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3章 9新章

看着徐太後這般模樣,藺君泓繃不住笑了。

他撩了衣衫下擺往旁邊椅子上坐下,含笑望向徐太後,不言也不語。

徐太後身邊的單嬷嬷趕忙走上前,朝徐太後行了個禮,聲音急切的問道:“太後娘娘,之前您要的栗子糕已經好了,禦膳房剛剛端了來,要不要用一些?”

如今剛剛用過午膳,卻又說點心來了。衆人聽聞後,都知曉單嬷嬷是想要阻了徐太後将要出口的下面的話,讓這氣氛和緩一些。

若是旁人這般做,依着徐太後的脾性,早就打發了讓人拖下去問罪。

可做這事兒的是單嬷嬷。自小就跟着她、終身未嫁、如今鬓發花白依然盡心在伺候她的單嬷嬷。

徐太後目光微微閃了下,最終重重一嘆,什麽也沒有再說了。

不過,她雖然已經将話頭止住,旁人卻不見得會善罷甘休。

這回開口的并非藺君泓,而是藺時謙。

藺時謙知曉定北王妃的脾氣。

他素來曉得,沈氏從小到大都過的順遂,在家的時候被家裏人護着,嫁人後又被他一路護着,脾氣不算好。

先前就也罷了。如今沈氏不管不顧的去和元槿說那些話,着實有些過了。

藺時謙便上前一步,朝着徐太妃行了一禮,語氣懇切的說道:“太後請息怒。這事本是內子不對,并非陛下過錯。”

許是因着長年領兵作戰的關系,藺時謙和先皇氣質截然不同,有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淡然從容。再加上他飽讀詩書,故而又帶着儒雅之氣。

他這般彬彬有禮的行禮言語,如春風拂面,任誰看了聽了,都火氣頓消,再也發不出火來。

徐太後亦是如此。

她暗暗嘆息着。

也難怪當初差一點坐上了皇位的就是他。

如果他沒有去北疆的話,一切,會不會就變了一個樣子?

徐太後正待開口,卻見藺時謙又躬身朝藺君泓行了一禮。

望着那一坐一立、一鎮靜一謙和的君臣,看着藺時謙行禮時的恭敬姿态,徐太後心裏忽地冒出了一股子說不出道不明的滋味來。

這感覺讓她壓抑不住。

未免失态,徐太後忽地沉了臉,冷冷說道:“我乏了。你們若是無事,都下去吧。”

雖說她心裏百轉千回、改了無數個念頭。但是,在旁人看來,只當她是因了之前的事情而在發怒、餘怒未消罷了。

藺君泓素來知曉,徐太後待他遠不如待姐姐藺君瀾好。

對着他的時候,徐太後嚴厲有餘,慈愛卻不足。

藺君泓原本思量着,許是因為他是男子,要嚴厲一些,倒也無妨。

直到經歷了生母和胞姐一同的算計後,他才知道,在她們眼裏,他恐怕是跟個外人一般。

看到徐太後這樣厭煩的神色,藺君泓的心裏又冷了幾分。也不和徐太後招呼了,當即拉了元槿的手即刻離開。

沈氏欲言又止。被藺時謙淡淡的掃了一眼後,終究是什麽也沒有說,朝着徐太後行禮道別。

藺時謙是最後一個出去的。

在他看來,這事兒原本也不是藺君泓和元槿的錯,也不是徐太後的錯。認真說來,事情是因了他妻子沈氏亂說話引起,而後是徐太後為了護着他而起了矛盾。

其實對于徐太後的諸多維護,藺時謙也有些心中不明緣由。

皇兄在世的時候,他為了避嫌,素來不和兄長身邊的女子過多交往。頂多行禮問安罷了。

這些年來,他去了北疆後,更是如此。他和徐太後的交流甚少,說是近乎為零也不為過。

如今看徐太後為了他而和陛下起沖突,他心裏過意不去之餘,也很是納罕。

藺時謙思量了片刻,終究是沒有把疑惑問出口。而是朝着徐太後行了個禮,這邊轉身離去。

因着禮數的關系,藺時謙自始至終都沒有去看徐太後。

自然也就沒有看到,他行禮的時候,徐太後不動聲色的微微側了下身子,稍稍避了下。

待到衆人離開,屋裏只剩下了徐太後和單嬷嬷,徐太後的臉上方才露出了疲态。

她朝單嬷嬷招了招手。

單嬷嬷趕忙上前,扶了她在椅子上坐下。

徐太後相貌出衆又保養得當,一直看着很是年輕。

但是此時此刻,至為疲憊之下,她的面容上也現出了一絲的老态。

瞧見徐太後這般沉郁的模樣,單嬷嬷低聲說道:“太後娘娘,您莫要多想。陛下和王爺,本就是君臣。君臣如此,本就應當。倒也無甚大礙。”

許久,沒有人開口說話。

單嬷嬷依然姿态謙卑的站着,手下不停,給徐太後整理衣衫下擺,給她捶腿,給她揉肩。

許久後,徐太後一聲輕嘆,低聲道:“春葉,我是不是老了?原先覺得對的事情,如今卻有些過不去那個坎兒了。”

春葉是單嬷嬷的名字。

聽聞徐太後這般叫,單嬷嬷仿若又回到了徐太後還在閨中做姑娘的時候。

那時候的徐太後,青春可人,衆星捧月。心裏但凡有一點點的不自在,都要抱怨着說出來。

而聽這些話最多的,便是自小伺候她的春葉。

單嬷嬷不由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笑容,頓了頓,說道:“您哪裏會老呢?在我的心裏,您一直是最年輕的那個。”

徐太後聽她這樣說,疲憊的面容到底是有所緩和了。

“老了。就是老了。”徐太後輕嘆着,将視線移到了窗外。

窗戶外面,雲淡風輕,風和日麗,看着就讓人舒暢。

她的神色愈發溫和了些,低低開了口。仿若是在和單嬷嬷說,又仿佛是自言自語一般。

“你說,王爺他到現在都沒有子嗣,只得了四個女兒,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幾天,我總在想。是不是當年我做了那事,最終卻報應在了他的身上?”

單嬷嬷手下一滞,最終輕輕嘆息了聲,什麽也沒有說。

徐太後心情很是不好。

單嬷嬷看她好似還沒抛下那件事,就笑着提議道:“太後不若将小郡主找了來陪陪您。”

她口中的小郡主,便是藺君瀾的女兒、靜陽郡主楊可晴。

楊可晴性子活潑開朗,一直是大家喜愛的開心果。徐太後沒事的時候就會讓人将她招進宮中陪伴。

只不過,最近楊可晴在準備靜雅藝苑的入學考試,所以無暇分身,已經很久都沒有進宮來了。

聽聞單嬷嬷這樣說,徐太後說道:“她這些天忙着,哪裏能去打擾?倒不如再等幾日再說。”

“再等幾日,可就更沒有空了。”單嬷嬷笑說道。

她不敢說自己的這個提議是因為看到了徐太後心情不好所以這樣講,轉而說道:“一旦考入了靜雅藝苑,小郡主少不得要努力學習功課、努力練習技藝。到時候,怕是更難見面了。”

這話讓徐太後着實的心裏一動。

說實話,靜雅藝苑的管理是十分嚴格的。

也正因為了“嚴格”,所以,從藝苑裏走出來的女孩兒們,尤其得到世家和官家們的認可。

思及藝苑那繁重的課程還有十五日回家一次的規定,徐太後明白,自己往後看到楊可晴的次數怕是會越來越少了。

單嬷嬷看到徐太後有些遲疑,就笑着又添了一把柴,“小郡主功課很好。前些日子來的時候不也說了,姚先生現在每日裏都要誇她好幾次。想必考上是完全沒問題的。更何況,今日皇後娘娘被王妃這樣一說,少不得也心中郁郁。小郡主來了,也可以多陪一陪皇後娘娘。”

這樣的說辭終是打動了徐太妃。

徐太妃颔首說道:“那就讓她來罷。只一點,切莫讓她亂跑。不然的話,沖撞了定北王妃,可是有她的苦頭吃。”

先前定北王妃在她這裏用午膳的時候,向徐太後抱怨了一些話語。

徐太後知曉沈氏對定北王住在宮中十分不滿。只不過這事兒是王爺和藺君泓一起定下來的,沈氏無法置喙,所以來尋了她抱怨此事。

說實話,對于沈氏拘着定北王、不願讓定北王和旁的女人在一起的做法,徐太後終究是無法認同。

不過,那是旁人家夫妻倆的事情,她一個外人管不得,故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做是不知道。

但是,因了多年前的一些糾葛,徐太後終究還是希望王爺和王妃夫妻倆能夠和睦相處的。

如今沈氏求到了她的跟前,她便想要幫一幫沈氏。

可沈氏說什麽也要想法子讓藺時謙出宮去王府住,這可讓徐太後犯了難。

最終,她決定下來,既然讓王爺出宮去住是沒可能了,何不讓沈氏進宮來住?

故而徐太後答應了沈氏,讓沈氏住到宮裏來。

當然,住她這裏是萬萬不能的。

因了一些私事的關系,她不願意和沈氏太過于親近。

所以,徐太後讓人在旁騰了一個小院子出來,讓沈氏住進去。

至于晚上,沈氏既然已經在宮裏頭住下了,想必定北王也不會真的撂着妻子不管,任由她一個在這裏住下。自然能夠順理成章的讓夫妻倆團聚。

徐太後當時是在午膳的時候做的這一番打算。和沈氏說過了之後,雖然沒有和藺君泓提起過,但是她好歹也是陛下的生母,斷然不能做出違背承諾的事情來。

雖然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讓她的心緒發生了變化,但這事兒既是答應下來,就斷然不能反悔。

沈氏還是要住進來的。

聽聞徐太後的那般囑咐,單嬷嬷忙道:“小郡主素來是個知禮懂禮的,先前有點小孩子的心性,這兩年也已經收斂多了。如今看到定王妃在這裏,小郡主想必更加謹言慎行,半點兒也不出錯。”

其實楊可晴還未進宮,而且沒有和沈氏見過,哪裏就知道在她面前“更加謹言慎行”了?

單嬷嬷這話,不過是想多贊楊可晴幾句罷了。而且,也順帶着安一安徐太後的心。

徐太後現在心裏有些煩躁,并未留意到單嬷嬷這話如何,聽了後只覺得楊可晴應當不會有事,這便笑着答應下來,“你趕緊叫她去。若是姚先生肯放人,立刻帶過來也無妨。”

單嬷嬷聽聞,看徐太後催得緊,就趕忙安排此事去了。

楊可晴和姚先生如今就住在之前的端王府裏。

藺君泓和元槿已經搬到了宮中,端王府自然就空了出來。

藺君泓和元槿商議過後,就将那處地方改為了滄海府邸,留給了姚先生。

姚先生倒也沒客氣。

不過,之後姚先生特意讓人給元槿帶來了兩本書冊。一本是琴譜,一本是笛譜。兩本相輔相成,顯然是合曲所用。

姚先生在信裏說,這兩本譜子是她無意間得到的。說實話,琴笛相和,乃是随心而至。琴譜和曲譜共同譜成相輔相成的,極少見。這兩冊雖然算不得極其珍貴,卻也十分難得了。禮物不重,聊表心意。

元槿感激姚先生的一番心意,就将書冊好生收了起來。

如今姚先生和楊可晴住在滄海府邸裏,元槿時常派了人去探望。若是有什麽缺少的,就即刻讓人補上。

單嬷嬷讓人去請楊可晴過來,便是要去滄海府邸去找人。

今日也是巧了。

楊可晴雖然有功課,可是姚先生剛好有事,暫且停課一天。若不然的話,楊可晴要上課到傍晚方才能夠休息。

——畢竟将要考試了。

雖然單嬷嬷一再安慰徐太後,說是楊可晴一定能夠考上,雖然徐太後自己也說,即刻去請人。但是徐太後還是特意叮囑過,“即刻”也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楊可晴現在沒有課。如果楊可晴今日有課,就将她進宮之事暫且推後。

耽誤她複習的時間已經是不好了。若再耽誤了上課,那可不成。

所以,即便人是自己遣了人過去請的,可當知曉楊可晴和友人已經一同過來進宮的時候,徐太後還是十分意外且欣喜。

說起來,楊可晴的那位好友,徐太後倒是也知道。那便是兵部馮尚書家的小女兒,馮樂芬。

和馮樂芬、楊可晴一同過來的,還有馮樂芬的姐姐馮樂瑩。

馮樂瑩已經是靜雅藝苑的女學生了。

楊可晴和馮樂芬因着要備考,湊着今日靜雅藝苑剛巧放假,就邀了馮樂瑩來給她們來個考試前的最後指導沖刺。

徐太後遣了人過去叫楊可晴的時候,馮家的姐妹們本打算告辭離去的。不過,被楊可晴給挽留住了。

“太後最喜歡熱鬧了。今日也是因為想熱鬧一番才叫了我過去。你們何必要走?倒不如一同過去,想必太後更開心呢。”

徐太後的脾氣,馮家姐妹多少也知道一些。聽聞之後,趕忙婉拒。

但楊可晴使了百般的手段,軟硬兼施,這才将人給留了下來。

其實楊可晴也有自己的顧慮。

她什麽都不怕,就怕兩個人。

姚先生和小舅舅。

如今小舅舅成了陛下……嗯,對她來說,就是更加的怕上加怕了。

雖說是徐太後派了人去叫她的,但是萬一碰到了小舅舅呢?

有馮家姐妹在,小舅舅如果想要考一考她的功課什麽的,她也有點助力不是?

再不濟,有旁人在場,小舅舅就算是要教育她,也會看在旁人在場的份上給她留點面子的。

楊可晴帶了兩位有人興致勃勃的進了宮,到了徐太後的寝殿後,方才知曉,自己先前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徐太後當真是只打算讓她來這裏玩的。而不是說,叫了元槿一起過來玩。

楊可晴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元槿了,和徐太後說了會兒話,就開始旁敲側擊起來,想要見一見元槿。

她說這話的時候,十分的小心翼翼,斟酌着詞句說道:“馮尚書家裏和鄒将軍家裏素來交好,如今馮姐姐們過來了,想必也是希望可以見到皇後娘娘的。”

楊可晴說起這話的時候,馮家姐妹剛好被單嬷嬷給請了出去吃茶點。所以,并不在旁邊。

她這話說得頗有技巧。

一來,她是用了馮家姐妹的名頭,說她們既是進了宮,能見元槿最好。

二來,她知道,母親和外祖母都不希望看到她和元槿太過親近。因此,對着徐太後的時候,她沒有說小舅母這個親昵的稱呼,而是用了“皇後娘娘”這個說法。

很快的,楊可晴就發現,自己之前的斟酌詞句的做法其實是多餘的。

因為徐太後根本就不是特別的在意。

此刻的徐太後,眼神微微有些迷離。雖然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是,還是很能夠瞧出一些端倪的。

對方根本沒有在認真聽她說話。

這個發現讓楊可晴十分氣餒。她就沒有再試圖和徐太後溝通起要找元槿的話來。

不過,楊可晴也不會輕易就這樣放棄了。

她遣了貼身伺候她的丫鬟,讓丫鬟去尋元槿身邊的孟嬷嬷去。

那丫鬟來到元槿寝宮的時候,元槿剛剛聽聞沈氏要搬到宮中來小住一段時間的消息。

其實對于沈氏住進來的事情,元槿并不是太在意。

沈氏要住進的地方,是徐太後安排的。既是她安排的,自然是位置離她那裏比較近。

徐太後的寝殿離開元槿的寝殿,有很長一段距離。沈氏即便在宮裏,和元槿也是難得一見。

更何況,即便沈氏要發難,元槿也不懼她。

頭先一次沈氏忽然那般說,元槿懶得和她計較什麽。但是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元槿斷然不會輕易就将事情給揭過去了。

正和秋實笑說着這事兒不必太在意,孟嬷嬷便匆匆來禀,說是小郡主來了宮裏,想要見一見娘娘。

元槿之前就收到了消息,說楊可晴往徐太後那邊去了。徐太後沒有派人說楊可晴會過來,故而元槿也未曾派人去請。

如今看到小丫鬟這般說,元槿這便明白過來,楊可晴其實是想過來的,只不過因着徐太後不肯放人,所以沒能過來。

思及此,元槿就讓孟嬷嬷遞了話給那丫鬟。

“今日太晚了。可晴就算是過來,想必也玩不了多少時候。不知她哪日有空?到時候盡管來玩就是。”

沒多少時候,孟嬷嬷就去而複返。

“小郡主一早就吩咐過來,若是娘娘那般問,就說,過兩日就是休息半日的時候。那天下午她再來尋了娘娘。”

聽了這話,元槿忍不住笑了。

看來楊可晴是當真想要急着來尋她的。甚至一早就想好了措辭,提前讓那小丫鬟如此說。

認真想了想,元槿思量着或許楊可晴是有事情找她。也不知是為了何事。

忽地想起一人,元槿心裏突地一跳,冒出了個念頭來。

——陶志忠将要到冀都了。難不成楊可晴見她,也是想為了藺君瀾的事情而尋一個幫助?

元槿不知道這事兒該不該應下來。

這天晚上,待到藺君泓處理完政事過來和她一同用晚膳的時候,元槿就提起了這個事情。

誰知藺君泓的關注點完全不在楊可晴這事兒上。

“你是說,馮家的姐妹也過來了?”藺君泓将碗筷擱下,揚眉問道。

元槿看他神色,知道他是對那兩個姐妹頗有點興趣。

她自然是知道他的。

即便是有興趣,也斷然不可能是男女那般的。必然是另有緣故。

因此,元槿當即就接道:“是來了沒錯。怎麽?你也想要見上一見?”

“倒是真的想要看一看。”藺君泓颔首笑着,夾了一塊魚肉,慢條斯理的給元槿挑着刺,“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性情的。”

元槿其實是認識馮家姐妹的。

馮家的馮尚書,和她的父親鄒寧揚關系不錯。兩家人多有來往。

就在端午節的時候賽龍舟,兩家的男人們也是一起上陣的。

說起來,馮家的姐妹們性格都很不錯,容易相處。元槿很喜歡她們。

不過,藺君泓對她們感興趣又是為了什麽?

元槿茫然的望向藺君泓。十分不解。

看到她這副模樣,藺君泓輕哼一聲,佯怒道:“你看到你家夫君說起旁的女子時,竟是一點也不吃味。當真是不怕我跑了,開始中意別人?”

元槿繃不住笑了,說道:“不怕。”

藺君泓的指尖還沾着魚湯。

他沒法擡指去敲她額頭,也沒法伸指去刮她鼻尖。索性就用手肘撞了撞她手肘,半真半假的說道:“你真不怕我跑了?”

元槿還是十分用力的點頭,“一點都不怕。”

若是旁人,聽到這樣的話,少不得心裏不是滋味。好似自家妻子不夠在意自己似的。

但藺君泓卻不然。

他反倒是覺得心裏美滋滋的。

在他看來,元槿這樣篤定他不會中意旁人,那麽,她們夫妻倆之間就少了許多猜忌。

沒有猜忌,和和美美,這樣的夫妻,才是真正的好。

見到元槿待他如此真誠,藺君泓愈發的開心起來,倒也不繞大的圈子了,當即點出了關鍵的點來,說道:“你可知道那馮樂瑩是誰?”

元槿思量了下,遲疑着說道:“不就是馮樂芬的姐姐嗎?”

藺君泓這回是真的無奈了。

他忍不住斜睨了自家小妻子一眼,嗤道:“這麽簡單的事情,還需要我去特意和你點出來?”

這話倒是确實有道理。

元槿也知道自己那句話答的有些直白了。可是藺君泓這麽問她的意圖,她着實是有些不明白。

元槿正要細問,轉眸一瞧,忘記了藺君泓雙目含笑的模樣。

看到藺君泓特意賣關子的那副樣子,元槿心下了然。

這個時候,越是這樣幹巴巴問他,越是沒用。他少不得要吊足了她的胃口,半天不肯說。非要讨點什麽好處來才行。

既然他是想要她給他點甜頭,反倒不如走點捷徑,直接給了他。

元槿心下主意已定,當即夾了一塊排骨,剃下了骨頭,将軟爛的肉塞進了藺君泓的口中,十分期盼的問道:“怎麽樣?好吃不好吃?”

女孩兒說着話的時候,眼睛晶亮亮的,一看就是有所期盼。

藺君泓知道,她這是想要讨好他,讓他盡快的說出那個答案來。

可他偏不。

藺君泓慢慢的吃完,故意壓下心中的喜悅,板着臉颔首道:“還不錯。”

說罷,繼續低着頭去剔魚刺。

元槿看他這副樣子,暗道自己剛才怕是表現的還不夠體貼。

想了想,她十分賣力的挑了好幾樣蔬菜,按照色澤,在他碗裏擺了滿滿的一層。而後,從中間夾起了一個好看的花椰菜,塞進他的口中,又問:“這回怎麽樣?”

花椰菜燒得十分可口。

最可口的是,這是自家小妻子夾過來的。

藺君泓十分受用,心裏愈發的開心起來。可是,臉上的表情愈發冷肅。

“尚可。”

尚可。那就是還成。但不是最好了。

元槿心下納悶起來。

東西是他愛吃的。

她的做法,他也是喜歡的。

可他為什麽一點都不動心?

元槿思來想去。直到藺君泓将那塊魚上的刺盡數去了,擱到了她的碗裏,她還是沒理出個頭緒來。

元槿想了又想。擡頭往藺君泓那邊看去。

少年的唇角,還沾着些許的湯汁。

因為剛才他在全心全意的給她剔魚刺,所以,剛才塞進口中食物的時候,即便唇角沾了汁水,他也不好去擦。

以前的時候,元槿很快就能發現,然後給他擦去。

這一回,她心裏想着事情,居然沒有注意到。

元槿心下自責了一番,正要拿着絲帕去擦,拿起來的一剎那,忽然改了主意。

她将絲帕丢到一旁,猛然站起身來,擡手手臂勾住藺君泓的脖頸,對準他的唇角,這便吻了上去。

而後,舌尖探出口中,輕輕朝着那汁水舔了舔。

這一下,可是惹了火。

藺君泓剛剛将手擦淨,也顧不得其他了,直接将人拖到懷裏,加深了這個吻。

到最後,元槿氣喘籲籲的被放開的時候,碗裏的魚肉都已經涼透了。

她看着涼透的魚肉,心裏心疼的很。卻還不忘問道:“這回你總該說了吧?”

藺君泓輕撫着她有些發腫的雙唇,腹中如同燃了火,聲音微啞的說道:“說什麽?”

“馮樂瑩。”

聽到這三個字,藺君泓怔了怔,無奈的搖頭輕笑。

“你居然還在惦記着這個。”他握了她的手,往身下去探,又朝她吻了上去,“那姑娘,應當很快就會嫁到許家了。”

徐太後的寝殿內,宮女們服侍着徐太後洗漱完畢,就陸續退下,只留下了幾個守夜的。

單嬷嬷本打算吹熄了燈後便也離開。卻被徐太後給喚住了。

徐太後拍了拍自己床邊,笑着與單嬷嬷說道:“咱們好就都沒有好好說說話了。今兒你也別走了,就陪我聊一會兒吧。”

今日自打因定北王和陛下起了沖突後,徐太後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單嬷嬷知道太後的心裏藏着那個疙瘩一直疏解不開。

在宮裏待久了,單嬷嬷知道,有時候人啊,就怕想不開。

人的心能夠很大,裝下去很多東西。有時候有很小,簡簡單單一個小事,或許都能讓人的思維纏繞住。若是一直想不通想不透想不開的話,恐怕人就會陷入那種思緒裏,魔怔了。

皇宮裏頭,因了種種緣故而瘋魔的人,難道還少麽?

太後如果在這個事兒糾結不開,怕是也要麻煩。

看她今日忽然失态,對定北王、對陛下的态度,便可知曉。

聽聞徐太後這樣說,單嬷嬷心中明了,忙将屋裏伺候的人盡數遣了出去,又親手合上了房門。這便在徐太後床邊的榻上鋪了個褥子,又抱了床棉被過來,在榻上睡下了。

徐太後終是将那盞燈留下了。

有些話,還是點着燈說她安心點。

最起碼,看着那麽點亮光,她的心裏就好似有了一盞明燈似的,不至于太過晦暗難受。

徐太後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臨了,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才是。

正當她憋得快要發狂的時候,單嬷嬷輕輕開了口。

“娘娘,您是不是覺得陛下這樣待王爺,着實不敬,所以才想阻止?”

短短“不敬”二字,讓徐太後的眼睛驟然濕潤了。

身為皇上,至高無上,對誰無禮算是“不敬”?

不過是天地父母罷了。

思緒一旦被打開,再開口,就也沒那麽難了。

“是。”徐太後的聲音很輕,很低。在這靜寂的夜裏,顯得有些飄渺,“原先只是想一下,看不到便罷了。如今見到阿泓那般、那般待他,心裏終歸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說出“過意不去”這短短一句後,徐太後的眼睛驟然明亮了下。

是了。

她的心裏,終究還是有點愧疚的。只不過一直不肯承認。而且,那人又不在京中,遠在北疆。所以,她總是在自欺欺人。不去面對那件事情。

其實她也不想那麽做的。

可是,在皇上身邊好些年了,她只得阿瀾一個女兒。

沒有兒子傍身,在這吃人的皇宮裏頭,那怎麽行?!

即便已經進位為嫔,那也是不夠的。

所以她拼了全力去讨得聖寵、去争搶皇上留宿在她宮裏的機會。

可是好些年過去,都沒有再有孕。

她細細觀察,發現,那些年裏,宮中有孕的妃嫔很少。即便有那麽幾個,也都沒能保住。

而且,事情不是皇後做的。

她這便心裏有了數。

必然是皇上的身體出了問題。

她十分焦急。

自己還沒有兒子,還沒進位為妃,怎麽就能這樣善罷甘休!

百般無奈之下,她想到了皇上的雙胞胎弟弟。

定北王當時恰好因為一些事情回到了京城。

她想,定北王和皇上相貌一般無二。定北王的孩子,定然也會和皇上相像。

發現了這一點後,她的心情既忐忑又興奮。

所以,她尋到了當時的陸太太,來幫她一個大忙。

當時的陸家,遇到了一些困難。陸老爺在官場上得罪了一些人,陸家的情況頗為危急。

因此她找陸太太來做一個交易。

一個改變了她一生命運的交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