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生,有小偷嗎?」
先生?在叫他嗎?對,這裏不時興喊公子的。吳衛搖搖頭,當作回答。
「不然為什麽這麽亂?是先生弄的哦?」
吳衛臉微紅,本想指論論、賴到兒子頭上,沒想到論論比他更快,聲音輕快而響亮,并且毫不猶豫地回答:「是。」
微紅變成爆紅,他慚愧地低下頭,他确實忘形了。
吳衛正想道歉,卻沒想到對方的嘴巴像裝上連續發射的強弩似的,操着一口奇妙口音的國語,快速說話。
「先生,你又發酒瘋了厚?就告訴你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啊太太本來就是神經兮兮的,一下子瘋、一下子鬧,整個家被她弄得亂七八糟,她願意離婚,是祖先有保庇捏,不然哪有這麽順利的啦。
「不是我在講的啦,憑先生的條件厚,随便找都馬有一堆女人想要嫁,啊你這樣看不開,天天喝酒買醉,要是不小心掉進湖裏怎麽辦?
「也不想想我們家論論這麽小,沒有媽媽已經很可憐了,再沒有爸爸……厚,先生,你要振作起來,我只有上班到晚上七點捏,如果你在晚上出事,誰能來救你?大羅神仙沒有手機也沒有LINE,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說……」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收拾滿地狼藉。她的嘴巴很快、動作更快,因此沉默的吳衛在短時間內搜集到不少情報。
這位大嬸叫阿玉,是「吳衛」雇的奴婢,她每天早上十點到十一點左右來到這裏,她的工作是買菜、整理家務,做午餐、晚餐,等他們吃飽後就下班了,隔天再出現。
她住在公車站旁的那排透天厝其中一間,家裏有丈夫和未出嫁的女兒,女兒在醫院裏當護士,丈夫已經從農會退休,目前在自家附近的農地種水果,地不大,但自吃送人兩相宜。
要是雨水足、沒天災,順利豐收的話,還可以拿到市場賣,賺些小錢。
阿玉嬸說自己是勞碌命,從年輕忙到老,前年躺在床上十年的婆婆過世後,日子突然空閑下來,她就四處打打工,然後,半年前來到吳家。
這個時代果然與古代不一樣,奴婢可以不賣身,可以自由進出主子家門,而且身分地位和主子相當,事情做得不開心還能和主子對罵。
阿玉嬸到吳家幾個月後,周茜馨就離開了,在她的描述中,周茜馨是個瘋子,好日子不過,老把家裏弄得亂七八糟,有一次甚至把「吳衛」抓得滿臉傷。
一個月前,她再度發瘋,拿刀威脅吳衛跟她去辦離婚,要不就死給他看,任「吳衛」怎樣苦苦哀求都不肯回心轉意。
「吳衛」很愛周茜馨,為此他深受打擊,天天買醉。
聽阿玉嬸的說法,也許「吳衛」并非帶兒子自盡,而是酒後失足,抱着兒子跌進湖裏,但月老的說法不一樣,真相是什麽?他又不能把「吳衛」從湖裏撈出來問清楚。
阿玉嬸在碎碎念中表示,如果先生始終找不到好女人,她可以犧牲一點,讓她二十幾歲的女兒來當論論的後母。
吳衛不确定阿玉嬸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确定的是她有一手好廚藝。
四菜一湯,味道不差,吳衛和論論早就餓慘了,兩人吃得飛快,差點兒連舌頭都給吞進去。
阿玉嬸看着清潔溜溜的盤子,滿眼驚訝,然後又看見吳衛添上半碗飯,蓋在僅剩一點的油和菜渣的盤子裏,他們餓多久了?她只請一天假啊,昨天親戚娶媳婦,她不能不去幫忙……
突然一道靈光閃過,不會吧……最後的一餐?!吃飽之後,他們就要「上路」?
前幾天先生喝醉的時候有說,他不想活了,太太走了,他對這個世間已經不留戀……所以先生要帶論論……不行、不可以,只是一個女人,又不是大樂透頭獎彩券,哦,她在想什麽啊?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重要的是自殺不能超生耶。
在阿玉嬸滿腦子亂七八糟念頭飛轉當中,吳衛吃光盤中飯菜,下桌牽起論論的手往外走。
要走了、要走了,他們吃飽飯就要走了?她肯定先生絕對有生出不好的念頭。
她連忙撲上前,從後背抱住吳衛的腰,扯開喉嚨揚聲大叫:「先生,不可以!」
她的聲音很凄厲,像是撞見好兄弟的公雞。
吳衛直覺就要用內力震退身後的女人,卻在最後一刻理智覺醒。腦中響起娟娟的鄭重叮咛——「這裏不是古代,別亂顯露武功。」
最後,他只能深吸兩口氣,緩緩轉頭,寒聲問「有事?」
阿玉嬸哽咽,兩管淚水從眼睛裏往下掉。「先生長得這麽好看,論論更是可愛到能夠提升臺灣婦女的生育率,如果你們這樣跑去自殺,就太可憐了……」
這會兒他終于明白是對方誤解了,嘆口氣說:「你放手,男女授受不親。」
阿玉嬸傷心得太專注,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麽,自顧自地好言相勸:「先生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有不留青山嗎?耐住性子,他回答:「我沒要自殺。」
可她還是哭得很起勁,她的耳朵仿佛自動過濾掉他的聲音,吳衛滿臉無奈,手指施了點力氣,移開她的手,繼續往外走。
阿玉嬸楞楞地看着手腕上的紅腫,先生這麽用力掐她,是不是代表他死意堅決?
不行,她要努力挽回一切。
沖到門口,阿玉嬸揚聲大喊:「先生,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走出迷惘,你會看見更廣闊的天空。」
他看起來很迷惘嗎?轉頭橫眼望去,目光中帶着微微寒意,阿玉嬸被冰到了。
這下子她更确定,那是非死不可的眼神!
「先生,你不要想不開、不要自殺,如果心情真的很爛,可以打生命線,不然……」她沖上前,一把抱住吳衛的手臂,聲音哽咽,「不然先生和我談一談,我願意盡力幫助先生。」
吳衛低頭,阿玉嬸仰頭,燙得蓬亂的鳥窩頭往後倒,兩雙眼睛相對,他看見她泛紅的眼眶,那裏頭有着赤裸裸的關心。
她吸吸鼻子,娓娓說道:「我公公就是這樣想不開啦,自己跑去自殺,害得我婆婆聽到消息血壓狂飙,中風倒了下來,一躺就是十年……天底下哪有解決不了的事嘛,死掉後活着的人怎麽辦?先生,你不要死啦,論論那麽可愛,他的人生才剛要開始,你怎麽舍得帶他去死?」
吳衛冷冷的臉龐微動,江湖闖蕩多年,名揚天下,認識的、相交的人無數,卻沒有多少人在乎過他的生死,沒想到一個初次見面的大嬸……
吳衛放柔了五官,耐心對她說:「你放心,我沒有想不開,我只是想帶着論論出去消食。」
望着吳衛淡淡的笑容,阿玉嬸傻了。
先生笑起來很帥耶,眉毛那麽濃、眼睛那麽黑、鼻子那麽挺、嘴巴那麽性感,比蘇志燮還要帥耶,如果她早二十年碰到先生,死活也要嫁給先生,真不知道太太腦子裏是不是長瘤,怎麽看不出先生是好貨?
回神,阿玉嬸拍拍起伏不定的胸口,掐掐論論肥嫩嫩的小臉頰,分外熱情。
「論論乖,你跟爸爸去消食,要早一點回來哦,美女嬸嬸給你做好吃的布丁,論論最喜歡吃布丁對不對啊?」
唇微掀,吳衛抱起論論往外走,阿玉嬸把兩人送出家門,還不斷對他們揮手,一次次說:「再見、再見、再見。」
她的親切熱忱,抹去吳衛對這個時代的恐懼,他勾起笑意,輕輕在兒子耳畔說道:「論論,你喜歡這裏的人嗎?爹喜歡。」
直到門關上,阿玉嬸才放下在半空中用力揮舞的胖手,她面帶懷疑,自言自語道:「消食是什麽?」
從口袋裏面掏出智慧型手機Google一下。
網路上說:消食,基本釋義是消化食物。
厚,就是散步走路啦,幹麽說得文謅謅的,笑了兩聲,她一面哼着蔡琴的「最後一夜」,一面去做論論最喜歡的布丁,就做三……呃、不,先生和論論的胃口看起來不錯,做一打好了。
「大小姐,508號房按鈴,你還沒發藥對不對?」曾護理長拉長一張馬臉,口氣裏滿是諷刺。
從事護理工作多年,沒見過神經這麽粗的,像鄭瑀佩這種千金小姐,根本不應該來當護士,沒事去逛逛街、買買名牌多好,何必來這裏制造別人的困擾?
要不是她爸爸是院長,她多想抓冰袋往她頭上砸,讓她清醒清醒。
佩佩撅嘴、可憐兮兮,「我早就發了。」
發藥時,吳爺爺的看護明明就在,怎麽說她沒發藥。
「你敢确定?」曾護理長從鼻孔哼氣。
「确定确定确定!我确定一百次,我真的發了。」高舉五指,她拉老天爺來替自己背書。
「你這麽确定,怎麽會忘記替病人補充生理食鹽水?」
佩佩很委屈,上次不就是太忙嘛,三更半夜病人有突發狀況,搶救好久都沒救回來,她才會忘記。
說到上次,超可怕的,不曉得哪個同事做了幅栩栩如生的鐘馗紙雕作品,挂在五樓病房的走廊上,結果接下來每天晚上,都有病人被「收走」,超恐怖、超詭異。
後來劉醫師把鐘馗收起來,馬上就好了!
可見那幅紙雕做得多像,她學紙雕那麽多年,就沒有這個手藝,但是那幅鐘馗是誰做的,她真的想不起來,後來她去問了許多同事,大家也沒印象,是某個離職同事嗎?
很有可能,護士是燒肝行業之一,來來去去的多了,要是可以,她也想離職,可惜全世界的護士都能離職,只有她不行。
因為她爸爸是院長,她兩個哥哥是醫院裏的醫生,只有她腦袋不行,考不上醫學系,只能乖乖隐護理,當個勤奮的小護士。
照理說,有這麽好的家境,她真的應該像護理長常諷刺的「待在家裏好好當千金大小姐」。
可她家頑固的爸爸是窮苦人家出身,眼裏容不下敗家女,而媽媽希望她能在醫院裏釣回一個金龜婿。醫生爸爸、醫生兒子、醫生媳婦再加上醫生女婿,以上為鄭家父母正在極力促成的完美組合。
佩佩在護理長的怒目下,推起藥車走到508號房。
508號是總統套房,住在裏面的吳爺爺是VVIP,他動不動就到醫院來休養,高血壓、住院,血醣高、住院,心律不整、住院……佩佩鄭重懷疑,他把醫院當成大溪地或帛琉度假,浪費起醫療資源完全不臉紅。
敲兩下病房門,看護打開門,滿臉歉意地對她微笑,「佩佩,不好意思,老人家鬧脾氣不肯吃飯,非要見你不可。」
看護姓林,佩佩習慣喊她林阿姨,五十幾歲,白白淨淨的,有些灰白的頭發在腦後梳成髻,她說話很客氣、氣質相當好,看起來像老師,不像看護。
不吃飯關她什麽事,如果不肯吃藥還可以叫她來打針,不吃飯,要她來插鼻胃管哦?
撅嘴、怒目橫眉,她叉着腰,怒氣沖沖的走到吳爺爺病床前。
這模樣要是給護理長看見,又要罵她大小姐了,可是不能這樣縱容病人,就算他是VVIP加上老人家。
「吳爺爺,你不知道護士很忙的哦?我都快累死了,你還鬧脾氣。」
她分明是生氣,但看在吳爺爺眼裏卻是撒嬌、耍賴,簡直是可愛到不行。
一對上佩佩的視線,吳爺爺笑出滿臉皺紋,說不上為什麽,這個小美眉就是合他的眼緣,哪有人可以這麽漂亮?連生個氣都讓人很想朝她臉上捏兩把。真想把她給帶回家,不知道有沒有明文律法可以讓他領養小護士?
「好啦,別生氣,活的時候要開心一點,因為我們會死很久。」他自以為幽默地大笑幾聲,看見佩佩不為所動,才斂起笑容。「小丫頭,你真的在生氣哦?」
「不然呢?我剛被護理長罵慘了,都是吳爺爺害的!」
「哪個護理長,是長得像巫婆的那個嗎?阿林,去幫我投訴,就說病人看見她會想吐,讓她從明天開始無限期休假。」
巫婆?佩佩被他的話逗笑,尤其是他那副理直氣狀打算Fire護理長的神情,這家醫院的院長可她爸是鄭鴻霆耶,沒弄清楚的還以為院長換人了咧。
「吳爺爺,你乖點行不行啊,快吃完飯,我要去忙了。」
「別騙老人家,我腦子還很睿智的,我已經探聽清楚,你要下班了。」他板着臉,連口氣都是硬的,好像真的生氣佩佩說謊,如果不是眼角不小心洩露的笑意,她肯定被唬住。
「可我還沒吃飯,肚子餓扁了,而且我很想睡覺。你不知道睡覺對女人意義重大嗎?」
「餓了?累了?」
「對,很餓、很累,我……」
話沒說完,林阿姨連忙給她做個噤聲手勢,指指門外,悄聲說:「護理長在外面偷聽。」
搗住嘴,佩佩滿臉無可奈何。
整個醫院上下都曉得曾護理長看不慣年輕人,尤其是她這種銜金湯匙出生的,平常有事沒事都要刁兩下才過瘾,尤其她又經常把失誤送到人家的手掌心,不想挨訓都困難。
也是,如果她年過五十還沒結婚,工作辛苦不說,還要接濟不成材的弟弟和哥哥,養爹養娘之外還要養叔叔,換成她也會荷爾蒙失調、脾氣暴躁。
所以咩,好相處的人,往往有個不需要自己勞心勞力的好家庭,快樂的人才會有快樂的人際,像她,不追求大夢想,只想找小确幸,不要大成就,只要小快樂。
所以媽媽說她這種個性,就要嫁給一個能讓她在家吃香喝辣的男人。
在爸媽的标準裏面,醫生就是那種人。
可是,才怪,現在醫生精明得很,盡管月入數十萬,人家也想娶個公務人員回來幫忙賺,誰讓現在房價太高,就是當醫生的,也要精打細算!
見佩佩捂住嘴的模樣,吳爺爺洩露出一絲笑意,指指旁邊的單人床說:「去那裏睡一下,我讓人送午餐過來。」
「不要管我的午餐啦,吳爺爺,你先吃飽好不好,你不吃飯,就不能吃藥,藥和飯一樣,都要定時定量才好!」說完,她坐到沙發上,捧住小臉,兩只眼睛盯在吳爺爺身上。
林阿姨明白,她這是要留下來陪老爺吃飯了,于是微笑地從冰箱裏面拿出水果盤和飮料,擺在佩佩面前。
「先吃點水果。」林阿姨把叉子放到她手上,然後走到老爺身邊,把飯菜重新布好。
「謝謝林阿姨。」她叉起蘋果,喀嚓咬一口,說:「吳爺爺還不快吃,不然我走喽,要是再惹我生氣,就不給飯吃,我直接幫你打營養針也行。」
恐吓病人的行徑可以讓她票選為醫院十大惡護士的冠軍,但任性的老人家不以為忤,反倒還頗滿意,這種被虐傾向,他不該看新陳代謝科,應該挂精神科。
吳爺爺拿起刀叉,胃口變好,他邊吃邊問:「小丫頭,有男朋友沒?」
「相親中。」
爸爸安排的幾個醫生,不是她看不上人家,而是她在他們身上找不到想要的感覺,大概是沒緣分吧,不過那些醫生肯定和爸爸很有緣分,因為他們都很樂意替爸爸賺錢。
「憑你的條件,還需要相親?」
「這句話,吳爺爺要是肯去跟我爸媽說,小護士絕對會心懷感激。」
被逼的?吳爺爺笑問:「是你交不到男朋友,還是不喜歡男的?」
佩佩擠眉弄眼,順着他的話說:「等我出櫃,一定第一個告訴吳爺爺。」
認真說來,追她的人很多,而且她有很精準的雷達,可以确知哪個男的對自己有好感,但說不上來為什麽,他們的好感總讓她感到厭煩。
她曾經鄭重懷疑過,是不是自己下意識排斥護士這個行業,因此對醫生缺乏感覺,要是可以找個非同行的交往看看,也許可以找出答案,可惜,她的雙親大人是不會容許這種「意外」發生的。
「說說看,你喜歡怎樣的男人?」
問這麽深?想給她作媒哦,不必了啦,他們家的條件是——給我醫生,其餘免談。
見她不答,吳爺爺又說:「我孫子很不錯哦,有沒有意思認識一下?」
眉頭一揚,佩佩挂起惡作劇笑容,她緩步走向吳爺爺,扭兩下肩膀,歪歪頭,裝可愛。
看着朝自己靠近的佩佩,吳爺爺垂下的眼皮突地上揚。「你的頭怎麽啦,落枕?」
她搖頭兩下,把發圈拉掉,長發撥出風情萬種,坐到病床邊,攀着吳爺爺的肩膀,笑咪咪道:「我喜歡成熟的男人,吳爺爺,你好帥哦。」
噗哧一聲,林阿姨笑出聲。
這時,佩佩口袋裏的手機鈴聲響起,她飛快接起,「大哥,怎樣?」
「到地下室餐廳來,我給你介紹腎髒科的盧醫師。」
「又相親?不要啦,你和二哥比我老,為什麽你們不先相?」
「我們是比你老,但你比我們天真,怎樣也得在你滞銷之前先送出家門,不然以後的嫂嫂會很辛苦。快點下來吧!」
斯文的鄭瑀希罵人不帶半個髒字,要是他肯花點功夫,佩佩還會傻傻地鞠躬哈腰,滿臉崇拜說謝謝大哥的教導,我好愛你哦。
「不要啦。人家才二十五歲不是五十二歲,沒有滞銷問題,OK?」
「別啰唆,馬上下來。」
「嗯嗯嗯嗯。」她撅嘴耍賴,在手機這頭裝可愛。
「喉嚨發炎嗎?下來拿處方箋。」
佩佩嘆氣,和大哥擺爛是擺不成的,這點她心知肚明,最好的狀況是——多要點好處。
「那……我要韓國首爾五日游。」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機票食宿,而是假期,鄭院長說:「公主上班與庶民同規。」
醫院正在鬧護士荒,想請假得動用背後勢力,但每個護士都可以向上級請托,只有她這個公主不行,因為她得以身作則呀。
「可以,今天的相親不算,你再和他出門兩次,我就替你争取假期。」
「說話算話。」
「這點你大可放心,我們家唯一說話不算話的人——就是你,佩佩公主。」
「好啦,我馬上下去。」佩佩無奈地看吳爺爺一眼,搖搖手機,「不是我不陪你哦,是兄命難違。」
吳爺爺看着她又是嘟嘴、又是跺腳的模樣,笑意怎麽也掩不住。
他問:「小丫頭,你來當我的看護怎樣?我每天留你二十四小時,你大哥就不能逼你去相親了。」
「吳爺爺真好,難怪我最愛你,可惜我們家爸爸媽媽不會同意的啦。」
「為什麽不同意?」都是當護士,工作還相對輕松。
「因為你和我,爺爺和小護士,孤男和寡女,哦哦哦,不能同在一個屋檐下。」她伸出食指,在吳爺爺跟前左搖右晃。
「你爸媽是中古世紀的人喔?」
「Yes,不過吳爺爺猜錯了,不是中古世紀,是舊石器時代啦。」她笑着抛出一個飛吻。「無論如何,吳爺爺,我愛你。」
說完,不管吳爺爺吃飽沒有,她不負責任地往外跑,賺假期去!
門關起,吳爺爺咯咯笑開,「這丫頭,連老豆腐也吃。」
林阿姨笑着回話,「老豆腐有嚼勁啊。」
吳爺爺沖着林阿姨說道:「你說,她配不配我那個孽孫?」
林阿姨聞言,擰起眉毛,回答:「老爺自己都說是孽孫了,幹麽害人家好女孩。」
「也許看對眼,兩人會走在一起。」吳爺爺喃喃自語。
林阿姨嘆口氣。談何容易,那孩子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拗性子,轉開話題,她笑說:「老爺讓佩佩來當看護,是想把我Fire掉嗎?」
「怎樣,憑我的身分,難道用不起兩個看護?」
吳爺爺觑林阿姨一眼,他怎會不知道她在轉移注意力,只是……唉,當長輩的,就是要一輩子操碎心。
穿越時空兩個月,吳衛學會了不少技能,他會使用提款卡、悠游卡,他會儲值也會刷卡購物,至于電腦這玩意兒,他必須說,賈伯斯真的是天才,能把複雜的東西弄得連小孩都能輕易上手。
他在許多方面都融入了現代生活,只不過多年的習慣養成,他依然早睡早起——夜裏九點入睡,清晨四點起床,以現代人的标準,他的肝絕對是粉紅色的。
山上的空氣清新,對人體有益,吳衛每天在清晨時分練武,他的功夫從沒落下。
天未亮,他在草地放上軟墊,将玩具和故事書擺在旁邊,再把論論抱到軟墊上頭、蓋好被子,最後拿防蟲罩将論論蓋在裏面。這是阿玉嬸用來蓋食材的,吳衛覺得好用,刻意買個特大號的。
論論會睡到自然醒,醒來後不哭不鬧不吵,乖乖等他練完功,兩人進屋弄點水果和優酪乳,當作一餐。
今天吳衛不太專心,因為他發現自己的銀行帳戶裏有将近三百萬。
初看到這個數目時,他心髒狂跳了好一陣,但沒多久,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
三百萬元不等于三百萬兩。
在古代,一兩銀子能讓農民一家十口人吃上一個月,但現代,一元連打公共電話都不能講太久。尤其在知道阿玉嬸的月銀居然要價兩萬元時,吳衛就明白,三百萬供不了他們太久。所以他得盡快找到謀生方法,才能再談其他。
以樹枝為劍,劍招出,卻未刺中緩緩飄落的葉片,他分神得太厲害了。
吳衛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凝神……掌起、掌落,那片落葉被氣旋帶得上揚,淩厲劍招一出,葉子被剖為兩半。
放下樹枝,吳衛打拳,他将師父教過的拳法一一演試,腳尖踢過,草地上的樹枝騰起、躍入掌心中,閉上眼,心随意走、心至劍至,招數越快,身上的氣便越是流暢,最後他縱身一躍,跳到樹梢,盤起腿,對着清晨的太陽練習吐納。
論論在八點多的時候醒來,看不見爸爸,他沒像其他小孩那樣哭鬧。
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很早就知道母親不在身邊,沒有能夠容許自己任性的母親在旁,他必須懂事。
他總是睜着大眼觀察四周,然後說出Keyword,引得旁邊的人驚豔不已,贊嘆他的腦子超乎常人。
娟娟舅母老說:「論論的性子随了他爹,如果是随他娘,肯定從早到晚一張嘴巴說不停。」
關關舅母卻說:「我倒寧願他的性子随蕥兒,在咱們那個時代裏,可不流行沉默是金。」
之後,兩個舅母便不約而同嘆起氣來。
他不知道舅母們為什麽要嘆息,但他喜歡這裏,他是真心的。
這裏的屋子很有趣,壓幾個按鈕,燈會自己打開、面包會自己做好,連音樂都會自動跑出來。
下午太陽曬得厲害,他不必邁着小短腿把簾子給拉上,只要找對遙控器、壓對鈕,簾子就會自動把陽光隔絕在外。
他還有一堆五顏六色的玩具,每種都新鮮有趣,他最喜歡一種鋪在地上的墊子,那墊子有黑白格紋,腳踩在格子裏就會發光、發出聲音,前幾天,阿玉嬸還教他用腳踩出一首叫小星星的曲。
他有看不完的故事書,顏色、紙張都比關關舅母賣的圖畫書厲害。
他也喜歡阿玉嬸,雖然她拿他當傻瓜看,老是講着莫名其妙的話,但他卻覺得很有趣。
推開身上的防蟲罩,他離開軟墊,到玩具箱裏翻翻挑挑,選出一本故事書,坐回軟墊上,開始讀書。
父子倆就在靜谧的清晨中,各自修行自己的「功課」。
風徐徐吹着,五月天,山上的天氣微涼,風吹在臉上舒适極了,小鳥啁啾鳴叫,陽光被參天大樹隔絕在外,比混血兒更可愛的論論專心地翻着故事書,那畫面美得像幅畫,要是有攝影機拍下來,肯定會成為點閱率最高的短片。
所以,有三、四支手機正對着論論錄影。
那是四個胖瘦高矮不一的女人,領頭的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微胖、長相普通,但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來聰慧無比,她的頭發有點短、亂蓬蓬的,身上穿着牛仔褲和牛仔外套,裏面套着件黑色T恤,穿着随性,從背面看有點像男人。
其他三個女人比較年輕,最漂亮的那個約莫二十出頭,綁着馬尾,有兩顆小虎牙,臉圓圓的、長相甜美。
沒有人指揮,一看到論論,她們便不約而同、自動自發拿起手機對準論論。
論論很專心,沒發現自己變成鏡頭下的主角,但吳衛發現她們了,雙眼掃去,确定對方無害,他繼續練習內功心法。
她們拍了十來分鐘後,一起走向論論,長相甜美的那個蹲在論論面前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論論擡頭看她們一眼,不予理會。
三十多歲的微胖女人比較有母性,她彎下腰,一把抱起論論,正打算開口說話,不料吳衛縱身從樹上躍下,突然出現的身影教衆人看花了眼。
更厲害的還在後頭,他不知道怎麽辦到的,動作快到沒有人看清楚,被抱住的小男孩在眨眼間,已經落在他懷裏。
他的眼睛像狼似的,兩道冷冽的眼神緊盯住對方,仿佛下一瞬,衆人就會被他吞噬,但天知道,他冷酷的表情……
「帥!」長相甜美的女人發出一聲低呼之後,眼睛再也挪不開,她忍不住說起口頭禪,「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我現在之所以迷惘,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折騰……」怎麽折騰這個好看到不行的男人。
不只她傻,其他三個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她們同時明白了為什麽小孩可以漂亮成這樣,因為他的爸爸就是個性格小生啊,看看他那個身高,她們敢發誓,絕對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那雙濃眉……根本是活生生的喬峰。
長相甜美的那個指着吳衛,就這樣憑直覺地喊出喬峰兩個字。
胖女人聽見,心頭一震,沒錯,她正需要這樣的人,如果對方願意的話……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她上前,一把拽住吳衛的手。
冷眉倏地擰上,寒冽得教人起雞皮疙瘩的目光直射女人臉上。
如果是別的女人,早就吓得退避三舍,但她是誰啊,她是紅遍兩岸三地的制作人兼導演!要不是臺灣有支廣告重金禮聘她拍攝,她現在還待在大陸選角呢。她這種見多識廣的女人會被兩道拒絕目光吓到?請別小看她!
她沒縮回手,反而把熱臉給貼上。「先生,你有意願拍廣告嗎?」
拍廣告?那是什麽東西?回家去翻翻關關和娟娟給的《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吳衛沒回答,手輕輕一甩,也沒見他用力,她整個人竟然接連後退好幾步,幸好被人扶住,否則她就要倒栽蔥了。
見吳衛大步往屋裏走,女人不死心,加緊腳步追上前,她深信,這年頭沒有不想紅的人,何況對方還沒聽見她開的價碼呢。
她有點小胖,跑起來有點喘,而吳衛的腳又長又大,她哪裏追得上,才跑沒幾步,就被腳下的石子給絆倒。
其他女人一聲驚呼,那個長相甜美的女子急問:「佩佩姊,你還好嗎?」
頓時,吳衛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佩佩姊……她叫她佩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