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緣分已盡
她不能太多愁善感,現實也不允許她太多愁善感,倘若她肩上沒有背負一國之使命,她可以留下慢慢與江應謀周旋,慢慢探清這男人是否真的情深,可她心裏肩上都還扛着炎氏,她來此不完全是為了她和江應謀那些情深緣淺,她得為炎氏的複仇做最理智的打算。
她是個說走便走,說做便做的人,打定主意要走了,連包袱這種累贅也無需多帶,帶上足夠的盤纏和行走江湖必備的藥物就行了。
是夜,伺候江應謀喝下又一碗藥湯後,她彎腰替江應謀掖了掖被子,輕聲道:“公子,您傷得其實不算重,入皮半寸,修養小半月便可下床了,只是您失血較多,近日必定會有些頭暈目眩或者耳鳴之症,您不必緊張,多多補養即可。”
“我從來不會緊張,有蒲心你這樣的妙手仙醫在旁,我又何須過分緊張呢?蒲心,”江應謀擡手牽住了她的胳膊,“別把陳馮的話放在心上,那不是我意思,我也從來沒想過要你離開。”
她目光傾下,眼神沒有了從前那種淡漠和敷衍:“您別想多了,陳馮先生的一兩句話又怎能左右得了我?公子不是說過嗎?這杜鵑閣裏誰脾氣最大,不就是我嗎?陳馮先生能奈我何?”
江應謀咧嘴一笑:“倒也是,那竟是我多擔憂了。我都無法左右你的心意,更何況陳馮呢?只是你記住了,杜鵑閣裏永遠都有你的位置。”
她心裏微微一澀,收回了手,彎腰下去又再替他掖了掖被子,佯作輕松道:“公子歇着吧,您那傷得睡,睡得好,吃得好,傷口自然愈合就快了。傷口像個小孩子似的,要您細心照料着它才行。好了,您快合眼睡吧!”
“今晚你還守在這兒嗎?”
“守。”這或許是最後一晚了。
“那明早還給我熬五谷蛋花粥嗎?”
“公子會不會太貪心了點?今晚都還沒過,就想明早了,別想那麽多,睡吧!”
“地上冷,讓阡陌給你多鋪一層褥子。”
“都說讓您別多想了,這事兒我知道,鋪了三層呢!”
“鋪三層也未必暖和,都快入冬了,讓阡陌再給你鋪上一層。”
“牆那邊燒了地暖,一點都不凍的。”
“多鋪一層,睡着沒那麽頂背。”
“公子您怎麽忽然變得如此啰嗦了起來?”她沒忍住,笑了出來,“人家都說傷了的人是一點閑勁兒都沒有,您倒跟我地鋪較起勁兒來了,快睡吧,時辰不早了。”
“好,”江應謀乖得像個大男孩似的,“這就睡,你也睡吧,睡不着就來找我說話,我就在你旁邊。”
“知道了。”
和衣躺下,她哪裏有什麽睡意,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望着薄紗帳外憑幾上的那盞銀燭臺發神——明早,替江應謀熬完那一小罐五谷蛋花粥便要走了,但願這男人不會立刻發現,相信他也不會立刻發現,畢竟還傷着。只是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了。一想到這兒,她心裏微微泛起了憂傷。
“蒲心……”這男人居然還沒睡。
“公子,該睡了。”她不得不再重複一句。
“你喜歡什麽花?”
“一定要這會兒回答您嗎?”
“對,跟我說說,你喜歡什麽花?”
“呃……我其實不太喜歡花。”
“那你有什麽特別喜歡的草木嗎?”
“特別喜歡的?呃……倘若非要說一個出來的話,我比較喜歡柚子樹,它開出來的花異常馨香,它結出來的果格外地碩大,食用柚子,能潤喉清肺,柚子從皮到肉全可以做藥。”她忽然想到了白天那個夢,随口胡編了一個。
“原來蒲心喜歡的是那種全身都可以用作藥的東西……”
“我回答完了,公子可以睡了嗎?”
“最後一句。”
“公子您是不是沒完了?”
“蒲心,做個好夢。”
屋內徹底地安靜了下來,但那句“蒲心,做個好夢”卻一直萦繞在她耳邊。她側身枕着那個填滿了珍珠和決明子的圓枕頭,心裏酸酸的,像是立馬就要跟什麽重要的人分開了似的,很不是滋味兒。
江應謀,他還算是自己重要的人嗎?或者說,将來,他還會再成為自己最重要的人嗎?
不知道,沒人能給一個肯定的答案,只有繼續往前,才能抓住那最真實的答案。
抱歉了,江公子,盡管你對現在這個林蒲心真的很好,盡管你一再強調對從前那個炎無畏念念不忘,但我還是得離開,只有遠離你,我才能從你那憂傷多情卻又睿光炯炯的目光中徹底出來,保留最清醒的神志。或許你不知道,當初最吸引我的便是你那別人無法複刻的眼神,像蜜蜂迷戀花蜜,一旦黏上,萬死都不願回頭。
或許,将來的某一天,咱們還會再見面,只希望那時,我已全部看明白了你。
晚安,江小白,我的不辭而別,請多擔待!
翌日上午,她帶上秋心匆匆地離開了博陽附近。她在最近的驿站買下了兩匹最快的馬,日夜兼程地往巴蜀國方向趕去,因為她知道,倘若江應謀要派人來尋她的話,她很可能會被找回去,只能不停地換馬藏匿蹤跡加快行程,希望能在江應謀的人出現之前,趕到巴蜀國西邊國界上的那個小鎮裏。
行程過半,秋心忽然拉起了肚子,她不得不找了一家農舍借宿。安頓下來後,她到附近去采了些野生馬齒蓮回來,打算給秋心蒸碗蛋羹,可當她回來時,秋心不見了,連這農舍的那對老夫婦也不見了!
就在她準備去四處尋找時,六個身着皮具護肩,棕黑色鬥篷的男人忽然從四個方向躍出,團團将她圍住。她立刻拔出袖中匕首,威喝道:“什麽人?”
“問得好,”農舍院門口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挺熟悉的,“要問我是什麽人,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我是來送你上路的人。”
“夏景聲?”她沒有聽錯,果真是夏景聲,這男人居然偷偷來了稽國?
“林蒲心,是吧?”夏家長子夏景聲反背着雙手,慢搖搖地走了進來,嘴角挂着一絲寒笑,“長得實在普通,沒什麽出衆出色的地方,可為何會将江四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呢?”
“你一直在跟蹤我?”
“當然,打你們離開博陽,我的人就一路跟着你們。”
“你跟着我想幹什麽?”她擰眉問道。
“呵呵,方才不說了嗎?只想送你上路而已。”
“為什麽?”
“我妹妹夏鐘磬曾經告訴過阿連城,你很有可能是炎氏餘孽,而只要是炎氏餘孽,我們夏家都不會手軟,更何況,”夏景聲雙眸一沉,獰色漸露,“你與我妹妹的死脫不了幹系!什麽黑衣人,什麽秘密殺手,我看就是你和你那幫炎氏餘孽鬧出來的鬼!林蒲心,別說本公子沒有給你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或許本公子可以繞你一條狗命。”
“哼!”她沉冷一哼,傲然道,“你以為我傻嗎?你夏家是什麽玩意兒我會不知道?出爾反爾,背棄舊主,毫無信義,我要跟你什麽都說了,到最後你照樣得把我給殺了,不是嗎?對,我身後是有一幫子炎氏餘孽,你殺了我一個沒用,你殺了我,那些人也會來取你的頭顱!”
“哈哈哈哈……真是一幫子蠢到家的廢物!”夏景聲高聲蔑笑了起來,“到了今時今日,你們還在做着複興炎氏的美夢,可笑不可笑?就憑你們這些烏合之衆,你覺得炎氏能複興起來嗎?就說你,你是那麽地天真愚蠢,大概到這會兒了都還不知道自己是給誰引來的吧?”
她頭皮一陣微緊:“你什麽意思?”
夏景聲沖她陰冷一笑:“還要問我什麽意思?可見你是那麽地愚蠢!來人,把那小踐人給我帶出去!”
一聲令下後,兩個棕黑鬥篷拽着秋心從院外的那棵大槐樹後走了出來,秋心拼命地掙紮着,嘴裏喊道:“姐姐!你快走!你快跑吧!”
“秋心……”她想上前,卻被夏景聲給擋住了。
秋心被拖到了夏景聲身旁,夏景聲反手就狠甩了一巴掌,秋心瞬間不鬧也不掙紮了,她雙眉一豎,喝道:“夏景聲你別太過分了!有事兒沖着我來,別拿我妹妹出氣!”
“妹妹?”夏景聲低頭揉着自己剛才打人的那只手,笑容陰冷道,“你還認這種人做妹妹嗎?看來,你吸引江應謀的地方就是你的單純和愚蠢吧?你可知道正是你的這個妹妹把你一步一步地引入我事先設好的圈套的?”
“你說什麽?”她眼眸放大,“這不可能!”
“呵呵呵呵,”夏景聲轉頭朝淚光連連的秋心看去,“你姐姐對你真挺好的,都到了這地步了,還不肯相信你也是同夥之一,看來,你才是最會演戲的那個啊!”
“我沒有……”秋心使勁地甩着淚珠子,拼命否認了起來,“我沒有……我沒有出賣我姐姐……”
“那你不想回到江應謀身邊去了?”
“我……我不想回……”
“那當日是誰跟我說,只想一輩子侍奉在江應謀左右,做江應謀的女人?只要能回到江應謀身邊,你什麽都願意,什麽都肯做?”
“沒有!我沒有那麽說過!我……”
“反悔得真快啊!看來,你是真的不想回江應謀身邊了,是吧?那行,你不想回本公子也不勉強了,但本公子得提醒你一句,日後別說本公子是個不守諾言的人,本公子給了你機會去找江應謀,是你自己不肯去的,與本公子無尤,知道嗎?千萬不要在外面壞了本公子的名聲,聽見了嗎?至于你姐姐,哼哼,我還是得照殺不誤的。”
“不!你不能殺我姐姐!公子要是知道了,他不會放過你的!”
“公子怎麽會知道?”夏景聲笑容陰沉地邁進秋心道,“你不說,我不說,江應謀又怎麽會知道你姐姐是死在我手裏的?當然,你也可以去告密,但是你得好好掂量掂量了,你告完密的後果是什麽,我會把咱們在未梁說過做過的事情全都告訴他,他可不是個傻子,不像你這個姐姐那麽愚蠢單純,沒那麽容易被你的三言兩語給哄騙過去的。好了,你可以滾了,想去哪兒随你的便,滾吧!”
兩個棕黑鬥篷放開了秋心的胳膊,秋心腳步不穩地晃了兩下,站穩後,眼神茫然,既沒有立刻朝外奔去,也沒有往她跟前撲去,只是不斷地聳肩哭泣。
“秋心……”她心裏起了一陣寒意,“真是你引我到這兒來的?”
“不是!”秋心慌忙擡頭否認道,“我沒有引你來這兒送死……”
“也對,”夏景聲又插話了,“她的的确确沒有引你來這兒送死,因為我騙了她,我告訴她我看中你的醫術,想把你帶回府中養着,讓你做我的女人,她才答應幫我把你引到這兒來的,她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想殺你。”
“真是這樣?”她瞬間心涼如冰,驚愕将秋心看着,“真是這樣嗎?為了一個江應謀,你竟然能這樣出賣你的姐姐?”
“不是……姐姐,不是這樣的……”
“那你告訴我是怎樣的?”
“姐姐……”秋心嗚嗚地哭着,雙腿一軟,癱了下去,“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知道他是騙我的……我以為他真的是欣賞你,想帶你回赫城……姐姐,我太想回公子身邊了,可我也知道,只要有你在,公子是不會多看我一眼的……”
“你瘋了嗎?”她痛徹心扉,忍不住怒吼了一聲,“你怎能如此地自私?為了一個江應謀,你竟真的把自己親姐姐送給別人屠殺?秋心,你怎能如此地愚蠢?”
“對不起,姐姐,我也沒想到他是騙我的……”秋心不住地搖頭甩淚,“我真的沒想到他是騙我的……我不知道他會殺你,要知道我絕對不會引你出來……姐姐,我對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緊了緊牙龈,努力地忍住了快要迸出眼眶的淚水,既心寒又心疼地看着這個妹妹:“別跟我說對不起,我根本就不是你姐姐!秋心,我告訴你,這不是故意不故意的事情,這是一個人有沒有良心的事情!”
“姐姐……”秋心嚎啕大哭了起來。
“難道你從來都不會顧忌你我這十幾年的姐妹之情?即便這個夏景聲不殺我,真的把我帶回赫城去養着,你以為你就做得很對了?把自己的姐姐當成東西一樣地雙手奉給別的男人把玩,你跟那些小館老娘有什麽分別?”
“不是的,姐姐……”
“罷了,”她咽下滿腔的苦和寒,扭過臉去,态度決絕道,“你走吧!趁這個人還肯放你離去的時候,走吧!只是……至此,咱們倆的姐妹情分也到頭了,我不再欠你們林家什麽了,從今往後,你也好自為之吧!”
“姐姐……”
秋心哭喊着想要撲向她,卻被那兩個棕黑鬥篷給抓了回來。夏景聲擡手道:“扔遠點,給她一匹馬,讓她自生自滅去。本公子答應過的事情從來不反悔,說不會殺她,那就不會殺,帶走!”
“姐姐!”秋心掙紮無用,仍是被那兩個棕黑鬥篷拖走了。
哭聲離去很遠時,夏景聲眼神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漠笑微微:“接下來,就該跟你把帳算一算了。本公子問你,也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可願意說出那些炎氏餘孽的所在?”
“你想知道他們在哪兒?”她的笑容更加地冷冽,“那我告訴你,他們在你心裏,在你身邊,在你的枕畔,在你的馬車裏,你所到之處都有他們的影子,他們會在你不經意之間一口将你吞噬!”
“吓唬我?呵呵,不頂用,本公子沒那麽容易吓得着。好了,你們好好送她上路吧,利落點,她畢竟伺候過江公子,給她個痛快吧!”
夏景聲緩步朝後退去,那六個棕黑鬥篷如狼似虎地向她沖了過去……
山間小道上,回頭一看,鮮血一路滴着,像極了一朵朵盛開在路上的小紅花。她實在支持不住了,跌倒在草地上,捂着右胳膊的傷口大口地喘着氣兒。
雙拳難敵四手,她除了拼命地殺出重圍,沒有別的辦法。她不想死在夏景聲那個卑鄙無恥的家夥手裏,她還有很多事兒沒做,不可以死。
嗖嗖兩聲放箭聲,她如驚弓之鳥般掙紮着半跪了起來,本以為是那幾個棕黑鬥篷又追來,可往來時的山道上一看,有兩個棕黑鬥篷居然各中一箭,伏屍在那兒了。她心中一驚,難道還有別的敵人?
就在這時,一股眩暈襲來,她腦袋朝後仰了仰,整個人跌了下去。
“她傷得不輕,得立馬送回去救治。不過你确信,她真是咱們要找的人?”林間走出兩個人,一男一女,各背一支弓箭。
“是她沒錯,安家村林蒲心,父親林越同,母親崔英侍,還有一個妹妹林秋心。其實你不必懷疑,就看她方才與夏景聲那六個手下血拼時的勁頭你就該知道,她的的确确就是咱們要找的人。閑話少說,帶回去吧!”
男人背起了她,與那個帶薄紗圍帽的女人迅速消失在了山道另一側。等夏景聲另外四個手下追上來時,早沒了她的影兒,只剩下了兩具還溫熱着的屍體。
“你說什麽?另有人潛伏在林間伏擊?”夏景聲在得知她很有可能被救後,異常暴躁。
“大公子,從帶回來的那兩具屍體上看,應該是有人跟着咱們,趁機伏擊了咱們的人,救走了林蒲心。”其中一個手下禀道。
“跟着咱們?若有人跟着咱們,為何咱們一點都沒察覺到?”
“可見對方也是高手。”
“混蛋!”夏景聲一圈砸在馬車箱壁上,驚得前面的馬兒仰踢嘶叫了起來。
“大公子,您看要不要繼續追蹤林蒲心的下落?”
“追!翻遍所有的地方,一定要把林蒲心給我追回來!”夏景聲咬牙切齒地握拳道,“我絕對不會再讓那個女人回到江應謀身邊去!傳令下去,追查林蒲心下落,舉報者有重賞!”
“是!”
“回赫城!”
“遵命!”
或許太過疲勞,她已昏睡了兩天一夜,直至第三日傍晚才醒過來。
睜開眼,陌生的流蘇香球,陌生的紗帳,連徘徊在空氣裏的香氣都是那麽地陌生——莫非,這裏就是母後說的西方樂土?自己到底還是丢了性命?
她忍着胳膊上的傷痛,吃力地坐了起來,透過單薄的淺绛色紗帳朝外看去,一架四頁連屏斜置于左側,連屏前,隐約坐着一個人,束發,長簪,像個男子,難道會是江應謀?
不,怎麽可能?那男人還傷着不是?
盤坐着的人仿佛察覺到了紗帳內的動靜,起身,撩帳,帶着親切的笑容走近了她:“好歹是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了?”
“你是……”
“你叫我扈游就行了。”
“扈游?你是扈……”她下意識地扣住了後面的話,因為一說出來,自己或許又會被懷疑。
扈游,扈寧同父異母的弟弟,是扈寧父親小妾所生,被扈寧母親所不容,從小和他母親生活在外地,幾乎沒有去過赫城,但她卻經常聽扈寧提起,扈寧對這個弟弟十分地疼愛,兄弟倆一直有書信往來,扈寧有空也會去看他們母子。只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兒見到這個扈游。
“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當然……”她稍微放了放心,點點頭道,“你不會是壞人的……”
“你身上有三處刀劍傷,暫時不能下床,至少要十天半個月去了。我那兒正在給你調制膏藥,調制好了,我就讓人來你換上。”
“請問,是你把我救回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