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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電視機裏播放着最近迅速竄紅的新廣告,廣告的概念和男人買衛生棉、買玫瑰四物飲一樣,而這個廣告賣奶粉。

一個單親爸爸、一個比洋娃娃更可愛的小男孩,網路上是加長版,故事比較長,從母親離去,單親爸爸的無奈、手足無措,到慢慢上手的過程,過程既心酸又有趣,成為感動人心的微電影。

電視版本比較短,重點擺在新手爸爸的無措和孩子的委屈上頭,然後一瓶泡得恰恰好的牛奶引出孩子的笑顏時,觀衆忍不住跟着笑了。

随着廣告推出,奶粉大賣,吳衛和論論爆紅,最近,這對父子是網路搜尋的第一名。

凝視着電視螢幕,吳衛想的不是自己意外爆紅,不是十五萬酬勞,而是拍攝廣告那幾天的點點滴滴。

他刻意觀察淩佩佩,一雙眼睛追逐着她的身影跑,有人發現了,笑着同他開玩笑,「你歡佩佩姊這一型的哦,不行啦,佩佩姊比較喜歡女生。」

有謠言說,淩佩佩是同性戀。

她是蕥兒嗎?如果是的話,她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吳衛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一個相同特質。他想深入觀察,但廣告拍攝已經結束,他想湊上前,私底下問她幾句,但淩佩佩有接不完的電話和插撥。

二十一世紀的人都很忙,他發現。

抱起兒子,把他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吳衛問:「論論,你覺得她是娘嗎?」

論論看着吳衛,彎着笑眉,不做正面回答,「娘在等爹和論論。」

他這種特質很适合做政客,這是艾艾說的,那個跟在淩佩佩身邊,綁馬尾,有小虎牙,長相甜美的女人。

艾艾問:「論論想吃飯飯還是面面。」

論論回答:「我想吃好吃的。」意思是面和飯都不是他的選項,他喜歡壽司或水餃。

艾艾問:「論論累不累,想不想睡覺?」

論論回答:「棒棒糖很好吃。」意思是昨天的糖還有沒有?一支棒棒糖比一張床更能攏絡他。

在淩佩佩的團隊中,他對艾艾是比較溫和的,因為她把重心擺在論論身上,不像別的女人那樣,沖着他猛流口水,這個時代的女人太大膽。

吳衛摟摟兒子,目光盯回螢幕上,問:「如果淩佩佩不是娘,那麽娘會不會在某個地方看見廣告,跑來找我們?」

這個問題太為難小孩的智商,所以論論閉嘴。

呤……

此時電話鈴響,吳衛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餘光朝電話方向瞄去。

又是那些自稱要當他經紀人的公司吧,他不知道什麽叫做經紀人,娟娟給的手冊裏頭沒寫,他無法搭腔,只好讓電話答錄機去接。

「阿衛,你不要再和家裏嘔氣了,快點回來好不好?媽媽保證,你爸爸跟爺爺不會再勉強你進公司幫忙,只要你肯回來,什麽事情都好說……論論是你的兒子嗎?他長得好可愛,你把論論帶回來吧,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周……」聲音在這裏停頓一下,電話那頭的女人又說:「我們不會再幹涉你們之間的事……」

這不是他接到的第一通來自「母親」的電話,從這些話裏頭,他又多了些新資訊,這個時代的吳衛有爹娘還有個祖父,只是他們并不贊成他對周茜馨的感情,以致于他選擇離家出走。

嘆氣,低下頭,他又問兒子重複的問題:「論論覺得淩佩佩是娘嗎?」

論論張着萌翻人的大眼睛望住爹,這個問題對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來說,真的太困難。

「也許我們應該找機會再和淩佩佩見面,多認識她一點。」

奶粉廣告——親親爸爸篇。

淩佩佩盯着螢光幕裏的吳衛,一瞬不瞬。

他比想象中表現得更好,一個冷冰冰的、不擅長和周遭人士打交道的男人,竟能把戲演得生動自然,這并不容易,尤其他是第一次演戲。

因為這支廣告,讓她從廣告商那裏得到另外兩支廣告拍攝。

她并不差多拍一支或少拍一支廣告,況且她剛接下兩部戲,一部古裝電影、一部現代愛情連續劇,已讓她忙得分身乏術,只是……她已經很久沒拍過這麽讓自己滿意的作品,她是個自我要求很高的女人。

「佩佩姊,你和吳衛商量過,借他家來拍「甜蜜面粉檲」了沒?」艾艾問。

那天她們到處取景,想找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拍愛情偶像劇的最後幾集,卻沒想到會遇上吳衛父子。

「還沒說,待會兒你讓阿齊打電話去問問。」

淩佩佩說的「問問」其實就是說服,阿齊要是沒本事借到屋子,明天就別來上班了。

「佩佩姊,大陸那邊又打電話來催,問你什麽時候過去,得把男主角給選定了,他們希望戲能夠早一點開拍。」艾艾笑開,虎牙微露,帶出不符合她年齡的天真,她已經二十八歲了,但多數人還誤以為她是大學生。

「你告訴他們,說人我已經選定了。」

「真的嗎?誰?」

「吳衛。」

「吳衛?他肯嗎?去大陸耶!」而且人家根本沒有要進演藝圈的意思,這個廣告是佩佩姊欺騙人家,說廣告開播後,就能夠找到他的妻子,他才肯接演的。

可是聽吳衛家的阿玉嬸說法,他的前妻就是個瘋子,成天起肖發飙不說,還和外面的男人搞在一起,已經心有所屬的女人哪裏還找得回來?就算找回來,她必須中肯地發表自己的看法:「那可不是好事!」

但不管是不是好事,吳衛找前妻這碼子事,已經被佩佩姊一聲令下,當成行銷的好工具,現在全國觀衆都認定他是個癡心不悔、情深義重的好男人,連媒體都封他為「全國第一好男」。

淩佩佩看一眼艾艾,眉頭挑兩下,艾艾心頭小鹿微微亂顫,不要……她不要……

「吳衛的知名度太低,這部片子是大制作,公司那邊不會同意的。」艾艾試圖說服她。

只見艾艾搖頭,淩佩佩點頭,艾艾搖頭,淩佩佩又點頭,然後,不等艾艾下一個搖頭,她直接下命令。「吳衛那邊你去說說,大陸公司那邊我去溝通。我們分頭進行!」

又是「說說」,吳衛很難溝通欸,艾艾苦着臉。

吳衛很帥,看起來也很下飯,問題是,她牙不好,啃不動他那盤冷菜。

他很冷酷,不是臉冷心熱,而是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從骨子裏頭一路冷出來的那種,每次走過他面前,對着他冰冷的臉,她半句話都不會說。

所以每次佩佩姊交代她去通知吳衛事情,她只能把論論當成主要目标,巴結老半天後,迅速對吳衛丢出主題,然後、快跑!

這時候的艾艾并不曉得吳衛對她的好感比旁人多,更不知道她下意識的逃避行動,贏得吳衛對她的看重。

「佩佩姊……可不可以不要?」

淩佩佩不耐煩的瞪她,她是白癡嗎?沒發現整個片場,吳衛只對她一個人說話?這種艱巨任務不交給她,交給誰?「別啰唆,一個星期內搞定。」

「可是吳衛沒有經紀人。」

「這支廣告之後,會有許多經紀人搶着上門。」

「如果吳衛無心演藝圈呢?」

淩佩佩眯起眼,笑得說不出的詭異。「那你就努力讓他上心。」

「我有什麽辦法啊,用美人計嗎?」

「有必要的話,和他上床,替他解解渴。」

「佩佩姊,你一個月付我多少啊,還要我獻身?」

「能和吳衛那種男人上床,是你的福氣。你啊……二十八裝十八的老姑娘,你以為還有多少這種好機會。」要不是她喜歡女的,早就自己上了,還輪得到艾艾在這邊啰啰唆唆。

「佩佩姊……」

「閉嘴,快去!」

「佩佩姊,我真的沒辦法啦,吳衛那張冰臉……人家就擺明生人勿近,我根本沒辦法說服他。」

「你不是沒辦法,是沒想法,用點說詞引誘他嘛,就像我哄他拍這支廣告那樣。」

「又要騙他電影播出後,他老婆就會回家?」

「誰叫你學我,創新、創新是什麽,你知道嗎?」肥肥的小腿一踹,艾艾撫着痛腳嘆息,人生真是不容易啊。

她認命走出房間,無奈道:「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什麽叫創新?就是換個新法子折騰。」

未關上的門裏傳來淩佩佩的叫聲,「有時間說廢話,不如多動動腦。還人蔘?人蔘不過比當歸長一點啦。」

唉,艾艾垮肩垂頭,擡着沉重的腳步往外走,她的手機比千斤頂還重,她腸枯思竭,怎麽都找不到好說法。

但是!嘿嘿,太陽下山,黎明就不遠了!

誰猜得到,正想要多認識淩佩佩,确定她是不是蕥兒的吳衛,竟然二話不說便點頭拍電影。

吳衛沒有經紀人,艾艾便順理成章接手經紀人的工作,她幫論論找保母、找助理、替吳衛在談判桌上談合約,她是以感激的心情在做這些的,這時候她怎樣都沒有想到,一年後,她居然離開崇拜的佩佩姊,成為吳衛的專屬經紀人。

看着螢幕裏的男人,周茜馨久久不發一語。

心中不停翻騰,輕嘆了口氣,但她分辨不出來那口氣是掙脫枷鎖的松懈,還是心疼失去的唏噓。

那個男人是她的前夫,也是她的大學同學。

所有人都說他很宅,沒錯,他只會跟電腦交談,不會和人說話,他不懂得女人的心情,不曉得制造浪漫,所以就算他長得很帥,多數女孩子在接觸他不久後就發現,和這種男人在一起,很無聊。

不過這樣的男人很好拐,她不過向他借幾次筆記本,他就自認是她的男朋友。

同學們都笑她找個宅男當男友,但她不介意,因為沒有人深入了解,他不是普通的大學生,他是勝菱企業的小開,并且是唯一的繼承人。

勝菱企業,臺灣排得上名號的大企業,初初估計,吳衛至少有幾百億的身家,和這樣的人交往,無異于和金山銀礦為鄰。

而且,她從小到大窮怕了。

吳衛會給她買名牌,可以讓她上餐廳吃最昂貴的料理,還能給她很多錢去整型,假設她老了的話。

當然他并不會陪着她去做這些,他只會給她很多錢。

其實在兩人交往期間,她就曾經多次出軌,但他似乎沒想過她會背叛,自然沒有抓奸,于是她一面在他身邊享受金錢、一面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找愛情,然後大學畢業,他向她求婚。

對于一個可以提供生活所需的男人,她很難拒絕,更何況嫁給他就等于走入她心心念念的上流社會,這麽好的誘因哪個女人能拒絕,所以她同意了。

誰知道,婚後他竟不打算繼承家業,反而把她帶進山區,過起隐居生活?!

雖然房子充斥高科技産品,他也沒打算讓她當農婦,她不必勞動身體、只要過安逸的少奶奶生活,但那裏只有鄉下人,沒有時尚人;只有便利商店,沒有百貨公司;只有樸實沒有奢侈。

婚後一個月,她就快瘋了。

無聊的生活讓她心情煩躁,她的脾氣越來越大,動不動就沖着他大吼大叫。

吳衛很愛她,包容她所有的吼叫怒罵,可他只會把她拖上床,用他唯一懂得的法子安撫她的情緒,但他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情況反複循環,然後她懷孕了,生下論論,再後來,她外遇了,認識江緯祥。

江緯祥只是個小小的賣車業務員,沒有吳衛的好身材,連臉孔都遠遠不及吳衛,更別說家世。

她是在買車的時候認識他的,他很會讨女人歡心,一次服務、兩次服務,就把她給服務到床上去了,他很溫柔、很貼心,知道她的茫然與寂寞,會說許多幽默逗趣的話讓她笑個不停,在他身邊,她感覺重生。

失算的是,吳衛不會調查她,吳家卻會調查,她的不貞證據很快就握在吳家長輩手裏,他們拿着它要求她簽字離婚。

她不肯,但吳家的律師說:「現在簽字,吳家還肯給你兩百萬贍養費,不簽,這些将會成為法院判決離婚的證據。」

無可奈何之下,她被迫「主動」跟吳衛離婚,帶着錢和所有衣服首飾離開他。

轉頭,周茜馨看一眼熟睡的江緯祥,空氣裏還彌漫着性愛過後的淡淡氣息,在床上江緯祥總是特別體貼而賣力。

再點一次,八分多鐘的廣告第幾十次在她眼前重複。

鏡頭下的吳衛似乎更帥了,他還是不愛笑,眉頭總是凝着淡淡憂郁,她始終不明白,有那樣的家世和能力,他為什麽不快樂?

目光靜靜注視着論論,她對他很陌生,兒子是她生下的,但她不曾認真看過他,她認定他是羁絆,是把自己困在山區的繩索,所以對他,厭惡多于喜愛。

如今,吳衛和論論成為網路上的熱門話題,大家都在人肉搜索,想把他的前妻挖出來,甚至有人找到他們的母校,翻出當年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很年輕,臉上有掩不住的笑意,那時她在同學面前擡頭挺胸、驕傲自信,因為沒有人可以像她,全身上下都是時尚奢華,那段時間吳衛的慷慨弭平了她的自卑感。

吳衛愛她,可礙于吳家長輩的态度,他們只有登記卻沒有為她舉辦盛大婚禮。

那是吳衛第一次讓她感到失望,而第二次失望接踵而至——他帶着她搬到南投山區。

她還記得他的巴結讨好。

他說:「我花三年時間精心打造出這樣一間浪漫而美好的屋子,我要送給你當結婚禮物。」

他說:「你別擔心以後的生活,我很會寫程式,一定可以賺到足夠的錢給你買漂亮包包和衣服。」

他說:「如果你想到臺北,搭高鐵很快就到,不然我給你買一部跑車,好不好?」

他臉上的小心翼翼在她腦海中浮現。媒體說:他出道,為的是尋找他的妻子。

他在找她?不管她怎麽對待他,他依舊愛她?

笑容裏刻劃出驕傲,許多女人夢寐以求的男人,他的心只裝得下她周茜馨。

注視着電腦,畫面上的吳衛比記憶中的他更帥氣,想起他的家世、想起他的能力,想起他的包容與疼惜,周茜馨笑了,不管吳家長輩使盡萬般手段,吳衛都是她的,誰也破壞不了!

不知不覺,眼角流出淚珠,佩佩用面紙拭去老是不聽話的眼淚。真是的,她很受不了自己。

關掉手上的iPad,她把頭埋進棉被裏,讓淚水流個爽快後,才掀開棉被大口呼吸。

對,很莫名其妙,這個已經推出大半年的奶粉廣告她都看到快爛掉,卻還是看一次哭一次,有病!

她的确有病,多數觀衆雖然心生感動,卻都覺得新手爸爸很有趣,可別人眼裏的有趣,她卻看着看着就心酸起來。

她不清楚自己是因為同情吳衛失去妻子後的手足無措,還是憐惜論論天真無辜、張着眼睛四處尋找媽媽的萌樣,反正她就是難受、就是心痛,每看一回,心就狠狠揪一遍,但明知道自己很奇怪,卻還是沒辦法不去看。

抹幹淚水,她忍不住又打開iPad,盯着論論可愛得讓人想親一口的小臉,天底下怎麽有這麽可愛的小孩?明明不是混血兒,卻比混血兒更漂亮,如果有機會能生下這種小孩,她絕對高舉雙手大喊:「我願意!」

媒體上說,吳衛父子爆紅之後,就到大陸拍武俠電影,是淩佩佩和方彬合導的年度大作。

淩佩佩很厲害,幾個月前導的偶像劇「甜蜜面粉團」播出後、創下高收視率,現在媒體網路都在讨論這部戲,它播出的同時就開始在重播了,但仍舊人氣不減,要求再重播。

不過這幾天的報紙影劇版中,淩佩佩則是替即将上檔的武俠電影做宣傳。

她說這部片是最近幾年來導過最滿意的大戲,希望觀衆能夠支持,在海峽兩岸獲得高票房。

會的,她絕對會花錢到電影院裏面去看,用行動證明,她支持吳衛父子,她是他們最忠實的粉絲。

打開另一個網頁,狗仔隊很厲害,卻追不到他妻子是誰,聽說他的婚結得很低調,加上吳衛宅的不得了,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已經結婚。

不過他的大學同學出來說話,說他習慣獨來獨往,但在大學時期确實交過一個女朋友,名字叫做周茜馨,對方還熱情提供舊照片給記者。

毫無疑問地,周茜馨是個美女。

柳眉大眼、唇紅膚白、胸大腰細,不管擺在哪裏都是吸睛機器,宅男最喜歡她這型的,如果她早點勇闖演藝圈,恐怕就是當年的宅男女神。

吳衛愛上她可以理解,但假設她是吳衛的妻子,為什麽舍得讓他當單親爸爸?

腦海裏想象着若幹狀況,敲門聲卻在這時候響起。

「佩佩,爸找你。」二哥的聲音自門外傳進來,簡短五個字,讓佩佩吓得膽顫心驚,兩個字迅速在耳邊爆炸——完蛋!

對,就是完蛋。

曾護理長早就想把她踢出醫院,現在……啊!她死定了。

要是把頭縮進棉被裏面就可以解決有多好,但她憨、她傻、她可愛,卻沒有天真到那種程度。

她緊咬下唇,心惴惴、意亂亂,胸口懷抱着不安,先讓右腳下床、再逼左腳落地,她的裸腳很遲疑,但再遲疑,足尖在地上劃過兩圈後,還是找到拖鞋把腳板套進去。

嘆一口長到很辛苦的氣,她駝着背走到門前開門。

鄭瑀華看見妹妹這副學分被當的痛苦表情,滿臉無奈,問:「說吧,你又幹了什麽好事?」

「好事?嘿嘿,如果護理長也這樣認同多好。唉……我差點兒給病人打錯藥。」

「什麽!你啊……糊塗!你打錯什麽藥?」

「不要緊張啦,就是生理食鹽水嘛,沒生病打個兩瓶也沒關系。」

「狡辯!有你這種護士,我都要同情護理長了。你自己想想,藥是分好的,不該打的打了,那該打的那個呢?如果他脫水情況嚴重,沒食鹽水可以打,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不要再罵我了啦,我已經被護理長罵一整個下午。」

「犯這種錯,才罵一整個下午?護理長會不會太客氣啊,你的皮繃緊一點,爸在樓下等你。」

她全身像麻花繩似的扭來扭去,勾住二哥的手,整個人幾乎要巴上去。她噘起嘴,可憐兮兮,「二哥,救我。」

「救你?怎麽救?你沒看見爸那張臉。」

「怎麽辦?爸會打死我的。」

「爸要是真會痛打你,你還能活到現在?放心,脖子縮兩下就過去了,不要争論、不要辯駁,爸說什麽就是什麽,反正爸最寵你,了不起挨兩下愛的小手。」

可憐,活到二十幾歲,還需要家長用「愛的小手」伺候,她真是越活越回去。

瑀華都不知道要同情她,還是要恨鐵不成鋼。

「你們哪只眼睛看見爸寵我?」

冤枉啊,從小到大,她因為成績不好,不曉得被老爸修理過幾百次,要不是她的細胞恢複能力特強,手心早就變成面龜了,那些沒良心的還到處亂放話,說老爸把她寵成千金大小姐……

這是栽贓啊!要不是她天生神經特粗,早就因為忍受不住家暴,跳樓身亡了好不好。

「爸對你已經夠手下留情,要是我和大哥有種考出你那種分數,早就一碗砒霜讓我們去見閻羅王了。」

他家父親是俗稱的虎爸,他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因為他自己被爺爺打了十幾年,之後順利當上醫生、主任、院長,順利娶得賢妻為他生下二子一女,他的人生若非要用兩個字形容,那兩個字是——成功!

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爺爺是父親的「賢」,因此他堅持把這套教育方法,落實在子女身上。

佩佩心苦臉更苦,巴住二哥的手臂不夠,她幹脆跳上二哥的背,兩條腳勾住他的腰,兩只小胳膊緊攀瑀華的脖子,撅嘴、裝無辜、撒嬌樣樣來。

「二哥、二哥、二哥……你救我啦,你幫我想辦法啦,你最聰明了,我被打死,你就沒有妹妹了……」她挺起上半身,往瑀華臉上猛親,親得他滿臉口水。

瑀華嘆氣,有這種妹妹,他和大哥想交到女朋友,根本不可能。

「你最近和張醫師還有出去吃飯嗎?」張醫師是最新出爐的相親對象。

「沒有。」佩佩盡力了,但她實在無法容忍一個男人話題永遠繞在自己的優秀事跡上頭。

「是他看不上你、還是你看不上他?」他還不清楚自家妹妹,她很懂得如何讓男人退避三舍,她最強的一招是帶男人去逛精品店,然後暗示明示加上表态:男人買精品給女人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

多數男人有種令人發指的劣根性,他們認為,如果只是想玩玩,散點錢、銀貨兩訖,這種情況是可以接受的,但要是想娶回家當老婆……衆生有志一同,絕不會對敗家女感興趣。

至于佩佩,誰敢拿她當「玩玩」的對象,玩院長的女兒?不介意自毀前程的話,可以試試!

「是他看不上我。」佩佩笑得滿臉痞樣,說這種謊,她不需要打草稿。

「真是這樣的話,你就告訴爸,你心情很糟,想不通自己哪裏做得不好,為什麽相親對象都不喜歡自己,爸爸喜歡懂得自我反省的小孩。

「如果沒這回事,你就猛說對不起,說你那時候很混亂,滿腦子想着下次和張醫師約會時,要怎樣表現。你很清楚,爸有多希望把你嫁給院裏的醫生,知道你為張醫師分心,爸會深感安慰。」

雖然他不認同爸的想法,也認為那些醫生配不上自家妹妹,但在這個家裏,爸的話就是聖旨,他們可以從「順從」和「合作」當中做選擇,沒有第三個選項。

「這樣可以嗎?」佩佩很猶豫,如果爸去跟張醫師對質,知道她「罹患小腦萎縮症」,遺傳給小孩的機率是百分之百……她會不會死得更慘?

「如果你的表情夠真誠的話。」瑀華拍拍妹妹的屁股,說:「快下來吧,爸等得越不耐煩,你就越難逃出生天。」

跳下二哥的背,她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後下樓。她一路走、一路低聲問:「大哥在家嗎?」

「做什麽?想托他幫你收屍?放心,對于這種事情,身為哥哥,我很樂意為你服務。」瑀華皮笑肉不笑的說。

佩佩肯定是爸爸的「報應」,爸爸的人生事業太順利,只好生個公主來謀殺自己,偏偏公主可愛到不行,讓人無法真正對她發脾氣,只好任由她一寸一寸來淩遲自己。

磨磨蹭蹭,佩佩終于帶着滿臉委屈站到爸爸跟前,她試着把二哥那套話說一遍,但表情不真誠,口氣擺明了心虛。

鄭鴻霆看着不長進的女兒,滿肚子無奈無處釋放,他痛恨自己的固執,痛恨自已不聽妻子的話。那時太太說:我們兩個都忙,兒子都快照顧不過來了,再生一個誰來帶?還是把孩子拿掉吧。

不知道是哪個不負責任的,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而他不相信這麽優秀的自己,前輩子會沒有情人,為證明自己前輩子的行情夠好,他堅持生下佩佩。

女兒出世時,他那個驕傲嚣張啊,下巴都快頂了天。他把整個婦産科育嬰室裏的小嬰兒,從第一床比到最後一床,怎麽都找不到一個比女兒漂亮的,那時他還大言不慚的說:不管是前輩子還是這輩子,我挑老婆、挑情人,眼光都是無與倫比的好。

這份驕傲只維持到佩佩六歲以前。

這輩子他沒有對自己失望過,直到佩佩上國小,他終于明白挫折是什麽。基因造人,是不是故意讓人帶點缺陷,所以女兒夠可愛、夠美麗、夠善良,卻也夠笨。

她的考試成績永遠在及格邊緣掙紮,她無心惹出來的事,永遠要他出面道歉,她學什麽都慢,唯有一雙手還算靈巧,做出來的紙雕有模有樣。

可是能相信嗎?她學打針,陣亡的豬皮不算,他和兒子老婆手臂的針孔也不計其數,好不容易,她終于能把針紮進正确的地方了,現在卻……卻給病人打錯藥?

冤孽啊!他終于确定前輩子自己的死因了,他是被「小情人」給活活氣死的。

「你這是在抗議嗎?抗議我讓你讀護理系、讓你進醫院當護士?抗議我對你太好,給的薪水太高?抗議我每次看見護理長,都要低頭賠笑?這次竟然給病人打錯藥?!

「要不是你的身分是院長女兒,你以為病人不會告到法院?你這種迷糊性格,哪個男人受得了你?哪天把洗衣粉當成奶粉泡給孩子吃……

「你的腦子是豆腐渣做的嗎?你沒有思考力至少有記憶力吧,打錯藥,你居然能做出這種事?你是護士還是劊子手……」

她已經在醫院被罵了一整個下午,她懷着滿肚子恐懼等待東窗事發,還得強忍下腹傳來的一陣一陣疼痛……咬牙、隐忍,她拚命忍受大姨媽的施虐,努力把頭壓低,表現出自己的深刻反省。

腳好酸、肚子好痛,她祈禱這一切快點過去。

沒想到爸爸在叨念半小時之後,居然說:「瑀華,去拿家法,你、你去祖宗牌位面前跪着!」

這句話點燃佩佩的怒火,她爆炸了!

都念那麽久了還要罰跪挨打?那幹脆一開始就劈裏啪啦亂打一陣,然後放過她。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個跺腳,她失去理智地對爸爸吼叫:「你以為我喜歡當護士嗎?錯!我一點都不喜歡,我讨厭幫人家打針,讨厭幫人家抽血,我讨厭抽痰、分藥,讨厭看病人無助的雙眼,因為爸爸的要求、爸爸的期待,我只能選填護理系。我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每天都在重複最痛恨的工作,現在我不過是松懈一點點,你們就這樣罵人,太過分!」

什麽話?這種事是可以松懈的嗎?人命關天啊!

「鄭瑀佩,有膽再把話說一遍。」鄭鴻霆沒受過這樣的沖擊,他可以感覺自己的血管在強力收縮,血壓數值正在狂飙。

「我有膽,所以我拒絕,我再也不要配合爸爸了,請爸爸不要再支配我,我已經成年,要過自己的生活、要安排自己的人生!」一陣瘋狂的亂吼亂叫之後,她甩頭往門外走去。

「你敢走?你不怕被剝下一層皮。」

她猛地回過頭。「不敢走也要走,反正從小到大皮已經被剝習慣了,我的皮,長得很快!」

這是什麽對話啊?瑀華額頭出現兩道黑線。

說完,佩佩掉頭繼續往外走!

她的背影很帥氣,表情很英勇,讓瑀華很想給她拍拍手,這輩子第一次,他佩服起自己的妹妹,他們早就應該這樣做,只是他們都沒有妹妹的勇氣。

瑀華微哂,把開水和血壓藥放在桌邊,等爸爸吞下藥後,轉身上樓,他必須做點什麽,讓佩佩感受到身為哥哥的「全力支持」。

佩佩走得太急,沒有帶衣服、錢包、手機,沒有身分證、健保卡,更沒有悠游卡,所以她該怎麽辦?

她想了老半天,最後跟個看起來很善良的路人借五塊錢,然後打電話給她最好的朋友阿甄。

每次想到這個,她心裏總是有股怪異的感覺。

阿甄分明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們是大學的同班同學,出社會後,兩個人還經常打電話聯絡,偶爾阿甄上臺北,她們會約吃飯、一起出門玩,阿甄常拿她家當旅館,而她每次被護理長氣得半死,第一個想打電話告狀的對象是阿甄,這樣的朋友,毫無疑問,當然是最最要好的。

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想到「好朋友」時,就會有什麽東西堵在心頭。

佩佩自問,難道她還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

她把所有的記憶全翻出來,一個一個想、一個一個挑,怎麽都找不出另外一個交情比得上她和阿甄的好朋友。

接到電話的阿甄為朋友兩肋插刀,好友都身無分文的離家出走了,她能不立刻出現?于是趕到高鐵,跳上最近的一班車到臺北,把可憐的落難公主給接回家。

她住在南投山區,地方有點偏僻,但環境美到不行。她們抵達南投時,已經是淩晨,哪裏還有公車可以搭,阿甄向表哥求助,請表哥開小貨車載她們回家。

第一次坐貨車的感覺很新鮮,風在耳邊呼呼吹過,雖然有點冷,佩佩卻有種松綁了的自由感覺,這裏沒有鮮亮的霓虹燈,只有昏黃路燈照亮着鄉間小徑。空氣無比清新,佩佩忍不住張開雙臂,用力吸一口氣,把氣管、肺泡都填進滿滿的沁涼氣體。

短短幾分鐘,佩佩喜歡上這裏。

「把你表哥吵起來,會不會不好意思?我們應該在臺北住一晚的。」手上的表顯示現在是淩晨四點多,三月分的夜間山區很冷。

「別擔心,我沒把他吵醒,表哥每天這個時候就起床準備出門挖筍,接我們回家再去工作,時間剛好。何況飯店再便宜,一個晚上都要幾千塊錢,這個錢省下來,我們可以吃好幾天。」

「別說得這麽可憐,你一個月賺得不少。」佩佩笑說。

「我跟你同行,彌賺多少,我賺多少。」

「你不是要升護理長了嗎?」至于她,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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