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蘇月恒目光一片凝重。
看着蘇月恒這仿佛洞悉了什麽的眼神,沈珏突然間一陣心慌,竟然有點不敢對視。沈珏挪開了眼,将手中的棋子越捏越緊,一時竟然不知如何答話。
這樣的神情是不應該出現在沈珏的身上的,蘇月恒眼裏一片疼惜,不想再問了。
蘇月恒拉過沈珏的手,無比認真的對沈珏承諾道:“健柏,今日我再重複一句我之前說過的話,健柏,我一定能治好你的,日後,你一定能翺翔于這天地之間的。”
沈珏看着滿心滿眼都是認真的蘇月恒,心底的陰郁感覺一瞬間被照亮了。
握住自己的手一片溫熱,沈珏冷沉的心裏漸漸的也溫熱了起來。沈珏輕輕的問道:“月恒現在不想回國公府是因為我的身體麽?”
蘇月恒點點頭:“嗯,我現在才開始給你用第二個方子,你也看到了,你身上的毒素才剛剛有所緩解。現在我們在莊子上都做熟了,回去的話,我怕多有不便。”
沈珏道:“好,那我們就在莊子上住着吧。過了中元節再回。”
蘇月恒眉眼溫軟的道:“好,到那時,第四個方子估計也用完了,估計你的身子骨會好多。”
沈珏過了中元節再回府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鎮國公府。
鄭夫人聽說後,并沒有責備,眉目間仿佛還松快了許多。一旁,千裏迢迢趕進京的奶嬷嬷田嬷嬷卻是有些失望:“啊,大公子不回來了?老奴都有五六年沒有見到大公子了,真是念的緊。”
田嬷嬷表達了思念之情後,生怕鄭夫人責備沈珏一般,趕緊又笑着道:“不過也沒什麽的,過兩日我去看他也一樣。”
鄭夫人對自己這個奶嬷嬷很是有感情的,她母親去的早,基本上算的上是這奶嬷嬷一手帶大的。聽田嬷嬷這樣說話,生怕她誤會沈珏不想見她,趕緊解釋道:“健柏這孩子,從小身子骨弱,我一向都由着他,讓他好好散心,這樣對身子骨也好。嬷嬷可千萬不要見怪。”
田嬷嬷趕緊笑道:“看小姐這話說的。我怎麽會怪大公子。我就是想大公子的緊,時常做夢都夢到大公子。不過,老奴多嘴問句,大公子這些年了,身子骨還是那麽弱?”
鄭夫人嘆氣道:“唉,不瞞嬷嬷,近些年來我真是憂心的很,看他身子骨一天弱似一天的,我真是有些怕。”
田嬷嬷趕緊呸呸幾口:“呸呸呸,大公子福氣好的很,必定會長命百歲的,小姐你可千萬別那麽想。人嘛,誰沒有個三病五災的,過了這坎兒自然就好了。有些事有時候也是看機緣的,機緣到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聞言,鄭夫人倒是笑了:“嬷嬷這話還真是有道理。這前不久,健柏娶親了。我看他小兩口兒感情好的很,不耐煩關在這府裏,就讓他們早早的搬到莊子上散心去了。聽人回說啊,健柏自從去了莊子,這精神氣兒都好了很多。”
“看來健柏這親真是娶對了,我現在就想啊,如果早點給健柏娶了蘇家這小姐,說不得他早好了。”于是話又說回來了,鄭夫人又解釋道:“所以啊,這次這孩子不願意回來,我也就不強求,說不得在莊子上還好些。”
田嬷嬷連連點頭:“正是這個理兒呢。”
說完大兒子,鄭夫人又開始說起小兒子:“嬷嬷這次進京,跟熠兒一起可還習慣?熠兒可還周到?”
見鄭夫人提到沈熠,田嬷嬷臉上的笑意頓時漾開了許多,笑的臉上的褶子跟菊花一般的綻開:“哎呀,這說起世子爺的好,真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這次進京啊,這孩子真是細心的不得了......”
田嬷嬷眉開眼笑的将沈熠誇了又誇,直道這是個好孩子,人好心善,簡直無一處不好。
鄭夫人笑眯眯的聽着。主仆二人經年未見,真是有說不完的離情別意。
鄭夫人她們這邊說的熱鬧,那邊沈熠心急火燎的見了家人後,就忙忙的親自收拾起自己帶給蘇月華的禮物,饒是将這些禮物精簡了又精簡,還是有一大箱子的。
沈熠讓人立馬送到定安侯府去,還特特的讓人傳話,明天他在老地方等她。
送走人後,沈熠一顆火熱的心還是靜不下來,要不是顧忌着鄭夫人特特叮囑的,讓他不要亂跑,今晚給他接風洗塵,他都想立馬跑出府去。
沈熠等的焦灼,轉了不知多少圈兒後,前去傳話的長劍回來。
沈熠急急的看了過去。
誰知長劍卻是低了頭:“蘇小姐說她不見。”
“什麽,不見?”沈熠大驚,連忙追問:“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會是聽錯了吧?”
長劍艱難的啓齒道:“世子爺,我沒聽錯,蘇小姐說她暫時不見你。”說完,長劍又趕緊勸慰自家主子道:“世子爺先別着急,我估計蘇小姐不見你,不是因為世子爺你。而是......我聽說,蘇小姐臉好像受傷了。”
沈熠心頭大松:“原來如此。”不過剛松完自己這頭,又想着月華現在臉受傷了,還不知道現在怎樣急的呢。這樣一想,沈熠心裏更是焦灼。恨不能馬上就去撫慰月華。
好容易挨到洗塵宴畢,沈熠随便應付了兩下,急急忙忙的摸黑出府。一路摸進了蘇月華的房裏。
沈熠進來時,蘇月華正在讓青雲上藥。
沈熠急急的叫道:“月華。”
還沒來得及訴說衷腸,一聽到沈熠的聲音,蘇月華尖叫一聲忙忙的趴了下去,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臉。
沈熠想要表示關心,蘇月華卻是死死的趴着不肯給他看,哭着道:“熠郎,你要真是憐惜我,你別看了。”
看着蘇月華這樣子,沈熠心疼的不行,趕緊退到一邊,說道:“好好,我不看,月華,我們說說話兒。”
今天這樣子,是沒辦法濃情蜜意的訴說思念之情的,沈熠一臉戾氣的問起青雲,她家小姐這是怎麽了。
聽青雲說完,沈熠又是心痛,又是氣恨,連連對蘇月華賠罪道:“月華,這都怪我不在你身邊,你放心,現在我回來了,日後有什麽我幫你。這次傷了你的人,我一定不讓他們好過的。”
蘇月華沒有被感動,反倒因為沈熠這話激起了她滿肚子的火:“都怪你,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跑的人影兒都不見。現在說這些話頂什麽用。欺負我的人你能幫我打回來?”
沈熠道:“嗯,我幫你打回去。”
蘇月華卻是更激動了:“你少說大話了,怎麽打?蘇月恒是你嫂子,你能去打她麽?蘇文安是世子,白蘭是世子夫人了,你怎能随便打?你還能幫我将那世子之位搶過來?”蘇月華越說越傷心。
現在,沈熠滿腔見戀人的熱情被澆了透心涼,耐着性子做低伏小一陣後,不但沒有勸到蘇月華,反倒讓她越說越起勁,越說越委屈,越想越覺得就是因為沈熠沒有幫到自己的忙,所以才會讓自己現在陷入如此艱難境地。
蘇月華這樣子,沈熠很是意外。蘇月華在他面前一貫是溫柔大方,小意溫柔的。兩人在一起也一直是濃情蜜意,少有紅臉的。就算是偶有争吵,那也是戀人間的情趣,讓他們兩人的相處更加甜蜜。可今日,這聲嘶力竭,不講道理的蘇月華,真是讓他陌生。
沈熠也是天之驕子,從來都是人捧着他的,方才那番做低伏小已是極限。現見蘇月華這樣沒完沒了,當即氣得怼了出來:“自己技不如人,竟然将這些怪在我頭上。你不是一向都是很有智計的麽,怎麽這事兒都搞不定呢。”
“我在陽東遇險之時,當時情況多危急,可人家何淑宜何小姐帶着人馬幫我将人擊退不說,還慷慨陳詞,句句有力的喝退了流民,讓我們一行順利突出重圍,這等胸襟氣魄何等了得?這要是換了你......”
沈熠話還沒說完,蘇月華已然翻身而起,沖着沈熠尖叫道:“什麽?!我在家裏受苦受累,你卻在路上跟那起子狐媚子濃情蜜意?沈熠,你這個大騙子。”
沈熠頓時大怒,正要吼叫回去,卻是突然愣住了,看了蘇月華這臉,瞬間将自己要罵回去的話忘了個精光,驚愣的問蘇月華道:“月華,你這臉......我先前聽長劍說你臉受傷了,還不敢信。怎麽,怎麽成這個樣子”
蘇月華迅速的捂住臉,顧不上答話,只大叫着讓他走。
看蘇月華這如夜叉般激動的樣子,沈熠也實在呆不下去了,磕磕絆絆的說了兩句安慰之辭後,慌忙走了出去。
這次約會,真是趁興而來敗興而歸,沈熠心情很是不愉。不過,冷靜過後,想着蘇月華這滿臉的傷,到底是自己的意中人,心裏還是很不落忍的,趕緊忙忙的讓人去尋生肌良藥盡快送到蘇月華手中。
京中這番動靜,蘇月恒自然是不知曉的,現在她正一邊給沈珏行針逼毒,一邊嘴裏還在閑話着呢:“健柏,你說,二弟看到蘇月華那張臉後,還會非卿不娶麽?”
沈珏沉默半晌後,回了個求生欲極強的答案:“別人如何作想,我不得而知。不過,如果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因為所愛之人面有瑕疵而棄之不顧的。”
不妨竟然聽到如此教科書般的回答,蘇月恒停了自己施針的手,以免不小心戳錯了地方。蘇月恒由衷的嘆道:“健柏,我知道你心思缜密,可沒想到竟然如此會說話,可真是讓我敬仰之意又上一個高度啊。”
沈珏被蘇月恒這話說的忍不住笑出了聲兒,蘇月恒立即撫壓他的胸口道:“快別笑,免得岔了針。”
蘇月恒将手壓在他胸口上,感覺手感還挺不錯的,在這大夏天跟個青玉一樣,微溫絲滑。蘇月恒忍不住動了動手,她動作很是輕緩的撫了一撫,嗯,手感果然不錯,許是因為這些天來,自己的用心喂養,沈珏身上也不像之前一樣精瘦了,摸起來比之前舒服多了。
沈珏現在整個人都僵的快石化了,月恒跟自己施針多時,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過。這溫軟的小手,輕輕柔柔的撫在自己胸口,手掌調皮玩耍般的輕撫了幾個來回,沈珏直覺自己胸口那塊皮膚酥酥麻麻,說不出的難受。盼着月恒趕緊收手,但隐隐又期待她多撫幾下。
這奇怪至極的感受撕扯着沈珏,讓他僵在榻上動彈不了絲毫。就在沈珏以為自己的心跳快承受不住了的時候,蘇月恒頭皮一緊的反應了過來,娘哎,自己這是在幹嘛,施針就施針,竟然對病人動手動腳?這要是在現代,搞不好被人告性騷擾啊。
蘇月恒裝作若無其事的迅速收回手,咳嗽兩聲後,欲蓋彌彰的對沈珏解釋道:“我怕你涼着了,試了試你的體溫,還好,一切正常。”嗯,還是先将“一切正常”先說出來,萬一沈珏給自己來個邪魅的反問“你試過之後感覺如何?”到時,那就那個啥了。
還好,沈珏一向是溫文爾雅的好人,至少在蘇月恒面前是這樣的。只見他眉目稍稍抖動了下,仿似确認般的點頭對蘇月恒這說法表示了認可:“嗯。我知道。”
因着方才的打斷,施針難免停滞了瞬間,蘇月恒大是不該的趕緊重又接着下針,這是第三次逼毒了,xue位已然打開,這次較之前兩次有了些許痛意。
蘇月恒心疼的看着忍得眉頭緊皺的沈珏,這種時候,無法緩解他的痛楚,毒素下行之時,必然刺激血脈,讓人脹痛的。
待蘇月恒施完針,沈珏已然滿頭是汗。蘇月恒只能輕輕出手安撫。
看着滿臉擔憂的蘇月恒,沈珏反倒安撫她道:“月恒不必擔心,這點痛楚對我來說不算什麽。之前,我每次發病,比這個可痛多了。沒事,我早習慣了。”
這話沒有安慰到蘇月恒,反倒讓她更心疼了,愣然片刻後,蘇月恒狠狠的道:“待日後,知道那下藥之人,我必是不會放過他的。”
看着月恒為自己擔心的咬牙切齒的樣子,沈珏眉目舒展的對她道:“月恒,這不适合你。不用髒你的手,到時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事兒我來做就好了。”
蘇月恒斜睥了眼沈珏,冷哼道:“你別總是以為我是無害的兔子、綿羊之流,我告訴,我要是兇起來,那也是很可怕的。”想當年在現代時,她蘇月恒也是手撕敵人無數的。
看着蘇月恒瞪着一雙清亮無害的杏眼,鼓着粉嫩可口的臉頰,嘟着小嘴兒對他說她很兇的話,沈珏很想朗聲笑出來。
仿佛是發現了他的意圖,蘇月恒趕緊先下手攔住了他:“不準笑,小心待會竄了針。”
沈珏都快憋出內傷了,憋了半天,才緩過氣來,對蘇月恒輕聲抗議道:“月恒,你別逗我笑了,再這樣,我真的會內傷的。”
蘇月恒連忙道:“好好好,我不說話了。”
自在悠閑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轉瞬間,十多天的時間過去了,蘇月恒給沈珏的湯藥方子,已經開到第五副栝蒌牡蛎散方了。沈珏臉上的毒素已然逼到脖子上的廉泉xue了,這是個好兆頭,證明蘇月恒的方法已經有了明顯的效果。
七月十五,也就是中元節這天,這天本來應該是要施針的。但蘇月恒沒有提,沈珏也沒有問。
這天本是要祭祖的,可國公府并未來人相請,蘇月恒更不會颠颠兒在這個節骨眼表現賢惠讓沈珏回去的。
這天,蘇月恒特別有儀式感,一大早起來就忙忙碌碌的準備着各色吃食。
沈珏從昨日開始都有點神思不屬的,今日起來更甚。頗是有些沒事找事之感的跟着蘇月恒。見她準備了那許多的吃食。沒話找話的問道:“月恒,你這是要祭祖麽?”
蘇月恒點點頭。這世她不知道祭誰,但現代故去的親人卻是可以借此機會遙祭一下的。也順便名正言順的思念一下現代的親人。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晚上,蘇月恒祭拜過後,沈珏也走過來對着虛空祭拜了幾許。
而後,蘇月恒徑直推着沈珏回了他的房間。接着命人擺過酒菜,兩人慢慢的吃喝了起來。
這頓飯兩人吃的很是靜谧,也吃得很是緩慢,足足吃了一個多時辰。
這之後,蘇月恒并沒有提出辭去,而是讓康寧拿過棋盤對沈珏道:“今晚我無心睡眠,你陪我下棋吧。”
沈珏沉沉的看了眼蘇月恒,沒有拒絕,果然跟她下了起來。
沈珏的身子到底虛弱困乏,下了一陣後,漸漸不支,蘇月恒起身對他道:“累了吧,我給你按按。”溫熱綿軟而又有些力道的手很有章法的給沈珏按摩了一番。沈珏合眼睡去。
次日,沈珏睜開眼來,迎面就對上了一雙晶亮充滿生氣的眼睛:“你醒了?”
沈珏眼裏幹澀一片,鄭重的點頭:“嗯。我醒了。”
蘇月恒燦爛的一笑:“好,我叫康寧他們伺候你起身。吃過早膳,我們回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