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肖恩
我們分擔寒潮、風雪、霹靂
我們共享霧霭、流岚、虹霓
1.
我收到了一個未顯示名字的熟悉號碼從遙遠的利物浦發來的中文短信,非常簡單的一句話——裏妹,我下周到成都。
我還收到了一個精美的大紙盒,裏面是一片潔白。我怔怔地看着鏡子裏穿上他寄來的婚紗的自己,眼淚再也繃不住。
2.
我以前的同學們都說Sean像個陽光少年,事實上他确實比我小3個月。要說我倆是怎麽成為好朋友的,大概是慢慢相處。
Sean是英國人。我們在北京念書的時候,他總是想學中文,嚷着要我教他。我是成都人,四川話說慣了,平時不經意間蹦出來一句能讓他學好久。除了“你好”“謝謝”這類常用語,Sean會說的第一句中文是川音濃重的“裏妹兒”,我的名字。
我主修西班牙語,英語也說得溜,Sean很喜歡跟我交流。後來我們常常相處,一起去看偶像的演唱會,一起穿過南鑼鼓巷,一起站在□□廣場對着國旗傻乎乎地敬禮。同學都說我們的日常有意思得很,一個說着标準好聽的英文,一個說着俏皮的四川話。
畢業的時候Sean問我有什麽打算,我說回成都幹正事,他坐在我對面咬着奶茶吸管,笑得人畜無害、百花黯然。
我踢了他一腳,一瞬間畢業離愁被他一掃而空。有什麽好笑的,我說。
不知道,大概是總算不用再見着你了。他回答。
我又問他,那你幹啥子去?
不曉得哇。他學着我的腔調蹦出這麽一句口音純正的四川話,并且預料到我會再踢他一腳自覺地将腿退後。
要離開的那天我收拾好行李,Sean送我到機場。我記得我當時走得很慢,他走一段就回頭來等我。
快點嘛,你在搞啥子。他走在前面,說着一口蹩腳的□□,還帶着倫敦腔。
我實在有點受不了一個金發碧眼的俊俏哥子張嘴是莫名其妙的四川口音。我不理他,只是說,登機還早你幹嘛急着送我走。
他開口還是插科打诨,說,因為我餓了,送完你要去吃早飯。
雖然Sean只比我小3個月,但我感覺就是跟一個未成年小孩相處,那時終于明白為什麽好多女孩是大叔控。
3.
走了啊。臨別時我對他說這麽一句,轉身後一直沒回頭。
其實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比如庸俗一點的“你會不會想我”之類。
飛機上的兩三個小時,我腦海裏只有一句話——小孩兒,再見。
抵達雙流機場時我找了個小飯館吃飯,那天恰巧那兒在下雨。我嘴裏還含着一口湯,擡頭就看見Sean打着一把騷包的藍色透明雨傘,隔着一張玻璃牆沖我笑。
我真的是第一次那麽仔細地看着他。淅淅瀝瀝的雨擋着我的視線,他在一片氤氲中溫和燦爛,好得不真實。背後行色匆匆的人群不肯在雨下多停留片刻,整個世界只有他站在雨裏笑。
我的大腦空白了一陣,随即臆想着他會對我說怎樣的一句話,比如“好巧啊,我也來成都诶”。最後才沖出去,沒給他打招呼的機會,一下子抱住他,哭得像個傻子。
Sean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大概有點慌了,過了好久才用英文說了一句“別哭啊,這麽多人呢。”
之後我問他到哪兒去,既然來成都應該是收到了公司offer吧。我們坐着計程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Sean特別認真地看着我,問,你怎麽就不相信我是為你來的呢?
接下來他到處投簡歷的日子,讓我徹徹底底地信了這句話。
後來我們都找到了工作。我在一家公司做翻譯,他就在附近一所重點高中做外語老師,課不多,工作還算輕松。有次周五Sean送我回家,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說:“裏妹兒,讓我見見你家人。”
我一邊感嘆他的直白,一邊想着怎樣把他介紹給我媽。我生活在單親家庭,母女倆相依為命,所以念完大學才急着回來生活,實在是太想我媽了。
按中國人習俗哪怕作為朋友初次上門見家長也是不應空手的,我買了一箱水果讓他抱着,深怕我媽對他印象不好。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擔心什麽。
Sean說中文不太流利,但聽的話幾乎句句能懂,做教師之後中文更是突飛猛進,跟我媽交流幾乎沒什麽障礙。母親很喜歡他,送走他之後她問我:“裏子,那個娃兒是不是男朋友喲?”
我一下子答不上來,扭扭捏捏說了句不是。
4.
當天晚上Sean給我發了一條短信,小心翼翼地問:你媽媽喜不喜歡我?
我笑道:不喜歡。
他像是真的急了,問我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我回複他。
“我倆結婚不被你媽媽祝福啊。”
屏幕那頭正在喝水的我看到這句猛然嗆住,咳了老久。
我打趣道:你是在求婚嗎?
他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說算是吧。
可我們還沒交往呢。我回複道。
那就當我是在表白好了。他說。
我怔怔地盯着屏幕,良久沒有動靜。那邊又發來一條:吓傻了?
我說:沒有,咱們交往吧。
他又說回了最初的問題:你媽媽喜不喜歡我?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過去:很喜歡。
5.
确認關系後的第一次工作日送我回家,兩個人牽着手在我家樓下的街區一直轉,直到夜幕降下,天空晴朗無雲,滿目繁星。他送我到門口,關上門後我從貓眼目送他離開。
在一起之後我們的生活沒有想象中浪漫,Sean悄無聲息的改變我看在眼裏。他突然不滿足于還過得去的五六千教師工資,課後在網上做英語培訓。我看他這樣也兼職了幾個業餘的翻譯工作,時不時笑他:“Sean,就算我們在一起了,我也會自己養活自己的,你不用那麽拼。”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說:“不是怕你花錢,是想早點給你個像樣的家。”
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就是他了。
我們像是提前進入了婚姻階段,不再旅游揮霍,不再頻繁流連于電影院,也不再借着打牙祭的理由大吃大喝。
他開始頻繁地來我家,自己偷學廚藝,再做菜讨母親開心。他的外衣口袋随時揣着一個小本子,上面寫滿了他學來的四川話。他向我打聽母親的所有喜好,我失笑:“我不是說過我媽很喜歡你嗎?”他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笑道:“你媽媽很漂亮,我想跟你們一家子談戀愛。”
我佯裝生氣:“那好啊,我就找一個比我媽大的叔談戀愛。”說完拔腿就跑,回頭沖他做鬼臉。
“裏妹你站住!”他在後面追,腳下踩着一層薄薄的積雪。
我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跑來跑去,像兩個玩追逐游戲的孩子。Sean抓住我,兩人都氣喘籲籲,呼着熱氣。他唇角一勾,說道:“Kissy Catch.”
那年的成都難得地下了雪,綿綿輕緩地落在我們的大衣上,落在我們的頭發上,像染成了素淨的老年人的衣裳,像染成了柔軟的白發,就像我們度過一年又一年,相依相偎。
6.
Sean突然想帶我去英國。
我當然緊張,見公婆在我們的生活中是頭等大事,我反複問他穿哪件衣服好看,反複确定應當說什麽話。
成都飛往倫敦的航班到達遙遠溫和的大不列颠,希斯羅機場下着綿綿細雨。Sean緊緊握住我的手穿過人潮,撐着一把傘轉過頭來對我笑。
仿佛回到了雙流機場的雨天。
我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緊張,手心汗涔涔。Sean握着我的手揣在他的大衣衣兜裏,為我介紹每一位家庭成員。
他的家明朗溫暖,父母十分健談,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哥哥,一個鬼馬精靈的妹妹。家裏的花園姹紫嫣紅,偶爾的陽光灑在花草上,映得整個房子生氣勃勃。我住在他家裏,平常家裏人很少團聚,我只能和他的妹妹多說些話。
小姑娘翻出他們的家庭相冊,給我看小時候圓滾滾的Sean。
我很羨慕他,有這樣一個和睦的家,兄妹三人從相互打架追逐到如今玩笑不斷。父母為他們準備早餐送他們去學校,到如今感嘆一家人能相聚真是好。而我的成長與他的大相徑庭,父親英年早逝,在母親的照料下孤獨地成長,像陰暗潮濕的牆角鑽出的雜草,而他是陽光與雨露下盛放的燦爛的花。
他笑起來總是一副天地不怕的模樣,眉梢眼角碧波萬頃,毫不顧忌,那是真正的自信與朝氣。
一個總算告別陰雨綿綿的夜,Sean拉着我出去散步。滿大街繁華的霓虹燈,倫敦眼在不遠處閃耀,對于這一段我的記憶并不十分清晰,只記得感覺太不真實。
“裏妹兒,”他突然叫我,“你說我們的婚禮是要中式還是西式?”
“有點難選……都挺好的。”我說。
“那就都辦吧。”Sean仍舊笑得燦爛。
“傻瓜,”我翻了個白眼,“那得花多少錢啊。”
他摸我的頭,說:“沒關系,大不了咱們晚點結婚,無論如何都要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
我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不管早晚都只辦一場。西式的好了,在綠草如茵的室外,花環,婚紗,神父,藍天白雲,多好。”
“最好的不應該是我在身邊嗎?”
我撇撇嘴表示不屑。
心裏卻想,最好的一定是你在身邊。
7.
回到成都的時候和Sean滿大街亂逛,兩個人牽着手好像就能走一輩子。
春熙路一年四季随時人潮擁擠,我們淹沒在人海裏,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诶你看,”我指着路邊罩在玻璃箱裏的婚紗,“多好看啊。”
“是啊,”Sean一反常态地沉默安靜,他輕聲問,“我将來要是拿這當聘禮,你嫁不?”
“不嫁!”我笑,“不夠。”
其實哪裏需要,我不要房不要車,不要華麗的婚禮,不要殷實的存折,只要新郎是他,我就嫁。
從英國回來之後,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更加拼命,恨不能沒日沒夜地工作賺錢。偶爾我們工作完簡略地約會後,我就住在他窄窄的教師公寓裏,我們相擁而眠,窗外的月光透過厚重的布簾的縫隙清清涼涼地灑在我們身上。
“小孩兒,我們婚後買張大點兒的床。”我的頭埋在他胸口,在寂靜的深夜悄悄說。
他還沒睡着,說:“好。”
我叫着小孩兒的人慢慢長大了,他開始有一個男人的擔當和責任感,他不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卻搖身一變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成為我生命中即使沒有七彩祥雲也能帶我走的大英雄。
我倆25歲的這年冬天,我和Sean吵了一架。原因非常簡單,他病了一場,我去醫院照顧他,并且付了醫藥費。雖然只是幾百塊錢,Sean卻死活不要我給。
在這裏的傳統觀念裏,依照我們的關系,他不肯收是見外,而他卻認為我瞧不起他。其實我明白他不是這樣火氣大的人,他實在承受着太大壓力。在這邊工作生活并不容易,他已經為我堅持了好幾年。加上我們觀念本就不同,而我從未考慮他的感受,卻是他一直在借着入鄉随俗的理由遷就我。
夜晚我們并肩走在街道旁,昏黃的路燈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輕握着他手上因為輸液腫起來的一塊,低着頭像認錯的孩子:“我們別吵了。”
“裏妹兒,”他的語氣不如以往生動,“我朋友想我幫他公司做影視策劃。”
“在哪兒?”
“利物浦。”
我聽到這句心跳霎時停了一拍,随即繼續問道:“那你是怎麽想的?”
“……我不清楚。”他的聲音沉沉的,略帶沙啞疲憊。
我本來想說,咱們最近幾年都存了好多錢了,可以交房子的首付,或者咱們先買車也行,反正結婚是夠用了,咱們以後還可以一直掙啊,反正我可以養活自己的。
話到嘴邊卻成了——“去吧。”
我已經把這個優秀的男人捆在身邊太久,用愛情的名義讓他不得逃脫,其實他本應有更好的未來。他如今做的工作将他學過的專業知識抛在九霄雲外,我一直都是虧心不安的,怕他有天還是要張開翅膀飛遠,我沒想到這天到來時自己會如此鎮定,如同在心裏已經演示過上百遍。
“走了啊。”我送他到機場,他拿着行李,靜靜地看着我。我倆一如從前,誰也沒問“你會不會想我”,這個問題最簡單,卻也最溫暖。
冬日的成都刮着寒風,他站在我對面,依然高大俊朗,說:“裏妹兒,等我有能力養你的時候,一定回來娶你。”
冷風吹得眼睛又幹又澀,他把大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再轉身登機,我到底是沒等到他的回眸。
只是我也知道很多人是這樣,四年前我和他分離時我沒回頭,是因為轉身已經淚流。
回家後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裏,沒有開燈,将他的大衣死死摟在懷裏。我下意識地将手往大衣口袋放,突然觸到裏面的一絲冰涼。摸出來看,是一枚格外耀眼的鑽戒。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突然崩潰瓦解。
8.
每天下班後我們都要電話或視頻。本來剛開始只是覺得人分開了而已,而時間一長,越發感受到我們之間被偷走的7個小時不斷提醒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
他在新環境工作如魚得水一帆風順,臉上的笑容逐漸多起來,讓我想起多年前那個插科打诨的小孩兒。也是,那裏才是他的家。
我們依舊無話不說,可漸漸的也變得無話可說。
我想告訴他寬窄巷子裏有表演川劇變臉的,比我們以前看的噴火還有意思,他卻不知道變臉到底是什麽樣子,究竟是變表情還是變臉譜?最終還得灰溜溜地上網去搜。
他想告訴我朋友寫的廣告策劃案有多好笑,可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哪個朋友,也不知道他所說的策劃案到底是哪個方面的。
我想緩解氣氛給他聽歌,他說這歌手唱歌挺好聽的,我說是啊我現在很喜歡這個歌手,每首歌我都聽。他卻說怎麽沒有印象,我只能笑,說是最近才火的。
我早晨起來對他說晚安,他說自己高燒好幾天了,我卻只能隔着屏幕叫他去看醫生。
我本來以為我們認識了這麽久,走過了風風雨雨,捱過了那麽多繁枝細節的瑣事,就算是暫時分開,挺一挺再堅持幾年就會過去的,可是這堅持比我想象中困難太多。
我們就這樣硬撐着過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回我在公司和上司鬧翻了,決定辭職。電話時一直悶着,他問我怎麽了,我不願意說,不想他知道我受了委屈。最後只能哽咽着哀求:“小孩兒,你別問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他那邊已經是半夜兩點,Sean突然發信息給我。
“舒裏,”他第一次這樣鄭重地叫我的名字,“我們分手吧。”
我還沉浸在失業的焦慮中,迷迷糊糊地打過去,問他怎麽了。
“沒怎麽,是真的。”Sean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低緩,像是抽了很多煙。
“你在說什麽?”我難以置信。
他重複了一遍,字字沉重,擲地有聲。
“我們分手吧。”
我坐在床上,蓬頭垢面,兩人分別在一個大陸的兩頭沉默着。
還是他敗下陣來先開口:“裏妹,別再跟着我受苦了。”
“好。”我不斷地流淚,點頭答應。
這樣的苦日子我實在熬不下去了,我也不想他被我禁锢着。年輕時的愛情是愛情,卻終究不能稱之為婚姻。
“以後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總是熬夜。”
“好。”
“別那麽拼命工作,你在同齡人中算是很富裕了。”
“好。”
“以後找個好男人嫁了吧,別想起我。”
“好。”
……
我們都沒有挂電話,直到手機不知疲憊地提醒我沒電了。在關機之前,我在腦海裏仔細回想他的模樣。
他是我的愛人,他将不再屬于我。
“小孩兒,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好。”
挂掉電話後我拿起一直放在床頭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中指上,本來一直想他回來時親手為我戴上,現在是等不到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經歷過那樣的撕心裂肺,蒙着被子哭得肝腸寸斷。
我們曾同聲歡笑,共飲苦悲;
我們曾海誓山盟,心照不宣。
我們曾并肩跨過山川湖海;
我們曾攜手路過草木繁花。
我們曾對着星空許願;
我們曾頂着明月漫步。
我們的未來,曾經那樣美好。
9.
我哭着删除了Sean所有的聯系方式。
其實删了有什麽用,這世界上每天有無數人删掉一個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我到最後也還是沒有看清,我們分手究竟是因為愛還是因為距離,更或者是因為錢。
我們過上了互不相幹的日子。
有段時間我堕落得很,酗酒成瘾,一個人深夜在外晃蕩。
我走過我們愛去的那個燒烤攤,老板還記得我的名字;我走過他從前教書的校園,我和他就曾在三樓的小床上緊緊相擁;我走過當年綿延的街道,可是他走後,成都再沒下過雪。
有時假期,我獨自在春熙路排排徊徊,路過當年的婚紗店時,就在門口傻站着,凝視着最美的那件。他當時問我如果這是聘禮嫁不嫁。
我到如今的答案還是未變,只要新郎是他,我就嫁。
只有新郎是他,我才嫁。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見一個背影,很像他,我沖過去卻再也看不見。我終于發現我所生活的世界已不再擁有他。
唯一與他有關聯的聯系人是他的妹妹,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就這樣過了将近兩年。一天姑娘突然問我談戀愛沒有。
我說沒有。她便接着說:“我哥也沒有,但他要結婚了。”
“和一個中國女孩,一方面為了利益,我想另一方面是因為你。”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這句話,啞口無言。
不久我就收到了Sean的短信,還有寄來的婚紗,正是我們曾駐足驚嘆的那一件。
我打開來,裏面有一封婚禮邀請函,端正地寫着他和一個陌生女孩的名字。邀請函裏夾着一張信紙,工整的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穿着婚紗在房間裏呆坐一天,直到夜幕降臨,痛哭失聲。
我知道成都離利物浦有多遠,七八千公裏在我們之間,途中的高原、山脈、平原、盆地,都悄無聲息地瓦解着我們度過的每一年。
我也知道距離一場婚禮有多遠,二十幾公裏,開車要一個小時,只是裏面的人遠得我擁有不得。我只能坐在親友席裏,為他們鼓掌、微笑、祝福。
我做不到。
10.
“舒裏,我們分手吧。”
“裏妹兒,等我有能力養你的時候,一定回來娶你。”
“我拿婚紗當聘禮,你嫁嗎?”
“你媽媽喜歡吃什麽味道的?”
“不是怕你花錢,是想早點給你個像樣的家。”
“別哭啊,這麽多人呢。”
“五星紅旗升起來了,咱倆敬個禮吧。”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外文社的Sean。”
他的聲音在腦海此起彼伏地響起,最後停留在那句“最好的不應該是我在身邊嗎”。
我要你在我身邊,我的新郎。
我沒有勇氣參加他的婚禮,看着他跟一個陌生人步入新的人生。我卻有勇氣穿上他寄給我的婚紗,撕掉寫着“對不起”的信紙,開車到他的婚禮現場。
“肖恩先生,你願意……”
“Sean!”我大聲喊他的名字,打斷神父的講話。
我們隔着一段距離對望,他仍舊那樣俊朗,只是精神看起來不如從前。他的眼窩深陷,眼圈濃重,手指上還未摘下訂婚戒指。
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樣。
我朝他飛奔過去,頭紗和裙擺飛舞起來,宛如乘着風,踩着朝陽。
我闖進綠草如茵的婚禮現場,踏過綿延到他腳下的紅毯,穿過南鑼鼓巷的歡笑,穿過春熙路的相依,穿過第一次擁抱的淅淅瀝瀝的雨天,穿過第一次牽手的星辰漫天的夜,穿過第一次親吻的小雪飄舞的冬日,來到他面前。
親愛的Sean,你願意娶我嗎?
我笑着朝他伸出手:“小孩兒,跟我走。”
(THE END)
作者有話要說: 《致橡樹》 舒婷
我一直很喜歡舒婷,這首詩寫于1977年3月27日。
我寫這個故事就是希望所有女孩都能像《致橡樹》裏一樣,真正找到所愛,也找到真正的自我。
你要是嫁,一定要嫁給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