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炎無鏡公主
“算是吧!你別擔心,好好養傷,養好了我再同你慢慢細說。”
“多謝!”
“不必客氣,躺下歇着吧!”
扈游扶着她躺下後,又自去調制膏藥了。膏藥得了,叫了一個名喚五英的婢女進來給她換了藥,又幫她擦洗了身子換上了幹淨的衣裳,這才又送回了床上。
一連幾日,她看到的也僅僅是這主仆倆,似乎在這院子裏,并沒有其他人了。扈游待她很好,照顧得十分周到,所以她的傷口也愈合得特別地快。不知不覺小半個月過去了,她的傷口也結痂脫落,身體恢複如初了。
只是還有個疑問一直萦繞在她心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上午陽光暖和,五英陪着她出了院門,一條小徑打門前橫過,一頭朝下,一頭朝上。五英領她朝高處走去,在曲折盤旋且幾乎被兩旁茂密綠植遮掩了的小徑上走了一小會兒,終登上了一高處,放眼望去,那邊雲霧缭繞,翠障隐隐。
她驚嘆于這裏宛如仙境般的景致的同時,詢問五英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五英道:“這裏叫蓬萊山,處于稽國和炎國交界的地方。”
“蓬萊山?對,我記得,好像在兩國交界的地方的确有個地方叫蓬萊山。你家公子就一直住在這蓬萊山上嗎?”她好奇地問道。
“這幾年是,從前也不住這兒的。”
“就你們主仆兩人住在這兒?”
“不,還有別人。”
“還有什麽人?”
“可多了,我們都是山主召集到這個地方來的。”
“山主?蓬萊山還有山主?”
“蓬萊山處于稽國與炎國交界處,屬于無主之山,炎國被滅了之後,此處一帶更是無人統管,盜匪不斷,正是我們的這位山主驅趕了那些害人的山匪,還了蓬萊山一片寧靜。”
“不知道那位山主姓甚名誰,我可認識?”
五英正要作答,方才她倆來時的那條小徑上忽然跑來一個人,沖五英喊道:“原來你們在這兒?山主有命,讓你帶了蒲心姑娘過去。”
“好,知道了!”五英答完,轉臉對她笑道,“我們的山主是誰看來不必奴婢多費唇舌了,請吧,山主已在雪飛崖上等候了。”
下了這高處,于翠幽小道上又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耳旁隐隐傳來一陣操練的呼喝聲時,五英停下腳步,手指前方略高一點的那片蔥郁:“這兒便是雪飛崖,因每年不到七月便開始落雪,氣候異常寒冷,故而得了這個名。山主的住處就在那兒,咱們走快些吧,省得山主久等。”
她一面繼續随五英往上爬一面側耳細聽起了那不遠處飄來的操練聲:“仿佛有人在操練,這些人也是你們山主手下的?”
五英點頭道:“正是!”
她心中大惑:“不知你家山主究竟是什麽來頭,手底下居然還帶着兵?”
“您不必着急,去了便知道了。”
沿往上的崎岖小道上了崖,過了把守的關卡,再往裏走,眼前便開闊了起來,一間古樸雅致的小院娴靜地伫立在那兒,門前有清溪橫流而過,跨過溪,進了院子,一戎裝女子上前,沖她拱了拱手道:“姑娘辛苦了,快請裏面坐,山主已等候多時。”
五英留在了院中,換那戎裝女子領着她進了其中一間房。進了房,但見方格窗前盤腿坐着一個頭裹了黑紗的女人,背對着她,一副十分神秘的樣子。
“山主,蒲心姑娘已到。”戎裝女子禀報道。
那山主擡了擡手,戎裝女子自行退下。随後,這女人開口道:“請坐吧,林蒲心姑娘。”
“你是……”這女人一開口她立馬認出了聲音,這不就是上回在林間阻止她去救江應謀的那個女人嗎?
“記性不錯,一聽就想起來了,沒想到吧?咱們還能在這兒見面。”這女人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了一張約莫四十多歲的臉,淡妝,素雅端莊。
一見這臉,她稍稍倒吸了一口冷氣,這臉……仿佛在哪裏見過?
“請坐。”這女人擡手邀請道。
“多謝!”她于女人對面坐下,如此近距離地再一看,那股熟悉愈加的強烈,但除了強烈,她依舊無法記起到底在哪裏見過這女人。
這女人為她斟了一杯茶,雙手推了過來:“住得可還習慣?”
“很好。”她道。
這女人點點頭:“那就好,聽扈游說你的傷勢已無大礙了,身體也恢複得很不錯,這真是可喜可賀。你一定很奇怪自己為何會來這兒,我又是誰吧?”
“對,我想您今日叫我來也是為我解開這個謎團的吧?”
“嗯,确實如此。方才上崖時,你可曾聽到什麽聲音?”
“我聽到了操練聲,想必是您的手下正在這附近某處操練吧?”
“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眉心微微擰起,不知這女人到底是什麽用意,但若不去瞧瞧又怎知這幫子人到底是綠林好漢還是別的山幫,便微笑點頭道:“好,非常樂意。”
那院子左側有一條小道,沿道走了沒多遠,上了一處突兀出去的綠草地,操練聲正是從那草地下方傳來了。她往下俯看而去,但見下方有一塊平坦之處,約莫有五六十個人正在那兒手持長戈地操練着,最前方還有一人領頭。
這氣勢不說有多麽大氣磅礴,但忽然在這幽靜的山澗見到,确實也十分地震撼。她轉頭驚訝道:“這些都是您的手下?”
這女人微微一笑:“這并不是全部,我蓬萊山雪飛崖一共有五支小隊,每支小隊都有五到六十個人,另外還有我派往各國的細作數十人。”
“山主您打算在此雄踞一方?”
“當然不是,”這女人轉臉看着她,笑容意味深長道,“他們是在為了一場盛大的複興而努力準備着,為了迎接這場複興,我們蓬萊山雪飛崖的每一個勇士都會拼盡全力,就算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您想拉我加入你們?”
女人收回目光,垂眸凝着下面的操練方隊,嘴角勾起一絲淺笑道:“你可知道他們是在誰而戰?”
“為您?”
“不,他們都是在你而戰。”
“我?”她眼眸微張,這個答案好意外。
“沒錯,他們的的确确是在為你而戰,在你所不知道的這兩年裏,他們每日辛苦操練,熟練兵法,為的就是在迎回你之後,在你的帶領下為那場複興而戰!”
“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明白了?您的衛隊與我有什麽幹系?您說的複興又是怎樣的複興?”她好不納悶。
“你聽過阿越王這個名字嗎?”
“阿越王?”她輕輕晃了晃腦袋,“沒聽過,他是什麽人?”
“你沒聽過也很正常,因為你的父親應該是不會告訴你這些的。阿越王是炎國王室後裔,炎國最後一個國君炎桓的弟弟,曾經的他十分地骁勇善戰,以阿越王之名威風于炎國內外,也正因為如此,他認為他哥哥炎桓不配做炎國國君,意圖謀反,事情敗露後,他本該被誅,但炎桓心慈,不願同胞手足相殘,便秘密地将他逐出了炎國,罰他永世不得再踏上炎國的土地。”
原來如此,怪不得自己一直沒聽過阿越王這麽個名號,即便偶爾聽人提起父親的弟弟,也沒人再叫他阿越王了,原來他竟是個叛逆之臣。可這跟林蒲心有什麽關系呢?
“阿越王炎梁離開炎國時,身邊僅有自己的小妾不離不棄,他或許也看淡了一切,不願再涉足王權争奪,便帶着他的小妾歸隐田園,做起了無名農夫,在安家村一住就是一輩子。”
“安家村?”她眉心一收,“您說阿越王炎梁就住在安家村?您到底想說什麽?我記得我們安家村沒有姓炎的……”
“他怎麽可能還繼續姓炎呢?他身在鄭國,卻頂着炎國的姓氏,怎能安然度日?所以,後來他改姓了,連他小妾的名字也給改了,他改叫林越同,而他的小妾也改名叫崔英侍……”
“這怎麽可能?”她渾身一股冷汗冒起,呆愕萬分!
林越同,崔英侍,這兩個名字與她發生牽扯也不過兩年多,但她卻記得清清楚楚,她将這二人視為自己的恩人,因為正是這二人生下了林蒲心,她才有機會以林蒲心的名義重生!
不,不可能,怎會如此巧合?自己居然是在自己堂妹身上重生,開什麽玩笑?
“我明白你會很難接受,但你的确就是阿越王炎梁的女兒,只是你的生母并不是那小妾崔英侍,而是炎梁的原配王妃烏氏。烏氏于生産當晚就過世了,你是崔英侍一手帶大的,離開赫城時一歲不到。”
“不,這怎麽可能?”她不住地搖着頭,加重語氣道,“這怎麽可能?您說我父親是阿越王炎梁,您有什麽憑據?我父親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安家村村民罷了!”
“我去過安家村,找過你的三姑和六叔,雖然老一輩的人都沒了,但他們依然清楚地記得,你父親只是他們父親收留下來的養子,在你父親去到安家村時,就已經有一個一歲多一點的女兒,另外,我還在你家老屋裏找到了你父親寫過的一些劄記,那上面的筆跡與當年的阿越王炎梁是一模一樣的。”
“僅憑這些?”她還是不肯相信。
“除了這些,你的醫術傳承自你庶母崔英侍,崔英侍這個人雖只做了你父親的小妾,但她大有來頭。她原名諸英,在沒嫁給你父親之前,曾是炎國大名鼎鼎的國醫姜一變的徒弟,要知道,能拜姜一變為師的那必定都有其十分了得之處。不過,後來她為了嫁給你父親,與姜一變斷絕了師徒關系,當時在赫城也算鬧得轟轟烈烈了。”
天,難道這一切真的會是真的?
姜一變是誰?那正是自己的外公啊!外公這一生僅收徒四人,其中兩人是女兒家,一個是母親,而另一個就是母親偶有提起的小師妹諸英。即便很多年後,母親對那個小師妹仍念念不忘,說其做了母親這輩子都不敢做的事情。
倘若這個女人沒有撒謊,那麽,林蒲心的生父就應該是自己的親叔叔炎梁,庶母崔英侍就該是自己母親的小師妹諸英,而林蒲心也就順理成章成了自己的親堂妹,族譜上所記載的那個不滿周歲就夭折了的無鏡公主。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怎麽會這麽巧,自己竟在自己堂妹身上複活了?難道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安排,要讓自己以炎氏公主的身份複興炎氏?
“那您又是誰?為何會知道這麽多?”她把目光轉向了眼前這女人。
“我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從前曾受恩于姜後,在聽聞炎國遭難了之後,趕到赫城已無力回天了。至此,我便開始召集人馬,在這雪飛崖上落了腳,一面派人洞察稽國戈國動向,一面暗中勤練兵法,以備将來。”
“既然您已有了全盤打算,那為何還要去找炎梁的女兒?”
“你以為就靠我這雪飛山上的二三百人就能複興炎氏了嗎?不,那還遠遠不夠,”這女人搖頭道,“要複興炎氏,咱們就得擁有更多的同盟,以炎國公主的名義向天下發起號召,必定會有許多散落在江湖上的炎國舊部前來投靠,另外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與別國結盟,更重要的是,你必須得回來,你得為你父親從前所犯下的錯恕罪,把炎國重新救活過來。”
“您還是沒告訴我您是誰,既然彼此都要攜手同行了,又何須遮遮掩掩呢?這樣似乎顯得您太沒誠意了。”
“倘若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本名單箬,雪飛崖上的人都叫我山主或者單姑姑,你也可以叫我單姑姑。”
“您真的想複興炎氏?”
“這是我在姜後墓前許下的承諾,但凡我單箬活着一天,就必定會為她報仇雪恨,複興炎氏。當然,你若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于你,畢竟你離開炎王室多年,不想再與炎王室有所牽扯也是能明白的,你可以在雪飛崖上這一陣子,想清楚了再答複我。”
“不必了。”她挪過目光,望着腳下平地上那群揮汗淋漓的人,內心像有滾燙的熱血流過似的澎湃,他們的呼喝聲,他們手持長戈的拼殺勁兒,都讓她瞬間有種想再戰沙場的沖動!
是時候了,既然潛伏在江應謀身邊的計劃失敗了,那麽,就沒必要再走這條路了,是時候做回從前那個炎無畏了!
與其一個人戰鬥,倒不如接受這個宿命的安排,以炎無鏡的名義,帶領這些忠心于炎氏的悍将們殺回赫城,奪回曾經屬于炎氏的一切!
“我喜歡這樣,”她嘴角勾起一絲傲冷,“我喜歡這樣的安排,炎氏是不會亡的,只要有我在,炎氏就不會亡。無須再多加考慮了,我留下,我要親自帶着這些人撞開赫城大門,收複炎氏所失去的一切!”
單箬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我沒選錯人,阿越王炎梁的後人絕對不是孬種!好,我會一直站在你旁邊幫扶你,希望不久後我們就能殺回赫城,為姜後,為那場大亂中喪身了的人報仇!”
說罷,單箬朝下喝了一聲:“都先停下!”
領首的一擡手,下面的将士全都收起了長戈,轉過身來,齊齊仰頭将單箬看着。單箬拉着她往前了一步,高聲道:“諸位将士,今日我要向你們宣布一個非常可喜的消息!咱們一直所期盼的炎王室嫡系後裔炎無鏡公主已經來了!站在我身邊的這位就是曾經戰功無數勇猛無畏的阿越王炎梁的後人無鏡公主,公主已經決定留下,帶領咱們所有的人殺回赫城,複興炎國!”
“公主萬歲!”衆将士齊聲高喝,舉戈相迎。
“公主萬歲!炎國複興有望!”單箬也巨臂力呼。
“公主萬歲!炎國複興有望!”衆将士附聲其後。
聽着這一浪接一浪的高呼,看着眼前這些鬥志昂揚的勇士們,她只覺內心騰起無盡的鬥志和興奮——挑目望向赫城所在的方向,她在心裏默默念着:父王,母後,女兒快回來了,你們等着!
三個月後……
十二月,寒風滾滾,娑華殿內,稽昌正一臉慈父的模樣懷摟着他剛得幾日的兒子,笑吟吟地徘徊在暖閣內,輕晃胳膊,扮起了哄睡的養娘。
“王上,您都把妾身的活兒給搶了。”魏姬掩嘴笑道。
“是啊,小王子果真是福氣之人,能得王上如此疼愛,日後必定是個棟梁之才。”魏空明也在。
“這孩兒長得像我啊!”稽昌目不轉睛地盯着臂彎裏吸着小手的小嬰兒,抿笑道,“我多擔心像了烏可明珠,像她,可糟蹋了我這兒子了。幸好,這孩子從頭到尾都像我,日後脾氣性子也定與我沒分別,好,真是好啊!”
“王上的兒子豈有不像王上的道理?”魏姬含笑道,“王上,您歇歇吧,妾身來抱着就是了。”
“沒事兒,孤一點都不累呢!魏姬,孤這王兒就交給你了,你得替孤好好照料,知道嗎?”
“那烏可舍人那邊……”
“她産後身體羸弱,怎能擔起撫育王子的重責?為了王子着想,孤是不會讓她親自撫育的,你為孤撫育過一個王兒,經驗十足,就由你來撫育孤這第二個王兒吧!”
魏姬屈膝道:“妾身定當竭盡心力,不辱王上使命。”
正說着,暖閣外來了侍臣,魏姬招手讓侍臣進來後,那侍臣躬腰禀道:“王上,方才瞿溪城來急報,說三日前瞿溪城被困,望王上速速派兵營救!”
“你說什麽?”稽昌臉上笑容盡失,“瞿溪城被困?何人所為?”
“據報,乃是一夥自稱炎氏舊部的人所為。”
“荒謬!”稽昌将懷中嬰兒交給了魏姬,沉臉走過來道,“什麽炎氏舊部?炎氏還有舊部嗎?報信之人現在何處?速速領了來!”
“正在殿外候着。”
“傳!”
那侍臣立刻将那報信之人領了進來,那報信之人禀道:“三日前,有一撥人迅速逼近瞿溪城,來勢兇猛也十分突然,城守大人雖立刻作出應對之策,但仍是被逼退回城內,關閉兩個城門防守。而那撥賊子便駐紮在離城五裏外的三達村,并派人修書給城守大人,命城守大人速開城門投降。”
“何等狂徒如此嚣張?果真是炎氏舊部?”稽昌怒道。
“是否是炎氏舊部尚不知道,但那封勸降書的落款寫着大炎國阿越王之女無鏡公主,據說,炎國從前的确有個阿越王,而阿越王的确有個女兒叫炎無鏡。”
“有這事兒?”稽昌轉頭問魏空明。
魏空明點頭道:“确有其事,不過數年前那位阿越王已被斬首,罪名是意圖謀篡王位,而他的女兒據說不到一歲就沒了,怎麽會又會鑽出一個來呢?王上,臣以為此事有些蹊跷。”
魏姬也道:“說不準是有些居心叵測之人打着炎氏的旗號出來謀逆,未必真是炎氏舊部。”
稽昌擰眉思量了片刻,問那報信之人:“城內情況如何?有守軍多少,對方又有多少人馬?”
報信之人道:“城內尚有守軍八千,對方僅有六千。”
“以八千對六千,勝算在咱們這邊,你那城守慌什麽呢?”
“王上有所不知,對方十分兇悍,城守大人手下的兩員猛将都已被那位無鏡公主折傷,也就是說,城內的确有守軍,但卻無良将,不足以禦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