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她怎麽會在吳衛的懷裏醒來?想到這個,佩佩臉紅得快爆漿!
怎麽會這樣?是不是因為她潛意識裏肖想人家,夜裏便化為真實行動?還是說,接近他、非禮他,是她無法抵抗的天性本能?
真的好想死哦,昨天人家已經講得很明白,他是個保守、會用婚姻為女人負責任的好男人,她還這樣子做……
厚,不可以這麽豪放的,好嗎?他喜歡矜持的人。對着浴室裏的鏡子,佩佩猛捶腦袋。
昨晚她睡得很沉,卻不斷作夢,夢中的畫面一幕幕鮮活無比。
夢裏,她變成一個叫做方蕥兒的女人,坐在雅客小築裏打算盤,撥撥弄弄,一筆帳怎麽都算不對,她心裏有點火大。
她靠在吳衛懷裏,低聲問:「娶我,你會不會後悔?」
吳衛回答:「為什麽要後悔?」
她氣他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氣他不知道她真正想聽的是「娶你,我一生無悔。」或者「你是我這輩子最美麗的遇見。」
她氣他不會說好聽話、不會哄女人,更氣自己傻裏傻氣嫁給他,以至于事後遺憾。她當然明白吳衛是個難得一見的好男人,但她是女人,也會虛榮,也會想被好好追求。
于是她追着他說:「關關和娟娟問我,好端端的一個武林盟主,為什麽要纡尊降貴娶一個傻丫頭。」她都這樣自眨了,他總該講幾句讃美之詞了吧?但他的回答只是一個輕淺笑容,于是她更火大。
她生氣、她任性、她無理取鬧,她想盡辦法想鬧上一場,沒想到換來的不是争吵,而是他縱容的寵溺笑容。
他的笑像春風掃過,雨水澆過,再大的怒火瞬間消失無蹤。她總是這樣妥協,只是遺憾仍留心中。
清晨夢醒,佩佩呆呆地貼靠在吳衛懷裏。
恍惚間,她還是那個蕥兒,環住她的,還是那個不解風情的武林盟主,說不清楚心裏的五味雜陳,理不明那份感覺是酸是甜,只好閉上眼睛,再次放任自己沉溺于夢境間。
直到神智回籠、意識清醒,夢已經随着黑夜消逝,她才猛然張開眼。
然後……發現自己的臉頰貼住對方赤裸的上半身,發現自己的手圈住對方的堅硬腹肌,而她的腿橫跨他的結實長腿……
她的視線就這麽盯住他曲線完美的身體,至少十秒鐘無法轉移,那刻她清楚明白,他于她,是致命的吸引力!
接下來,她瞬地起身、沖進浴室裏,本想用蓮蓬頭的水把自己給溺死,後來發現難度太高,就想用拳頭把自己捶死,後來又怕痛,只好跳着腳對着鏡中的自己無數次警告:收拾你的花癡、吞回你的口水,如果你還待在這邊,就試着克制一點。
恢複神智、努力端莊,佩佩從浴室走出來,假裝天下太平,吃吳衛豆腐的事純屬幻想。
她緩步下樓,這才發覺被破壞的東西遠遠比昨天發現的還多。
智慧型爐子壞了、洗衣機壞了、電視螢幕被敲破一角,冰箱插頭被拔掉,裏面的食物全數腐敗……這個兇手可以去拍恐怖管家了。
再一次,吳衛和佩佩又展現他們分工合作的能力。
趁着論論還在睡,他們上網訂購新家電,待一切處理完畢,吳衛脫掉上衣,将損壞的家具搬出屋外,佩佩頭戴方巾,從被搬空的主卧房開始打掃。
他清空一間,她打掃一間,當二樓和廚房都OK時,論論醒來了。
塞給他一瓶牛奶,在院子裏鋪上軟墊,再擺上書和玩具後,他們繼續分頭忙。
論論需要人照看,所以佩佩将還能穿的衣服找出來,在院子裏接上一大盆水,用佩佩牌人體洗衣機開始清洗。
吳衛将客廳沙發搬出來後,熱得脫掉上衣猛拓風,那個男性氣息啊……佩佩二度被他吸引,她看得臉紅心跳、目不轉睛、血脈贲張,唉……男性荷爾蒙對女人而言是最強效的強心劑。
她咬牙轉頭,猛吞口水,假裝面前的髒衣服比吳衛的肉體更可口,她卯足了勁兒拚命洗。
于是美好而溫馨的家庭畫面出現了,小孩看書、男人做粗工、女人洗衣服,誰都沒有說話,但濃濃的幸福氛圍環繞。
任何人都為這樣的一幕而滿足,就算院子裏堆滿像座小山的廢棄物。
所以阿甄伫足了,因為三個人之間的和諧氣氛。
但她也深受驚吓,因為前天還好端端的高級家具和家電,現在被堆棄在一角,擺在最前面的,恰恰是她最喜歡的那組浪漫到不行的白色沙發,而現在它變得面目全非。
「怎麽回事?!」阿甄停下摩托車、拉起行李箱,快步走進打開門的院子裏。
「我們家被壞人闖入,還弄壞一堆東西。」
佩佩理所當然接話,因為吳衛不愛開口,而論論年紀還小,她是最适任的發言人。只不過她的理所當然放在阿甄眼裏,勾出幾個連環大疑問——
才短短兩天,她就已經成為這對父子的家人,這裏已經成為「我們家」?
「有沒有報警?」阿甄直搗重點。
「沒有耶,不過我們換了新密碼,我找時間LINE給你。」
「家裏有東西可以吃嗎?都過中午了。」
「別擔心,剛剛叫了外送。」
「誰擔心你,我擔心論論,他有東西吃嗎?」阿甄彎下腰,碰碰論論可愛的小臉頰。
「我有喝光。」論論高舉喝光的奶瓶。
「你不必上班嗎?」佩佩把一大桶衣服擰幹後,擦擦手走到阿甄跟前。
「還說呢,我特別請兩個小時的假,幫你送衣服來。你二哥說,你爸媽很生氣,叫你有多遠躲多遠,等他把事情解決後你再出現,他先挑幾件衣服給你寄過來,不夠的自己找時間去買,還叮咛你,千萬別餓了瘦了生病了。」
阿甄一面說,一面從包包裏面拿出信用卡,信用卡是用雙挂號寄來的,是佩佩二哥的副卡。
這叫人怎麽不羨慕,好像鄭瑀佩天生就是來當公主的,所有人都寵她疼她愛她,連一個可以稱得上「路人甲」的吳衛,聽到她離家出走,想也不想便留她住下,這是什麽命啊?
「喏,你二哥叫你客氣一點,別刷爆了。」她把信用卡遞給佩佩。
接過信用卡,佩佩的眼睛登時發亮,她抓起信用卡放聲尖叫,繞着阿甄不停轉圈圈。
「幹麽這麽開心啊,你爸媽都快氣死了,要是你被抓到,肯定會被剝掉一層皮。」阿甄忍不住恐吓她兩句,真見不慣這麽好命的。
「哈,這話如果是我大哥說的,還可以認真聽聽,如果是二哥講的,裏頭肯定有文章。」對自家兩個哥哥,她了解得很。
「能有什麽文章?」擺明了就是溺愛!
「我大哥對我是純粹的疼愛,沒有理由、不必懷疑,在他眼裏,妹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至于我二哥嘛……嘻嘻嘻,他叫我躲起來,肯定有目的。」
「對,他的目的就是讓你不挨打。」阿甄搖搖頭,人在福中不知福。「你二哥說了,他們有在你手機裏留下簡訊,你看完之後就知道該怎麽做,手機在行李箱裏面。」
「知道了,謝謝阿甄,你是我命裏最重要的貴人,我愛你、愛你、愛你,你是我最好的……」
「朋友」兩個字在脫口而出之前突然卡住,而且這回,「朋友」出現的同時,塗娟娟三個字也一起浮上。
阿甄沒注意到她的異狀,只是朝她皺皺鼻子,「少谄媚。」然後繞到吳衛跟前說:「我母親明天回臺灣,可是她年紀大,出國旅游回來應該會覺得疲累,我想幫她多請一天假,可以嗎?」
「可以。」吳衛言簡意赅。
他對任何人都言簡意赅,本就不是愛說話的男人,但是對佩佩……他企圖改變,上輩子的她沒有享受過被追求的喜悅,這輩子,他想給她這份感覺。
「好,那我先回去了,需要我幫你們訂一些食材送上來嗎?」
「不必。」爐子壞了,有食材也做不了飯。
「嗯。」阿甄點點頭,走回佩佩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在她耳畔說:「乖一點,不要惹事,記捋和你哥哥們聯絡。」
「知道了,甄大媽。」
佩佩送走阿甄時,吳衛剛好把最後一樣廢棄物擡出門,發現佩佩還在對着那張信用卡眉開眼笑,他忍不住也想笑,就這麽喜歡嗎?
「喜歡的話,我給你辦一張。」
「吭?」佩佩直覺回應,「我們有這麽熟嗎?」
她說的是事實,可他臉上流露出受傷,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接哪一句。
很難受嗎?可他們只相處兩天兩夜,如果她這樣就收下人家的卡,會不會太随便,要是換上個心思不純正的,肯定要認為她是出來賣的。
不是她的錯,他們确實才相處不久,以現代人的标準,恐怕連好朋友都算不上,他知道自己莽撞了,背過身,他打算回屋裏把地板吸一吸。
他默默轉身離開這個動作看在佩佩眼裏,有說不出的凄涼可憐。
人家沒事幹麽揚起熱臉來迎接她的冷屁股,他又不是那種玩咖,會拿金錢交換女人,他說過的責任、隐忍、承諾……他是活在中古世紀的男人。
她肯定傷了他。
佩佩滿臉抱歉,彎腰抱起論論,低聲說:「怎麽辦,我好像說錯話,你爹地生氣了。」
他是誰?他是耳聰目明的武林盟主,這種音量當然能夠聽見,腳步1滞,吳衛想轉身解釋他并沒有生氣,但她接下來的話,阻止了他的轉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才認識不久,卻覺得好像認識你們一百年,不過很多粉絲都和我一樣吧,重複看着你們的廣告,每天想着,如果我是你媽咪,不知道有多好。」
也不知道聽懂沒有,但論論乖巧點頭,表示贊同她,因此她繼續往下說,吳衛也繼續往下偷聽,他背着他們,假裝在那堆廢棄物裏尋找回收品。
「我很喜歡你們,但我對你們的了解只限于網路上的資訊,于我、于你們,我們都還是陌生人,我才會說出那種話,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爹地難過的,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跟你爹地說對不起?」她想,論論一定有聽沒有懂,因為他的反應很奇特。
論論張開雙臂,抱緊佩佩的脖子,用力在她臉上啵一個,聲音又響又亮,好像剛剛佩佩那兩段話是在索吻。
然後更怪的事發生了,他居然叫她……媽咪?!
瞠着眼,張開嘴,佩佩被吓到了,她的話有讓三歲小兒産生錯誤訊息的地方嗎?「我、我、我不是啊!論論弄錯了,我是姨,不是媽咪!」開玩笑,這話若被八卦雜志傳出去,她還要不要活?鸠占鵲巢、小三入侵……這些話若被老爸聽到,大概會搬出狗頭鲗伺候。
聽見她的回話,論論癟了嘴,眼睛發紅、熱淚盈眶,在佩佩安慰的話還沒來得及成形時,他居然放聲號哭!
佩佩被震天價響的哭聲給吓着,急急忙忙對他又拍又哄。「別哭啊,別哭別哭,論論別哭,哭就不帥了。」
這種等級的哄,哪哄得了論論這個小人精,他越哭越猛,哭得人心揪在一塊兒,哭得佩佩好想去撞牆,好端端的,她怎麽把小天使給弄哭了?
這時候,身為負責任爹地的吳衛該登場了,但他居然離開廢棄物,邁開腳步往屋裏走。
撇開拍戲作假不談,論論從不哭的,上次哭,是蕥兒去世那天,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任誰哄騙都沒用,非要鬧得大家把棺蓋打開,讓他瞧上幾眼,他才肯罷休。
那時,娟娟嘆道:「這家夥跟他老爸一樣固執,要什麽,非要到手不可。」
他承認,論論的性格在某個方面和自己很像,所以讓論論和她耗吧,看到最後是誰妥協。
微哂,他人在屋子裏,卻依然側耳傾聽。
「論論別哭,有話好好講嘛,不然姨帶你去買糖糖?買機器人……」
哭聲持續……
「論論看,這是什麽?這是信用卡耶,可以買好多好多東西,論論喜歡什麽,姨都買給你,好不好?」
哭聲沒有變小的跡象……
「我們和爹地去吃披薩,論論喜歡披薩嗎?不然,我們去吃下午茶,三層的,有蛋糕、有馬卡龍那一種,論論開不開心啊?」
哭聲依舊,論論耐力超強,是那種去參加極地馬拉松、即使從頭到腳都凍傷也不會中途放棄比賽的堅毅人物。
「啊,你看!天上飛的是什麽,小鳥耶,那只小鳥的頭是白色的耶……」購物沒用、食物吸引不了,她使出最後一招——轉移注意力。
但論論哭得更起勁了,佩佩嘆氣,沒轍,雙肩垮下,她無力道:「好啦,你想喊媽咪就喊吧,開心就好。」
她只是随口說說,因為能用的招式全搬出來了,他還是哭個不停。沒想到,她的盡心盡力沒得到論論的青睐,她的随口敷衍居然哄停了他的號哭聲。
只見論論像是換掉面具般,瞬間揚起嘴角,拉彎眉梢,軟糯的聲音甜甜地輕喊一聲:「媽咪。」
屋裏的吳衛聽見了,也揚起嘴角、拉彎眼梢,因為兒子裸了。
「論論,我們商量一下,以後,沒有人的地方論論才喊媽咪,有人的地方,就喊我姨,好不好?」
論論撅起嘴,那表情模樣像足了佩佩,下一刻,新的眼淚又湧上來。哇咧,是哪家補習班補出來的啊,變臉變得這麽快?
「別哭、別哭,論論先聽我說完再哭好不好?你知道的啊,爹地現在很紅,想當你媽咪的女生很多,如果被人家知道你喊我媽咪,那些粉絲會覺得我居心叵測,說不定會氣得人肉搜索……我離家出走,都快被我爸爸扒一層皮了,要是知道我去拐別人家的兒子……」
她說得很可憐,比吳衛轉身進屋的落寞背影更可憐。但三歲小兒的理解力比猴子高不了多少,并且自我中心意識很強,所以無論是聽不懂,或者聽得懂卻不想配合,都有足夠權利。
淚水翻下,論論張開嘴,放聲大哭,嘴裏還不斷飙出Keyword,「媽咪、媽咪、媽咪……」
佩佩嘆氣,愁皺了眉心,只好再次妥協。「好啦,好啦,媽咪就媽咪,論論開心就好。」
佩佩很無奈,吳衛樂出一雙賊眉眼,不管輪回幾次,她還是一樣心腸軟。
打開自動吸塵器機器人,任它在地面上四處遨游,他第一千次承認,這個二十一世紀确實是生活便利的好地方。
「哎呦喂啊,是哪個夭壽骨做這種沒天良的事。」
說要多放一天假的,但從阿甄口中知道吳衛家被壞人破壞之後,阿玉嬸一放下行李就騎着摩托車跑過來,看着空蕩蕩的屋子,一面巡視一面叨念。
「先生,你說老實話,是不是太太弄的?」
也只有那個瘋狂的女人才會做出這種事,早就說那個周茜馨配不上先生嘛,這麽好的一個男人,娶到那種女人真是衰死了。
這件事,他原沒打算讓佩佩知道,怕她擔心,但阿玉嬸一開口,就把謎底給揭開。
是他的前妻啊?
想起他對前妻的形容,佩佩嘆息,是要有多少的喜歡,才能包容她這些粗暴野蠻的舉動,都離婚了不是嗎?
心像被人潑了盆硫酸似的,痛得有些不合情理,明知道他們只是陌生人而已,明明親耳聽過他敘述和前妻的那段過去有多麽恩愛甜蜜,明明曉得他本來就把前妻視如珍藏……卻在知道他隐瞞自己之後,心,難受得緊。
阿玉嬸對佩佩很熟悉,她一把拉住佩佩的手說:「不是嬸嬸喜歡背後說人家壞話,依我看,那個周茜馨就是個瘋子。」
周茜馨?她果然是吳衛的前妻,媒體的臆測沒錯!
他們是大學同學,她是宅男吳衛的初戀,他不和任何人交往,只願意與她在一起……是因為初戀嗎?所以分外難忘,佩佩憶起網路上搜尋的照片,笑容裏帶上兩分苦澀。
是啊,怎能輕易忘懷,那是個多麽美麗的女人啊。
「佩佩,你知不知道有一次,她鬧着要搬回臺北,先生不願意,她居然要把論論丢下樓耶,這麽殘忍,也不想想兒子是從她肚子裏生出來的,虎毒不食子,她比老虎更毒,要不是先生硬把論論搶回來,論論要怎麽辦啊?」她說着說着聲音帶上哽咽。
這一段,吳衛不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見吳衛沒有要她閉嘴的意思,阿玉嬸本來就是愛聊天的歐巴桑,怎麽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何況要是能勸得動先生,那可是大功一件,老天爺肯定送她一枚好人好事獎章,于是她越說越起勁。
「我就不知道臺北有什麽好,幹麽非要去臺北啊,反正先生在這裏也很會賺錢啊,他設計的游戲賺好多錢捏,太太的個性就是虛榮啦。
「你沒見過她,她全身上下都是名牌,連去菜市場也要戴一副蓋住半張臉的名牌墨鏡,又不是要當小偷,最好笑的啊,她還拿LV包去菜市場買菜耶,我們這裏的歐巴桑怎麽看得懂啦?不小心給她弄髒,還被她罵得快要爛掉,你們都不知道,賣菜的怎麽說她……
「有一次啊,我煮魚,先生和論論都很喜歡吃呢,誰不知道吃魚會聰明。結果她說:「我只吃菲力牛排和鵝肝醬。」我哩咧,我要到哪裏弄那個東西給她啊,她一生氣,居然把我辛辛苦苦做的滿桌子菜通通掃到地上,你說她瘋不瘋……」
佩佩悄悄觀察吳衛,阿玉嬸這樣批判周茜馨,他會惱羞成怒吧,但是并沒有,他聽得很仔細,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難道是她想錯了?他對她,其實已經沒有那份感情?
迷糊了,但佩佩心思簡單,對于想不通的事習慣抛諸腦後,所以她扔掉胡思亂想,和吳衛、論論,認真聽下去。
「還有那次啊,她跑到外面待了好幾天,先生很緊張,到處打電話找她,她也不接手機,等她回來後,先生還沒罵她,她就突然發神經,也是像這樣子,把床墊、沙發都割破,厚,如果這是我家媳婦,我一定要逼兒子離婚,就算人家說我是壞婆婆我也認了。」
阿玉嬸做出結論,望向聽得津津有味的三個人,臉上有着演說家滿足的神情。
佩佩還想聽,她想知道更多吳衛的過往;吳衛也想聽,想知道這輩子的自己倒黴到什麽程度,他們都想聽,卻都不好意思開口。
吳衛總不能說:「我其實是路人甲,對這一段,完全空白。」而佩佩不想在吳衛的傷口上灑鹽,幸好有天真可愛的論論,他張着一雙大眼,問:「然後呢?」
吳衛和佩佩同時投給論論一個嘉許目光。
愛說話的人最喜歡聽到這三個字,一句「然後呢」,就能引發出更多的發表欲。
阿玉嬸繼續往下說:「然後啊,有一天她到臺北去買車……嘿嘿,你們也覺得奇怪對不對,南投、臺中不能買車哦?買一部車還要跑到臺北去?
「後來我們看到她買的車才曉得為什麽要跑到臺北,那個是法拉利捏,要好幾百萬才能買的車欸,我告訴先生說:「這樣太浪費了啦。」先生卻說:「只要她開心就好。」」
講到這裏,她不茍同地朝吳衛方向搖了搖頭,續道:「有車子之後,她每天都很開心,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像要出門去勾引男人似的,有好幾次晚上都不回家睡覺,最誇張的一次,她連續在外面待兩天才回來。
「她回來後,先生好聲好氣問她去哪裏,嘿,她怎麽回答。她說:「你這是要限制我的自由嗎?把我關在這個破爛鄉下還不夠,現在我連出門透透氣也不行了嗎?」厚,有女人這樣講話的嗎?也不想想她兒子多小。」
這個部分吳衛就清楚了,他在電腦的檔案裏看過,她早在這個時候就勾搭上賣車的江緯祥,經常外出與他過夜。
「然後呢?」受過鼓勵的論論,奶聲奶氣地再問一句。
「有一天她接到一通電話,又起肖了,在房子裏亂吼亂叫,一怒之下把先生賺錢用的電腦給摔壞,厚,如果這是我媳婦,我一定要叫我兒子離婚。
「先生好言好語安慰她,還不領情,她甩先生一巴掌後自己跑出去,這次出去一個下午,回來後就開始收行李,先生一直問她發生什麽事,結果周茜馨竟然拿出刀子逼先生一起跟她去辦離婚,要不然就死給先生看,先生不得已只好跟她去,那天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她本來又想補上一句:如果她是我媳婦……
但想想,如果周茜馨是她媳婦,早就被離八百次了。
想到這個,阿玉嬸忍不住笑出來。「所以啊,那種女人走了就算啦,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芳草到處都嘛有,先生,我早就跟你講過,不要再想那個女人,不要再為她心情不好。厚,又不是吃太飽。
「如果先生想替論論找媽媽,我推薦我們家阿甄,我們家阿甄脾氣好、性格好,生氣也不會摔東西,她是護士捏,照顧論論最好不過,啊不然,如果先生看不上我們家阿甄,說老實話……」她走到沙發邊,一把拉過佩佩說:「佩佩也很好,我看她很多年了,脾氣好、性格好,生氣也不會摔東西,她也是護士捏,照顧論論也很好。」
在阿玉嬸眼裏,好女人的标準就是「脾氣好、性格好,生氣也不會摔東西」。
「嬸嬸,你在說什麽啊。」哪有人這樣強力推薦的啦,又不是在賣鍋子。
阿玉嬸轉過頭對佩佩說:「我是講真的,我家先生人真的超好,碰到那麽壞的老婆,實在是老天爺沒道義,她自己願意走,放鞭炮都來不及,還情深義重咧,為那種女人每天都喝得醉醺醺,不值得的啦!她剛走那個月,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捏,怕先生帶着論論去跳湖。」
那是因為有愛啊,佩佩心裏回答。
「不是我在說,男人很少像先生這種的啦,有情有義,以後你要是嫁給他,他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她又轉過頭對吳衛說:「先生,不是我在誇獎我們家佩佩,她脾氣好、很溫柔,我從來沒聽過她和別人大小聲,她雖然是大家眼中的公主,可是半點公主病都沒有,喜歡我們家佩佩,絕對不會吃虧的……」
阿玉嬸還想繼續強力推薦,沒想到吳衛突如其來一聲回應,讓阿玉嬸和佩佩同時呆掉。
他說:「好。」
阿玉嬸不動了,揮舞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佩佩也不動了,驚詫的表情凝結在臉上。看見兩人像沒電的娃娃一樣,論論笑出一排小白牙,學着老爸,點點頭,認真說一聲:「好。」
「好……什麽啊?」佩佩有點狀況外。
「你來當論論的媽媽。」吳衛補充說明。
「我?」怎麽可以?他們才認識幾天,她只是離家出走、氣氣爸媽,沒打算帶回一個女婿,把他們弄得心髒病發。
兩人就這樣對峙着,他看她、她看他,阿玉嬸和論論一大一小視線轉動,也在吳衛和佩佩之間游移,氣氛極其詭異。
突然,阿玉嬸重重一拍手,大叫:「唉呦,我們家阿甄好聰明哦。」
所有人都被她吓到了,齊齊轉頭望向她,詭異氣氛陡然消失無蹤。
「阿甄就說你們兩個有問題,怎麽會佩佩離家出走,先生就邀她住下來,佩佩還把論論疼得像親生兒子一樣,老實招來,你們以前就認識厚?」
「對。」吳衛說。不只認識,還同床共枕、一起生過孩子。
「對。」佩佩說。但她只認識廣告上的吳衛。
可是回答完之後,她才曉得自己說錯了什麽,想重新解釋,但阿玉嬸哪裏肯給她機會,她左手拉起佩佩、右手拉起吳衛,把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滿臉都是欣喜安慰,她只差沒學神父講上一句:「吳衛,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那一瞬,佩佩的手像是被人通了電似的,麻麻的心悸,麻麻的……欣喜?
她無法正确形容那種感覺,只是想着,不要松開他的手,就像那個方蕥兒附身,她的感覺堆到自己身上,仿佛她對他很熟悉、對他傾慕、對他崇拜、對他的酸甜苦辣一股腦兒全湧上心頭,一時間,她心慌無措。
吳衛卻是揚起眉頭,笑容在心底、在眼底、在嘴邊、在整張臉上無限制擴大,因為,她的手終于回到他的掌心。
那個電流只在一雙男女之間流竄,阿玉嬸毫無所覺。
她拍拍胸口說:「嬸嬸給你挂保證,先生人很好,又慷慨又大方,對老婆是一等一的好,如果我年輕二十歲,一定要倒追先生,我現在可是把機會讓給你喽,你要好好珍惜,我們先生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男人,他以前受了太多的苦,你一定要好好對待他……」說着說着悲從中來,聲音忍不住哽咽。
論論看着阿玉嬸落淚,拉拉她的手,「不哭,阿玉嬸秀秀。」
見論論可愛的模樣,阿玉嬸破涕而笑,把論論從吳衛懷裏抱起來。「論論乖,不早喽,好寶貝要乖乖睡覺。」然後轉頭對吳衛和佩佩說:「你們聊、你們去談戀愛,我帶論論去洗澡睡覺,不當電燈泡哦。」
她上樓之前頻送秋波,好像媒人禮已經到手中,好像他們馬上要洞房花燭、狂歡一整夜。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通過電的手還是麻麻的,還一路麻到全身,佩佩低下頭,一語不發。
「你生氣了?」吳衛問。
「我沒有生氣。」
她垂着頭,白晰的頸項看得吳衛蠢蠢欲動。
「你覺得尴尬?」他不習慣主動找話題,何況是在這麽尴尬的情況下說話更是為難他,但他願意為她改變、願意因為她承受為難。
這次佩佩點點頭,哪有這樣推薦人的,就算是「王子的約會」也要經過三關,才能夠有定論。
「你讨厭我嗎?」
「沒有。」
「不想嫁給我嗎?」
「話不能這樣問,我們……真的……還不熟。」
這句話說得分外艱難,認識幾天的男女真的不能說相熟,但心底、腦子裏、夢裏,她對他好熟悉,她無法解釋自己是怎麽了,就是混亂,就是一團厘不清、說不明的……的什麽啊?她自己也不清楚。
「要怎樣才算夠熟?」
「至少要先談戀愛、要有足夠的感覺才能……算熟吧。」她試着用标準程序來回答他。
所以還是卡在那個問題嗎?卡在蕥兒從未被追求過的遺憾裏。吳衛微哂,點點頭,他明白了。
「好,從明天開始,我會努力追求你。」
「什麽?」她訝異于他的回答。
他不是很喜歡他的前妻嗎?不是還放不下嗎?沒道理突然喜歡一個意外闖進家裏的陌生女人啊,過去他是個程式設計師,有點宅、認識的女人不多,碰上美麗的周茜馨便不由自主淪陷,她能夠理解;但他現在不同了,他是個高學歷、有內涵的明星,想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大排長龍,他何必挑上自己?
見她分心,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擡,讓她的視線看着自己。
「什麽都不要想,從現在起,你只要享受我的追求就可以。」
這種話她要怎麽接?說「好啊,快點,我等着享受」?還是說「別傻了,我們根本不适合」?
說前面那句太花癡,她沒忘記他對感情有多傳統而保守,但說那後面那句……
殺了她吧,她怎麽甘心把機會往外推?即使她還是有滿肚子的不明白,還是不理解他怎麽會突然喜歡上她這個陌生女人。
她對于混亂的東西習慣擱置,對想不通的事習慣抛諸腦後,她的心容不下太複雜的東西,于是眼睛轉兩圈後,她說:「武林盟主,你知不知道我二哥傳什麽簡訊給我?」
顧左右而言他?不錯,很有蕥兒的風格,一碰到問題就把頭縮進殼裏,好像問題就會自然而然消失。
不過他寵她,樂意順着她的心意,所以他問:「傳什麽?」
「這次我離家出走、鄭重抗議,二哥希望我有始有終,一口氣撐到底,讓我爸爸反省反省,最好能夠讓我爸爸想通——沒有任何父母親可以安排孩子的一生。所以他用金錢支持我。」
「他不想結婚?」
「他想娶喜歡的女生,不想娶我爸喜歡的女生。」
「你爸喜歡怎麽樣的媳婦、女婿?」
「最基礎的條件——醫生。我爸對打造醫生世家有強烈的執着。」
是嗎?那他需不需要去當醫師?上網查查吧,看看在這裏當醫生、需要什麽必備條件。
電話鈴響,他不接,最近有太多經紀公司找上門,所以讓答錄機去應對。
「你好,這裏是吳衛和論論的家,有事請留言,哔——」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句嘆息聲,然後開始說話:「阿衛,你爺爺知道自己做錯了,但老人家很難低頭,他很想你,從小他就是最疼你的,你能不能回家看看他?帶着論論回來,我們還沒見過這個孫子。」這是個中年婦人的聲音。
電話挂了,吳衛陷入沉默。
那是他的母親嗎?佩佩仰頭,想開口問,電話又響起。
「你好,這裏是吳衛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