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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一群蠢貨

“那已經不遠了,說說,想要點什麽?首飾,脂粉,書籍,你想要什麽都可以說。”

“真的?”她瞄了江應謀一眼,心裏已經有主意了。

江應謀颔首笑道:“真的,只要我能辦得到。”

“那……公子可以允許奴婢進您的藏書間嗎?”

“就這個?”

“嗯。”

“你早就盯上我的藏書間了吧,蒲心?”

“也不是早就,只是聽阡陌說,那裏面有好多好多的書,連很珍貴的醫書也有,所以奴婢想進去瞧瞧。”

“行!”江應謀很爽快地答應了,“我許你可以随意進出我的藏書間,但有一點,我的書只能在我書房裏讀,不能出書房門的,記清楚了?”

她在臉上送這男人一個微笑,卻在心裏又丢了他個大白眼——一百年都變不了的脾氣做派本公主怎麽會不知道?于書本方面,您是極盡吝啬刻薄,只許進不許出的,誰還清楚您那點怪癖好?答應就好,反正本公主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兩人對坐于月下石臺上,娓娓聊着一些可有可無的家常時,躲在暗影裏的幾個近侍有些呆不住了。其中一個道:“怎麽辦?吾青侯跟那丫頭完全沒有動靜,不肯往這邊靠過來,要直接沖過去抓了他們嗎?”

“不可!”另一個斷然否決道,“萬一驚着了,讓吾青侯堕了崖,王上不好交待,你我也性命難保。”

“難道咱們就這麽一直侯下去?那得候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第三個道。

“吾青侯不愧是吾青侯,”第四個居然感觸起來了,“他大概已經察覺到咱們了,按兵不動,讓咱們拿他沒法,真是一只十分狡猾的狐貍!”

“那到底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第五個問道。

沒有答案,五個一起沉默了。今晚仿佛已經不能再上演讓吾青侯與他的婢女雙雙墜入糞坑中的好戲碼了,眼前出現的畫面已經變成這樣了——一輪不怎麽皎潔的明月下,臨崖的大青石上,溫柔博學的公子正與他俏麗聰明的婢女就着月光,侃侃而談。遠遠望去,那景勝似一對神仙眷侶偶臨人間,正煮酒論青梅。

不知是那景致過分動人,還是這幾個近侍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們絲毫沒察覺到另一小撮人正在緩緩靠近。就在他們猛然警覺那瞬間,一股淡黃色粉末騰空揚起,他們還沒起身,便相繼咚咚倒下了。

當粉末的氣味兒散盡時,晉寒大搖大擺地從不遠處的大樹後走出,面帶鄙色道:“收拾了!該搬哪兒去不用我吩咐了吧?”

同來的羅拔賊笑道:“當然,我會看着辦的!剛上山的時候我已經看中了一個好地方,保準讓這幾個兄弟今晚過好!”

“真是的!”晉寒随便踹了兩腳,嘴裏罵道,“出來狩個獵還不叫人清靜!非得整這麽多事兒出來,到頭了誰倒黴啊?還不是你自己的人!去,跟應謀說一聲,可以撤了!”

“先別!”羅拔碰了碰晉寒,往懸崖邊使了個眼色道,“您瞧,正聊得起勁兒呢,咱還是不去打擾了吧?”

晉寒弓腰眯眼往崖邊一瞅,笑得嘴裂了:“是聊得正歡呢!瞧瞧這兩人的架勢,哪兒是來身赴陷阱的啊,分明是來月下貪心的!你說,咱要不招呼他倆,他倆是不是得聊明早去了?”

羅拔笑道:“我覺着吧,應謀哥跟蒲心姑娘倒挺配的,就這麽一塊兒過下去也挺好。”

“不錯什麽不錯?那女人是鄭憾的人,能安分守己地随了應謀嗎?別看了,你趕緊去把那幾只蛤蟆給我弄走,我去叫他倆。”

晉寒一步一步地靠了過去,偷偷摸摸的,仿佛有心想偷聽點什麽。摸索到離那兩人大概二十步遠的地方時,一塊硬梆梆的東西忽然砸在他右眉骨上,疼得他立刻從雜草裏蹦了出來,大喊道:“誰?”

“少将軍?”大石上的她詫異道,“怎麽會是您?我還以為是那些王上的近侍藏在那兒呢!”

“你手勁兒挺行的啊,林蒲心!”晉寒揉着生疼的眉骨走過去抱怨道,“好心來救你倆,結果還挨你一石子兒,我這招誰惹誰了?”

“都妥了?”江應謀起身跳下道。

“妥了,五只蛤蟆全弄暈過去了,羅拔正綁着呢!”

“行,那咱們也該回去把這戲幫王上演完整了。蒲心,下來吧,咱們回去了。”

三人一塊兒往山下走時,江應謀忽然打了個噴嚏,晉寒問:“怎麽?冷啊?哎,那個林蒲心,鬥篷還你家公子……”

“別理他,”江應謀曲指揉了揉鼻頭,伸手将晉寒的鬥篷解開來,抖落抖落往身上一披,“這不有了嗎?走吧!”

晉寒眼珠子陡然大了:“江聰兒你……”

“你應該不會怕冷的吧?大雪天你都能領兵赤膊操練,這點小夜風能把你難住?”江應謀說得一本正經。

她回頭看了看這兩人,沒理會,繼續往前走了。晉寒瞟了她背影一眼,然後用一副很嫌棄很嫌棄的表情看着江應謀:“重色輕友……你怎麽不去剝她身上的?”

“一件鬥篷還跟我計較?”江應謀笑如一只小小得逞的狐仙公子。

“我如今連個林蒲心都不如了是吧?”

“她哪兒能跟你比?你是鄭國名聲赫赫的晉少将軍,這件鬥篷在你身上,不足以顯示出你少将軍雄渾魁梧的氣魄,還是在我身上合适點,走吧!”

“去!”

“走吧!”

一行人下崗後,飛奔回了大本營。安頓好蒲心,江應謀又往稽昌跟前去了。稽昌正喝得意氣風發,高聲笑語,忽然瞥見他面帶微微發陰的笑容緩步走來,臉色瞬時變了。

文源察覺到了稽昌臉上的異樣,回頭一看,不禁笑了起來,問:“江四公子,你這來來去去了好幾回了,你家那婢女到底找着沒找着啊?”

江應謀走近坐下,捧起滿滿酒樽望向稽昌含笑道:“多虧王上指了條明道,王上不愧是王上,果然是另有神君庇佑的,臣在此先行謝過了!”

“找着了?”稽昌整張臉都是青灰色,妖冶搖擺的篝火光在他的瞳孔裏印着,像極了那不安分且狂躁的怒火。

“找着了,”江應謀卻淡笑如雲,“确實是在青衫崗。下午那陣明姬夫人的人追趕她時,她一時心慌跑叉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哪兒去了,天黑之後就更分辨不清方向了。”

“好啊……”稽昌猛拍了一下右膝蓋,牙龈微微咬緊,勉強擠出來的那一絲笑容像一碗清水上漂了點黃漆,跟不是他笑出來似的,“找回來就好,找回來了,那應謀你就可以安心坐下來喝酒了吧?”

“喝酒不慌,”阿連城搭話了,眼挑着江應謀道,“既然那賤婢已經尋回,那吾青侯是不是應該帶了過來,先向王上和明姬夫人謝罪呢?”

江應謀道:“我尋着她的時候,因為又餓又怕,兼之又被明姬夫人踹成了內傷,所以已然是奄奄一息了。我恐擡過來會吓着明姬夫人和她腹中的小王子,已命她回帳反省了。”

“哼!”阿連城抖肩冷笑了,“照吾青侯這麽說,你家小婢沖撞明姬夫人和她腹中小王子一事竟可就此作罷?吾青侯你眼裏還有王上,還有本國律法嗎?”

江應謀又道:“律法不外乎人情,今日蒲心并非有意沖撞明姬夫人,況且明姬夫人也親自施以懲戒了,那一口吐在明姬夫人小腹上的血就是最好的證明。我相信,王上寬宏大量懷仁厚德,勢必不會再為難我家那麽一個小小的婢女了。王上,您以為臣說得對嗎?”

稽昌繃着臉,大概正在思量如何答話,身旁的明姬卻坐不住了,開口便道:“吾青侯真不愧為稽國第一謀士,這張巧嘴也未免太會辨了!可就算你再能辨,事實便是事實,若随便誰都能向本夫人腹中小王子吐一口血的話,王上威嚴何在?只不過是一個小小賤婢,吾青侯竟這般不舍那般不肯,真叫人好奇了,你與那賤婢到底是何關系,竟如此地護着不撒手!”

“那臣也好奇了,”江應謀接話回道,“明姬夫人身邊仆從衆多,為何非要喚臣身邊的一個小小婢子去伺候?明姬夫人既知自己身懷有王子,更該小心謹慎,事事以王上後嗣安妥為重,不該讓一個陌生小婢來伺候,倘或這當中夫人和小王子有何差池,那臣豈不是萬死難以恕罪?”

“是你家大嫂,江大少夫人向本夫人推薦,說你家那賤婢精通醫術,最會按揉,本夫人這才召她過來侍奉的!”明姬越說越惱,“怎麽?傳召了吾青侯身邊的一個小小賤婢,竟惹得吾青侯如此不快了?吾青侯不是說過,會一世效忠王上效忠稽國的嗎?只是讓你的婢女為本夫人腹中的小王子微微效力,你竟就如此不願意了,何談效忠王上效忠稽國?”

江應謀冷眉微抖,答得沉穩:“臣忠君當屬本分,而君待臣是否也該寬厚大度?倘若王上管治臣子也如明姬夫人您一樣,動則飛腳大踹砸杯摔桌,試問這一朝人馬該如何管治?只怕早就人仰馬翻了!臣對王上之忠心,日月可鑒,無須細說,但明姬夫人對臣呢?打狗尚且看主人,夫人何曾為臣留過半分顏面?臣乃王上親封侯爵,您打臣臉,豈不是在王上的臉?”

明姬臉色頓時僵了,急于再辨,卻被文源打斷了:“明姬夫人啊,安胎當以靜心,您如此心浮氣躁,何以能為王上輔育出才德兼備仁厚穩重的王子呢?吾青侯是否效忠王上效忠稽國這事兒您還是先別忙着琢磨,您先把如何安胎養心這事兒弄明白了再說吧!”

“文源公子你什麽意思?我姐姐怎麽就不能為王上撫育出德才兼備的王子了?”阿連城立刻不痛快了。

“瞧瞧!瞧瞧!”文源抖了抖肩,笑得輕蔑,“姐弟二人是一個樣兒,一說便急,急便要撒潑,若咱們稽氏王子都是這般,往後怎麽治國平天下?”

“你……”

“夠了!”稽昌将酒樽往桌上一擺,臉色甚是難看,“本是來散心消遣的,怎麽就鬧得要打起來了呢?本是一朝臣子,當齊心協力才是,哪兒有那麽多酸腐之言?罷了,孤也有些沉醉了,回帳!”

明姬連忙伸手去摻,稽昌卻冷冷扯回,搖晃起身,将胳膊遞給了另一邊的魏姬。稽昌一走,這篝火盛宴也散了,都各自回帳歇息了。

魏姬剛攙扶稽昌回了帳,明姬後腳便跟了進來。明姬剛想說點什麽,魏姬忙擺了擺手,示意別再說下去了。恰巧,魏姬那擺手的動作被剛剛躺下的稽昌瞟見了,一個魚挺坐起來,狠狠地瞪了明姬一眼:“你還有什麽想說的?方才在外面臉還沒丢盡?”

明姬被喝得有些迷糊了:“王上,您怎麽還罵起妾身了?最可惡的當是那江應謀呀!”

“你算什麽東西?你有資格論及朝政嗎?你還不自量力地去跟江應謀辨嘴,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能辨得過他?還居然把什麽效忠稽國都扯出來了,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在宮裏待了這麽久不清楚嗎?好了,自己把臉伸出去叫人扇了不說,連孤的臉都給你丢出去叫人扇了一巴掌,解氣嗎?”

“王上……”

“滾!”稽昌怒喝道。

明姬一怔,又尴尬又惶恐,扭頭一路飛奔了出去。魏姬追至帳外叮囑了從人幾句,又折回帳來溫言細語地寬慰起了稽昌:“王上,明姬是難得有了您的王子,太在意了,這才有失分寸的。”

“她就是蠢!”稽昌沉臉罵道,“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她不清楚嗎?越發地蠢了!”

“王上先請息怒,明姬有不是的地方,可以慢慢教來,何必發這麽大的火傷了自己的身子呢?說來也是妾身失職了,當時妾身就在那帳內,若能及時攔着明姬踹那林蒲心,怕就沒後來的事情了,可妾身也萬萬沒想到,明姬居然真的會動手,妾身還以為她會顧忌腹中小王子……”

“那就是一蠻婦!”稽昌重重甩袖,起身踱步道,“她會顧忌什麽?打小養成的野性,你以為給她一個夫人的尊位她就會收斂嗎?不可教也!”

“王上……”

“行了!”稽昌不耐煩地掃了掃大袖,“你先下去吧,讓司馬震進來!”

“那妾身去為王上備點清火消暑的涼湯,先告退了!”

魏姬退下,稽昌近身侍衛司馬震快步走了進來。司馬震道:“屬下方才已經派人去青衫崗一探究竟了……”

“還用探嗎?”稽昌仰頭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拼命壓制怒火,“江應謀與他那婢女都完好無缺地回來了,還有什麽好探的?那幾個蠢貨鐵定是沒把事情辦成,不知道給人丢到哪兒去了……怎麽孤身邊都是些蠢貨呢?”

司馬震請罪道:“是屬下安排不夠妥當,請王上降罪!”

“你啊,還是太年輕了點,比心眼,還是比不過江應謀那只老狐貍,”稽昌搖頭嘆息道,“他畢竟是在稽國和炎國混跡多年的人,腦子又比別人好使一點,你會栽在他手裏,那也不意外。”

“他還有晉寒相助,自然更如魚得水了。”司馬震又添了一句。

“他和晉寒,陳馮,還有晉寒身邊的那個羅拔,都是自幼玩耍長大的,感情比親兄弟還好,自然會沆瀣一氣了。唉……”稽昌又輕嘆了一口氣,“孤這王座看似高高在上,底下卻爬滿了異心種種的野駒子老狐貍,以及像稽文源那樣自以為是的宗室王孫,孤這王座是一點都不安穩,時時都有傾塌的危險……”

司馬震道:“王上不必過分憂心,王上還有魏氏的輔助,另外王上也一直在暗中扶持新人,假以時日,這些人必定能為王上分憂解難,與江晉兩家以及成翎王一黨分庭對抗。”

“分庭對抗?”稽昌嘴皮下溜出一絲蔑笑,“你以為孤費盡心機只是為了扶持幾個人起來與那幫烏合之衆分庭對抗嗎?孤執掌的天下只能有忠心于孤的臣子存在,一切違抗孤诋毀孤瞧不起孤的人統統都得給孤滾出朝堂去!”

“是,王上英明!”

“陳馮那筆賬孤遲早會跟江應謀算的,敢與宋後聯手讓孤在朝堂上丢盡顏面,他以為說幾句謝罪就可以大事化了了?孤且留着他幾日,日後再與他慢慢算來!”

翌日清晨,稽昌與衆臣子又收拾箭裝出發了。為期五日的半湖圍場之行照舊還是要繼續的,除此之外,頭日沒來的魏空明兄弟倆以及江應茂也趕來了,看這陣仗,這場君臣同樂的狩獵之行是越來越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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