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怎麽突然下雨了?
塔奧擡頭,對着從天而降的液體皺起了眉頭。
雨很快就下大了。
不過競技場裏有防護罩,理應不會受到幹擾,權力挑戰會正常進行。
現在裁判都到場,觀衆席也都占滿了,塔奧可以确定海威就在另一頭,準備迎接即将到來的戰鬥。
塔奧靜靜地等待着,直到裁判宣布雙方可以進場了,然後他才進場,第一眼望見對面通道裏出來的雄蟲,接着掃視了觀衆席,在那上面發現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們。
啾啾沒來這裏,是好事,待會場面估計會變得很血腥,面對海威這樣的對手,誰都顧不上體面,他不想用殘肢斷臂吓到那個單純的小東西。
“請挑戰者與被挑戰者站到規定的圈子裏。”裁判喊道。
塔奧聞聲動起來,跟海威将軍同時站了進去,卻看到對方兩手空空,什麽武器都沒帶。
即使是海威,這也太傲慢了。
他是上一屆競選的勝利者,海威有什麽資格如此蔑視他的實力?
“呵。”海威将軍忽然笑了一下,接近嘲諷,“讓我猜猜你在想什麽,陛下。你在得意自己的成就。但是沒人知道,你為了取得勝利,究竟做出了多麽肮髒的事。”
塔奧的神色瞬間凝固了。
等到裁判宣布開始時,他已經變了個人,帶着滿滿殺氣撲向了海威。
兩只雄蟲粗暴地纏鬥成一團。一番對打過後,塔奧占得先機,用狠勁毆打海威的頭部,前兩下得手了,後一下被躲過去,直直擊中了地面的磚頭。轟的一聲!留下了幾條觸目驚心的裂縫!
塵土四起,海威忽然像一頭熊似的撲過來,又跟塔奧滾作了一團。
那種可怕的力氣壓制着塔奧,使其難以動彈,他只能快速抽出匕首捅過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鮮血四濺。
海威的腰受了傷,但這完全沒有阻止他禁锢住塔奧,雙眼通紅,狂化般的嘶啞低吼,“你答應我們攜手合作,結果你是在撒謊!”
他惡狠狠地說,“你用詭計對付我!為此不惜放下身段勾引我——”
塔奧猛地跳起來,撞向海威的頭,一下子讓他晃了晃,塔奧立刻反騎到海威的後頸上,用修長而結實的雙腿緊緊扭住了對手的頸部肉,短暫地造成了窒息,接着沒有浪費任何機會,握拳重擊海威左右兩邊的太陽xue。
這一下讓海威暈了過去。
塔奧從他身上下來了,微喘着氣,手裏仍然攥着匕首。
但面對失去意識的海威,塔奧漸漸平複下來,反手将匕首別到腰間。
“裁判。”塔奧示意把海威帶下去。
裁判顫顫巍巍地過來了,“可……可是挑戰還沒有結束。”
要想權力挑戰正式宣布終止,必須有一方接收這份權力,也就是說,要麽海威認輸,要麽殺死海威,沒有第二種選項,而昏迷并不能作為結局。
“這場挑戰有違規的風險。”塔奧不容置喙地說道,“在證明挑戰者沒有違規前,我拒絕繼續戰鬥。”
裁判看出他是想饒過自己的對手一條命,不禁感到費解,但看他的臉色也不敢多說什麽,就命令一隊衛兵上前來,并且宣布挑戰無限期中止。
防護罩也被撤下去了。
四周的歡呼聲傳入耳中,夾雜着“蟲皇萬歲!蟲皇萬歲!”的吶喊,仿佛從這個結果中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塔奧環視競技場,心裏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覺。
這一切都很不對勁。
海威的挑戰已經夠說不通了。
在戰鬥的過程中,海威還表現出了相當低下的水準,各方面都很遲鈍,完全跟以前不一樣。
他傾向于認為海威的意志受到了操控,問題是,被誰操控?
塔奧沉甸甸地望着天空,餘光瞥見那些衛兵把海威擡下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海威卻突然醒過來,圓目暴瞪,“肮髒的雜種……!”
随後怪叫一聲,不知怎麽的又倒頭昏迷,被衛兵們徹底擡遠了。
雨水驀然打在皮膚上,沒了防護罩的遮擋,竟比原先的勢頭還狂暴兇猛,疼得他兩眼同時眨了眨。
究竟是誰對海威做出了這種事?
他記憶中的海威,最開始跟現在不一樣。
那是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屋。他不屬于那裏,那裏也不屬于他,只是某個競選“戰區”裏的殘垣斷壁。
當時他受了很重的傷,跟米凱爾失散了,不能輕易在夜晚晃動,否則等着他的就是狙擊手,再不濟也是陷阱。
不,他不能留在外面,所以他想方設法擠進了那個隐蔽的藏身所。
環境比他想象中好些,頂多有幾只節肢動物爬過,周遭安靜無聲。
漸漸地,他睡着了。
直到一陣腳步聲把他驚醒。
有人進來了。
他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身上的傷口陣陣刺痛。
那個人轉了個身,忽然發現了他的存在,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領口。
“你是誰?想死嗎?”
黑暗中,他雖然看不清,卻也能聽出那聲音有多粗啞,帶着滿滿的暴躁。
所有參加競選的蟲子都不可能得到足夠的休息,他們的生命随時面臨着終結,必須保持最高的警戒,但面前的蟲子,聽起來仿佛有七十二小時沒睡過覺了。
“我…我是塔奧-卑托斯。”他盡量讓局面往有利的方向發展,“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那個人重重地嗤笑。
所有跟海威提議合作的對手都死了,這是他後來才知道的。
但當時,他并沒有被殺,海威只是湊過來,使勁嗅了一下,“你在流血。”而且是很多血。
“是…是的。”
“你說你叫塔奧-卑托斯,是嗎?獨眼龍黑普利斯帶過你們那一班新兵,他對你印象深刻,呵,還向我提起過你。”
一般這種提名都含有推薦的意味,他想了想,那位苛刻的獨眼龍教官好像就是海威-坦塔特将軍的部下。
不過,他當時并沒有被調去海威将軍的部隊,而是被編入另一支隊伍。
卻沒想到自己的名字會被高高在上的将軍記在心裏,這讓他受寵若驚,又覺得不敢相信。
“別動。”海威将軍按着他的腿,發覺他的不自在,便呵斥了一聲,然後在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打開最小亮度的光筒後叼住,開始用在這裏極度稀缺的醫療物資給他處理傷口。
他全程不敢吱聲,痛也忍着,這點程度還算不了什麽,更何況處理後比處理前要好得太多了。
後來海威将軍突然放開他,滅了光筒抓起槍,往外走去。
兩聲輕微的滋—滋—聲過後,海威将軍回來了,“有人在外面窺探。”
然後呢?
這個問題在他的心裏打轉了片刻,忽然意識到,當然是死了。
不然海威将軍怎麽會回來。
接下來,屋裏就沒有再亮起光芒了。
時值深夜,萬物俱寂,周圍的一切都在催促着他們陷入夢境。
他實在困頓,阖上眼睛在凳子上休息,忽然被打橫抱起來,黑暗中,放到了什麽堅硬卻又踏實的物體上。
“這裏有張小床。睡吧。”海威将軍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他有點想問,那你呢,但是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了他,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了。
破爛小棚屋還是那個破爛小棚屋,裏面到處都是蜘蛛網,猖狂的節肢動物。
海威将軍靠着牆坐在地上,狹小的空間容不下那麽龐大的身軀,讓其只能蜷起腿,低着頭那樣睡覺。相比之下,他這張髒兮兮的小床已經很舒服了。
他試圖翻身下床。
在腳尖觸碰到地面的一剎那,海威将軍就睜開了眼睛,不善地盯着他,開口時沙啞低沉,“你去哪?”
他沒有正面回答。
“我的傷好些了。”
是時候去找米凱爾了。
海威将軍看着他,“你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
他愣了下,搖搖頭。
進了戰區還有誰會關心這個?
“我也不知道,但我記得今天是第三輪的最後一天。”海威将軍朝外面揚了揚下巴,“從明天開始,外面就會空投進來新的補給,包括食物、槍支、彈藥和應急用品……”
哦。
他又愣了。
這意味着……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自動晉級到第四輪。
到時候搶到補給,等于回滿了血,可以領先其它競争對手獲得巨大的優勢。
在補給出現前,沒必要貿然行動。
他坐了回去,“你…你今天不打算出去嗎?”
“不。”海威将軍低下頭,翻找着背包,“我還有一點……東西。”
見此情景,他放棄了出去的念頭。
倒不是他完全認可這樣的舉措,而是海威将軍似乎不贊成他出去。
或許這樣會帶來麻煩,又或許,只是單純行使權威,無論如何,他暫時不想跟對方發生沖突。
他按照海威将軍的指示待在床上養傷,期間吃了點變質的食物,只有一勺。
海威将軍自己也沒有更多了,這大概就是那點東西的全部。
這一天很幸運,沒有任何敵人出現在附近。
大概他們也一樣,想要等着補給降臨了,再出來捕獵。
但,明明反其道而行之也可以。
海威将軍總不可能是因為他而放棄主動出擊的可能性吧?
他夜裏躺在小床上,腦子裏亂七八糟。
雨水稀裏嘩啦地下起來。
小屋的地面轉眼間被淹了。
唯有他所在的小床安然無恙。
他靜靜地躺靠在那裏,感受着身邊的雄蟲的呼吸,一下一下,粗重得如同公牛喘息。
海威将軍什麽時候也受傷了嗎?
他奇怪着,伸臂嘗試着接觸海威将軍,對方卻一下彈開了,“別碰我!”嗓音惱怒。
于是他沒碰了,聽着海威将軍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隐隐含着痛苦。
屋裏的氣溫仿佛陡然升高了,在夏季雨水的夾擊下,悶熱得令人窒息。
“你是……”他一直在猜測,但是不敢确定,“你是正在經歷……發情期嗎?”
回答他的是一具驟然壓上來的身軀,他頓時僵住了,全力去摸索自己的武器,卻被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挾制了手腕,灼熱的呼吸撲面而來。他到底年紀尚淺,忍不住慌了。
“你、你需要一個雌蟲。”
“我不需要雌蟲。”海威将軍喑啞道,“我需要……休息。”
他愣了一下,感覺自己被提了起來,海威将軍占據了他原先的位置。
這張床太小了,不可能同時容納兩個人,哪怕蜷起來也不行。
海威将軍的辦法是,把他像玩偶一樣抱在了自己的懷裏,這樣他就不會掉下去了。
海威将軍還從背包裏翻出一粒藥片,服下後呼吸依舊粗重地躺着,渾身的溫度燙得吓人。
他腰後抵着海威将軍的腹部,雙腿屈起張開,完全不敢動彈,生怕自己碰到什麽不該碰的部位,心裏卻止不住胡思亂想。
剛才吃的那是什麽藥?
似乎有聽說一些藥物可以抑制發情,但是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睡眠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有許多條件困難的蟲子都是這樣度過發情期的。
海威将軍肯定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最關鍵的競選時刻遇到這種情況……
他一直亂想到自己閉上眼。
第二天,補給艦籠罩了上空,即将分批投下有限的物資,引得所有的潛伏者翹首以盼。
他的傷有所好轉,準備離開這裏,但卻被黑熊般的身影堵在了門口。
“塔奧少尉。”對方的聲音沉重至極,“經歷過薩哈克沙漠戰役,去過維茄禁區邊緣。我聽說,這些都是你的榮譽勳章,象征着你的每一次凱旋歸來。假如我聽說的都是真的,你現在遠不該只是一名少尉了,不是嗎?”
他沉默着,不知從何回應。
海威将軍又說,“我有預感,你這次也會像以前那樣存活下來的。你要做的只是跟着我,照我說的去做。到了最後那一刻,我會把殺傷力調到暈眩等級。你将會在一切結束的數日後醒來,發現自己入駐了将軍的辦公室,成為了新任蟲皇的左右手。”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海威将軍正在提議他們一起幹!還承諾他只要幫忙打下手,最後一定會留他的性命,将他從少尉提拔到将軍。
聽起來真的很棒,滿滿的誘惑力,他認為海威将軍會言而有信。
但可惜,他已經對着自己的夥伴做出了同樣的約定,所以他注定無法接受這份邀請了。
他斜身從縫隙間擠出了小屋,站在外面濕熱的土地上,回頭看了下海威将軍,後者沉沉地注視他。
“多謝關照。”他小聲說,“願最優秀的戰士走向最偉大的勝利。”
他并沒有受到阻攔。
在外面搜尋半晌,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夥伴。
米凱爾一看到他就撲了過來,緊緊擁抱住他,“天哪塔奧天哪我還以為你死了!”
語調像要哭出來了一樣。
他示意米凱爾放開自己,米凱爾這才發現他腿上有傷,但早已被處理好了,不禁奇怪,“你哪來的繃帶和藥粉包紮傷口?我們上次好像沒搶到這種物資啊。”
“我在一個屍體身上撿到的。”他領着米凱爾前往補給空投地點。
“真的假的?”
他懶得回答這個重複的問題,只是在臨近目的地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米凱爾,你是否相信我的判斷能力?”
“呃?當然,否則我怎麽會來這裏送死……”
“那當我們擊敗了敵人的時候,我要是說停下,你會不會繼續殺死對方?”
“不會吧。你這麽說肯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不過你最好還是別有這種想法,無論遇到怎樣的對手,人家都不會因為你心軟而放棄抵抗,說不定下一秒就彈起來捅死你了。”
“我知道。”
兩人逐漸走遠了。
塔奧察覺到雨停了,擡頭一看,天空卻依然是黑壓壓的。
那卻不是烏雲,而是一批又一批的士兵排成方陣,對着地面上的他舉起槍,不知從何而來的殲擊艦隊環繞了整個競技場。
觀衆席上的蟲子們保持着安靜,好像失去了生命,只知道呆呆地注視着北邊的方向。
北邊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塔奧轉頭順着那個方向望去,一個淺淡的影子隐隐約約浮現在視野裏,越來越近,顏色也變得越來越鮮豔。
那是個雌性膜翅蟲,與天上那些黑壓壓的蟲子不一樣,渾身散發着閃耀的光彩,皮膚雪白,毛發和嘴唇都是嫣紅的,如同用玫瑰的汁液浸染過。
她還有一對美麗的翅膀,比鞘翅蟲的翅膀更透明,從邊緣骨節延伸出的脈絡清晰可見,落下來的時候如同天使降臨人間。
“塔奧。”就連她的嗓音也那麽悅耳,喚他的名字時,充滿了親昵的感覺,“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個用海威調走他注意力的人。
塔奧冰冷相視,“你控制了我的軍隊,蜂後。”
“是的。”似乎對他第一次稱呼自己的事實感到興奮,蜂後笑了起來,“從作為雌蟲‘缇絲’潛伏在王宮裏,到順利接管蟲族的部隊,這一切都要感謝那位将軍的協助。”
塔奧道,“海威沒有協助你。”
只不過,在靈能塔出現以前,就已經被控制了。
靈能鏈接一直潛伏在體內,真正啓用之前,誰都沒有發覺。
這都是他的錯。
以往的蜂後用靈能來控制龐大的蜂群,對自己的子民傳輸意志,對外人的影響卻是非常有限的。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任蜂後的靈能居然強大至此!無需任何前提,輕輕松松腦控這麽多的生物,別說一支軍隊,整個星球都轉眼間淪陷。
這種力量根本超越了想象的範疇。
簡直……像神一樣。
他看着蜂後張狂地大笑,心底漸漸凍起來,面上麻木到失去了反應。
蜂後笑着笑着,突然止住了聲音。
“為什麽?”她看起來很疑惑,“我正在腦子裏命令你下跪。你為什麽沒有下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塔奧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蜂後深深皺眉,擡手扶額,似乎在加強力度。
忽然間,美豔的臉龐扭曲了一下,蜂後痛苦地彎下了背脊。
“怎、怎麽可能……從瑟拉亞星球開始就是這樣……!”
等她擡頭,鼻子裏已然流下了兩條鮮紅的血柱。
“啊啊啊!可惡!”蜂後尖叫起來,無法繼續忍受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伸手一指塔奧,“給我把這家夥帶下去!關進牢房裏!”
塔奧瞥見兩旁的衛兵們沖了過來。
很顯然,這些蟲子現在都被蜂後腦控着,只聽她的命令了。
地上和空中的去路都被圍堵了,還有一隊殲擊艦盯着他準備開火。
塔奧索性束手就擒了,任憑曾經隸屬于自己的衛兵們撲上來把他按住,粗暴地拽了下去。
在徹底被帶離競技場之前,塔奧回頭看了一眼。
蜂後站在原地,捂着流血的鼻子,恨恨地望向他。
明明是勝利者,模樣卻像失敗者一樣狼狽。
哼……
看樣子,他對蜂後的靈能免疫。
鬼知道為什麽。
塔奧把視線轉回來,在一群僵屍般的衛兵押送下,逐漸走向了自己的監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