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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在我自己的想象裏,我是超級牛逼的。

雖然沒能像爸爸那樣虎軀一震,霸氣沖天,深淵大惡魔的黑暗氣勢鋪天蓋地如浪潮般湧來,惡魔的銳角劃破天際,壓得所有人魂飛魄散,威壓駭人到連侍從都能被活活吓死——我沒有那麽厲害,畢竟我沒有角,但是,我兇狠起來也是相當可怕的!

不光是平日作為班主任的教師積威,每次當我學着長輩們的樣子,努力塑造出他們冷漠又恐怖的氣場時,我的那些叔伯姑姑都會紛紛大肆誇獎我,說我們莉娅看着就很惡魔!令人哆嗦!特別驚悚!快把姑姑/大伯/小姨吓到哭了!

所以這可是經過官方大魔王們蓋章了的,搞定一些區區路人肯定更是不成問題!

我無比篤信于這個事實。

然而,在我等了好一會,那些我自以為會出現的、現場衆人戰戰兢兢的畫面……

卻完全沒有出現。

腦電波信號無法和人外對接的悲傷就在于,當你覺得自己在很用力地在裝逼發狠話的時候,他們卻不一定能理解你的狠話。

說起來,因為今天要照顧幼崽,我難得沒有穿那幾套黑白搭配的教職工性冷淡制服,而是挑了件最近買的暖色系連衣裙,還特意畫了淡妝,腳上是侍女們挑的紫氣球圓頭皮鞋——她們非常熱衷于把我打扮洋娃娃,而我認為要親近小朋友,穿的那麽嚴肅板正會讓孩子有距離感,也就聽之任之。

于是這樣造成的結果,就是穿着這身可愛造型的我,似乎做什麽都像是在賣萌。

我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全息金屬攝頭在我的周邊滾來滾去,忽然,就湧出了的大量五顏六色的現場彈幕氣泡,看得人目瞪口呆。

……這是什麽情況???

【好可愛(*▽*)!生氣的惡魔小殿下超級可愛嗚嗚嗚……】【心髒都要被您酥化了,殿下!求您快來踩死我!吃掉我!弄扁我吧! 俊拘〉钕綠盅崾裁矗浚∥伊⒖濤您把他們全殺光(*`皿*)】【沒錯!不聽話胡拍的統統去死!公主大人萬歲L(‘O’)└!】【……求同款小皮鞋,想讓

女兒和大人穿一樣的鞋子……】

【導演導演,今天的節目可以從頭到尾都直對着小公主一個人嗎?!快點看到我的要求!】【啊……我大概是瘋了,公主說道踩扁的時候我直接*了呢……】——到底什麽情況?!

這些尾綴跟着翅膀箭頭,噴出火焰或者爬滿骷髅——總之千奇百怪的圓球立體彈幕,讓我猛然擡起頭,才意識到從這些人到來之後,拍攝就已經開始,和我以為進學校才直播節目的想法截然不同。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沒有任何剪輯和留白,我所呈現的一切,已經被全宇宙正在收看這個節目的觀衆看到了。

可是觀衆們的态度,和我預料的……差別也太大了吧!

一定是我沒有角、看起來沒有爸爸霸氣的鍋嗚嗚嗚!

通過彈幕,我一瞬間隐約了解到了這些人的腦電波究竟連到了哪裏——果不其然,看看現場,在我的一通狠話下,不管是剛才的攝影師,還是其他人,都露出了一副我日常在黑暗精靈的臉上看到的表情——滿面通紅,眼神飄忽,身體小幅度的顫抖……

我本以為這是被我給吓的,現在看來

他們連尾巴耳朵牙齒都激動露出來了!

這是害怕?害怕個屁啊!這明明是被一番調|教後爽透了的模樣!

“……”

被我DISS一通就這麽開心?你們這群抖M變态!

告訴我,我到底是哪句話戳到了你們的G點?!我換詞!換詞還不行嗎?!!

站在我身旁、比我高出一個多頭的天使青年同樣看到了那些瘋狂的彈幕,從恍惚中回過神,他望向我的眼眸,裏面染了些莫名的意味……

大概是羨慕吧,名人都愛高名氣嘛,我猜想。

雖然我完全不想要這種羨慕!給你給你全部都給你!特價包郵還倒貼一只正跟觀衆一起群魔亂舞互動吹我的笨蛋小天使!

銀發青年不經意地用手背蹭到我剛剛出于應付碰到的漂亮下巴,頓了頓,他才毫不客氣地伸手拍我的腦袋,低聲道:“嗤……惡魔?話說這位小殿下,我看到惡魔可是會吐的——你明明更像天使才對吧。再者,既然是惡魔,角呢?嗯?賽莉娅,你的惡魔角呢?角呢角呢角呢?”

大概是被我擺了一道,此刻出于些微的羞惱,他還故意在上面摸揉了好幾圈,把我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秀美的銀眉毛微微挑起,一臉【咦我怎麽沒摸到,看來角是真的沒有】的作怪表情,把我氣了個半死

科科!我就是沒角!但那又怎麽樣!你們長角長翅膀占地兒的去公園還要多交門票費哇!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氣鼓鼓地掃視着現實世界和虛拟世界——那些腦電波同我根本不在一條線上的混蛋們,正準備威脅升級,像平時河東獅吼學生一樣,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的真實恐怖,可惡可惡可惡!趕緊都給我害怕起來!

結果……

因為方才吃了太多關東煮的緣故,我還沒說兩聲呢,胃就忽然開始脹起了氣!

裏面的小人魚睡得正熟,此刻便大概是翻了個身

于是大庭廣衆之下,她來了一句:

“喵~”

?????

正在拼命打字的法文:“噗——!”

飛鳥:“噗,還沒賣夠萌?”

我:“……”

垃圾胃寵,簡直氣死個人!

阿喵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托馬有本事就給我睡到宇宙末日,因為一醒你就死定了。

一聲喵叫後,頓時,花裏胡哨的彈幕簡直比星球爆炸時濺飛的星辰碎片更使人頭暈,簡直沒眼看

【嗷嗷啊啊啊啊愛死了愛死了!‘喵’是什麽可愛的小殿下神仙語錄?!?!!】【記下來記下來!立刻記下來!已經和踩死弄扁一起鎖了!從今天開始每天重播一千遍!】【再說一萬次!殿下全宇宙最可愛!我要當起床鈴聲! 俊…不光是看直播的亢奮觀衆,節目導演和錄制們更是像看到什麽經典提案那樣,趁着鏡頭移向飛鳥和法文的時候,馬上屁颠颠地跑來,求我再喵一聲。

“再來一次!”導演搓着他胖乎乎的肉球手,尾巴揚得老高,目光極其谄媚狂熱地看着我:“……只要公主您願意配合,這一定是我們九尾鑽石公司史無前例的破紀錄收視!公主殿下!您再來一次,我就保證任您揉搓潛規則——哪怕給您玩玩我的肉墊、那也不是不可以的哦!”

我:“……”誰要玩你的破肉墊!誰又要潛規則一只油膩的中年大叔貓人!食屎啦神經病!

因為幻想和現實的偏差,我沒能很好地表達出“惹我者死”的心情,反而又莫名漲了一波人氣。

但觀衆不是傻子,我話的意思倒也傳遞了出去,故而在初期沸反盈天的激動過後,他們就老老實實地安心看起了節目,也不再提一些莫名的要求。

但他們取的新綽號,并在短短十分鐘內風靡的【惡魔公主】的這個梗……想必以後我是永遠都繞不過了。

這個時間,直播進行到了第一批六位攝影師(都是妖精族,有翅膀很好跟飛),跟着我們三人進校園的畫面,既然滿足了拍攝的開頭爆點(雖然是以我非常不忿的方式),導演也沒有強求一定要所有人轟轟烈烈入場,但講真的,就算是大家一起上,也不過是一起涼的快罷了。

我不想打擾到可愛的幼崽們休息,讓太多人惹得它們害怕是一回事,可另一方面,這也算是為他們考慮,因為

“這,這裏是塔爾塔洛斯監獄嗎?”

看着維京風格的幾百根黑鐵鋼柱圍城的大門,應是從沒來過的法文躲在我的背後,那漂浮在半空的蘑菇雲建築,一重又一重的鐵絲網,甚至還帶了一絲殺氣,頭回見到多種族幼兒園的人,大多都是這個反應。

“幼兒園應該設計很可愛啊!為什麽整個地方灰撲撲的,到處都是斷壁殘垣,似乎剛打過仗的樣子?”

“學校竟然要把那麽小的孩子關在這種地方???”

“虧嘉科尼小姐穿得這麽可愛,我還以為……啊……這裏簡直就像是那種恐怖的集中營,看到的一瞬間,我真有種想要扭頭逃跑的沖動。”

關掉了到處亂飛的彈幕後,那些有話直說還愛閑聊的妖精攝影師就成了嘈雜的背景音,聽說妖精和精靈很接近,都是在森林才能結果,唯一的差別是妖精的父母需要分別和那顆決定生育後代的滕樹進行交|配,才能得到幼崽的果實——但除了這些養育便利的種族外,宇宙中也有許多後代撫養起來相當麻煩的種族,寄樣的确對工作繁忙的父母而言,是個不錯的選擇。

“裏面是很漂亮的,”我并沒有因為

他們的質疑而擔憂,反倒是鎮定地偷看了一眼瓜瓜主任給我發的宣傳單,輕咳一聲,悄咪咪照着念道:“幼兒的活動教室和游樂園建設完善,針對不同的幼崽,我們會有邪惡生物最愛的巢xue,保證有足夠的泥潭打滾;獸人系的森林數木繁茂;沙漠系的日照充分……外面建成這個樣子,只是因為——”

我正說着話,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只聽到幾聲尖銳的大喊,原來我整個人的上半身,全部被一個雙頭蛇的幼崽吞了進去!

嗯……有點懷念,真是一如既往地溫暖、潮濕和腥臭啊!

吃掉我的家夥,是一條雙頭蛇幼崽,也就是以往被稱作【蛇獸人】的種族——沒錯,它沒有進入少年期後、像我班裏斯內克同學那樣修長的人形身體,它只有兩個大大的蛇頭、一條蜿蜒盤旋的蛇身,和一條粗長的蛇尾巴。

我微微掰開這孩子的一顆腦袋,下巴枕在它雪白的獠牙間,頭湊出去重見光明,和它無辜的亮眼睛對視片刻,又摸了下它吃得圓滾滾的肚子。感覺到微涼發光的細膩鱗片手感,我很滿意地想,這裏的老師把它們照顧得不錯——這頭幼崽雙頭蛇長着尖尖的紅角,一個頭含着我,而另一個則在和分叉的尾巴乒乒乓乓地認真打架,剛才那堆看上去碎得七零八落的石頭塊,大概就是它的傑作,于是我對驚慌失措的攝影師、以及試圖把我從蛇頭裏弄出來的天使少年說:“不要驚慌,沒事,這很正常。”

“……嘉科尼老師!這哪裏正常了?!”率先開口的是快要急哭了的法文,作為天使,我猜想,他所見過的大部分生物,不管頂着什麽樣的翅膀、耳朵、尾巴和觸手,他們幾乎都有着最起碼的人形特征,像梅露露那樣從頭到尾都是一坨果凍的其實是少數派,我當初也是擔心她會受到歧視,才讓她當課代表的,所以法文的着急完全在情理之中:“……它已經完全是怪物了吧?!明明是蛇獸人,卻像是真正的低等蛇畜一樣!而且看起來就像個傻子!它會把老師吃掉的!您真的別亂動了,讓我來把它的嘴巴掰開!

法文說的沒錯,不論宇宙中的種族自身到底有多麽光怪陸離,哪怕是渾身長滿眼球或者身軀的一大半都是野獸——只要尚且擁有着人形的特征,能做出符合【社會化】的思考模式,就是被認可的智慧種族;反之,依照自己的種族天性随心所欲,他們會将其稱為【低等生物】或者【幼崽】——因為只有這兩者,才大多是沒有人形、也沒有社會性的。

前者會幹脆被當做玩具,而後者,需要漫長的進化,才能被認可。

而且,但凡誰越接近人形的模樣,有四肢,有眼珠,有鼻孔,哪怕它們僅僅是作為裝飾,卻依然會越受到大衆的崇拜、迷戀和追捧。

飛鳥如此,我亦是如此。

在這兩年,對于這件事的發現,便是我最大的收獲。

雖然我并不明白其間的緣由,也從未覺得,僅因外表上的差異,就可以判斷出一個生命,能不能被作為生命來尊重。

雖然嘴上說的是【它們】,但在我眼裏,這些幼崽一直是【他們】。

可,在【他們】的父母家人、同族異族眼裏心裏,反倒真正成了【它們】,這無疑是件很荒誕的事。

“小歌乖,放開我。”

我又摸了摸這只蛇獸人幼崽的鱗片,于是它咕叽咕叽地叫了兩句,蹭了蹭我的臉蛋,乖乖地游到一邊,開始用兩個腦袋很有禮貌地玩自己的尾巴,你先我後,順序分得非常清楚——咬我只是許久不見的親熱動作,它沒有惡意,也知道是非對錯,只是在無數人的眼中,還不算智慧生物罷了。

所以哪怕在這裏待了很多年,它也依然是個幼崽,或許永遠是個幼崽。

……

雙頭蛇的出現,讓大家明白了幼兒園外部為什麽會像個又堅固又破破爛爛的監獄,待參觀了內部,裏面的海洋、沙灘、綠林和田野……也美好到推翻了這些人最初的想法,連法文都忘了一開始的驚魂,到了休息的時刻,就開開心心抱着一堆零食,帶着第四批來拍攝的人,找那些幼崽去玩了。

而飛鳥倒是意外保持着沉默。

和幾個熟悉的老師打了招呼,我走向他站着的木滕樹樓梯口,從那裏可以看到很多幼崽在沙灘上玩滑滑梯——只是那個幼兒形狀的滑梯,完全不适合人形之外的孩子滑,所以一向無人問津,他們寧願搞破壞,我說:“跟我聊聊堕天使的事情吧——法文他……真的是你弟弟的母本拷貝嗎?”

飛鳥沒有接我的話,他無聲地站在那裏,背景是窗外碧波蕩漾的湖水,蔥郁盈盈的森林,薔薇花環繞着高大的樹木,監獄之內,一切就像是童話裏的世界。他綢緞似的銀發如月光般靜谧柔美,天使的容顏毫無瑕疵,仿佛是璀璨恒星最完美的傑作,漆白的羽翼垂落在身側,說句實話,每一次看到他,我反倒覺得比起那些古怪的生物,他更加接近【非人】這個虛假的概念,像是被誰精心捏造出來的藝術品。

藝術品,當然是最虛幻的東西。

“殿下,我要向您道歉。”飛鳥不提法文,卻忽地如此對我說道,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首詩歌,絲毫沒有往日的暴躁任性,反倒流淌出了些許神聖的味道:“為第一次見面,我傲慢自大的錯誤,也為後來無數次的失禮,我鄭重向您道歉——那句說您弱小的話,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此收回。您很強大,現在的我是如此認為的。我能奢求您的原諒嗎?”

“……”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有點茫然,又是“對不起”、又是“您”的,低如淡霧的聲音又很缥缈,裏面甚至帶着點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搞得像是成天喊殺喊打的強盜突然被牧師洗腦,跪在教堂的十字架前決定剃光頭發信教一樣,于是我老老實實地、特別不長眼色不給美青年面子地說:“飛鳥,說人話。”

飛鳥:“……賽莉娅,你一分鐘不破話氣氛好好說話你會死嗎!”

我斬釘截鐵:“會。因為我感覺你在跟我飙戲,話說你演技還挺不錯的,我怕被你帶到溝裏。”

飛鳥:“……”

特意營造出的,那種沉默夢幻的氛圍一瞬間被我打破,他沒頂住那種壓力,漂亮神聖的表情立刻崩了,還崩得很顏藝,轉頭就沖我耳朵吼道:“誰在跟你演戲?!都說了,我在跟你說對!不!起!這樣行了吧?!”

……這托馬什麽鬼的态度?我只是說你剃頭太快,沒讓你馬上開船滾蛋嘛!

比誰聲音大嗎?那我可是專業的!

于是我也立刻大聲指責:“你吼什麽吼,這種事難道是比誰嗓門大誰就贏嗎!那你等我回辦公室去拿個擴音器……”不對跑題了!“……反正我的意思是,不管怎麽說,你的沒有風度、垃圾态度、強吻騷路和菜比技術……你都想全部用一句‘對不起’完事了?不是我說,你這也太不講究了吧?

我不管,這統統不算!你馬上駁回重來,重來重來!”

青年忍住了看上去想把我打一頓的沖動,大概是覺得人生第一次低頭居然被駁回很沒面子,憋了好一會才道:“……那你要我怎麽你才滿意?!”

我:“理由,我要理由,我之前就想問了,你的态度轉變太奇怪——我仔細想了想,好像除了你嫌貧愛富突然發現我是【帝國公主】後可以抱富婆大腿——事先聲明我沒錢——這之外,沒什麽理由讓你态度變化那麽明顯啊?你早就知道我是人類,并且diss碳基生物弱雞,但那天……”我摸了下嘴巴,到底還是沒譴責他的不要臉,“總之,你要給我個理由吧?為什麽突然表現出一副【我尊重你甚至好像對你很有好感】的樣子?難道是精神分裂?那我也要看證書!”

“……”飛鳥深吸了一口氣,我感覺此刻的他,看起來竟然有一丢丢委屈,就好像是那種【讓我改邪歸正信奉神明的牧師怎麽是個弱智,我好慘,我太tm慘了】的感覺,但他依然努力壓下了這一波的脾氣,這對他着實不容易了,好一會,他才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因為我……”

天使微微阖眼,半響後,清澈的聲音如同碧藍的湖水,上面漾起的一縷波瀾,輕如被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卻又帶着從今往後、頭也不回的決絕:“因為我突然發現,你就是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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