就要出來了。

近期他總覺得身體愈發沉重,行動不是很方便,但這樣反而激起了他的鬥志。

不就是生個孩子嗎?

那麽多雌蟲都經歷過的事,怕什麽。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哪裏不對,蟲皇陛下很認真地做着計劃,開始為分娩後的生活準備好一切。

與此同時,星際形勢卻在蠢蠢欲動。

錫蘭星的毀滅影響了鄰近天體,盡管那些地方普遍缺乏生命,但因運轉受阻,導致所在星區的交通軌道風險增加數倍,諸多航空公司不得不暫停那裏的航線,直到星際聯邦測量完軌道的各項指數并提交安全報告為止。

平白被丢了這麽多的工作,星際聯邦也不大樂意,覺得事情因蟲族而起,本應與他們無關,只是又不能公開譴責蟲族——當初簽訂的和平協議裏明說了,蟲族永遠保有自衛的權利,而且理應為此獲得聯邦的保護,以蓋章雙方友好關系,推動長遠發展。倘若把事情拿到臺面上說,蟲族便可以反過來指責他們,沒有及時提供承諾的保護了。

不過雖然沒有公開的譴責,聯邦還是針對這件事大肆宣揚了一番,力圖讓所有因軌道風險而受到影響的利益相關者把炮火對準蟲族,取得輿論上的勝利。

等塔奧得知這些明潮暗湧,已經是遲了一步。

他對網絡上的信息本來就不是很敏銳,更多時候是通過下屬那裏了解。

聯邦的輿論攻勢也是他後來才知道,那時網絡上人潮洶湧,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錫蘭星的事。

理所當然,外界有很多譴責蟲族的聲音,認為他們種族滅絕的做法太不人道了。

聯邦主席也在黑洞上發表聲明,沉痛哀悼永遠成為歷史的錫蘭人。

一時間,各方仿佛都受到潮流的推動,紛紛表态站隊,稱自己不會跟蟲族這樣殘忍的群體合作或者提供服務,然後借此贏得一大批反蟲族人士的贊美,完成宣傳的效果。

至于實際情況是怎樣,沒人會在意了。

這個風向讓外務部很頭疼。

縱然加大馬力跟宣傳口合作,也擋不住一波又一波的網民謾罵,蟲族說什麽都會被打成謊言。

看到這種局勢,就連星內的外企都會産生動搖,表态是遲早的事。

就在外務部焦頭爛額的時候,又有一股意外的風吹進了這片混亂之中。

歐米伽星系的另外幾大星球突然開始聯絡蟲族,提出一個名為“歐米伽同盟”的計劃。

這個同盟旨在加強星系內的聯系,讓貿易通商變得更順利,實行相同标準,并且盡可能地保護彼此的原則。

考慮到蟲族在星際聯邦是邊緣化的狀态,上次的峰會盡管順利,卻沒有帶來多少成效,塔奧同意了嘗試這個所謂的同盟。

共計五個星球将會成為同盟的理事星,擁有投票和否決權,作為同盟的軸心領導着其它所有的成員。

但是目前只有四個星球定下來,而這個尚待成形的同盟,還在尋找第五個有資格擔任理事星的地方,然後經過讨論,将範圍鎖定在啓蒙星,也就是蟲族的家園。

在歐米伽星系內,啓蒙星的地位毋庸置疑,它并不是經濟實力最強的,也不是科技最發達的,但絕對是最不好惹的那個,威名如此遠揚,以至于別的星系一提到歐米伽,就會聯想到蟲族。

其餘四個理事星都分別有自己的長處,如果能與之攜手,那确實對整片星系都有益。

在接受邀請後,塔奧了解到同盟即将在瑟拉亞星舉行結盟儀式,期間有一些書面協議将會被到場的首腦們簽署,他也包含在內。

瑟拉亞星離啓蒙星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來去若有耽擱,可能要耗費一兩周時間。

塔奧算了算日子,到時候他估計就要臨盆了。

挑這個時間點舉行儀式,對他來說,一點也不方便。

但總不可能因為他的私人狀況,而讓其它所有星球延後日程。

最後塔奧還是決定克服這點困難。

如果一切順利,可以早點回來,迎接生産。

同盟的事務至關重要,決定了蟲族今後在星系內的命運。

他實在不放心交給別人代理。

然而他要離開啓蒙星的消息一放出,所有的官員都震驚了。

這懷胎四個月,都快生了,怎麽還往外面跑?

他們試圖搬出保護令來約束塔奧,但全被塔奧強硬斥回。

在這種關鍵的事情上,沒人能替他做決策。

衆人勸說無果,只得作罷,放任自家陛下離家,前往瑟拉亞星球。

不過該帶的安保不能少,也跟同盟嚴肅溝通了,方方面面的安全措施都要做到位。

最終,塔奧在一個冰涼的清晨登上飛船,望着舷窗外的景色逐漸從藍天變成廣袤的黑暗。

這不是他第一次前往異星。

以往他經常覺得,太空是一個寒冷的地方,沒有第二種季節。

但現在……

塔奧微微動了下身體,只感到肩膀上的那團小毛球立刻跟着動了一下,随後還往他的頸部縮了縮,傳遞出一股天然羽絨的暖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毛球,面上漫不經心,卻莫名想起那天看到的錄像,眸中多了些複雜的情緒。

說起來,等他回到啓蒙星……

也該查查啾啾究竟是什麽來頭了。

“別忘了我,米克。”

車站裏,男孩輕輕軟軟的一句話,伴随着一個吻落在他的面頰上。

他呆怔着,直到男孩推開他,漂亮的臉上帶着憂傷,他才像驚醒了一樣,伸手幫忙提過了行李。

“我送你到月臺上吧,洛林。”

洛林嗯了一聲。

分別來得如此快,他都有點不敢相信。

前一秒他好像還在跟洛林玩耍,兩只幼蟲到處滾來滾去,弄得滿身都是沙子,髒兮兮的,卻很單純地快樂。

後一秒他就變成這樣了:十五歲,林場工人,前途灰暗。

洛林十四歲,父母是商人,比他高一個階層,這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現在洛林要跟着父母搬去麥隆了。

麥隆是全星球最大的城市,王宮就位于麥隆,聽說那裏到處都是軍人。

他一個工人不能貿然去麥隆,畢竟現在的穩定工作不好找,他不确定去了那裏還能否有同樣的機會。

洛林很理解他,并希望他能暫時留下來——這并不意味着兩人以後見不了面了,實際上,洛林會叫父母留意一些适合他的高薪差事,如果有機會就把他安排到麥隆這裏的林場。

不過他知道,這個希望不是很大,洛林有點安慰他的意思。

他們兩個都是身不由己。

洛林需要跟家人在一起,還要去麥隆念藝術學校。

他不會那些精巧的東西,只想要一份穩定的收入來源,存些積蓄,像普通底層人那樣過日子。

在離別的那一天,他什麽都沒說。

洛林看起來很失望。

可是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什麽好像都只會讓彼此更難過。

最終僅僅是許諾了要保持聯絡。

然後他就回去了。

他繼續在林場當工人,拿着還行的薪水,包吃包住,做體力活,沒有多餘的工夫傷春悲秋。

唯有從午夜的夢境中驚醒時,才聽到自己的心髒劇烈跳動。

仿佛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

又仿佛不明白。

有什麽意義?反正洛林已經在另一個城市了。

他倒回去睡覺,等到睜開眼睛後,看看平板,并沒有洛林的消息。

洛林去了麥隆後,只有第一年跟他保持了聯系,第二年開始就沓無音訊了。

網上所有聯系方式都像是作廢了。

他熟悉的賬號不再活躍,永遠都是灰色的頭像。

問了洛林以前的朋友,也都不曉得怎麽回事,沒有聯系上洛林。

于是他就覺得,大概是命吧。

他和洛林原本就不是一個階層,不管洛林現在學什麽,以後都可以繼承生意,做工人的主子。

在麥隆待久了,洛林也肯定見慣達官貴人,不會再想到他了。

他失落地回歸現實,卻又發現,這座城市開始不景氣,林場也有倒閉的趨勢。

越來越多的蟲子感覺生存空間被擠壓得厲害,甚至訴諸于犯罪。

他還算好的,至少有積蓄可以撐過一段時間。

然而也過得很不舒服就對了。

後來情況改善還是因為戰争的爆發,導致招人的工廠數量直線上升。

但他受夠了這種生活,變得自暴自棄,幹脆去參了軍。

雖然有99%的幾率是當炮灰,不過萬一他活下來,豈不就實現了階層跨越?

他還真的實現了。

現在的生活是他當初做夢也不敢擁有的。

晚風拂過,米凱爾打了個寒顫,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發現身邊的舞者正在癡癡呆呆地盯着他。

“洛林,你想進屋嗎?”

米凱爾好聲好氣地問着,卻沒有得到回答。

洛林盯着他,恍若未聞。

他知道洛林只是沒辦法回答,純粹有心無力,腦子已經壞了。

當年他們兩個在車站的時候,誰會料到今天呢?

那一天在慶典上見到洛林,他是真心的高興,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他們兩個終于又見面了。

他不再在乎洛林當初為什麽切斷聯系,只想知道這些年,洛林過得好不好。

後面發生的事情是他怎麽也想不到的。

當他目睹臺上的變故,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只是順應着本能,履行職責。

然後看着洛林被他的子彈擊中後直直地倒下來。

那瞬間,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胸腔裏爆炸開來,彌漫出一股極致的苦辣。

幸好他與至高統治者是朋友,還是保住了洛林一命,代價是洛林要被“清洗心靈”,相當于重新洗腦一遍,忘記以前的所有事。

只要能活下來就好,他想,因此對這個選擇感恩戴德。

自那以後,洛林就被他帶回家,當作一個新成員來照顧。

他家裏沒有別人,除了一兩個幫傭定時來做掃除,随時都是空空蕩蕩的。

現在有了洛林在家,反倒添了些煙火氣,他很喜歡。

唯一的不好就是洛林清洗心靈後,徹底忘記了所有的事情,連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沒了。

每天都跟植物人一樣躺着,要人抱到輪椅上推着出去,才能曬曬太陽。

有時候他回來得晚,只有很少的時間跟洛林相處,而這段時間他總是分外的珍惜。

今晚洛林的心情似乎還不錯。

雖然一如既往沒什麽反應,但是眼神看起來比平常有光彩。

借着庭院裏的光,米凱爾端詳着舞者的面容,半晌,卻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只有在自我安慰這件事上特別突出了。

明知道洛林的人生已經就此完結,經受心靈清洗後,就只能像植物人一樣生活了。

他卻對此感到很平靜,仿佛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其實,無法恢複也沒關系的。

他願意一輩子照顧洛林。

大概就是這樣的想法。

如果能彌補當初的遺憾就好了。

那時候,在車站,他是有很多話想說的。

但從小一直在一起的事實,反而讓開口變得困難。

要是他順利說出來了,後續的走向可能就不會跟實際情況一樣。

也許洛林會欣喜若狂地擁住他,叫他一定要跟自己一起走。

而他會一口答應下來。

新的城市又怎樣?失去原本的工作又怎樣?他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怎麽會真的找不到出路?

不,他只是想不到自己要以什麽身份跟着洛林一起走。

只是朋友的話……

很奇怪吧。

米凱爾站直起來,低頭看了看輪椅上的雄蟲,後者仍然注視着原來的方向,此刻只剩空氣,清秀的側臉帶着一絲朦胧的脆弱感。

多年過去,洛林還是他心裏記挂着的那副模樣。

“啊……”

這突然出現的聲音讓米凱爾愣了一下,随後意識到這是洛林的聲音,連忙蹲下來查看。

那張原本就略顯蒼白的臉,現在更是失去了血色。

洛林張着嘴巴,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氣,艱難地擠出語音。

“啊……”

米凱爾不明白這是怎麽了,只當洛林是身體不舒服,便攬洛林入懷安慰道,“沒事沒事,我們去屋裏吧,那邊暖和些,不會着涼的。”

說着他就要推動輪椅,卻忽然被抓住手腕,耳畔的聲音也變得沙啞,“啊……她……”

米凱爾頓住,發現面前的舞者不知何時激動了起來,跟剛才的癡呆樣截然不同。

洛林受了什麽刺激嗎?

米凱爾疑惑着,面上還是盡量安撫,拍了拍洛林的背。

然而洛林還是死死地抓着他,“她……她……”

米凱爾問,“什麽她?”

心裏也沒有期望洛林給出完整的回答。

這個破碎的字眼大概就是洛林目前的交流能力極限了。

果不其然,洛林卡了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額頭的汗都憋出來了。

米凱爾推着輪椅進屋,然後把洛林抱到沙發上放好。

期間偶然碰到洛林的手臂,那硬邦邦的觸感,讓他心情一陣複雜。

天知道洛林經歷了什麽,才會被改造成這樣……

“她……”

洛林在沙發上扭動了幾下,突然重心不穩,摔到地上去了。

米凱爾趕緊扶起他,卻見他的狀況比之前更糟,全身都不住地顫抖,猶如癫痫一般。

他的第一反應是去找醫生,但是這時,洛林突然“啊啊啊——!”慘叫起來,吓了他一跳,又看到洛林抱住腦袋開始在地上打滾,充滿了痛苦的意味。

“洛林!”他試圖做點什麽,至少把洛林控制住,否則這樣下去一定會傷到自己。

這點不難做到,洛林很快就被他捆住手腳,固定在輪椅上禁止随意活動。

雖然還是胡亂地顫抖,但兩分鐘下來,洛林的情況肉眼可見地好轉。

直到最後,呼吸平穩,眼神也清明了。

“洛林?”米凱爾有點不确定地喚了一聲,“你現在感覺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問這個的時候并沒有期望得到回答,只是一種習慣。

但這次,洛林卻回答他了。

“我沒事,米克。”

嗓音略帶沙啞,卻可以聽出溫柔而親昵的語調。

米凱爾愣了一會。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緊緊抱住了舞者,頭埋在對方的頸肩。

“你回來了,洛林。”

“嗯。”

“這兩個月來……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恢複神智了。我是說……這怎麽可能呢?我親眼看到你接受心靈清洗,你應該不會保留任何事的記憶才對……”

“你想得沒錯。”舞者蒼白着臉,示意他給自己解開束縛,然後開始解釋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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