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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無緣的緣(2)

更新時間:2017-03-22 18:00:03 字數:5117

拉起她的手,衛翔儇帶着她走過菜圃,走過池塘,走到那個新架上的秋千旁。

被他拉着的手,有絲絲的微麻感,她想哭,卻不知道為什麽,就像她不明白,為什麽突然地想要……就這樣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他走到哪裏,她便到哪裏。

睜大眼睛,努力看清楚他的背影,但是淚水漫過,模糊了視線。

她不懂、不明白、不清楚、不确定……為什麽這一刻,她想要與他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多荒謬,多滑稽?他是誰、她又是誰啊!明知道兩人之間是千山萬水,她不會擁有他的一生一世,而她……留在他的身邊,她只能被禁锢,她怎能如此想像,怎能如此無知?他不會是她想要追尋的人生,她應該離得他遠遠的,她要保有自己的心,不要被偷取才對。

她不想哭,但淚水滑下,莫名其妙、無原無由地,滿腹委屈上升。

她不知道自己的委屈從何而來,但她想撲到他懷裏哭。

強行拉出理智,逼迫自己深呼吸,在他轉身之前,顧绮年抹掉頰邊淚水,在他的視線對上自己的之前,她拉起一抹淡然笑意,最後,在他懷疑之前,她坐到秋千上。

腳點地,略施力,蕩着蕩着,她越蕩越高,讓揚起的夜風吹幹淚水、吹走無名的傷心。她蕩得很高,幾乎要蕩得比圍牆還高。

他在旁靜靜看着,笑了……她連蕩秋千都和蕭瑀很像。

怎麽辦,他越來越無法把她和小瑀分隔開,他越來越喜歡和小瑀很像的顧绮年。衛翔儇坐在另一邊的秋千上,慢慢蕩着,蕩着他的心情,也蕩着他不堪回首的舊情。

“我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身分尊貴,可是我很寂寞,爹死了,娘不疼……”

他不只談蕭瑀,也談自己,因為他的童稚年少和蕭瑀無法分割,她是他晦暗歲月裏的光明,是他蒼白年少時期的甜蜜。

她聽着聽着,秋千慢慢停下,只餘微小的晃動,她認真聽着他的故事,卻無法忍住掉淚的沖動,明明是甜蜜的記憶,她偏偏聽出滿腹心酸。

“……我為她架秋千,她卻老在秋千上吓掉我半條命,她想蕩得再高、再高、再高,她說:‘蕩得夠高,我才夠看見外面的世界。’

“她想像他的父親那樣,走過五湖四海,看遍山川大岳,可是蕭叔叔只想把她養成大家閨秀,尋一門好姻緣,保她一世平安富貴。

“所以廚房成為她最快樂、最幸福的空間,她經常做糖給我吃,各式各樣的糖果,她說最喜歡看我吃糖的模樣,她說我的笑會讓她有莫大的幸福感,于是慢慢地,我喜歡上甜甜的滋味……”

回憶往日,他在笑,她卻在哭,很不協調的畫面,可是他高興,她也開心,為着同樣的一段故事。

她哽咽地問:“後來呢,小瑀過得好嗎?”

她知道,他過得不好,即使榮華富貴,即使妻妾成群,但他冷冽的眸光、僵硬的表情,在在告訴她他過得不好,那麽,至少小瑀要過得好……

“她應該……很好吧?她的丈夫很上進,現在已經是朝廷的二品大員,深受皇帝看重,她的丈夫除了她之外沒有侍妾通房,她有一兒一女,家庭和諧,而蕭叔叔給的嫁妝,足夠令她一世富足。她應該很好……”

聲音漸漸低沉,月光隐在雲的後面,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眼淚,只聽見池塘蛙鳴,一聲接過一聲,尋找它們的愛情、它們的伴侶。

良久,她輕嘆。“總覺得用盡天下藥石,也解不了相思之毒,總怨恨那年檫肩而過的緣分,花開花又落,無法永恒,總是相信可以一雙人、一生世,卻不曉得每段故事都會時過境遷,也許,愛情這種東西只适合淺嘗,不适合酣醉。”

他苦笑同意,“聰明人應該懂得進退,生命會脫變,滄海會變桑田,執念不是好事,但是……沒有小瑀,還有誰可以與我笑談風月?”

所以他的生命再沒有風月,沒有停駐在唇齒間的甜美。

沖動地,顧绮年想舉手毛遂自薦,想告訴他:選我吧,讓我陪你一段風月。

蕭瑀放聲大哭,哭得悲傷難抑。

怎麽辦?她錯了,不該當個乖乖女,她應該憑自己的能耐,走出這四面圍牆,應該用雙手拼搏出一片天地,那麽現在的自己會是身經百戰的将軍,而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女,她不會茫然無助,只能等待命運結局。

她的爹沒有罪,她沒有做錯事,朝廷窮不是爹的過錯,他們不可以又要蕭家的錢,又要爹的性命。

可是她無能為力啊,她有滿肚子的話卻無處可說,她連事情的經過始末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整蕭家?

她确定爹不可能造反,不會是敵國的探子,哪個做生意的不希望國家和平,戰事不興?試問:世道不寧,如何能掙下大把大把銀子?

這是絕絕對對的栽贓!

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所有人都視而不見?就因為爹沒有官身背景?因為商家是最卑賤的存在?因為懷璧其罪?

呵呵,沒錯,這才是爹最大的原罪,他不該努力上進,不該賺太多令人眼紅的錢,不該成為焦點,懷、璧、其、罪……

可她不能讓爹死得冤枉,她必須做點什麽。

去找阿儇吧,他是她唯一的支柱,她只能靠他。

即使他們才剛為出征一事大吵。

怎麽能不吵?阿儇才十六歲,十六歲的孩子懂什麽?背背兵法、練練武功就能上戰場?戰場是殺人不眨眼的地方,那裏的青草是用鮮血灌養的,建功立業不能急在一時,沒有性命,功業有什麽意義?

阿儇憤怒,氣她不懂男人的雄心壯志,他說光陰似箭,時不待人,半生戎馬、霸業将成,他要成就一番經天緯地的大事業,怎能像婦孺一般被限于局促之地?

他們大吵一架,三天沒見面。

天曉得,短短三天,蕭家竟會發生這種事。

蕭瑀喚來下人,取水淨面,她必須去見阿儇,為了父親。

但是阿儇竟然不肯見她?

她不相信阿儇這麽狠心,固執如她,一次、兩次、三次敲開靖王府大門,最後她進去了,沒見到阿儇,卻被領到待春院。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王妃,她很美,細膩的鵝蛋臉和深邃的丹鳳眼相得益彰,她通身洋溢着成熟和豁達的韻致,随着她的步伐,鸾鳳金步搖輕輕晃動,說不出的端莊淑雅。

只是她的眉心微蹙,有胭脂也遮掩不了的蒼白。

“你是蕭瑀?”王妃看着她,心中忖度,是個眉目清秀的好孩子,可惜與儇兒不相配,難怪皇上會拿蕭家開刀。

“是。”

“你來,是府裏發生什麽事嗎?”

她太急也太慌張,她以為王妃和阿儇一樣會愛屋及烏,想盡辦法幫助自己,于是把父親的事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我發誓,爹絕對沒有通敵賣國,那不過是朝廷缺銀子,需要蕭家的錢罷了……”

王妃輕嘆,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詞,就不怕話傳出去,落個滿門抄斬?難怪皇上會強烈反對,這麽沒心計的女子,确實不宜站在儇兒身邊。

若只是當個通房侍妾也就罷了,偏偏儇兒要用戰功換得婚姻自主,想與蕭瑀一生一世、一雙一對。

皇上明白儇兒固執,他心性堅定,難被左右,這才同意讓儇兒去那修羅戰場,他是想支開儇兒、毀掉蕭家,可這樣一來,儇兒能不恨皇上?

父子不能相認已是天倫悲哀,若是再心存怨懲……

她鑄下的大錯,怎能讓兩個男人來承擔?就讓她來當這個惡人吧,讓儇兒的心結落在自己身上。

緩慢地,王妃開口,“你真的認為,你爹的罪只是因為懷璧其罪?”

“不然呢?”不是因為爹的錢?不是因為朝廷面臨戰争,戶部喊窮?

“你知不知道,儇兒的父王早殇,皇帝與靖王兄弟情濃,從小便看重并且大力栽培儇兒?”

“是。”蕭瑀嘴上應和着,但她知道的遠比王妃說的更多。

皇帝看重阿儇,才不是兄弟情濃,而是父子情深,不能說的血緣關系,礙于皇家顏面,不得不藏着掖着,兄弟情濃?那不過是塊遮羞布。

“儇兒今年十六了,皇上替他挑一門好親事,是葛相爺家的千金,但儇兒打死不點頭,他說要親自挑選王妃,猜猜,他想娶的女人是誰?”

她沒等蕭瑀回答,緊接着往下說:“儇兒想娶你,他不要側妃侍妾,只要你,但,這是不可能的,蕭家只是小小商戶,儇兒卻是尊貴王爺,是各方勢力都想拉攏的對象,朝臣不會同意,皇上更不會點頭,所以,明白了嗎?”

像是被一柄劍刃直沒入胸口,紮進血肉的疼痛清晰。

蕭瑀目光一轉,凝結在王妃身上。

是,明白了,皇上替阿儇選的人,定是可以和未來太子站在同一邊,襄助新帝的家族,所以皇帝非要阿儇上戰場,他必須支開阿儇、對付蕭家,他日阿儇光榮凱旋,蕭瑀已成一場舊事。

這樣一想,全通了,是啊,朝廷要錢而已,何必非要弄出這樣一條大罪。

叛國?小小商戶,叛國能得到什麽好處?未免太過牽強。

這場禍事的目的不過是要毀了爹、毀了自己,好替那位相爺千金辟一條錦繡大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沒有掙紮逃脫的權利,只有上刀山、下油鍋的結局。

恍然大悟,悲涼浮上,蕭瑀冷了心、寒了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對方。“王妃能建議我該怎麽做嗎?”

王妃垂眉,蕭瑀沒心計,卻是個懂事、能屈能伸的,幸好如此,若是和儇兒一樣,是個犯倔驢子,她就真的沒辦法了。

“若你願意立即嫁人,我可以保你父親一條性命。”

王妃很清楚,蕭瑀不能死,她死了,儇兒将會一世抑郁,或許永遠不肯成親,所以蕭瑀必須嫁人,還得嫁得好,那麽償兒會成全她的幸福,也會試着讓自己放下。

心被撕裂,疼痛在每個毛細孔中竄延,蕭瑀無法點頭,無法說好,她以為自己的幸福是和阿儇挂在一起的,沒想到……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唇舌間化開,淚翻滾……

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她知道世界不會照着她的意願走,她知道在走進待春院的那一刻,她的愛情就斷了線。

呵呵,穿越人的天真,以為愛情至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發生,誰知道,在絕對的威權底下,愛情只能昙花一現。

“願意嗎?”王妃凝聲追問。

她彎身,雙膝跪地,“多謝王妃仁慈。”

比起死,不過是逼婚,确實很仁慈,是不?諷刺的笑凝在嘴角,仁慈……

“回去備嫁吧,皇上會親自為你賜婚,讓你風光出嫁,以後忘記儇兒,和丈夫好好過日子吧。”

蕭瑀定眼望住王妃,像是想看清楚什麽似的。

但,哪看得清?她只是一顆棋子,只能随着別人的意志起舞,她走的方向不是她要的,她的人生是操控在別人手中的不歸路。

可笑吧,她被操控,卻要自己承擔後果.,別人逼着她不幸,她卻必須把日子好好過。這是什麽神邏輯?這是什麽鬼定理?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世界?

誰來告訴她,沒有阿儇,日子要怎麽“好好過”?她要怎麽快樂、怎麽幸福?怎麽把自己泡進蜜糖裏?

沒有阿儇,哪還有說不完的話、聽不完的笑聲,哪來的欣喜若狂,哪來的幸福纏綿?

再也不能了,活了兩輩子,還以為終于找到愛情,終于可以勇敢一回,沒想到……通通沒有了……

蕭瑀躲在屋裏,整整哭兩天,她沒能見阿儇最後一面。

一個月後,她的父親改名換姓,成為名不見經傳的升鬥小民,而她帶着嫁妝嫁進劉家,成劉家新婦。

她不能反抗,只能對着聖旨磕頭謝恩。

諷刺嗎?當然是天大地大的諷刺,朝廷拿走蕭家財産,匆匆忙忙地把十三歲的她嫁掉,然後她還要心懷感激,跪地謝恩,真是……惡心……

顧绮年猛然驚醒,圓瞠的雙眼在黑暗中尋找焦距,不知道是哪裏的利爪,狠狠地朝她的心髒撓着、撕扯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疼痛。

鼻中微酸,眼中腫脹,她再也抑不住淚意,垂陣,濕了雙睫。她不自覺地抱緊棉被,頭緊緊抵着,心中五味雜陳。

那不是她的記憶,可是蕭瑀的哀恸卻一陣陣傳到心中……

盼過幾個人,進過幾座城,為何今生相遇卻不能相認。

是誰傷得太深,再不敢愛別人。

人去樓空荒煙蔓草,夢無聲。

時光飛,流星墜,狂風吹,寒雨夜。我尋你三界,圓無緣的緣……

顧绮年放下棉被,傾耳細聽,是誰在唱歌?是誰在哀泣?是誰今生相遇卻不能相認?又是誰尋誰三界,想要圓起無緣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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