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可這樣離開
弩小公子興奮地拉着江塵去迎他的四叔和今日的收成去了,她則彎下腰,默默地撿起了那只灰兔,凝着兔身那灰黑相間的皮毛,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沉思當中——
蕊珠是江塵救的;江應謀給自己寫了那麽一封言語親切且悲恸哀傷的祭信;江應茂說江應謀最愛的是自己;江應謀還想對付魏家夏家;炎國滅了之後江應謀并沒有安享富貴,而是随晉寒出征去了;
這一切……是不是可以表明,其實在炎國滅了之後,江應謀并沒有想象中地那麽心安理得?他和他的江塵,是有所愧疚的?
可愧疚能換來什麽?換不回自己原來那張臉,也換不回父王母後的性命,更換不回炎王宮昔日的盛景……江應謀,何須再愧疚?心安理得多好,何必愧疚?
手下的那只灰兔忽然動彈了一下,驚醒了在正在自己思緒中掙紮的她,她垂眸一看,只見那灰兔輪了輪眼,再探手往它腹上一摸,氣息仍在,還沒死。
晚飯桌上自然不會再有這只兔子的身影,因為她把它救了,與小葉子養的另外兩只小兔關在了一塊兒。往席上送去了最後一道菜後,她順道回了自己院子,蹲在錦鯉池左邊圈出來的兔窩旁看了看那只死裏逃生的兔子。
今晚,她不想一直待在江應謀身邊,也不想跟江應謀說太多的話。她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找個安靜的角落,或者安安靜靜地去做一件事,這樣才能将自己心裏湧起的那些淩亂一一整理清楚。
你知道她今日一整天都在想什麽嗎?
沒錯,是江應謀,她後來發現她今日一整天腦子裏想的都是江應謀,從早晨看了那份祭信到下午聽了江塵那番話,直至剛才去上菜的時候,她腦海裏反複出現的都是江應謀。回到這男人身邊這麽久,她從未如此過。
不但如此,她還發現自己的思緒有所偏離了,特別是在聽完江塵那些話後,她居然自己在心裏去想象江應謀愧疚悔恨起來的樣子,想象那男人頹廢不安地撐着腦袋焦慮的樣子,這怎麽可以?怎麽可以一直去想象江應謀是如何悔恨的呢?這是要心軟了嗎?
不可以這樣,仇還是要報,不可以這樣心軟。
一層軟披忽然落在了她的肩上,她陡然一驚,立刻起身回看,竟是江應謀。
“公子……”
“原來你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江應謀反背着手,緩步走進了兔籠,垂頭打量了一眼那只正在熟睡的小灰兔,含笑道,“你打算今晚搬到這兒來照顧它嗎?這麽不放心,可一點都不像你呢!”
“公子沒陪二公子他們喝酒了?”
“阡陌唠叨,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最近喝酒太多,不許我喝了,江塵在那兒陪他們呢!”江應謀回轉身來,微微含笑地看着她,“不過你今晚挺适合喝酒的,想想我陪你喝一點?”
“不用了……”
“我說過,把秘密揣着心裏睡覺很累,你不會睡得好。”
“我沒有心事……”
“你每回說沒有心事的時候,就像弩兒說他不怕高一樣,心裏和臉上是兩個色兒,”江應謀邁近了兩步,身上那股夾雜着檀香香氣的酒味兒繞上她的鼻尖,“口不對心,這樣活着不累嗎?”
“公子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公子有話不妨直說。”她垂頭道。
“又來了,”江應謀微微吐着酒氣笑了,“我最不喜歡看你這樣,像只刺猬,剛剛碰到你,你全身的尖刺都豎起來了,仿佛準備随時朝我紮過來似的,我有那麽可怕嗎?或者說我有那麽可恨嗎?随口問問,不必又給我臉色看吧?弩兒說得對,咱們杜鵑閣誰脾氣最大,怕就數你了。”
“我看公子還是回去陪二公子吧,您難得請他過來吃頓飯,您這個主人家都走開了,那怎麽好?”她迅速扯下肩上的軟披,塞到江應謀手裏,“您還是趕緊回去吧,奴婢要回茶間幫忙了……”
“等等!”江應謀叫住了她。
“公子還有什麽吩咐?”她轉回身問道。
“明兒一早随我去城外狩獵。”
“不是才去過嗎?”
“今兒去得晚,弩兒還不盡興,與簫可鹫約好了明日再去,你也一塊兒。”
“是,我知道了。”
她應完聲匆匆走開了,江應謀凝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直到江塵跑出來找他時,他才回過神來。江塵從他手裏拿過軟披,抖了抖給他披上了:“怎麽拿着不披上?您跑這兒幹什麽?看兔子?”
他反背着手,踱步回兔籠旁:“她有點熬不下去了。”
“她?您是說林蒲心?”
“她始終不肯跟我說實話,憋在心裏的東西越多,人就越疲憊,越容易出事。”
“她沒有跟你坦白今早與大公子見面的事?那您覺得大公子為何會忽然找她?”
“任何可能都有,如果她真是細作的話。”
“公子,我勸您還是……雖然我看得出來您很舍不得,但林蒲心跟咱們不是一條心的,您還是舍了吧!有些人是可以教誨的,但有些人是寧死不聽勸誡,您也拿他們沒法。您已經給了林蒲心很多次機會了,是她自己不珍惜,這也怪不得誰。”
“舍了她很容易,”江應謀往錦鯉池邊走去,“不過就是一副鐐铐或者一劍封喉罷了,甚至她背後主使是誰我也可以不去查了,可是江塵,舍了她,我又上哪兒去找一副如此有效的止痛散呢?”
“公子您糊塗了吧?她不是無畏公主……”江塵略感驚訝道。
“我說過,她不是無畏,無畏已經死了,可是以前無畏也跟我說過,萬一哪天不幸戰死了,會派小祭仙來找我的,你說林蒲心會不會就是無畏派來的小祭仙呢?”
江塵偷偷地往上翻了個白眼:“我說公子,小祭仙那話您也信?那也就是炎氏的一個傳說,說炎氏王族女子從一出生開始就會有一個小祭仙守護,死了之後,未了的心願會由小祭仙幫忙完成,心願了結之時,也就是小祭仙灰飛煙滅的時候。公子啊,那也就是個傳說而已,這世上根本沒有小祭仙。您別想多了,林蒲心就是林蒲心,她不是無畏公主的小祭仙。”
“萬一是呢?”
“怎麽可能……”
“萬一是呢?”江應謀轉過臉來,鮮有地露出了一絲絲男孩子般頑皮的笑容,“萬一林蒲心真是呢?萬一無畏死後真的派她的小祭仙來找我,告訴我她已經原諒我了呢?”
“公子,”江塵眉頭都皺了起來,“您是不是喝多了啊?”
“呵呵呵呵……”江應謀仰頭發出了一連串的笑聲。
江塵更怵了:“公子您別吓我啊,您這麽一笑,我都毛骨悚然了。好好好,就算林蒲心是無畏公主派來的小祭仙吧,可她是個壞祭仙啊,咱們不能留她呢!”
“你怎麽知道她就是個壞祭仙了?細作中也有好的。”
“公子……”
“回吧!”江應謀擡手拍了拍江塵的肩,帶着一臉悠哉樂哉的笑容走開了。
江塵雙手叉腰,對着池裏游來游去的錦鯉們呼了一口氣,搖搖頭道:“我真寧願林蒲心從來沒有出現過,瞧瞧你們的公子,好像都快被她弄迷糊了,唉……”
翌日上午,城外三裏處的驷馬溝溝口,簫可鹫與江應謀一行彙合後,縱馬往溝內奔去。
弩小公子十分興奮,一直奔在前頭,簫可鹫緊随其後。江應謀是來散心的,騎了他的灰色大馬,慢悠悠地走在後面,她和江坎分列左右。
“公子,”江坎忽然勒住馬,指了指二十步遠的矮叢裏,“那兒好像有只短尾巴的,您試試?”
江應謀勒馬望了一眼,回頭笑問她:“要不要捉了給你的小灰兔做伴?”
她擡腿躍下,蹑手蹑腳地向草叢裏的那只短尾巴靠近,可那小家夥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兒,蹭蹭蹭幾下就蹦得不見了。江應謀在背後喊道:“蒲心,捉着沒有?”
“沒呢,跑了。”
“那我在這兒等你,你去捉了回來。”
“行!”
她貓着腰往前尋去,追了一小截子路終于又發現了那灰灰的小短尾巴,瞄準了,像貓一樣地撲了上去,雙手一摁,穩穩地将那活蹦亂跳的小家夥捉了起來。她輕輕地拍了拍那小家夥圓鼓鼓的肚子,咧嘴笑了:“吃得不少呢!別慌,不吃你,就想帶你回去跟我家那只做做伴兒而已,走吧!”
擡腳剛往回走了兩步,她忽然察覺四周有異樣,不禁停下了腳步,回頭張望了兩眼,除了樹林,似乎沒有別的。不過,她并沒有放松警惕,左手放走了那只小灰,右手拔出了藏在靴子裏的匕首,輕喝了一聲:“誰?”
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地從她前方那棵油桐樹後閃了出來,她忙後退了兩步,擡起匕首警戒道:“什麽人?”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警覺,而且看起來有些身手,很好。”一個輕柔低緩的女聲從那薄紗下飄出。
“你是……”她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不必驚慌,我不是來殺你的,相反,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你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你遲早都會見到的人。”
“別跟我故弄玄虛!”她冷冷地盯着對方道,“要麽說,要麽等我捉你再說也不遲!”
“脾氣挺硬的,呵呵,這似乎跟我之前聽說的不太一樣啊,無所謂,只要人是對的就行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你想幹什麽?”
“跟我走吧,林蒲心,去你該去的地方。”
“什麽地方是我該去的?我又憑什麽跟你走?”
“難道你願意一輩子留在那個江應謀身邊為奴為婢?像他那種背信棄義之人根本不配你服侍左右。你得跟我走,跟我走你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我說了,我不喜歡故弄玄虛,”她緊了緊手中的匕首,眼露殺氣道,“所以你最好別在我面前說這些模棱兩可的話,想怎麽樣不如直說!”
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她隐約覺得是出事兒了,拔腿想往回跑,卻被那女人從後面追了上來,攔下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去。”那女人拔出短刀橫向而對。
“你想對付江應謀?”她不由地毛骨悚然了起來。
“他本就該死,”那女人語氣裏透着濃濃的殺意,“像他那種人,早就不該留在這世上了,你也不應該繼續留在他身邊,為他治病為他療傷,就應該讓他去死。”
“讓開!”她驟然怒了,無畏公主不喜歡別人擋道,又特別是在這種時候。
“呵,脾氣還真不小!不過你是應該有這樣的脾氣,有這樣的脾氣才能配你那樣的身份……”
“真啰嗦!”她沉哼了一聲,直接撲了上去。
江應謀肯定遇伏了,憑不遠處傳來的聲響和這女人剛才的話就可以判斷。這趟出來江應謀并沒有帶多少護衛,就只有她和江坎,以及三個護院。倘若對方人多的話,江坎和那三個護院未必能應付得住。
“別再攔着我!”她用匕首抵住了那女人的刀鋒,一鼓作氣,逼得那女人連連後退,最後将其抵在了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別這麽執迷不悟,林蒲心!”那女人也咬牙相抵,“江應謀是咱們共同的敵人!”
“不,”她眼眸中閃過一道犀利的幽光,“他是我一個人的敵人!”
“林蒲心……”
她忽然騰出一只手,朝那女人的太陽xue上橫擊了一掌,那女人吃痛了一聲,手裏的短刀落下,整個人也緩緩地往地上滑去。
她丢開了那個女人,轉身迅速往回跑。等她跑回剛才江應謀停留的地方,卻已經看不見江應謀了,只剩下兩個受傷的護院和幾攤鮮血。她忙沖過去扶起其中一個護院着急地問道:“公子呢?”
“快……那邊!”那護院吃力地擡起胳膊,往西邊指了指。
“先撐着!”
她翻身上馬朝西邊追去,她想,至少江坎應該還在他身邊,江坎身手也不錯,至少可以暫時保護住他,剛才那女人是誰,這回來偷襲江應謀的又是誰?博陽這地方怎麽了,為何接二連三地出現偷襲?
江應謀,你自己也是會點防身術的,應該不會那麽輕易被人給殺了吧?
瞥見樹葉上有血跡時,她立刻放慢了馬速,四顧左右地尋了起來。一抹竹葉青的帶子忽然掃進了她的眼簾,她立刻跳下馬背奔了過去,就在挂着帶子的那叢龍葵草後面,她發現了渾身是血的江應謀——右側小腹被捅了一劍,鮮血浸染了整個腹部,猩紅猩紅的,看上去是那麽地奪目血腥,而江應謀本人,早面無半點血色,好像已經沒氣兒了似的躺在那兒!
“江應謀!”她吓了個臉色發青,伸出微微顫抖的右手去探了探他的頸脈,還好,活着的,還活着,接下來該幹什麽呢,對,止血,得趕緊止血!
江應謀的身子不能失血過多,這一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男人之前雖然恢複得很好,但終究是底子太薄,經不住過大的折騰,倘若不能及時止血,他很有可能會因為失血過多而當場死亡。
可她是慌的,不知是看見了這男人腹部那一大片血還是那張貌似快要枯萎的臉,她竟失去了平日裏的冷靜,奔回馬匹旁邊取藥的時候摔了一跤,奔回來的時候又摔了一跤,用右手往傷口上抖止血藥散的時候,那手哆嗦得像發了羊癫瘋似的!
“江應謀……”她手抖,聲音也跟着顫抖了起來,“你怎麽這麽沒用?就來了兩個刺客就把你弄成這樣了,還說什麽對付魏家夏家?你果然都是吹牛的吧?聽見我說話了嗎,江應謀?你可真會給我找事兒!”
這男人沒給她任何回應,依舊面色蒼白地在那兒躺着,仿佛已經死了過去。
“我跟你說,你還真不能這樣死了,你要這樣死了那就太過分了知道嗎?我有多少帳還沒找你算呢!”撒完止血藥散,她又用微微顫抖且滿是鮮血的手去掏事先準備好了的包紮布帶,“江應謀你真是個笨蛋,我老早之前就跟你說過了,光是腦子聰明,不會功夫有什麽用?人家一劍刺過來能用你的聰明去擋着嗎?真是個笨蛋,什麽稽國第一聰明人,也就是個笨蛋!笨蛋!”
一陣風過,一大股濃烈的血腥味兒撲散開來,頭頂上響起了兩聲呱呱,是聞着味兒趕來的烏鴉。
“滾!”她仰頭怒喝了一聲,烏鴉被驚,撲着翅膀飛開了。
包紮妥當,她又爬起來奔向了自己的馬,從馬背上的搭囊中取出藥丸盒子和水囊,給江應謀服下了五顆百參丸,跟着又再查看了一下傷口,血給止住了,她稍微松了一口氣,把自己的鬥篷給江應謀覆上了。
跟着,她開始試着喊醒江應謀,因為在這樣陰冷潮濕的林子裏,醒着會比一直處于昏迷中更安全,但一聲過去了,十聲過去了,二十聲過去了,三十聲過去了,江應謀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江應謀……”不知是喊累了還是心累了,她喊着喊着,嗓音便酸澀了起來,脫口而出的這三個字隐隐地帶着點哭腔。她埋頭下去,将額頭放在了江應謀胳膊旁,雙肩聳動了兩下,兩行清淚滑落,滴在了碧綠的青草葉兒上。
這是什麽感覺?好像有什麽強大的氣流侵襲了自己,冰涼蔓延全身,恐懼逼近心門,無助得像個快要失去至親的人一般,只會默默淌淚了,可眼前這個明明是自己仇人!
為何,為何在這一刻不是欣喜若狂?為何眼看着江應謀将死卻不是徹頭徹尾地快意恩仇?那侵滿全身的冰涼來自何處?這穿徹心扉的凄寒又來自何處?一陣一陣的,逼得自己像個可憐的棄婦似的在這兒作莫名的哭泣。
江應謀,這算什麽?我活過來了,你又死了,你告訴我這算什麽?我的仇該找誰去報?你幹完了所有的惡事卻撇下我一個人孤單地在這世上複仇,那是不可以的,你得活着,活着看我如何恢複炎氏山河,看我如何将那些罪惡之人送入無間地獄,你得給我一個解釋……你還欠我一個解釋你知道嗎?
原來,當一個與你共享過曾經的人要離去時,即便他是你的仇人,你也未必可以快意恩仇,因為你心中仍為他保留的那部分會在這個時候生生地從你柔體裏拉扯出去,生痛,絞痛,各種痛楚全都會湧上來……
原來,當江應謀即将離去時,她所收獲的僅僅是這樣的痛而已。
“江應謀,你一定要一直這樣卑鄙無恥任性可惡嗎?”她緩緩擡起頭,雙瞳裏滿是不斷垂落的淚珠,“我曾相信你是個好人,難道你就不能做一回好人嗎?醒過來,告訴我,你為什麽要背叛我,為什麽要背叛炎王室?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自己去找答案,一個人孤零零去尋找一個你可能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答案,很累知道嗎?江應謀,江小白,你得醒過來,你要是個男人你就得醒過來!”
可那張白如死灰的臉沒有一點反應,就像一幅簡單素雅的水墨畫褪去了大部分顏色,僅餘下幹枯的白和似有似無的黑,慘淡且灰暗。
“江小白……”她哽咽得再次垂頭,“你太卑鄙了……什麽卑鄙的事兒都讓你幹了,早知道就該讓我親手解決了你,你個卑鄙小人……
“無畏……”一聲氣若游絲的呼喚忽然飄進了她的耳朵裏。
“江小白?”她猛地擡起頭,“你醒了?”
“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