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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無緣的緣(1)

更新時間:2017-03-22 18:00:03 字數:5589

飯是福滿樓送來的,夥計們說,唐管事讓他們送三天。

意思是短短三天,屋子就可以蓋好?當然,新屋得曬曬太陽,不過現在是盛夏,很快就能住人,至于那個被打出大洞的牆,在當天下午就重新砌好,安上兩扇厚重的木門。

顧绮年已經從白天的沮喪中恢複,既然無法改變事實,那麽她得嘗試從不同角度看待這件事——有奴仆代表有幫手,有烤爐就能制作點心,有後門她不必再讓阿離夾在腋下飛出去……林林總總算起來,她安慰自己,沒有虧太多。

轉念間,衛翔儇的到來也不至于太難受。

“呼……”莫離喝完一碗熱湯後,滿足地松口氣。“嘿嘿嘿,以後菜園有人幫着打理,我不必頂着大太陽除草,看,都曬黑了。”

“你什麽時候白過?”衛左吐槽。

“本姑娘白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待着呢。”

“所以是年代久遠的老歷史了,不會是上輩子吧?”

莫離瞪他一眼,舉拳往衛左肩膀捶去,他們真是對冤家,成天打打鬧鬧。

“別鬧,我有重要的事,要你們幫忙。”顧绮年阻止兩人鬥嘴,一面說話一面往春天、夏天碗裏夾了塊魚。

“幫什麽忙?”莫離問。

“衛左,你能不能領我去何大叔家裏,我想和他談談。”

“先見見何大叔再說,如果何大叔可靠,我打算和他合夥開一間小鋪子,若不合适,就和他簽約,買進更多的牛奶和酥油。”

她最大的問題是手邊沒有人,莫離待她再好,也是衛翔儇的手下,她打算發展自己的事業,不想讓衛翔儇的影子夾在中間。

“什麽樣的鋪子?”莫離興致勃勃地問。

顧绮年喊窮,讓她花錢別大手大腳,她教顧绮年再賣幾張食單,可顧绮年不樂意,說要自己開飯館,難道她真要開飯館了?

“我想賣餅幹、面包、蛋糕和一些甜食,就像上次我做給你們吃的南棗核桃糕之類的點心。”

“蛋糕是什麽?”夏天仰頭問,眼睛眨巴眨巴的,怎麽看怎麽可愛。

“是一種很松、很軟、很好吃的東西,趁這幾日有空,我做給你們嘗嘗?”

“好啊!”春天舔舔嘴唇,一臉饞樣。

春天是個穩重小子,可是每次都會在顧绮年的美食中變得幼稚,就像他一樣……等等,什麽他?哪個他?誰和春天一樣會在美食中變得幼稚?

顧绮年失神,但莫離的驚呼聲把她的魂魄給拉回來。

“太好了,生意肯定會很好,光是南棗核桃糕,我作夢都會流口水。”莫離舉雙手贊成。

“對啊,一定很多人買。”夏天百分百支持他最愛最愛的姨。

“我有錢的話,也買。”春天願意當姨的第一個忠實客戶。

“可是……”衛左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不想潑冷水,但好像不潑一下下不行吶。

“可是什麽?”莫離瞠目問,有種他就說不要賣,那以後绮年做的菜他也不要吃了。

“做買賣要抛頭露面,顧姑娘,王爺他……恐怕不會同意。”

衛左果然是潑冷水專家,一桶水從頭到腳,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對啊,她老是忘記,自己是衛翔儇的“私人財産”。

可若照這樣推演下去,她能做什麽?什麽都不能做啊,未來變成空話,夢想變成傻話,計劃變成廢話?顧绮年将和王府錦鯉、王府雀鳥一樣,都屬于無意識、無自主性的動物?

想到這裏,她再也控制不住滔天怒焰。

換個角度換不了心思,轉移注意轉移不了怒氣,顧绮年累積一整天的熔漿大爆發,她忿忿起身,兩手用力拍上桌面,指着衛左的鼻子大聲怒問:“為什麽我做什麽事都要王爺同意,他把孩子塞進待春院讓我養的時候,有沒有問我同不同意?他命令你偷走我的棺材本時,有沒有問我同不同意?他把你這個大胃王弄到我的餐桌上時,有沒有問我同不同意……”她越說越大聲、越說越生氣,眼眶紅紅的,飽受委屈。

她一直忍耐着。

在後宮時忍耐,因為二十五歲之後她就可以甭獲自由。

在靖王妃面前忍耐,因為不受重視,就能在待春院裏享受微薄的自由。

但是現在,了不起的靖王爺一句話……不!他甚至連話都還沒有說呢,就有人要阻止她的自由,連一點點的小空間都不給她留!

她能不生氣?能不爆炸?!

春天、夏天扁嘴不說話了,臉上寫着滿滿的心疼,他們悄悄挪到顧绮年身邊,拉住她的手,無聲安慰。

衛左、莫離也不說話,但原因不是顧绮年的大爆發,而是——

那個“把孩子塞給人家養”的主子爺正站在她身後,身子斜靠在門框邊,兩手橫胸,悠悠閑閑地看着她爆發。

他沒有生氣,相反地,嘴角銜着淡淡的笑意,因為……她居然也會跳腳?

小瑀是怎麽說的?她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有些人好像可以無限制地包容別人,可一旦底線被踩,兔子瞬間變猛虎。

所以,顧绮年現在是猛虎了嗎?

“顧、顧姑娘……”衛左結巴了,他笑得滿臉尴尬,但更尴尬的是他的食指,想指又不敢指,想洩密又不敢明目張膽。

幸而顧绮年夠聰慧,從衛左便秘的表情中猜出若幹訊息。

唉,難得嚣張卻被逮個正着?她的運氣不是普通的糟。

所以……轉頭?轉頭後呢?

選項一:奴顏婢膝,用滿滿的笑容解釋剛才的話純屬瘋言瘋語,當然,如果她的口才夠好,能說服對方,他聽到的都是幻想空話,也可以試試。

選項二:義正詞嚴,轉過頭板着臉,告訴他,人權是需要被尊重的,人生而自由平等。深吸三口氣,她決定使用選項三——轉頭,一語不發,冷眼望他,靜觀他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動作。

于是兩人四只眼睛,互看對方,半晌,衛翔儇慢悠悠說:“一個月兩百兩,吃穿用度以及四個丫頭的月銀,可以嗎?”

意思是……有議價空間?微微地、小小地,可愛的興奮浮上。顧绮年搖頭,“不可以。”

“多少才夠?”

“不是錢的問題。”

“做生意的目的不是為了錢?”那可真是有趣了,聽都沒聽過。

“錢只是目的之一。”

“另外的目的呢?”

“自食其力、自我成就、自我實現、自我肯定。”

還沒聽說過哪個女人需要“自我”,比起這個,女人更需要的保護、依附、憑恃,這些,他都給得起。

“不過是做點吃的,能得到這麽多?”

“爺不過是在朝堂上動動嘴皮子,不也能得到不少?”

顧绮年這話一說,四周靜默無比。

哇咧……連王爺都敢頂嘴?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喝了虎骨酒、獅鞭湯?莫離對顧绮年無比崇拜。

世故的衛左吓得半死,沒人敢這樣對王爺說話,上一個這樣說話的,墳前的草已經長得比春天、夏天高。

所以、萬一、不小心……王爺暴怒,他是要護顧姑娘還是護王爺?

不對、不對,王爺不需要人護,重點是,他有沒有膽子護住顧姑娘?

兩人就這樣對峙着,兩個小孩一人一手拉住顧绮年,擺明态度,自己和姨站在同一邊。終于,衛翔儇開口了,“你想怎樣?”

“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

“抛頭露面、街頭叫賣,當下等賤民,是你想做的事?”

“禁锢在待春院,像家禽家畜般被豢養起來,會比下等賤民更高貴?”

其實她更想說的是,沒有這些“下等賤民”,他會有房子住?有米吃?有衣服穿?他之所以可以過這麽優渥的日子,全是仗着剝削他所謂的下等賤民得來的。

念頭起,心膽驚。天!她怎麽會有這麽大膽的想法?她憑什麽認為天底下每個人都生而平等?

她的念頭把自己吓個半死,卻沒有發現應該很生氣的衛翔儇竟然揚起眉頭,用一副“很有趣”的表情望着自己。

“所以呢,非要開鋪子?”

她被自己吓到,所以氣勢有點弱掉,但夢想不能丢,理想不能滅,她要活出屬于自己人生的意志堅定。

用力咬唇,她不敢再斬釘截鐵,卻也不願意退縮。“請爺開恩,我想試試。”

她的口氣軟下,衛翔儇有扳回一城的驕傲感。

想試試嗎?行,就試吧,反正讓她失敗的方法很多,不必在這個時候和她争執。“可以。”

衛左無法相信,這話是從王爺的嘴裏說出來的?原來王爺也會讓步?

他和莫離面面相觑,只有別人将就王爺的分,什麽時候王爺也會将就人了?

故事結束,顧绮年把春天、夏天給哄睡了。

她只想哄孩子,誰知跟在旁邊的莫離也被哄得睡着,一大兩小仰頭躺在床上,睡得恣意,幸好新床夠大。

顧绮年沒喊醒莫離,輕手輕腳地幫他們蓋好被子,準備回屋裏。

王爺搬進待春院,但新屋尚未完工,所以三間卧房,春天、夏天睡一間,莫離、顧绮年一間,王爺獨占主卧,至于衛左,當然是老地方——屋頂上。

睡在屋頂的男人不敢有意見,而莫離批評一聲,“天底下哪有這種爹?”

在她的印象裏,天底下當爹的都應該把孩子捧在手心上,怎能自己占用最好的房?

莫離不理解的事,顧绮年卻心知肚明,王爺是想利用地道、利用那個屋子吧?

打開門,意外地發現,衛翔儇站在門外菜圃前。微怔,她不确定自己該無視,還是上前打聲招呼?

考慮片刻,在她決定無視時,他轉身了。

在争執過該不該開鋪子之後,雖然衛翔儇讓步了,但她還是表現得很清楚——她在躲他,她不想勾引他,她不想依賴他,她要自食其力。

他不知道哪裏出錯,但這一世的顧绮年和上輩子的顧绮年,天差地別。

顧绮年回神,眼看着朝自己走來的衛翔儇,她關起房門,屈膝為禮。“王爺。”

“你給春天、夏天講的故事是從哪裏聽來的?”衛翔儇問。

顧绮年苦笑,他老是問她難以回答的問題。

她不曉得從哪裏聽到《虎姑婆》和《小紅帽》的故事,彷佛是打從出生就刻在腦子裏了。

遍尋不着答案,她只好自我解釋,肯定是孟婆給的湯太少,以至于前世的記憶還殘存在腦海裏。

但這種答案,不可能被接受,她只能說謊,和之前幾次一樣。“有個很會編故事的朋友告訴我的。”

衛翔儇笑着點頭。“我有個朋友,也很會編故事,我最喜歡她講的《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

小心肝被驢端了!

因為,她也知道《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不只這些,她還曉得《鹿鼎記》、《雪山飛狐》、《笑傲江湖》、《神雕俠侶》……怎麽會這樣?如果故事是他朋友編的,那自己……又是怎麽回事?

顧绮年又恍神了,衛翔儇抿唇輕笑,前世不曉得她這麽容易分神。

“想聽《倚天屠龍記》嗎?我可以說給你聽,但你得用一個新故事來交換。”

她意外地看着他的溫和,他的情緒變化得她難以适應。

幾天前,他拿她當殺父仇人似的,想掐碎她的腕骨,昨天一堆數不清的禮物,從新敲出來的門搬入,然後今天……今天他們就出現好交情,能彼此互換故事?

顧绮年被他弄得很迷糊,不是讨厭她嗎?那個帶着恨意的鄙夷目光令人印象深刻,難道是莫離、衛左替自己說項?難道是感激她照顧春天、夏天?難道她的廚藝真能洗刷別人的印象?

他的轉變令她困擾。

“王爺有這份心思,不如說給春天、夏天聽,他們很喜歡聽故事。”她淡淡地拒絕,口氣很輕,态度卻是堅定。

多次經驗,他很清楚了,她并非矯情,是真的想和他畫分楚河漢界。

“你對我的朋友不感興趣?”

“為什麽我該對爺的朋友感興趣?”

“因為,你很像她。”他說完,細細觀察她的表情。

她微微一愣,反射性的問:“哪裏像?樣貌像?”

“不,是性情、喜好、對事情的反應,你有太多和她相似的地方,至于樣貌,截然不同,她比你略高,卻不如你美麗,你比她白、比她瘦,她頂多是個清秀佳人。

“她常說自己頂着一張大衆臉,能夠到處招搖撞騙,她的性情很好,會處處讓着別人,她有種奇怪的能力,會讓身旁的人喜歡上自己,讓人對她死心塌地……”

說起蕭瑀,他剛硬的眉毛變得柔軟,堅毅的下巴變得柔和,一個寒冽冷漠的男子,全身散發出微微的溫暖。

那個“朋友”,是他很喜歡的女子嗎?

她喜歡他的表情,也喜歡這個話題,喜歡到忘記她提醒過自己千百次,必須和他保持距離。

于是不由自主地,她靠近他,仰望他的臉。

從這個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見他陶醉的眸光,那個女孩……一定讓他愛進心底、刻進骨子裏。

“然後呢?”顧绮年問。

一句“然後呢”,衛翔儇這才發現,已經很多年了,他沒有與任何人讨論過蕭瑀,他根本不想說、不願提,因為他害怕,害怕撕開那層皮,發現裏面依舊血肉模糊,依舊腐肉生蛆。

回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蕭瑀一樣大,一樣亮,一樣幹淨、清晰,一樣會在裏頭映出一個衛翔儇。

然後,他清楚地看見自己了,在她眼裏,一個寂寞孤單的自己。

再然後,他出現說話欲望,他想推開寂寞,他想讓顧绮年謀殺自己的孤單……是的,即使很清楚,顧绮年是個多麽危險的女子,他還是喜歡上她了。

真糟糕,也真不理智,但他不想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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