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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飛機上,吳衛揉揉隐隐作疼的太陽xue。

他和論論來到現代已經一年。

吳衛學會這裏的說話方式,學會使用電腦,學會開車,學會現代人的思考模式,他學會《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裏面載錄的每件事,甚至能夠一分鐘打出十多個中文字。

這是了不起的成就,至少他順利地成為娟娟口中的「凡人」。

起初他擔心自己無法在這裏謀生,無法讓蕥兒、論論過安定的生活,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現在不擔心了,他拍一部電影、三支廣告,每次的作品都讓他的知名度提高,銀行帳號裏多了好幾百萬,并且陸續增加,存款簿裏的數字讓他培養出些許自信。

但他始終沒找到蕥兒。

抱起論論,他已經三歲了,拍戲這段時間,艾艾找到一個相當不錯的專業保母帶論論,保母教他認字、認圖、說故事,還教他簡單的英文和日文,論論學得又好又快,保母常說他是天才。

這時候吳衛才明白,原來關關在大燕辦的幼稚園并非首創,她只是把這裏的學習制度帶進古代,不是幼稚園裏的孩子們資質特別好,而是每個正常的孩子受過這樣的教育洗禮,都會變得更加聰明。

論論越來越會說話,過去娟娟和關關白擔心了,論論并不沉默、性子也不像自己這樣清冷,他是劇組裏的開心果,因為太聰明可愛,導演還在電影裏面給他加幾場戲,角色不重要,但非常搶眼。

電影拍攝還沒有結束,淩佩佩已經送來新劇本,希望他和論論能夠接演,那是對單親父子的故事,他還在考慮,因為裏面有吻戲。

在他住的時代裏,除非是青樓妓女,否則男人吻了女人是要負責對方一生的,沒想到在這裏,就算男女發生關系,也能稱為各取所需。

很匪夷所思的觀念,但它深植在每個現代人的腦海裏。

将近一年的「移民」,吳衛漸漸适應,他有最好的幫手——電腦,能快速将各種知識塞進他腦袋裏,也幫助他理解文化。更重要的是,它還幫助他尋找「佩佩」。

是,他确定淩佩佩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了,因為性格脾氣、因為行事作風,因為她與蕥兒是天差地別的不相同。

吳衛放棄這個目标,轉往下一個。

有回不經意地,他在Google打上佩佩兩個字,竟然搜尋到一堆「佩佩」。

于是在拍戲空暇,他加入她們的臉書與她們對話,用删去法将不可能是蕥兒的女人删除,留下可能的保持聯系,他不知道這種方法能不能幫自己找到蕥兒,但他必須去做,因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坐了很久的飛機,論論累了,吳衛把他抱在懷裏,輕拍他的背,像是在喃喃自語,也像是和兒子對話,「怎麽辦?我們還要多久才能找到你娘?」

這個問題對三歲的孩子而言還是困難的,但有經驗的論論已經摸索出答案,他回答:「很快。」

「上次你也這樣說。」吳衛口氣裏帶着一點埋怨。

是誰說孩子的話很準?誰說小孩子天眼未阖,可以看到許多大人看不到的事、聽到許多大人聽不到的聲音?以上的話,是一個跟論論求大樂透明牌的劇組人員提供的。

論論揉揉眼睛、打個呵欠,重複同樣的話,「很快就會找到娘。」

吳衛苦笑,就當是兒子在安慰自己吧,下巴在論論額頭上輕蹭兩下,順着他的背輕拍,哄他入睡。

他很久沒做這件事了,自從忙于拍戲之後,專業保母便取代自己的工作,幸好論論并未因此疏遠自己。

論論睡着後,他把兒子放回鄰座,拿起小毯輕輕蓋好。

開機,吳衛點開電腦中的檔案,他很少打開「吳衛」的檔案夾,因為那裏面多數是一堆他看不懂的電腦公式符號,就算他再聰明,沒有學過電腦程式的他依舊無法理解。

不過現在沒事幹,他分別打開每個檔案、關上,打開再關上,标着英文字的檔案讓他覺得頭痛,也許他該找點時間去學學英文。

他打開标注着「Thestoryofmylife」的檔案。意外地,這個檔案竟是用他看得懂的中文書寫。

吳衛定下心,安靜閱讀,一個小時後,他了解了「吳衛」的一生。

「吳衛」是個銜金湯匙出生的男孩,家中獨子,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姊姊吳湘,他從小性格內向孤僻,不喜歡與人打交道,姊姊被父親當成接班人培養,而他沉浸在撰寫電腦程式的世界。

他高中畢業時賣掉的程式,就替自己賺得一部跑車,大學賺來的錢蓋了他和論論現在住的屋子,然後靠着寫程式養活妻兒、給妻子買奢侈品。他是個相當盡責的男人。

然而吳家不缺錢,父母長輩希望他能夠進公司和姊姊一起努力,将家族企業發揚光大,但不喜歡與人接觸的他,怎麽可能做生意。

他用很長的篇幅來紀錄自己和周茜馨的婚姻生活,在裏面,吳衛看不到幸福溫情,只有數不清的争吵和哭鬧,但即便如此,「吳衛」依然小心翼翼地維護這段婚姻。

直到周茜馨外遇、以死要脅,執意離婚,那對他造成莫大沖擊,他覺得被背叛了,他不明白誠心相待的妻子,為什麽可以說離就離?他不懂,為什麽自己那樣愛她,她卻愛上別的男人,他痛苦、掙紮,幾次想從樓頂往下跳。

他紀錄了一段和周茜馨的争執。

那是在周茜馨坦承自己不貞、外遇,将離婚協議書丢到他臉上,拿刀逼他跟她離婚的那天,她這麽說道:「你這個該死的男人,只會沉溺在自己的電腦世界,半點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她想要繁華的生活,想要在朋友中揚眉吐氣,想要在別人豔羨的目光中謀殺那個卑微的自己。

他給她買的大鑽戒需要人注目、需要有人啧啧稱奇,她的名牌包不是要背給鄉下賣菜的阿桑看的,她的香奈兒不是為了看星星而穿。

很可悲,「吳衛」盡心盡力的維護,卻是她眼裏的禁锢,然後兩人越走越遠,直到她的生命出現另一個男人。

周茜馨外遇的照片、光碟,是「吳衛」的祖父在周茜馨離去後寄給他的,他以為孫子能因此看透周茜馨的真面目,願意回家,卻沒想到那些照片成了壓垮孫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收到證據的那天夜裏,「吳衛」抱着兒子投湖自盡,親手結束自己和兒子的生命。

仰頭輕嘆口氣,他不明白周茜馨有什麽好,為什麽「吳衛」沒辦法放下,但,很公平,因為別人恐怕也沒辦法明白蕥兒有什麽好,為什麽他願意為她穿越千百年。

愛情,就是件不講道理的事。

「衛,電腦關起來,我們要下飛機了。」坐在後排的艾艾半起身,在吳衛耳畔輕聲提醒。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艾艾沒那麽害怕吳衛了,她摸熟和他打交道的方法,清楚他的界線在哪裏,兩人相處愉快。

吳衛收起電腦。艾艾側過身,拍拍身邊熟睡的淩佩佩,提醒她同樣的事。

淩佩佩不知道作了什麽夢,張開眼睛時心情大好,她揉揉眼睛、搓搓臉,笑逐顏開地對艾艾說:「我有預感,這部片一定會得到好成績。」

艾艾聞言,聳聳肩,搬出她的口頭禪,「人生果然是一場折騰啊,成績就是折騰的結果得到別人的肯定。」

淩佩佩不介意她的口頭禪,伸伸懶腰。「是啊,折騰那麽久,終于要回家了,哦……我要大睡三天三夜。」

她有把握這部片能在一片低迷的電影市場裏創下佳績。

因為劇本好、導演佳,尤其是吳衛,她真的沒見過哪個演員光是站在那裏,活脫脫就像個古人,還是個武功高強的古人。

想起他那身紮實的武術功夫和出神入化的輕功……她依舊覺得不可思議,這是她合作過,第一個沒有用鋼絲就能飛到屋頂的男主角。

他的演技好得不像在演戲,而是在做自己。

她曾經想過,那幾支廣告之所以感動人、造成轟動,是因為吳衛不是在扮演別人,而是在诠釋自己單親爸爸的無奈,所以他放入感情、表現真實自我。

但這部武俠片要怎麽解釋?難不成他是天生的武林高手?所以吳衛的演技沒話說,他就是天生要吃這行飯的!

拍拍吳衛的肩膀,淩佩佩對他說:「新劇本你好好考慮,我保證能夠讓你的演藝事業更上一層樓。」

吳衛微哂,他并不想要更上一層樓,只想盡快找到佩佩,完成他來到這個時空最重要的任務。

下了保母車,送走艾艾,吳衛抱着論論走向睽違數月的家。

過去只是覺得這屋子打造得很有趣,一堆科技産品讓他和論論玩得不亦樂乎,但看過「吳衛」的故事之後,再踩進這裏,他感受到「吳衛」對家的用心。

他是個宅男,不懂溝通、不會甜言蜜語,卻是用盡全副心力疼愛妻子和兒子。

以前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吳衛」決定低調結婚,并且一結婚就帶着周茜馨離開臺北到南投隐居,現在知道了。

他的父母不喜歡周茜馨,而他不舍得妻子受半點委屈。換成自己,他也會這樣做。

只是「吳衛」用他的方式疼愛妻子,卻沒得到周茜馨的理解,才會造成兩人勞燕分飛。

嘆口氣,吳衛把沉睡的論論抱進客廳。

門打開的霎那,他便警覺到家裏有外人,眉頭瞬間皺起,他順着呼吸聲找到源頭。

他的沙發上多了一個熟睡女人,她趴睡整顆頭埋在軟軟的抱枕裏,頭發散亂,有半截垂在沙發邊緣。

那個動作很像他的蕥兒,蕥兒有一顆軟軟的、長長的、蓬松的大枕頭,她老說:「武林盟主不在的時候,它代替盟主抱我。」

她的話讓他嫉妒起長抱枕,因為沒有她的夜裏,他睡不安穩,而她卻能讓抱枕取代自己的存在,他生氣自己不是她的獨一無二。

但他沒對蕥兒提過這件事,因為他是她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就該豁達大度。

把論論輕放在另一邊的小沙發,吳衛走向那個女人,由上而下俯視,他細細觀察對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長版上衣,下面穿着貼身的內搭褲,她有一雙細長的腿,衣服寬松,看不清她的身材,她黑色的發圈掉在地板上,長長的頭發散開,頭發柔軟烏黑、找不到半根白發,是個年輕女孩。

這個年輕女孩為什麽跑到別人家裏睡?

她是誰?沒有密碼她是怎麽進來的?難道她是阿玉嬸當護士的女兒?阿玉嬸呢?他LINE過她,說今天要回來的,人呢?

問號一個接着一個,他打算等她醒來再親自問個明白。

吳衛很有耐心,但等了将近三十分鐘,對方依然沒有醒轉的跡象,他用膝蓋推推那個女人的腳。

可她睡得很熟,只嘤咛一聲,換個方向繼續睡。

吳衛皺眉,有些許不耐了。「起來!」他繼續推她。

佩佩嘆氣,淩晨五點多才入睡,早上八點被吵醒,她帶着惺忪睡眼,坐上阿甄的摩托車,來到這間大豪宅。

她幫忙打掃完一樓後,阿甄說要去買菜,她在沙發裏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可她還沒睡夠呢,唉……再嘆一口氣,她敷衍道:「知道了啦,再一下下就醒。」她抓起抱枕又把頭往裏面塞。

佩佩沒有張開眼,因此沒發現她的言行讓吳衛臉上掀起狂風巨浪。

那是蕥兒的聲音、蕥兒的耍賴、和蕥兒的……賴床動作?難道她是他的蕥兒?

手突然發抖,呼吸急促,是她嗎?希望像膨脹的氣球,一下子灌飽,但他更害怕失望,害怕一根針,便戳破不實的期待。

「蕥兒……」嘶啞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他連聲音都在顫抖。

「不要吵,再給我睡一下就好,拜托。」她的聲音出現哽咽。

那個哽咽是假的,是蕥兒要博取同情發出來的,夫妻朝夕相處,他知道蕥兒所有的小心眼、小動作。

再也忍不住了,他彎下腰,一把将她從抱枕裏面拉出來。

下一個瞬間,他的表情用驚濤駭浪來形容都不為過。

那是……蕥兒的眉毛、蕥兒的眼睛、蕥兒的鼻子、蕥兒的嘴巴,還有蕥兒賴床時的撒嬌。

唇微撅,臉壓出淡淡的粉紅色印子,她明明醒了,眼睛就是不肯張開,睫毛搧呀搧的,搧動着他的心。

可是,依照月老的說法,蕥兒不是應該換了身世、換了名字、換了記憶也……

換了一張新臉孔?

那她到底是不是蕥兒?希望、失望在心底交替,他連猜測都不敢,只能一遍遍細審那張熟悉的臉孔。

娟娟曾說:記憶是種奇妙的東西,為了留住感情,它不會輕易消失,卻也會為了弭平人們心中的傷痛而逐漸模糊。

娟娟的話讓他害怕,害怕自己對蕥兒的記憶,将伴随光陰的流逝而消失。

于是他貪婪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看她的眉眼、她的五官,看着她淡淡的耍賴表情,一抹輕笑不自覺地浮上嘴角。

終于佩佩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眼睛,撅撅嘴、揉揉眼,她甩甩頭,想甩掉意識裏的最後一分模糊。

老天,叫她起床的不是大哥二哥!

她的眼睛倏地睜得老大,努力讓視線對焦、組合,組合起對方的五官,大腦飛快運作,最後「吳衛」兩個字浮上腦海。

「吳衛……」喃喃地,她輕喚他的名字。

她認識他!她記得他!她果然是他的蕥兒!

沒錯,她就是蕥兒,她撅嘴、揉眼、甩頭的小模樣,她喊他時軟軟的聲調,那是他的确兒才做得出來的嬌憨。

他尋尋覓覓的妻子終于回來了,說不出來的感動在心頭翻騰,像是有人一口氣将幸福塞進他胸口,飽飽的、漲漲的、滿滿的,像練功後的真氣充盈,他想抱着她躍上樹梢頭,像過去蕥兒最喜歡的那樣。

雙臂施力,他将她一把抱進懷裏,他滿心感激上天的恩賜,生命至此圓滿。

突然被吳衛抱在懷裏,佩佩說不清楚那是什麽感覺,他們對彼此而言是陌生人,可她卻半點不覺得陌生。

難道是因為她看過那支廣告無數次、她常在網路上搜尋有關他的新聞,所以對他沒有陌生感?就算這樣,他們終究是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啊!

「那個……吳先生,你可以先放開我嗎?」吶吶地,她臉上帶着害羞。

她居然叫他吳先生?!

陌生的口吻、代表陌生的三個字,像盆冷水兜頭潑上,吳衛松開手臂,将她微微推離,他細看她,仔仔細細地,想搜尋出她不是蕥兒的痕跡。

他的動作并不大,卻讓佩佩心頭狠狠一抽,陡然出現的距離竟讓她心痛。莫名地,她發覺自己不喜歡離開他的懷抱、不喜歡這種空落落的感覺。

「你不記得我,對不對?」

他的口氣帶着濃濃的憂郁,像他的眼睛、他的表情,這號表情收攏了無數的女人心,裏頭也包括一顆鄭瑀佩的。

他的憂郁促使她急急解釋起來。「不,我知道你,我喜歡你拍的廣告,我還約同事要一起去看你主演的電影,淩導演說過,那是她近年來導過最滿意的作品,聽說你沒有吊鋼絲,是真的身懷絕技,新聞說,你的功夫不是演戲、是實打實的,瞧,我知道這麽多你的事,我當然記得你!」

她說得又急又快,努力證明了自己的崇拜,但是她說的,不是他要的。

她這裏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我記得你」。

心,微沉。

他明白了,她喊吳衛,不是因為記得他們的關系,而是因為她和多數觀衆一樣,透過媒體知道他的存在。

臉冷、心也微冷,即便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女子是他的蕥兒,他依然不敢确定,只因他錯認過太多女人,挫折過無數回,一次次的打擊讓他失去信心。

所以就算眼前的女子這樣靠近自己,他也不敢深入追問,就怕一旦揭穿謎底,再度傷心。

「你為什麽在這裏?」吳衛問。

佩佩才要回答,但論論醒了,他胖胖的小手揉着眼睛,轉頭看向父親和佩佩。

佩佩和論論四目相對,突然間,佩佩的母性被喚醒,眼睛陡然發亮,她二話不說地沖向論論,沒問人家父親的意見,也沒尊重小人兒的意願,一把将論論給抱起來……猛親。

好吧,佩佩承認,如果有人在馬路上對自己的孩子做出相同的行為,她唯一的反應是報警,她知道自己很激動,那種激動程度和吳衛抱住自己時一樣。

可是她沒辦法啊,在網路上看一次哭一次的小娃娃就在眼前,她怎麽能控制得住沖動?

「論論,你好聰明、好可愛,我好喜歡你哦!」

佩佩的熱情讓剛睡醒的論論怔住。

爹爹曾經見過許多個「佩佩阿姨」,卻沒有任何一個像她這樣熱情,她們只會害羞地看着爹爹,臉上浮着可疑紅暈。

但這個阿姨很不一樣,她有論論的眼睛、論論的酒窩,論論的嘴巴,身上還有論論最喜歡的香香味道,而且她喜歡論論勝過喜歡爹爹,所以……

論論用他單純的小腦袋推想,推出一個理直氣壯的結論,于是他揚聲大喊:「娘。」

涼?佩佩低頭看懷裏的論論,滿眼淨是關心。

「會涼嗎?有沒有感冒啊?我看看。」她用掌心貼上論論的額頭,嗯,沒有發燒,大概是剛從外頭回來吧。「你等等,我去開暖氣,外面很冷對不對?你們是不是剛下飛機?你衣服穿得太少了,等等阿姨去給你弄一杯溫牛奶。」

佩佩不知道自己有多唠叨、多像中年婦人,她像風似地奔上樓,到主卧室裏拿了一件小毯子,正要離開時,視線接觸到牆上的照片,這才終于明白自己怎麽會在這裏遇見吳衛和論論。

原來阿甄的媽媽在吳衛家裏幫傭啊……

打掃的時候她被分配在一樓,沒看見照片,根本不知道房子的主人是誰,只覺得這間屋子又漂亮又酷,連進屋都要指紋跟密碼,幸好阿甄登錄過,不然她們就進不來了,能住在裏面肯定很安全,如果早知道吳衛和論論住在這裏……

如果早知道,她會滿腦子幻想,會興奮或喜悅,會沒心情把清潔工作完成。

把小毯子壓在胸口,深吸氣五秒鐘,她強壓下心中激動,搓搓自己的臉,把上頭的花癡笑容給搓掉。

再吸一口氣,她還是忍不住興奮,原地蹦跳五下,再原地小碎步亂跑一陣。

吳衛耶、論論啊!朝思暮想的兩個人居然出現在自己眼前?

吳衛抱她欸,論論被她抱欸,她和他們有肌膚之親耶,天啊、天啊、天啊,她是着了什麽好運道,若知道離家出走會有這等奇遇,她早在三百年前就和爸爸絕交。

用力拍自己的臉兩下,她恐吓自己,「清醒!不要把人家給吓到了。」

可是……叫她怎麽清醒啦,這種天上掉下棒棒糖的事,有的人一輩子都碰不到一次,她怎麽這麽好運?她一定是跟土地公的高層有關系,才會不小心來到人家家裏,才會被抱在吳衛懷裏,想到他厚實的胸口、強壯的肩膀,全世界最紅的牛郎也比不上……

她無聲地又叫又跳,盡情發洩所有的激情之後,才用力握緊拳頭,試圖平靜。

「鄭瑀佩,鎮定!不要再激動了,現在下樓,把毯子蓋在論論身上,再到廚房泡兩杯溫牛奶,對了,等阿甄買菜回來,讓她用手機幫忙拍照,再傳到我的LINE裏。」

那有沒有可能要到吳衛的簽名?她低頭,看一眼米白色的上衣,害羞想象如果請他簽在自己胸口……

胸口……她又想起他溫暖堅實的懷抱,千千萬萬個後悔,她沒事幹麽叫他放開?那是千年難得的機遇啊,她傻啊呆啊笨啊,哪個白癡會對老天爺說:求求祢,不要讓我中三億?

猛搖頭,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深吸口氣,調整好心情,然後狂奔到樓下,用小毯子把論論裹起來,再奔進廚房裏面溫牛奶。

客廳裏,吳衛小聲在論論耳邊提醒,「別叫我爹,要喊爹地,也別喊娘,知不知道?」

論論點頭,問:「不喊娘,要叫什麽?」

「叫姨、阿姨,像喊艾艾那樣。」

論論撅嘴,和佩佩相同的動作,裏頭有一點點撒嬌的成分,因為他不喜歡喊姨,比較喜歡叫娘或媽咪。

但爹瞪了他一眼,代表——沒得商量。

收起嘴,不撅了,既然撒嬌沒用,他才不浪費表情。

佩佩端來兩杯溫牛奶,一杯給吳衛、一杯給論論。她把論論抱在膝蓋上,慢慢一口一口喂食。「論論乖哦,喝完牛奶就不冷喽。」

論論把小湯匙含進嘴裏,鼓起腮幫子,那模樣萌翻了!

「論論不冷,論論勇敢。」他說。

冷跟勇敢有什麽關系?不過光聽見他可愛的聲音,佩佩就忍不住想笑,她笑到臉酸,卻還停不住笑意,好像她手裏抱着的不是一個小男孩,而是聚寶盆。

為了逗論論說話,佩佩自己先說個不停。「論論乖不乖啊?有沒有聽爸爸的話啊?是不是剛搭飛機回來?搭飛機好玩嗎?你最喜歡什麽?」

論論忙着喝牛奶,前面可以用點頭回答的,他都俐落地點了頭,最後一句不能用點頭回答,他推開湯匙清楚說:「喜歡空中小姐。」

佩佩笑了,這麽小就知道喜歡漂亮空姐啊,「論論為什麽喜歡空中小姐?」

論論認真回答:「她們給我撲克牌。」說完,他把手伸向吳衛,吳衛從口袋裏掏出撲克牌給論論。

論論不是普通聰明,在飛機上短短幾個小時,已經把一到十三全部認清楚。吳衛越來越相信保母的「天才論」。

最後一口牛奶喂完,佩佩把桌子拉近,打開撲克牌,抱着論論問:「你教姨怎麽玩好不好?」

吳衛看着她耐心地陪論論把牌分成一組一組,再從一排到十三,很枯燥無聊的游戲,但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頓時,吳衛眼眶發紅,不明所以地心酸,沖動卡在喉嚨,好幾次他想鼓起勇氣問:「你的名字是不是叫佩佩?」

但沒有懦弱過的他,懦弱了。

如果她回答「對不起,我不是」呢?

他害怕眼前的幸福會在答案出爐那刻破碎,所以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貪婪地看着這一幕,假裝這份幸福會長久。

佩佩知道吳衛在看自己,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妥當,如果對方想要,随時可以報警,她也知道應該盡快解釋身分、解釋自己沒有惡意,卻又害怕多餘的聲音破壞此刻的幸福寧靜。

深吸氣、微擡眉,她努力表現得鎮定。「你再不喝,牛奶都涼了。」好不容易,她擠出兩句不會破壞場面的話。

吳衛點頭,拿起杯子把牛奶喝光。

「喂,吃東西不要這麽快,對胃不好的。」

突然間,他的動作定在那裏,呆呆的像是不知道怎麽辦似的。牛奶已經喝下肚,難道要他吐出來重喝一遍?

說也奇怪,吳衛明明半句話都沒說,佩佩就是能夠明白他的想法。她笑着回答,「沒關系啦,下次吃慢一點就好。」

吳衛只能點頭,然後繼續看佩佩和論論玩翻牌。

他們一人翻一張,翻到一樣的,就把兩張牌收到自己這邊,最後再算算誰的牌比較多,這是「配對」,關關說過的,聽說這是小兒學數學的基礎入門。

他原本以為只有男女之間,需要配對。

吳衛依然保持沉默。

佩佩想,他和網路上說的一樣呢,是個不愛說話的男人,在片場上,許多人會想找美女搭讪聊天,只有他,不拍戲的時候,把所有的時間用來陪伴論論,他是個好父親。

報紙還很八卦地描述,有女明星想和他搭讪,不知道是他太木讷還是太深愛前妻,對于任何的搭讪,他一律不做出反應。

「拍戲辛不辛苦?」

問題丢出去,她才突然想起,人家根本不會回應,吐吐舌頭,低下頭假裝自己沒有問這個儍問題,熱烈地和論論玩撲克牌。

就在她放棄他的回應時,吳衛開口了。

「拍戲可以賺很多錢。」這樣才能養得起論論和蕹兒。

微詫,佩佩擡眼,他意思是……辛苦,但是酬勞很佳?

她很高興他的接話,于是自來熟地接着說:「其實現在的工作哪個不辛苦?我的工作也很累啊,有的時候晚上不能睡,有的時候會被發酒瘋的病人追打,三不五時還要被護理長責罵,做得要死要活,一個月賺不了幾萬塊。」

她的抱怨讓他的表情倏地嚴肅,一把拉起她的手。

「做什麽?」佩佩驚訝,不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麽和正常人不一樣。

「誰打你、罵你,誰晚上不讓你睡覺?告訴我,我去找他們說說話!」用拳頭說。

他的回話讓她很訝異,下一秒佩諷笑彎腰,「怎樣?武林盟主,你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那可不行,這是個和平的世界,武器不能随便亮出門。」

心在瞬間化成槳糊,因為她喊他「武林盟主」。

他的蕥兒總是這樣,一聲聲喊他武林盟主,尤其在情動的時候……她總對旁人說:「我們家武林盟主是非凡人。」他在她眼中,是最值得信仰的神。

他沒因為她的幽默而笑,害得她尴尬起來。這個男人真的很難打交道,他的反應和別人不一樣,讓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她吐吐舌頭。

看着她吐舌頭,吳衛享受她每個和确兒相同的動作,即便她很可能不是他的蕥兒。「沒關系。」

「盟主,報紙上把你的武功形容得很深不可測。你真的有這麽厲害嗎?」

關于這點,他有滿滿的自信心,點頭,言簡意赅,「我有。」

「那如果碰到捷運殺手,你可以拯救大家嗎?」

「可以。」

「太好了,以後搭捷運,我都要帶着你。」話出口,她又冏了,人家又不是雨傘、包包,怎麽能夠走到哪裏都帶着?

她在搞什麽啊,今天老是說錯話,她不是對男人第六感很強的嗎?她不是很能了解男人在想什麽?為什麽她在他面前表現得這麽差。

吳衛見她撅起嘴、像蕥兒生氣時一樣;她鼓起腮幫子,和蕥兒耍賴時一樣;她眼神缺乏自信地東飄飄、西蕩蕩,和蕥兒做錯事時一樣,如果她不是他的蕥兒,教他情何以堪?

然而,在他猶豫是否問她名字的時候,外出買菜的阿甄回來了,她打開門,一開口便給了吳衛答案。

她說:「佩佩,快出來幫忙,餓了吧,我買了刈包——」

阿甄的聲音在她看見吳衛在客廳時,嘎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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