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足夠
吃過早飯,蔣夷光沒有停留一秒,立刻拎着自己的挎包離開了肖凜家。
動作利落,絲毫沒有往日拖延症的影子。可是越是幹脆的動作,越是怎麽看都有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從凱盛國際出來後,蔣夷光并沒有去地鐵站,反而步行了兩條街,在11路的公交站停了下來。
車上的人很少,蔣夷光不用費神就在後側的座位坐下了。
蔣夷光慢慢靠坐在椅背上,将一旁的車窗微微打開了一條縫隙,潮熱的夏風便立時吹入車內。
她閉起眼,有些傻氣地感受起了砍城夏季所獨有的那份黏膩觸感。
砍城市靠山臨海,地貌并不平坦。
11路的公交線幾乎一半都在繞着山腳行駛,于是她坐在公交車裏,随着車身感受着上下起伏的路況。
身後的小情侶似乎很享受這種颠簸,小女生在最後的座位上不時地大聲笑着。
每一次在車子爬上坡頂又向下傾斜的一瞬間,她的笑聲便被放到了最大。
車上很少有人講話,所以這樣的笑聲便顯得更加明顯。
有乘客好奇地轉過頭看向他們,女生便立刻回以羞澀的鬼臉,于是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蔣夷光并沒有轉過身,可是她卻能想象得到背後的那個女生的所有表情,感受到她的所有情緒。那樣肆無忌憚地表達着自己,17歲時候的她也曾有過。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此時公交剛好駛離了山坡,車內播報起停站廣播。
她朝着不遠處看去,市體育館的場館便立刻映在視線中。
車子駛離站點,路過了體育館附近的那條小巷。
曾經熱鬧無比的小巷已經徹底變得空蕩,她卻并沒有錯開眼,反而一直盯着那裏。
她記得那一年的夏季,因為顧奕的一句玩笑,她大哭着坐上11路。
車子在路上颠簸了半個小時,她也就随着哭了半個小時。直到見到肖凜之後,她才收起留了大半天的淚水。
盡管過去了7年,可是那一天的每一段場景她都能瞬間記起,每一幀畫面她都記憶猶新。
她記得肖凜低下頭揉亂自己額發時的輕笑,也記得在了解她并沒吃飯後帶着自己去小巷裏填飽肚子時他的無奈。
腦海中的畫面仿佛被裝上了發條,一段段地播放。最終停在了那一刻:當城管突然出現後,所有小販都開始慌亂逃開。躲閃不及的她被對方抱進懷裏,重重撞向了牆面。
那一刻肖凜骨骼裂開的聲響,仿佛仍舊停在耳邊。
蔣夷光不自覺地護住了胸前的挎包,手下的觸感堅硬。
她低下頭瞧了眼包間的縫隙,此時一個平板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這是臨走前肖凜借給自己的,那裏存有他所認為的關于柯辰青春全部的有益資料。
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她從肖凜那裏得到的那樣那樣多,他也曾別扭的安慰過自己,也會在危險時護住自己。直到現在……
蔣夷光低下頭,看着包裏的平板,眼神微閃。
直到現在,他也在一直盡心地幫助着她。
她想起網球社聚會時肖凜曾經說過的話,他說對不起,他說感謝。
蔣夷光突然就覺得滿足了,她覺得這就夠了。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不管肖凜對自己所做的這些是出于同情還是感動,她都覺得可以了。
17歲的時候,她認為喜歡就要去表白,要讓她眼裏的那個人了解,她是那麽那麽的在意他。
現在她24歲,終于明白,不是所有的喜歡都可以被攤放于人前,都有資格去坦露出口。
愛也需要天時、地利和人和的。愛是需要資格的,現在她沒有資格去愛肖凜。
他和肖凜之間,到此為止,就到這裏剛剛好。
二十分鐘後,蔣夷光帶着決定放手後的解脫以及被自己刻意忽視掉的難過推開了家門,一擡眼便見到了傳說中“正在出差,半個月都回不來的”程思。
這個時候程思會蹲在家裏而不是去出差,這種結果蔣夷光不用想就能猜到。想到程思居然不安好心地把自己丢在肖凜家不管,蔣夷光就覺得很氣悶。
尤其是在看到對方此時正一臉八卦,圍前圍後地跟着自己轉的欠扁模樣後,心裏的怒火就更大了。
轉了一圈都避不開程思的騷擾,蔣夷光停下腳翻了個白眼。
她把包順手丢到沙發上,斜睨着程思,“我記得你現在應該還在上海飄着才對啊,不是去出差了嗎?合計咱家地段一夜就從砍城漂移到了上海了?”
程思立刻被噎了一下,不過卻并沒被打擊倒。在她拿着電話對肖凜滿嘴跑火車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第二天蔣夷光一定會炸毛。
所以幹咳了一聲後,心理素質極強、臉皮極厚的程思立刻淡定地回應對方:“哎呀那些都不是重點啦。重要的是你和肖凜倆人到底怎麽樣?所以說,那一夜,他拒沒拒絕你?那一夜,你傷害沒傷害他?”
蔣夷光面無表情地将程思湊過來的大臉拍開,語氣裏透着十足的鄙視,“早就告訴你要少聽那些違禁歌曲,看吧,現在都魔怔了。”說完這些後,她轉過身拿起沙發的挎包走向卧室,一個眼神都懶得給程思。
程思憤然:“怎麽能這樣說呢?歌曲明明很好聽!當年在KTV你可是和我搶着唱主key的喂!”
她雙手叉腰,堵在好友的卧室門前一臉的悲痛欲絕。
蔣夷光沒空理她,從卧室拿出換洗衣物後轉身就朝着洗漱間去了。
早上醒來後,她只是草草洗漱了一下,并沒好意思在肖凜家洗澡。從昨晚喝醉到今天,一直都沒洗澡,她只覺得身上都黏糊糊的。
程思也清楚這個時候不适合繼續胡攪蠻纏,于是跟着蔣夷光到浴室門口唠叨了幾分鐘後便離開了。
耳旁終于清淨了下來,蔣夷光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只是在洗到一半的時候她又突然意識到,程思剛剛似乎又明目張膽地鄙視了一次自己。
就算把她和肖凜兩個人安插/進歌曲裏吧,憑什麽是問肖凜有沒有拒絕她呢?說得好像一定是她先主動一樣。明明她是個正宗的小清新,才不會那麽不矜持呢!
從衛生間出來,蔣夷光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将肖凜借給自己的平板點開。平板裏存有的文檔大多都是柯辰青春往年的企劃理念,此外還有一些國外同類型雜志的成功企劃主題。
這些參考材料被分門別類一條條的羅列在文件裏,甚至在最後的文件夾中還有肖凜本人對于雜志期刊的一些理解和設想。如此私人的東西,肖凜卻沒有猶豫地借給了她。
蔣夷光視線專注地翻閱着,同時手下不停地在筆記上記錄着。她知道這些文檔都很珍貴,裏面幾乎有着肖凜對于整個雜志行業的理念和構想。
她又想起前一天的那個午後,肖凜就坐在他身邊,用修長的手指撐着平板,放慢語調為自己闡述着他的想法。他的側臉完美,視線柔和,垂下眼望過來的那一刻耀眼無比,仿佛星河都蕩在他的眼中。
她想要沉迷。
猛地回過神兒,蔣夷光懊惱地狠拍着臉頰。明明已經決定不再去胡思亂想了,卻還在時不時地發着花癡,自己這樣拖泥帶水,她覺得很氣悶。
将手放下,視線重新落在床上的平板,蔣夷光又想起了它的主人。
肖凜,肖凜,肖凜。一時間整個心髒再次被他占滿。
蔣夷光原本以為7年過去,他已經只是一個代表着“初戀”的符號而已。直到重新相遇後她才明白,肖凜不單只是一個符號。也許,他代表了她的整個青春,也卷走了她的所有心動。
忘了他,還是做不到啊……
蔣夷光頗感煩惱地蹲坐在地板上,雙手撐在床邊拄着下巴對着平板皺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茫然,“我該拿你怎麽辦呢?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想到肖凜的性子,蔣夷光又覺得,對方應該是大妖精才對。
她刻意地忽視掉讓自己茫然的事情,思維随着腦洞胡亂發散,也因為這樣,蔣夷光的心情立刻變得輕松了起來。
每當難過,壓抑種種負面情緒到來的時候,蔣夷光都會這樣自欺欺人地逃避,用亂七八糟的想法去掩蓋掉那些她難以面對的問題。
程思曾經說過,這是她的懦弱,她應該要改掉。然而蔣夷光并不這樣認為,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找到方法讓自己可以遠離低落,何樂而不為呢?即使那只是沒用的逃避而已。
這個時候電話響起,蔣夷光站起身撈過被自己随手丢在床頭的手機,翻過屏幕。
小妖精之所以磨人,是因為他從來不會給人自我安慰,自我逃避的機會。他總會挑準時間,踩準點兒的出現,撩撥着人的內心創口。
拿起手機盯着屏幕,蔣夷光垮下臉,何況還是肖凜這樣一個“大妖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