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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們到百貨公司購物,佩佩看到什麽都想買。

原本說好要買佩佩的東西,結果她挑完吳衛的大衣、西裝、內衣褲、發熱衣,又跑到嬰幼兒用品樓層買了論論的新鞋、新襪、新衣新褲、新帽帽……

他們買完一袋又一袋,吳衛兩手提滿紙袋,論論只好讓佩佩抱在懷裏。

三歲多的論論有點重了,但佩佩舍不得放他下來走路,她怕一個不仔細,論論被人抱走,很荒謬的念頭,可她就是會這麽想。

也不知道是不是對論論占有欲太強,仿佛永遠都抱不夠似的,她直想把他和自己給粘在一塊。

看着佩佩挑東西、買東西,吳衛很開心,他喜歡佩佩購物、自己刷卡付費,能夠負擔佩佩的需求,讓他感到幸福而安心。

曾經,他害怕英雄無用武之地,擔心武林盟主到了二十一世紀只能坐吃等死,他喜歡當英雄,不喜歡無能為力。

逛到腳酸,佩佩帶他們到「古典玫瑰圜」休息,她點了威廉王子豪華下午茶套餐,除了飮料外,三層點心盤裏有馬卡龍、司康、烤布蕾、英式典藏蛋糕……

餐點上來,佩佩才剛端起玫瑰森林茶,父子倆像餓了很久般,拿起三明治猛吃。

有這麽餓嗎?優雅的下午茶不應該這樣子吃,不過,有什麽關系?跟兩個賞心悅目的男人一起享用下午茶,就是人生極致的享受呀。

「吃完威廉王子下午茶,論論就變成王子了耶,論論喜歡當王子嗎?」佩佩逗着他說。

論論吃着馬卡龍,一本正經搖頭。「論論不喜歡當王子。」

「不喜歡當王子?不然論論喜歡當什麽?」

「當博士。」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當博士?好厲害哦,告訴姨,論論為什麽想當博士?」

「當博士可以讀很多很多書。」

「很好,就這樣決定,論論喜歡,我們就當博士吧!」她轉過臉對吳衛擠眉弄眼,在吳衛耳邊說:「你兒子很優秀耶,我小時候看到書就頭昏腦脹。我爸爸為了這個,差點被我氣到心肌梗塞,國小有一次我數學考三十五分,我爸爸沒辦法忍到下班,提早請假回家打我。」

微微一笑,吳衛放下啃一半的蛋糕,他必須承認,因為烹調技術的進步,現代的食物比起古代好吃太多。

「我也是,我師父讓我看一本武功秘笈,我看了三個月還沒記起來,師父就罰我蹲三個時辰的馬步。」

哇咧,武功秘笈、師父、三個時辰?他是古裝劇演太多、角色融入太深,還是真的被家中長輩送到少林寺?考慮半天,她決定相信後面那個,因為眼前的男人沉穩、篤定,沒有精神病的疑慮,最重要的是,他的确有一身好武功。

「你的童年過得很辛苦?」佩佩問得小心。

這件事吳衛曾經對蕥兒說過,她的反應和現在的佩佩相同,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是把自己和蕥兒之間的故事重新演一遍,雖然時空背景不相同,但她眼底的心疼、口氣裏的謹慎……一模一樣。

「是很辛苦,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現在沒有成為文盲,下盤功力紮實,應該感謝師父的鞭策。」

「請問盟主,将來你不會把你師父那招用在論論身上吧!」她的臉有點苦,眼睛閃啊閃啊,帶着哀求……

如果你肯,我就用,如果你不肯,咱們就換招。

當時,他是這樣對蕥兒說的,結果蕥兒急忙把論論緊抱在懷裏,道:「我不肯,絕對不肯,教導孩子成材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逼孩子吃苦頭,孩子是有自尊的、是獨立個體,我們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他身上……」

蕥兒崇拜關關,對于教育的觀念,全數來自她。

吳衛尚未回答,但佩佩感受到危機,她抱住論論,下意識地屁股往後挪兩寸。

他笑問:「這樣不好嗎?」

「不好不好,千千萬萬個不好,孩子是有自尊的、是獨立個體,我們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在他身上,這對論論不公平,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現在才會跷家。」

說法相差不大,吳衛這才明白,受同樣教育的現代人都有相同觀念。「聽起來,你父母對你不好。」

「什麽叫好、什麽叫不好呢?好跟不好是很難分界的。我爸媽沒讓我餓着、冷着,也沒讓我為三餐奔波勞碌,只不過爸爸對我的期望太高,而我始終達不到他的标準……」話題打開,叽哩呱啦地,佩佩把自己的家人全交代出去了。

鳳凰窩裏孵出小麻雀,讓人情何以堪,所以一開始,他們很努力地折騰着,企圖把她變成鳳凰成員,沒考慮到麻雀先天條件差,就算全身插滿鳳凰毛,也當不了鳳凰。

她在長輩的失望中長大,養出一點點的小自卑,她學會奉承別人,也學會假裝開朗天真,她培養出良好的老二哲學,不打算在別人跟前出風頭,所有人都說她是小公主,事實上她比較像傻大姊。

「所以,親愛的盟主,請千萬不要把我們的想法加諸在孩子身上。」

她做出結論那刻,三層點心盤裏的東西全吃光了,兩個男人沒理會她,還用眼神暗示,要不要再點一份?

佩佩悶了,她講得那麽認真,他們卻光顧着吃。「喂,你有沒有把我的話給聽進去?」

「有。」吳衛斬釘截鐵的回答。

「真的假的?我看你根本只忙着吃。」

「是真的,你說好跟不好很難分界,你父母沒讓你餓着、冷着,沒讓你為三餐奔波勞碌,只是他們對你的期望太高……」

他一句接過一句說得很流暢,從頭到尾沒有半點停頓,越講越教人心驚,中間,論論偶爾會插上幾句,兩父子通力合作将佩佩的話原音重現。「所以,親愛的盟主,千萬不要把我們的想法加諸在孩子身上。」

說完了,吳衛擡眼望向臉上寫滿敬佩的佩佩,他眼底挂起淡淡的自豪,他喜歡被她崇拜,喜歡她一口一聲喊他盟主。

「你、你……全部都記起來了?果然是天下無敵的武林盟主……」難怪報紙上說他從不背劇本,因為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對。」他回答得輕描淡寫。

「你這麽厲害,怎麽可能一本武功秘笈三個月都讀不完?」

「這是訓練出來的,小時候我還沒這個本事。」

「訓練?」智商可以被訓練出來哦?如果可以,她爸爸為什麽方法用罄,也沒辦法讓她聰明兩分?

「練武之人必須有足夠的專注力,因為敵人不可能只站在你面前,他們很可能從四面八方包圍你,我如果不能注意到所有人的動作,很容易受傷。」

所以師父讓幾個師兄弟拿石頭圍着他丢,只要稍微分心,他身上就會青一塊、紫一塊。他的師兄弟們對他從不手軟,每一個都是玩真的,因為他的武學領悟力讓人很嫉妒,師兄弟們怎能不珍惜修理他的好機會。

意思是,他有辦法同時對好幾件事情專注?哇塞,真的假的,這已經不是普通有智慧,而是天賦異禀了!

佩佩不相信,決定測試他有沒有誇大。

「剛才那位卷發的店員彎下腰在做什麽?」

「她的原子筆掉了。」

「鄰桌的大嬸點的是什麽茶?」

「大吉嶺紅茶。」吳衛說完,論論補上兩個字:「熱的。」

「上一個結帳的小姐,結了多少錢?」她是胡問的,距離那麽遠,誰聽得見?

但吳衛毫不遲疑回答:「一千三百二十元。」論論又補上:「加小費。」

她不相信,沖動地跑去櫃臺問,結果讓她的心髒撲通撲通狂跳不止。哇咧,他們父子不是普通人,是電腦人、是生化人。

「你怎麽能聽得見?」

「學武的人耳聰目明。」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太神了、太強了,小花癡好想對武林盟主流口水哦……佩佩抱住論論,開始游說他,「論論,我們不當博士了,我們學你爹地當武林盟主好不好?」

論論歪過頭,看看吳衛再看看滿臉認真的佩佩,思考須臾後,為了讓佩佩高興,他勉強同意。「當博士也當武林盟主。」

吳衛揶揄佩佩,「不是說,千萬不要把我們的想法加諸在孩子身上?」

「我改變立場了,如果論論有這個本領,就不怕捷運殺人、不怕持槍恐吓、不怕武裝暴力,也不怕沉默的羔羊。」

沉默的羔羊?回去Google1下吧,吳衛已經養成習慣,他把聽不懂的字彙記進腦子裏,事後再找答案,這讓他大量累積了二十一世紀的新知事物。

「論論好厲害,又當博士又當武林盟主,這叫文武雙全耶,盤古開天辟地以來,沒有幾個人辦得到。」佩佩揉揉他的頭發,滿眼淨是欣賞,這麽棒的兒子如果是她的不知道有多好。

「論論乖,姨再點一份威廉王子豪華下午茶?」

當,論論眼裏跳上幾枚閃亮亮的小星星。

「還是不要好了,吃太多甜食會讓發育中的小孩變笨,論論要當博士的。」

佩佩的自言自語讓論論撅起嘴巴、雙目含淚,他早已在淩佩佩的積極培訓下,成就三十秒掉淚的好功力。

佩佩不知道他的特殊才能,急急哄他說:「別哭、別哭,姨是說真的,不信你問爹地,他小時候就是喝太多珍珠奶茶,才會變得好笨哦。」

他笨?剛才不是還崇拜他,怎麽一轉眼他就變笨了?何況,小時候他哪裏知道什麽叫做珍珠奶茶?冤枉……

「論論要聽話哦,想當博士的人,腦子一定要好好保護……」她講一大串話卻都沒本事把論論的三十秒鐘淚水給哄回去,當兩顆晶瑩淚滴落在粉頰上,佩佩已經心疼得手足無措,準備投降了。

吳衛見不得兒子欺負佩佩,他板起臉孔,連聲音的溫度都瞬間降下幾度。他淡淡地向論論掃去一眼,「你确定還想再吃?」

他用的是疑問句,但善于察言觀色的論論哪會聽不懂,就算他只有三歲多,也曉得這時候不能回答「确定」。想蹲三個時辰的馬步嗎?

論論搖頭,淚水憋回去,笑臉拉出來,變臉在轉眼之間。

佩佩籲口氣,哄小孩真是不容易啊。她完全沒發覺,剛剛在她眼前進行過一場活生生的恐吓。

吳衛滿意點頭,誰敢給他的女人委屈受?就是他的兒子也不行。

「走吧,我們去買東西。」吳衛起身。

「還買?」她指指地上十幾袋東西,懷疑吳衛對購物是不是有止不住的狂熱?

「你的衣服、生活用品還沒買。」吳衛失笑道。

她還是一樣,滿腦子想的全是他和論論,自己的需求老是擱置一旁,眼底染上一抹憐惜,要怎樣深刻的眷戀,才能讓失去記憶的女人,仍然下意識為心愛的丈夫與兒子着想?

「對哦,我忘記了。」一套內衣褲可沒辦法讓她撐太多天。

佩佩笑開,深深的酒窩映入吳衛眼底,蕥兒回來了,真好……

眼前一片狼藉,佩佩将論論抱緊,是小偷入侵?不可能,這裏是最新科技的住宅,沒有指紋與密碼任何人都進不來。

但室內的窗簾被人用刀子劃破,昂貴的沙發上被刺穿好幾個洞,廚具更是散落一地,阿玉嬸精心種植的小盆栽摔在地上……佩佩擰眉不語。

吳衛運起內力,屏氣凝神、側耳傾聽,試圖「聽出」屋裏是否有外人的氣息,确定之後,他拍拍佩佩的肩膀說:「一樓沒人,我到樓上看看,你和論論待在這裏別動。」

「好。」她很害怕,回答出現顫音,但是對吳衛的信任,讓她強壓下心中恐懼。

她盡力控制了,可吳衛依然察覺她的顫栗,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安慰她,「不怕,一切有我。」

是啊,怕什麽?她有武林盟主護身。

但只是個輕輕的擁抱,卻又讓她出現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他時常這樣對她,仿佛他們是情人、是夫妻、是家人,仿佛他們天生就該一起……

這種「仿佛」毫無科學根據,更沒有證據可茲證明,只是感覺深烙在心,想甩也甩脫不去,重點是……她好喜歡這些「仿佛」。

反手握住他的掌心,佩佩低聲叮咛:「小心點,別粗心大意,更別仗着自己有一身武功,歹徒手裏可能有武器。」

吳衛失笑,蕥兒也總讓他別仗着武功托大。

「我知道,你和論論在這裏等我,我很快下來。」壓低聲音,他在她耳邊說話。

暖暖的氣息噴上她的臉,使她一陣臉紅心跳,說不出的甜在心底蔓延,染了心、染了口,也染上她的眉間,奇異地,她不害怕了,沒有強迫、不必壓抑,恐懼自然而然退去。

「論論,你是男生,要保護姨。」吳衛拍拍兒子的頭,鄭重叮咛。

這個女人是他們走過千年百年、經歷無數思念、尋尋覓覓方才找回的,對她,要如珍如寶、萬般呵護。

「好。」論論點頭,目光認真,像是做了男人之間的約定。

吳衛上樓,樓上的情況不比樓下好,到處是一片殘破現象,床單毀了、床墊被割破七、八個大洞,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許多衣物被剪破,他不知道「吳衛」得罪過什麽人,怎會被這樣對待。

突然,他想起什麽似的快步奔回主卧房,從床底下摸出蕥兒的包包,翻開裏面的東西一一檢視,還好沒事。

把櫃子裏被割壞的東西拉出來,堆在床墊上,吳衛小心翼翼地将背包和《二十一世紀生活守則》收進櫃子最上層,他走進洗手間時,發現化妝鏡上面用口紅寫下的字跡——

吳衛是我的,死狐貍精,我恨你、詛咒你、你會下十八層地獄!

沒有署名,但他頓時明白兇手是誰,顯而易見是阿玉嬸口中的瘋狂女人——周茜馨。

閱讀「吳衛」的「Thestoryofmylife」時,他就覺得這女人不正常,卻沒想到她病态到這等程度。

這女人的目标是佩佩,而他不想讓佩佩受到驚吓,于是他抽出衛生紙擦掉鮮紅刺目的字跡,反正不管她想做什麽,都不會成功。

看見吳衛下樓,佩佩抱着論論快步走近。「怎樣?樓上沒有人嗎?」

「人已經離開了。」

「樓上情況也像樓下這樣,被破壞得亂七八糟?」

「是。」

「我前前後後巡過了,玻璃窗和門都好好的、并沒有遭到破壞,我猜壞人大概是從大門進來的。」

「應該是,佩佩,你能教我如何更改大門的密碼嗎?」

這件事早就該做了,阿玉嬸提醒過他好幾次,雖然沒講明白,但她認定周茜馨把錢花光之後,會回來偷東西。

可是娟娟給的生活守則裏,沒教導他怎樣更改密碼。

周茜馨留下來的字跡足以證明,阿玉嬸的煩惱并非沒有根據,不管她是因為錢花光,還是後悔離開,她都不打算和「吳衛」斷得一幹二淨。

但這件事他也得負大半責任,是他沒想周全,任由淩佩佩放出消息,讓大家以為他在尋找前妻,當時他也沒及時更正,現下便惹來了周茜馨這個麻煩。

她會利用「吳衛」的愛予取予求,利用「吳衛」的包容,不斷索取,她認定「吳衛」是她的囊中之物,誰都不能碰觸。

而她留下那樣的字,代表她知道佩佩的存在,佩佩才剛住進來她就知道了,意謂着她在暗處窺伺「吳衛」的生活。

多奇怪的邏輯,憑什麽她可以對「吳衛」不頁,卻要「吳衛」為她守節?這種女人在他們那裏,早就被浸豬籠。

不過這件事他也有錯,是他輕忽了。

早上艾艾傳過LINE,說附近有女人在暗中窺探,他還以為是瘋狂粉絲,認定她進不了屋裏……他不該把自己想得太無敵。

「好,我教你。」她家裏也是用指紋密碼鎖。佩佩實在太擔心,沒有往下深思,否則她會疑惑這裏是吳衛的家,他怎麽不會改密碼?「你也覺得闖進來的是熟人對不對?」

他不想讓她恐慌,直覺地說了謊。「對,我猜是阿玉嬸前面的那個管家,她偷了東西被我趕走,之後才換阿玉嬸來幫忙。」

這是真實故事,「吳衛」寫在檔案夾裏的。

周茜馨懷疑自己的鑽石戒指被管家偷走,逼對方把鑽石戒指交出來,但管家堅決否認,周茜馨便硬要扭送她到警局測謊。生下論論後,她的情緒就非常不穩定,「吳衛」雖然極力挽留,但管家還是決定離開。

事後,周茜馨找到遺失的戒指,依然不肯低頭認錯,還堅稱是那名管家知道自己不好欺負,才悄悄把東西送回來。

佩佩走到門口,先把指紋資料調出來,讓吳衛将資料删除,并重新更換密碼。

「用什麽數字?」佩佩問。

「0825.」那是他和蕥兒成親的日子。

關關說:結婚紀念日很重要。

但他老是忙,忙得忘記這個重要日子,後來他終于牢牢記住了,但蕥兒已經無法與他共度,他只能追悔、遺憾、然後自我怨恨,重來一次,他不允許自己重複相同錯誤。

設定好密碼,他把佩佩的指紋入檔,從此她可以自由進出這個家,在搬進這裏的第二天晚上,她就成為這裏的一分子。

「弄好了!」佩佩說。

「時間不早,我們先上樓收拾一個房間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弄。」

「好。還是分工合作,你收拾房間,我幫論論洗澡?」好啦,她承認自己挑工作,但她就是喜歡和論論在一起。

「沒問題,分工合作。」

再确定一次鎖,他們一起上樓,看見二樓的慘狀,佩佩忍不住嘆氣,有這麽大的仇嗎?

二樓的窗簾、床墊、小沙發、枕頭寝具、衣服……都遭殃了,用滿目瘡痍來形容并不為過。

幸好論論的小床還算完整,更幸好的是,他們今天買了不少新衣服。

吳衛把被破壞的東西全堆進主卧房,再把暖氣開到最強,地板鋪上僅剩的備用床具,把論論安置在小床後,吳衛和佩佩只能并肩躺在雙人棉被上,而蓋在身上的,只有一件夏天涼毯。

論論很快睡着了,洗完香噴噴的澡後,玩了一整天的論論睡得很熟。

佩佩也累,她不是武林盟主,沒那麽好的體力,只是令她臉紅心跳的男人就在身旁,她怎麽睡得着啊?

閉上眼睛,猛男畫面闖入腦海裏,他是練武的,肯定有六塊肌,說不定人魚線也很明顯,而這樣的極品猛男就在她的旁邊,她越想越臉紅……

吳衛和她一樣睡不着,內力充盈、體力過剩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找那麽久的女人,終于躺在身邊,哪個男人能夠不興奮?

吳衛不是柳下惠,但他是君子,理智告訴他,夫妻是前輩子的事,現在的自己對佩佩來講,是個認識沒幾天的陌生男人,于是他暗暗運起內力,克制不該出現的欲望,他不希望共眠的第一個晚上,就把佩佩吓跑。

「冷嗎?」吳衛問。碰不到她的身體,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還好,暖氣很強。」佩佩背對着他說話,不想讓他發現自己不該有的遐想。

「今天你受驚了。」

讓不善言語的男人找話題,這叫做為難人,佩佩知道,所以體貼地轉過身并坐起來,既然睡不着,聊聊也好。

「我還好,不過以後你要小心,任何人離職後,都要盡快把對方的資料删除,能的話,連密碼都換新的比較安全。雖然你武功高強,但子彈更是不長眼。」

「我知道。」

「這是個瘋狂的年代,什麽光怪陸離、想象不到的事都會發生。」

「我知道。」

就三個字?這種人,要怎樣才能聊得開?不過這并不能降低佩佩想和他說話的意願。「所以呢,在你眼裏,什麽事是最瘋狂的?」

她只是随口找個話題,但他卻認真思考起來。

想過半晌後,吳衛回答:「我覺得男人可以不對女人負責,就随意……」後面的話他講不出口,臉微微泛紅,這裏的男女關系太過随意。

吳衛知道這是普遍現象,可他無法理解。在古代,若非迫不得已,沒有女人願意成為青樓女子,但是這裏……情況普遍到讓人難以想象。

佩佩自然聽得懂他在說什麽,她微微驚訝問道:「武林盟主,你怎麽會這麽想?你是侏羅紀的男人嗎?」

侏羅紀,他默念三次,提醒自己記得上網查詢。「你覺得我不對?」

「這和對不對沒關系,這是觀念和尺度問題。性是一種依附在愛情上頭、自然而然産生的行為,不是用來交換婚姻的條件,因為有愛才會有性,和堕落、責任都沒有關系。」

吳衛皺眉,她把那種行為說得這樣理所當然,難道她也……

嘔了,但他不知道是因為生氣她的開放,還是嫉妒那些和她有愛的男人,所以他決定唱反調。

「對女人而言,性行為是因為愛情而産生,那麽,男人也是同樣的感覺嗎?」

「不然呢?男人不是因為愛,才想和女人在一起嗎?」她鄭重懷疑吳衛是不是練完古代的高深武功後,腦袋也停留在古代。

「我不否認有這樣的男人存在,但更多的男人是因為沖動才想要……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這個形容詞真……真是讓她答不出話來。

見她不說話,他繼續說:「我認為男人若是愛女人勝過愛自己,他就會看重她勝于自己的沖動,他願意為她克制、為她隐忍,他會把她的快樂放在第一位。

「只要他們感情成熟,自然而然會走入婚姻,然後孕育下一代。所以婚姻、承諾代表的不只是負責任,還代表他夠愛她。」

所以他娶蕥兒,所以他甘願世代追尋,當她在身邊,他願意為她而隐忍,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只有一個理由——他愛她勝過愛自己。

佩佩亮晶晶的雙眼望向吳衛,他是個好男人呢,若天底下男人都像他這樣,就不會有女子會為愛情而傷心。

「現在已經很難找到像你這樣的男人,被盟主愛上的女人一定很幸運。」

「對。」他大言不慚,并且心裏加上一句:佩佩,你不是普通幸運。

「告訴我關于你妻子的事情吧?」

「你想知道什麽?」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還沒有回答,光是想起過去曾經,他便眉彎眼笑,嘴角朝上拉起歡欣的弧線。

「她很美,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她很可愛,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人,她很聰明……」

「是你見過最聰明的女人?」佩佩好笑地截下他的話。「我想聽故事,不是想聽你對前妻的贊美。」

吳衛輕笑,如果她知道這些詞彙是用來贊美她的,還會不會這麽不耐煩?

不過他還是順從她的心意,開始敘述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大舅子宋懷青帶其恩師之女谷嘉華回家,他與之随行,在宋家,谷嘉華并不是受歡迎的人物,厭屋及烏,于是他也被蕥兒讨厭了,她拿他當木樁、鐵塔,還問他:「你是不是谷嘉華的保镖?」

堂堂武林盟主怎麽會自甘堕落,當那種女人的保镖?

講完初遇,吳衛接着說起關關和大舅子的愛情故事,說到苦追娟娟的二舅子,然後再說那張娟娟給的卡片,以及裏頭浮刻的九十九朵玫瑰和愛神丘比特,那是個栩栩如生的小神童,他上網查過了,比娟娟講的還詳細。

他深信這支紮在兩個人心頭的箭,會讓他們情牽生生世世。

他的故事很長,長到佩佩伸懶腰、打呵欠,然後躺在他身邊,繼續聽故事。

她以為自己會嫉妒,但是并沒有,她愛上他與前妻的故事。

聽着聽着,甜蜜溢上心頭;聽着聽着,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聽着聽着,她緊繃的神經放松……她側過頭望上他的臉,好似幾百年前她就這樣看着他、望着他,在睡前傾聽他醇厚的嗓音。

「我也很喜歡紙雕呢,只是手藝不夠好,有機會的話,可不可以介紹那個娟娟給我認識,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名字讓我覺得熟悉……」她喃喃說道。

佩佩并不曉得自己無心的話,卻像支錐子,狠狠地刺中吳衛某條神經。

他曾聽娟娟說起自己穿越的過程,她說:「穿越後,我一直在找尋佩佩,不曉得她有沒有跟着我穿越到古代,第一次看見蕥兒的時候,我被狠狠驚住了,我以為蕥兒就是佩佩,佩佩就是蕥兒。她們長得一模一樣,不管是五官、性情、連小動作都很像,像到……怎麽形容,是前世今生嗎?所以我把蕥兒當成佩佩,教她紙雕,像過去那樣……」

蕥兒、佩佩?一模一樣的五官、性情、小動作?前世今生都喜歡紙雕?對了!

娟娟說過她在現代是個護士,她說、她說……她工作的那家醫院叫什麽?

吳衛閉上眼睛,專注在自己的腦中Google舊資訊,突地,靈光閃過,他想起來了!

抓住佩佩手臂,他的手指微顫,低聲輕問:「你家的醫院是不是叫耕鑫醫院?」

「對,你需要推薦醫生的話,我可以幫忙。」她胡亂點頭,說完卻笑了,他的身體這麽好,哪是他需要醫生,是醫生需要他吧!閉上眼睛她沉沉入睡,這回打雷都無法驚動。

所以她有兩個把她寵上天的哥哥,所以她念的是F大護理系,所以那個老是欺負她的護理長姓曾,她們私底下喊她曾大媽?

嘴角揚起,笑容滿溢,吳衛的心頓時被什麽裝滿似的。

原來一切是天注定,娟娟為了追逐愛情,穿越到過去,而他為了愛情,追趕光陰,娟娟成就了她的姻緣,而他不管經歷多少磨難挫折,最終……他們必定會在一起!娟娟成功的愛情故事給他打了一支強心針。

滿足地看向熟睡的女子,那是他的蕥兒、他的佩佩……他生生世世的愛戀。

吳衛性格光明,但深埋的狐貍性格在此刻溜出洞xue,暧昧一笑,他起身,幫論論把棉被拉緊,再将暖氣往下調低幾度,然後躺回佩佩身邊,張開手臂、等待……

短短幾分鐘,睡熟了的佩佩像過去那樣,不由自主地投奔人形火爐。

收攏手臂,吳衛睡了來到現代後的第一場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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