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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花園裏。

天氣确實不錯。

塔奧走了幾圈,在一片玫瑰叢邊坐下,身下是少年帶來的粉色格紋野餐布,鋪開了放着雜物。

現在太陽還沒有下山,照得塔奧有些熱,就把出門時穿的外套脫了,放在野餐布的邊緣上,然後沖着少年攤開了手掌。

少年看了看塔奧的手掌。

塔奧覺得自己的意思夠清楚了。

少年有些臉紅,身體卻很乖地前傾——

然後将下巴擱進了塔奧的掌心裏。

塔奧:?

少年瞥見塔奧的神色,忽然意識到自己誤會了,連忙把腦袋縮回去,白嫩的面頰卻紅得更厲害了,忍不住伸手蓋住。

少年捂了一會臉,然後偷偷張開了五指縫隙,只見塔奧面無表情地開口,“水。”

“啊?”少年四處看看。

身邊果然有一瓶水,還是他剛才放在那裏的。

少年立刻把水遞了過去,但有種莫名其妙的失望感。

不過他振作起來,拿出了自己準備好的東西:一個普通的筆記本。

随後翻開了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塔奧喝着水,傾過去看了看,都是工整秀氣的星際語文字,一個又一個姓名,右邊附注了各種美好的寓意、解釋和淵源。

塔奧不明所以。

“這是我給幼蟲想的一些名字。”少年的嗓音歡快地響起,“我知道蟲族的取名方式跟我們那邊不一樣……所以準備了好幾種類型,不管是姓在前還是名在前,表意還是表音,應有盡有。對了,我還研究了歷史上的蟲皇們都叫什麽名字。可惜好像沒什麽規律……”

塔奧沒說話,翻閱起筆記本。

姓名的儲備是真的豐富,也看得出來是花了很多心思。

不過……

塔奧合上了筆記本,對上少年的視線,淡淡道,“我不能使用你取的名字。”

“因…因為還不夠好嗎?”少年絞了絞衣角,“我可以再多研究一下的,大概是沒有足夠的參考資料,需要多方對比……”

“不。”塔奧把筆記本遞了回去,語氣平淡,“我只是打算把取名的權利留給我未來的皇後。”

哪怕他跟未來的蟲後素不相識,也要給對方一定的尊重。

秉承着一個主外、一個主內的原則,在這種家務事上,蟲後應該有充分的決定權。

少年聞言愣愣的,失落的神色在面上一閃而過,但很快掩飾起來。

只有心裏委屈地想着,雌性居然當着他的面說要娶皇後……

要是有皇後了,不就更是會冷落他嗎?

話說回來,蟲族的那些庸脂俗粉,哪裏比得上他?

當即纏着塔奧,說要去旁觀下周的殿選,軟磨硬泡手段兼施。

塔奧不懂他為什麽要旁觀殿選,但想着,到時候又是一番精神折磨,或許有啾啾在身邊,還能讓時間過得快些,于是答應了這個請求。

少年頓時眉開眼笑。

一周的時間轉眼過去了。

殿選的地點是王宮前端的集會廳,一個極大的房間,可以容納數千人。

上百個最終候選人殺出重圍,來到了殿選環節,而這場皇後選拔賽也開始白熱化,引得更多民衆翹首以盼。

現場不乏記者和攝影師直播整個殿選流程,貫徹了蟲族政府提高透明度的舉措。

當塔奧帶着他廣為人知的“變形者”寵物來到這個大廳裏落座,他感到躲不掉的噩夢終于還是降臨了。

整個大廳裏都是雄蟲。

他曾經以為文官們會送來自己的女兒,實際上卻是兒子。

所有的雄蟲都站成豎排,等着依次上前,觑見他。

旁邊的官員會報上這些蟲的姓名和背景,讓他仔細端詳對方,再做出選擇。

如果他選中了誰,對方就會走得更近,過來把他從座位上抱起,示意自己贏得了蟲皇,這個抱舉的儀式很重要,是一種夫妻感情的象征,必不可少。

塔奧看向下面排成行的蟲群,心知自己不可能拒絕所有的候選人,假如真的這麽做,最後剩下來的那個就成了蟲後。

橫豎逃不掉的。

塔奧在心裏嘆了口氣,随手一指不知第幾個觑見者,“就這個吧。”

那名雄蟲瞬間眼睛放光。

“天啊我被選中了!”

他咋咋呼呼地高喊着,引得記者們跟着他一起激動起來。

羨慕和嫉妒的眼光紛紛投過來,在場的攝像機都對準了這幸運的雄蟲,音樂奏響。

是時候宣布贏得蟲皇了!

那名雄蟲哼哧哧地向前跑過去,盡管出身良好,還是免不了有着雄蟲普遍粗魯的通病。

他來到蟲皇陛下的面前,不敢相信自己跟一直以來崇拜的偉人離得這麽近,而且……而且他馬上就要成為蟲皇陛下的配偶了!!

雄蟲興奮地伸出雙臂。

陛下紋絲不動。

雄蟲懷疑自己沒用力,于是這回一使勁,試圖抱起蟲皇,卻還是失敗了。

雄蟲擡頭,看到陛下的眼神有些變了,像是疑惑,又像是冷嘲。

居然連公主抱都做不到?

就這種弱雞也配當偉大統治者的皇後嗎?

雄蟲仿佛聽到人們在竊竊私語,質疑着他最基本的能力。

于是他漲紅了臉,不服氣,想要證明剛才只是一時失誤。

但誰知,接下來的幾次嘗試也都落了空。

蟲皇陛下穩穩地坐着,身體硬得像塊石頭,任憑他怎麽搬,都一動不動,穩如泰山。

最後那名雄蟲累得滿頭大汗,胳膊酸痛,不得不退下了。

換別的候選人上來,試圖抱起蟲皇,卻仍舊失敗了。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這些雄蟲看起來都身強力壯的,怎麽連陛下都抱不動呢?

這要是結了婚,以後恐怕也不會幸福的,誰都知道強壯的妻子好生養,堂堂蟲後更要以身作則,為全星球的婦女作出表率。

然而現實就是這麽的離奇:沒有一個候選人能抱得起蟲皇,就好像這不是一只蟲,而是一座山。

再看蟲皇陛下,一開始好像也對這個狀況感到有點錯愕。

随着失敗的人數越來越多,蟲皇陛下的面上逐漸失去了表情。

衆人暗自揣測。

陛下一定很失望的吧。

這麽多候選人,竟然沒有一個配得上自己。

此時他們已經差不多猜到了,這應該是蟲皇陛下故意給候選人設下的最後一道考驗,只有通過者才能真正成為蟲後。

問題是,現在沒有一個人通過考驗,這要如何是好?

所有目光都投向高處的塔奧,等他做出決定。

是會暫停選拔?

還是放棄這最後的考驗?

一時間,大廳被緊張的沉默籠罩着。

直到一名少年舉起手,聲音清脆如珠玉,“能讓我試試嗎?”

衆人都循着聲音看過去,見是蟲皇旁邊侍候的少年,長得跟他們雄蟲不一樣,反倒像是人類,嬌小纖細,一看就是弱不禁風。

心裏不由得嘲笑,連在場的雄蟲都不行,這小子又豈有贏得蟲皇的機會,真是白日做夢!

蟲皇陛下颔了首。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伸出胳膊,紮紮實實地抱起了蟲皇!

底下的蟲群瞬間發出驚呼。

“怎麽可能?!”

“他真的把陛下抱起了!”

“只有他能做到!”

“究竟是怎麽回事?”

塔奧瞥向少年。

那叫一個紅光滿面。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旁邊的官員,“還愣在那裏做什麽?”

官員回過神,明白了他的意思,戰戰兢兢地寫下了蟲後的當選者:皇之寵,啾啾。

散會後,塔奧回去,一路親眼看着身後的少年快活得像要飛出去,走路都走得東倒西歪。

如果現在是鳥形,想必已經圍着塔奧歡快地唱起了歌謠。

“啊。”

突然撞上一堵牆,少年停下來揉了揉鼻子,擡頭一看,陛下那刀鑿般的眉毛都豎起來了。

“是你做的手腳吧。”

嗓音不複平常的溫和,變成了對待外人一般的冷漠。

“你對我使用了……異能。”

少年下意識搖頭,“沒,沒有。”但蟲皇陛下的視線是如此的嚴厲,少年只好垂下眼,吶吶道,“我是用了個小法術……把你固定在那裏……不讓別人移動你……”

果然。

塔奧的臉色沉了下來。

在場的蟲子恐怕都以為是他安排的一切,到最後關頭變卦,視程序如兒戲!

塔奧有點想發火,這是他的權利,但見少年的腦袋越來越往下,幾乎都快低到腳了,塔奧突然又噎住,不曉得說什麽才好。

這個……這個可惡的、不懂事的,卻又惹人憐愛的小混蛋!

塔奧狠狠地揉了下少年的頭發。

“以後不許再這樣。”放下手的時候,塔奧恢複了冷靜,語氣寒涼,“我的事情,不需要別人插手。”

要不是這次的結果,也正好合了他的意,他絕不會放任一切發生。

但不管怎麽樣,警告還是必須警告的。

少年低低地嗯了一聲。

剛才那股開心的勁頭全都不見了。

少年一味跟在他後面,悶頭走着,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

塔奧來到寝殿前,扭頭看到少年的低落,心裏暗嘆了一聲,開口道,“灼華。”

少年聞聲,迷茫地看向他。

塔奧重來了一遍,“幼蟲就叫灼華。這是你在本子上寫出的衆多名字之一,不對嗎?”

“啊……嗯,是的!”少年激動起來,“這是我最喜歡的那個!”

他知道。

塔奧默默想着。

這是唯一用紅筆加粗加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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