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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9新章

秋實之前沒有去留意靈犀。聽聞元槿說起,她才記起來好似定北王妃身邊的那位妾侍是喚作“靈犀”這個名字的。

秋實這才将視線挪到了靈犀的身上。仔細看了幾眼,确實發現了不太對勁的地方。

且不說她每一步的跨開的幅度都太小了點。凝神細瞧,還能發現她邁開步子的時候身子是有些亂晃的。

正因為這兩個緣故,她只能拼了命的加快步伐,比旁人更頻繁的挪動腳步,好讓自己不至于落單。

可是,這樣一來,走路之時她身子晃動的樣子偶爾就會很明顯。

“确實是有些不對。”秋實湊到了元槿身邊,想了想,低聲道:“婢子瞧着,她倒是有些像身子哪裏不舒服,受了傷一般。”

秋實在長公主府做的時日比較久。

明樂長公主是個嚴厲的。平日裏府中的仆從但凡有了錯處,必然會收到懲罰。

時日久了,少不得有些人就會受傷。

秋實見得多了後,對受傷之人會有何種表現,倒是十分清楚的。這才看了看就發現了端倪。

“受傷?”元槿思量了下,确實如此,颔首道:“原來是這樣。”

怪道剛才看見的時候,總覺得哪裏不對。經過秋實這樣一提醒,自己再想想,果然如此。

試問定北王的侍妾,受了傷為何一聲不吭的還要拼命掩飾着急急跟着往前走、連歇一歇都不敢?

想必是定北王妃不允許她歇着的。

只不過,靈犀受傷一事和沈氏有沒有關系,那就不得而知了。

元槿本也不是愛盯着人亂看的性子。不過因為之前聽到的有關靈犀的消息太多了些,不由自主就對她多關注了點。誰曾想,剛才不經意的去看,竟是發現了這一點。

元槿正往那邊看着,誰料一道視線忽地直刺過來。

那視線如有實質,帶着讓人發寒的冷意和戾氣。

元槿猛然一怔。再去看,那人已經收回了目光,繼續前行了。

“……走吧。”元槿頓了頓,回轉身子,繼續往寝宮方向行去。

秋實不解,問詢道:“娘娘不準備——”

話說到一半,秋實忽地頓住。

元槿即便發現了靈犀身子不妥當,又能如何?

雖然貴為皇後,但是,旁人家的家務事,她是管不得的。

更何況那是定北王府上的事情。定北王妃又是那樣的性子。

思及此,秋實終是一句話也未再多說,乖順的跟在了元槿身後,急急的朝着寝殿行去。

沈氏帶着人去到藺君泓和藺時謙那邊的時候,午膳已經擺上了。

聽聞定北王妃到,藺時謙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重重的将筷子拍到了碗上。

聽聞那極其清脆的一聲,藺時謙回過神來。再望向藺君泓的時候,眼中就帶了幾分歉意。

“實在抱歉。”藺時謙低嘆道,想了想,還是稍微解釋了下:“剛才一個控制不住,竟是拿筷子出了氣。”

藺君泓也眉心微蹙。

之前沈氏說要見藺時謙,藺時謙不願搭理她。還是藺君泓下了命令讓人将她帶過來。

可是沈氏倒好。

在宮裏晃悠了那麽一大圈,還去兩位太後那裏轉了轉,這才終于想起過來了。

即便沈氏的輩分高了那麽點,但是,他是君,她是臣子之妻,再怎麽樣,君臣也要高于叔侄的。

藺君泓待藺時謙禮讓,那是因為藺君泓對這位叔父有種發自于內心的尊重和敬佩。而不僅僅是那“叔侄”二字的束縛。故而藺時謙即便做了什麽不太妥當的事情,藺君泓也能一笑置之。

而且,他知道,藺時謙為人耿直。如果偶爾有出格之事,也絕非故意如此。

但沈氏這般就截然不同了。

很顯然,沈氏明知道應該怎麽做,卻故意要對着幹。

藺君泓微微蹙眉。

他所想不透的,是沈氏為什麽要這麽做。

若說沈氏是為了違抗聖意,這着實犯不着。若說沈氏是想氣一氣藺時謙,可這樣一來,惹了聖怒,得不償失。

這般說來,沈氏究竟是為了什麽?

藺君泓一時間琢磨不通。索性暫且将這事兒擱在了一旁,稍後再想。

待到沈氏帶了人進到屋子裏來後,藺君泓總算是明白過來,沈氏此舉的用意。

因為藺君泓看到了沈氏身後跟着的那一瘸一拐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秀麗,年齡比沈氏要略小一些。作婦人打扮,但是,對着沈氏的時候,态度尤其的恭謙。

藺君泓知道,這個是定北王的侍妾。名字……

槿兒好像說過。大概是,靈犀?

靈犀的狀況當真算不得太好。

可以看出來,她極力在忍耐了。努力在讓自己的身形放穩當,努力讓自己的儀态看上去沒甚不對的地方。

可即便再用心,身子出了問題,那就怎麽也遮掩不過去。

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邊滑落下來,順着下巴滴到了衣襟上。仔細去看,她衣裳上已經沾染了許多濕意,想必是之前也流了不少的汗都滴在了上面。

如今天氣還有些涼。穿的不算太厚的情形下,出那麽多的汗,要麽就是身子虛的厲害,要麽就是身子太不舒服了,疼得難忍。

很顯然,靈犀此刻的狀況下,屬于後者。

藺君泓看了眼藺時謙,見到對方臉色陰晴不定,藺君泓便選擇了保持沉默,一個字兒也沒說。只自顧自的拿着杯子淺酌,偶爾望向窗外,看一看那青碧的樹枝嫩芽,再望一眼遠處的宮殿,算算自家小妻子這個時辰應該在做什麽。

藺時謙之前便是顧忌着藺君泓在場,所以未曾開口發怒。

如今看藺君泓擺出了事不關己的态度來,藺時謙心下感激的同時,劍眉驟然擰緊,望向沈氏,輕喝道:“這是怎麽回事!”

說罷,藺時謙視線朝靈犀身上溜了一圈,而後又折轉了回去,落在了沈氏的身上。

沈氏看到了藺時謙那責怪的目光,心裏頓時寒冷如冰霜。

她有心想要即刻反駁回去,可是沈氏終究還是有些顧忌藺君泓的。

再怎麽說,那也是當今的聖上。生殺予奪的大權,掌控在他的手裏。

沈氏稍微瞥了一眼藺君泓,看到他根本就神游天外,絲毫沒有理會這邊,于是膽子就稍微大了點。

只不過,對着皇帝陛下,沈氏有些話并未像在定北王府的時候說的那般直白。

方才已經想了一路,如今看到了藺時謙,沈氏早已想好了措辭。

她朝着藺時謙盈盈一拜,語氣平靜的說道:“昨日裏靈犀一直在等着王爺回來,翹首以盼。可是等了一夜王爺也未曾歸來,所以,身子有些受了累。剛剛在宮裏走了走,她這便有些熬不住了。”

靈犀臉色煞白。

她看了看神色篤定的沈氏,又看了看臉色陰晴不定的藺時謙。

最終,在藺時謙詢問的望過來的時候,靈犀低下了頭,什麽都沒說。

藺時謙望向沈氏,“你沒和她說起,我晚上不回王府?”

“說起了。”沈氏嘆道:“可她思念王爺,終是無法放下,所以這才一次次跑到外頭去看。結果,被夜風吹得受了寒,這就有些受不住了。”

她這話一出來,藺時謙神色陡然一變。

就連藺君泓,也往這邊看了過來。

藺君泓朝着靈犀的雙腿掃了一眼,眸中閃過一抹嘲諷的笑意。

——他早已看了出來,這個叫靈犀的,分明是腿上受了傷。若是沒看錯的話,傷在膝蓋。瞧着這晃着身子的模樣,應當是跪得太久了所傷。而後沒有得到很好的休養,又走了一路,這才成了這般樣子。

藺君泓自小習武,不過幾眼就看了個分明。

他知道,以藺時謙的本事,定然也已經看出來了。

藺時謙不挑明,他身為局外人,自然也不好多管什麽。

藺君泓神色絲毫未變,繼續望向窗外的垂柳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屋裏的宮人們突然發出了一聲低呼。

原來靈犀竟然氣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靈犀走了這一路,身子早已疲乏。看到藺時謙之後,她神色驟然一放松,自然是支撐不住。

好在藺君泓身邊的幾個公公也是有功夫傍身的。看到靈犀要不好,趕忙掠身而至,又齊齊伸出手去,這才在她落地前堪堪的将她接住。

說實話,尋常人家裏,妾侍根本算不得什麽。倒了也就倒了,根本沒人在意。

靈犀這般受到旁人的關注,主要還是因為她是定北王的妾侍。

畢竟王爺這麽多年來,除了定北王妃外,只納了靈犀一個人。每每提起這個事情的時候,大家都覺得,王爺和王妃固然是感情極好,可是想必對這靈犀也是有幾分愛護之意的。

因此,看在藺時謙的份上,旁人對靈犀的關注就也多了幾分。對待她的時候,比起對待旁人家的尋常妾侍,要稍微好上一些。

至于藺君泓宮裏的這些人……

他們的責任便是護好陛下。

他們自然也知道靈犀此人。

雖然他們有和旁人一樣的顧慮在,但他們還有一點需要注意的,那就是陛下的意思。

藺君泓和定北王關系好。定北王愛護這個侍妾。

所以,他們幫了一下子。就這麽簡單。

至于定北王妃的态度……

對他們來說,遠遠不如陛下的态度重要。

靈犀的身份到底不夠。

雖然公公們扶住了她,但是,在這個有陛下、定北王和王妃在的屋子裏,在定北王妃都還站着的情形下,靈犀是怎麽也沒有資格得一把椅子坐的。

公公們就問了藺君泓身邊四衛的意思。

四衛今日只有繁興當值。

繁興低聲吩咐了幾句。

其中一位公公就将靈犀扶到了旁邊的茶水間裏休息去了。

藺時謙靜靜的看着這一幕,半晌沒有言語。

藺時謙知道靈犀的身子不算好。

要知道,這些年她陸陸續續懷孕了幾次,結果都落了胎。而且……而且其中兩個還是男孩……

藺時謙已至中年,卻也只得了四個女兒。女兒們早已出嫁,可是,他卻依然沒有兒子。

每每想到那兩個被落了的男孩兒,藺時謙的心裏愈發的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事兒是誰做的。

可是,由于當年應承了她後,是他違背承諾在先,和旁人有了這等的牽扯。所以,他對她有着一份的愧疚在。

即便如此,即便他有愧于她,當年做錯了事情的也是他。

她若怪,就該怪他。

将萬般算計都用在了靈犀身上,這算怎麽回事?!

偏偏這個時候沈氏沒有發現藺時謙的神色變化。

她聲音不高不低的抱怨道:“我早已說了王爺不會回來。她偏不聽。我也只好……”

“夠了。”藺時謙沉聲打斷了沈氏。

他明白,沈氏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明着暗着都在指責他不回王府去住。

藺時謙強壓着滿心的怒氣,說道:“有什麽事情,等我回去後詳說。在這裏,就先不必講了。”

藺時謙點到為止。

沈氏心中明白。

她到底也是國公府裏長大的女兒,知道個輕重緩急。

和藺時謙鬧脾氣,可以。但是,不能太過于落了藺時謙的面子。更何況,如今陛下在。身為王妃,顧全大局也是要的。

沈氏看到藺時謙知曉了她的意思,就不再咄咄相逼。

她定了定神,唇角揚起了個溫和的笑容,柔聲問道:“那麽,王爺今兒晚上回王府去嗎?”

藺時謙知道沈氏做了這麽多的事情,甚至不惜讓靈犀受傷,一定是有所目的。

他隐隐也猜到了些她究竟想做什麽。

只是如今聽了她這一句話後,他心裏非但沒有猜中了的釋然之感,反而心裏愈發堵得難受。

藺時謙淡淡的轉開了目光,低聲道:“再說吧。晚一些看看再說。”

這話說得如此不肯定,那麽就是說,答案是“否”的可能性比起“是”來,要大的多了。

沈氏的臉色愈發陰沉起來。

她沒料到,自己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又是明又是暗的和藺時謙說了半天,居然得了這麽個結論在。

沈氏的怒氣到底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本就不是溫順的脾性。後來被家裏人嬌寵着長大,而後又在藺時謙的呵護下過了那麽多年,脾氣就愈發的見長。

之前她是強行壓着,現在,壓不住,就要爆發出來。

正當沈氏柳眉倒豎将要說出一些話的時候,藺君泓忽地朝她轉過來,笑問道:“王妃可曾看過宮裏的景色了?如今柳樹抽枝,倒是不錯。”

沈氏再怎麽驕縱,也不會對着皇帝亂發脾氣。

她滞了一瞬,搖頭道:“先前走了走,看的并不算太仔細。垂柳之前看了幾眼,只瞧着發了嫩芽,瞧着倒是有幾分喜慶。”

藺君泓莞爾,喚來了身邊伺候的人,說道:“你帶王妃去看看垂柳。”又道:“今日午膳已經備好。徐太妃那邊應當還沒有用膳,王妃不如陪陪她老人家,一同用了吧。”

這話說的看似客氣,實則一字一句都在命令,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讓人絲毫都拒絕不得。

身為帝王,再霸道也是使得的。

沈氏偷眼觑了觑藺時謙的神色。

她見藺時謙根本不想搭理她,這便有些死了心,應聲而去。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裏,藺時謙對着藺君泓舉了舉杯,道了一聲“多謝”,當先一口飲盡。

而後亮了亮幹淨的杯底,重重嘆息了聲,将其擲到了桌子上。

藺君泓看到藺時謙愁郁的模樣,輕嗤一聲,輕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若沒有那一次的醉酒,想必什麽事情也都沒了。

何至于到了如今的田地。

藺時謙知道,藺君泓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想必是對他當年的事情有所了解了。

認真說來,叔侄之間談起此事,着實不太妥當。

但藺時謙着實憋得太久了,将這件事悶在了心裏那麽多年。如今恰好在這個時候,恰好遇到了個可以談心的人,恰好碰到沈氏發難這麽個契機。所以,有些話,着實是不吐不快。

藺時謙不是喜歡推卸責任的人。

因此那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他沒有辯駁什麽。

可現在,在這一刻,他當真有些想要為自己說點什麽。

藺時謙自顧自倒了幾杯酒,悶頭喝了下去。而後,才淡淡的開了口。

“那天,我才喝了一杯。”

他舉了舉自己手中的酒盅。

這酒盅不過才拇指尖大小。即便喝上幾盅,也還不到一兩白酒。

藺時謙晃了晃這只有拇指尖大小的酒器,聲音裏帶着幾不可辨的悲苦和無奈。

“我真的只喝了一杯。按理來說,不會醉。可是,我醉了。”

藺君泓眉端輕揚,湊了過去,低聲問:“所以——”

藺時謙欲言又止,最終他頓了頓後,搖頭輕嘆。

“沒什麽所以。”他給藺君泓倒了一杯酒,“都過去了。”

既是已經發生,無論怎麽說、說再多,都是無益。

藺君泓知道藺時謙身為長輩,對着他能夠說上這麽幾句,已經是極其難得了。故而未曾咄咄相逼,轉而與他說起了政事。

元槿并不知道這邊發生的這一切。

她用過午膳以後,就準備小睡一會兒。誰知還沒躺下,徐太後那邊就來了人,說是那邊的八哥出了點狀況,需要元槿過去瞧一瞧。

徐太後那邊的八哥,是個能說會道的小家夥。羽毛油亮,叫聲響亮,看着十分精神。

元槿去到徐太後那邊的時候,有事沒事的也會逗一逗它。

說起來,八哥看到了旁人的時候,基本上只能蹦跶出來三四個字兒而已。無論旁人怎麽教它,也沒見它說出超過五個字的話來。

但是元槿過去了就不同了。

元槿随随便便說上七八個字的話,它都能基本上複述出來……

旁人都說,娘娘這是因為性子慈愛,連個鳥兒都感受到了,所以才能使得那只鳥這麽聽話。

徐太妃卻道,那是因為她的八哥和元槿投緣,所以,才會那麽聽元槿的話。而她自己,到底沒法和一只鳥來溝通,所以那八哥聽元槿的而不聽她的。

說實話,元槿覺得大家說她什麽“慈愛”,當真是有些太過于誇張了。畢竟她年歲還小,即便是“一國之母”了,也當不起這麽個詞來。

可她即便知道衆人是為了讨好她這麽說,她也寧願聽到這個說辭,而不是聽徐太後那番話。

畢竟徐太後把她和那只八哥相提并論,分明是明着暗着在譏諷她。

元槿再怎麽大度,也不可能會去喜歡聽嘲諷自己的話語。

思來想去,這樣一比較,她寧願自欺欺人的去相信自己是那什麽“慈愛”了。

如今聽聞徐太後那邊的八哥出了狀況,說實話,元槿是不想過去的。畢竟徐太後對她着實不太友善。這樣上趕着找不自在,當真不是她願意做的事情。

不過,她倒是有些擔心那八哥。

認真說來,那小鳥兒還是很有靈氣的。元槿頗為喜歡它。若是它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元槿多多少少也還是有些擔憂。

元槿有些難以下定決心。

正當她立在窗邊望着外頭窗下的春蘭暗暗權衡利弊的時候,繁武急急忙忙的沖了進來。

元槿看到他那急吼吼的樣子就覺得好笑,忍不住問道:“繁大人怎的這麽着急?”

繁武左顧右盼了片刻。

他是武将,等閑不能随意進出後宮。

今日本是繁興當值。只不過繁興守在陛下的身邊脫不開身。剛才他剛好有事要禀與陛下,這便進了宮。

哪知道陛下竟然讓他往娘娘這邊帶句話來……

繁武知道,這話,也就四衛能聽得。若是讓宮人知曉了,終究不太妥當。所以藺君泓才讓他來做這事兒。

繁武确認了周圍沒有旁人留意到他過來,發現他蹤跡的不過是娘娘還有娘娘屋裏的孟嬷嬷和葡萄,繁武這才放下心來,與元槿低聲道:“陛下說了,徐太後那邊您只管去。他稍後就到,一定會保您無事。”

元槿怔了怔,這便笑了。

藺君泓這樣說,分明是知道了徐太後讓她過去看看八哥的事情。

他知道,她若不過去,少不得要落人口實,說什麽皇後娘娘不孝順太後。她若過去,必然要面對徐太後的責難。

因此,他才特意讓繁武帶了這麽一句話來,好安她的心。

元槿心中甜蜜,朝繁武微微颔首後,便讓他去了。

而她則收拾停當後,一路往徐太後的宮殿行去。

元槿到了之後方才知曉,八哥是真的病了。只是這病,她也沒把握能不能治好。

若她沒猜錯的話,這八哥是得了相思病。

一只相思成災的八哥……

元槿怎麽看,都覺得有趣。

元槿戳了戳八哥的小腦袋。

八哥怨念的看了她一眼,垂下了頭,繼續用爪子去劃圈圈了。

她看着八哥那神色恹恹的模樣,十分好笑,便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誰知她這一聲笑卻惹惱了徐太後。

徐太後聽聞,擡手将自己拿着的茶盞重重擱到了桌上,嗤道:“我曉得你看不上我這裏的東西。可這八哥好歹是個活物。它如今病了,你卻這樣開心,未免不太妥當吧?”

聽了徐太後這話,元槿的笑容收斂了許多。

說實話,元槿不認為徐太後有多麽寵愛這只鳥兒。

旁的不說,單單鳥兒來了這麽久了,徐太後還沒給它取個名字,那份“關愛”能有幾分,就很值得推敲了。

元槿朝着徐太後那邊望了一眼,笑問道:“那依着太後的意思,我平日裏也不能随意的笑了?”

徐太後聽出了她這話的針對意味,輕哼道:“我可沒這般說。你想笑的時候,我還能管着你不成。”

“那就是了。”元槿收回視線,繼續逗弄鳥兒,“我想要對着它笑,所以我先前這般。想了便去做,僅此而已。如果太後非要将我這樣的做法冠上什麽莫須有的罪名,我也沒奈何不是。”

徐太後沒料到元槿居然這樣認認真真的就将她的話給駁了回來,當即有些惱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發脾氣,屋門口就響起了一聲輕笑。

“這話說得好。”藺君泓疾步走進屋內,去到元槿身邊後,腳步緩了緩,“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何須旁人多管?若有人誤解了,不理會便好。”

徐太後再怎麽想,也沒估算到藺君泓會突然出現。

她擰眉看着額上微有薄汗的藺君泓,臉色有些不善,語氣就也重了許多,“皇上這樣說,莫不是在榜皇後來指責哀家?”

藺君泓無可無不可的随口應了一聲“沒有”,而後擡起修長白皙的指,伸到鳥籠之中,學着元槿的模樣戳了戳八哥的小腦袋。

觸到那毛絨絨的觸感,藺君泓也不由得有了幾分笑意。

他這樣一笑,徐太後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藺君泓這樣子,分明是在證明元槿先前的說法,而且,在明晃晃的和徐太後“做對”。

不過藺君泓絲毫都沒有去理會徐太後的黑沉的臉色。

他自顧自的朝着元槿的方向看過去,詢問道:“怎麽樣?可還好?”

若是旁人,少不得會以為藺君泓問的是那八哥的狀況如何。

但元槿明白,藺君泓是問她,他有沒有來晚,她的情況是不是還好。

元槿的心裏甜美無比,唇角的笑意怎麽也無法遮掩去。

她眉眼彎彎的朝他點了點頭,說道:“很好。你不用擔心。”

藺君泓看着她的笑容,心下暗松了口氣,擡指輕刮了下她的鼻尖。

兩人這般親昵的模樣,不只是氣到了徐太後,還氣到了屋子裏的另外一個人。

定北王妃沈氏。

先前藺君泓讓沈氏到徐太後這邊用膳,沈氏用膳過後,索性留了下來和徐太後說幾句話。

誰曾想,這一多待,就望到了這麽一幕。

沈氏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将自己的相公綁在身邊,絲毫也不松開。

可是,世事難料。藺時謙一時喝醉了竟然做出來對不起她的事情。

這是沈氏一生最大的恨。

她知道,如果沒有那一次的意外,藺時謙應當可以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偏偏,人生沒有如果。

沈氏恨極了靈犀。

只是,靈犀是陸家出來的。陸大學士家,一個皇後,一個太子妃,威勢極高,她等閑不能将陸家過來的靈犀怎麽樣。

如今換了帝王,皇後已然在太子出事後不多久也抑郁而終,太子妃又是之前就沒了,陸家的威風早已不在。

沈氏就想借機給靈犀點“好看”。

怕就怕……

怕就怕藺時謙不願意。

即便當年是個錯誤。可是,靈犀這些年在王府裏中規中矩,什麽事情都做得十分到位也十分妥帖,半點的不對也挑不出來。

藺時謙本就是個重情義的。雖然對靈犀談不上什麽太大的感情,但是,護着她的心還是有的。

沈氏若是真動了靈犀,如今怕的就不是陸家了,而是藺時謙。

沈氏每每想到自己和夫君的關系到了這個地步,心裏就是又恨又痛。

所以,她尤其看不得旁人夫妻恩愛的模樣。

最為看不得的,就是藺君泓和元槿這般,夫妻和睦,鹣鲽情深,心中眼中只剩下了彼此的這樣和樂夫妻。

沈氏的心裏愈發窩着一肚子的火,再也忍耐不得,出口說道:“陛下和娘娘還是要注意一些。一言一行,都要足以給所有人做表率才好。”

沈氏望向元槿,語氣沉沉地道:“特別是娘娘。身為一國之母,更是要沉穩大方。切莫如那小家子一般,随意調笑,失了分寸才好。”

乍一看來,她身為長輩、嫡親的嬸娘,說這麽一兩句好似也無妨。

但是,君臣有別。

若是認真論起來,沈氏這樣子暗帶機鋒的話語,着實是逾越了。

元槿聽聞後,倒也罷了。畢竟她早就知曉了沈氏是個什麽樣的性子,本就沒指望她能說出什麽好話來。

只不過,她還在醞釀着反駁的話語的時候,藺君泓早已忍耐不得,輕嗤一聲當先開了口。

“照你所言,那我們無論是對着什麽人、無論是在什麽樣的情形下,都不能流露出真性情來了?”

藺君泓這話剛一說完,不待沈氏反駁,他目光一轉,望向了屋門處。

他眉端微揚,朝着那邊揚聲說道:“王爺,有一事,我倒是要請教一下。”

定北王藺時謙雖然剛剛邁步入內,但他剛才在殿外的時候,就聽到了裏面的話語聲。

他亦是自小習武,武藝頗佳,耳力甚好。因此之前的那些,他盡數聽了去。

如今聽聞藺君泓的話後,藺時謙心下有了計較,便道:“陛下但說無妨。”

“平日裏王爺在王府之中,可是不敢随意說笑、不能随意行事的?”

藺時謙聽聞這話後,倒是怔了怔,“此話怎講?”

藺君泓似笑非笑的掃了沈氏一眼,“王妃規矩甚多。”

藺時謙想到剛才沈氏譏諷元槿的那些話來,心下了然。

他早就知道,陛下是個極其護着小妻子的。卻沒料到,陛下已經護娘娘護到了這般的地步。

娘娘還未惱,他倒是先怒了。

藺時謙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藺君泓看定北王只笑不說話,頓時不樂意了。

他被人說,那無妨。

可是元槿被人說,他可沒法忍。

藺君泓往牆上一靠,雙手抱胸,眉心緊蹙,“此事還望王爺給我個好生的交代才是。不然的話,我是絕不會罷休的。”

任誰都聽了出來,藺君泓明着好似在說藺時謙,其實他是借了給藺時謙說話來敲打沈氏。

可是徐太後看看藺君泓,見他對着藺時謙說教起來半點情面都不留,登時怒了。

“你怎麽能用這種語氣和王爺說話!”徐太後呵斥着,“王爺畢竟是你的長輩!”

她這話一出來,元槿、沈氏,甚至于藺時謙自己,俱都愣住。

即便徐太後是藺君泓的生母,但,藺君泓是帝王,身份至為尊貴之人。

徐太後居然為了個“外人”而落了陛下的臉面……

這事兒,怎麽看,都瞧着有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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