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佩佩又作夢了,老是作着相同的夢,像是看一本小說似的,她化身成方蕥兒,把她的生平從頭到尾走過一遍。
方蕥兒在關關的幫助下,開了雅客小築,她認識吳衛,喜歡他、愛上他、嫁給他,後來認識的娟娟讓她對剪紙燃起熊熊熱情……
從夢中醒來,她總是分不清楚自己是鄭瑀佩還是方蕥兒,只是心中壓着濃濃的深情、濃濃的感動,感動一個木讷男子的默默付出,情緒在心底翻騰不休,翻騰出微微的酸、微微的甜,微微地……想落淚的心疼。
佩佩無法解釋這樣的夢,更無法理解,為什麽這個夢不會因為白天的到來而變得模糊,太荒謬也太奇怪,尤其是那個離現實久遠的年代,感覺卻如此貼近自己。
今天清晨醒來,佩佩抱着肚子喊痛,走進浴室,才發覺自己的生理期到了,但這裏買不到紅豆湯和保溫袋,她只能痛得躺在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論論很乖,看見佩佩不舒服,坐在她身邊,哪裏都不肯去,拿着一本故事書,念着佩佩念過幾十遍的老故事。
而接到任務的吳衛幹脆直接請假,他洗衣服、做菜、砍柴,事情總是做到一半,就不放心的跑進屋子裏去,摸摸她的額頭,探探她的脈搏,再提醒在身邊的論論,不可以吵醒媽咪。
小歐無可奈何,只好跟在吳衛背後,悄悄地拍攝他做這些事的背影。
他們想,日後剪輯時,這大概會是最平淡無味的一段,卻沒想到,越是真實的事情,越貼近人心。
論論每看幾頁書就悄悄掀開棉被,把手指頭放在佩佩鼻子下看看她有沒有呼吸的可愛模樣,萌翻了千萬觀衆,吳衛把大掌按在佩佩小腹、為她保暖的鏡頭,讓百萬婦女暖了心。
所有的女人都想要這樣的男人和孩子,于是這段收視率沖破百分之二十時,劇組又找上吳衛,問他們想不想接下一季演出,地點是文化風格截然不同的埃及。
可惜,那個時候吳衛的戲已經接到兩年後,論論的廣告和商演更不用說。此為後話。
下午,吳衛出了一趟家門,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裏,只見他開着劇組的車子、借走助理小劉的手機,上網查半天後,直往目的地。
小歐飛快鑽進後座,搶着當他的背後靈。
他回到家裏已經接近黃昏,吳衛燒熱了竈,劇組還以為他要做飯,沒想到應該背着攝影機的小歐卻背了一捆甘蔗進來,吆喝起大家幫忙洗甘蔗。
大鍋子提到院子裏,吳衛手中的一柄柴刀飛快把甘蔗砍成一段段的,然後擺進篩子中,這時驚人鏡頭出現了!攝影機齊聚吳衛身上。
他抓起甘蔗兩端,像擰抹布般将甘蔗汁給榨出來,毫不費力,這個時候,劇組人員裏有一半起了念頭,想拜吳衛做師父,好習得一身高深武功。
當他把所有的甘蔗汁全擰進鍋子裏後,端回廚房開始熬糖。
大火不斷燒着,整個廚房頓時成了煉丹爐,汗水從他額前冒出、淌下,不久最接近爐竈的吳衛受不住了,脫下衣服、赤裸着上半身,當他清晰的肌肉紋理出現在鏡頭前,幾個工作人員忍不住發出抽氣聲。
健身房教練怎麽和他比啊?
只見吳衛不斷翻炒着鍋中的糖汁,等着它們漸漸收幹水分,一顆顆汗水争先恐後在他周身不斷冒出,他專注地凝視鍋中黑色糖槳,這幕感動無數觀衆,讓這個節目一再重播。
炒好黑糖,他将糖塊切成一口一小塊,再将姜剁碎投入沸水中悶過後,加入黑糖塊,成為姜茶,一起端進房裏。
佩佩醒着,看見他親手炒制的黑糖和姜茶,鼻子發酸。
一個男人這樣的真心對待,她還有什麽好懷疑的,懷疑他不喜歡她?不夠愛她?!
細數這段日子以來,他為她做的點點滴滴,佩佩原本的暗戀成為明戀。是,她喜歡他,不管有沒有周茜馨,不管他是不是喜歡前妻勝過自己,她本來就不是心思細密、好鑽牛角尖的女孩,既然喜歡上了,她便不去顧慮其他。
「你流好多汗。」她伸手撫過他的額頭。
「沒關系,你先喝完姜茶,再吃一點糖,應該會舒服些,是網路上說的。」
補上後面那句,對于網路上的每件事,他奉若神明,網路是指導他适應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個老師。
「好,你要不要去洗澡,一身汗很不舒服吧?」
論論早在吳衛進屋時跳下床,費力地邁動他的小短腿,跑進浴室裏替爹地找來毛巾,小小的手、圓圓的笑臉,當他把毛巾遞上的那刻,在場衆人皆動容。
吳衛把論論抱回床上,囑咐他:「你乖乖在這裏陪媽咪,爹地去做菜,馬上就吃飯了。」
「好。」他懂事而體貼的點了下頭。
「媽咪如果不舒服,你馬上到廚房告訴爹地,辦得到嗎?」
「可以。」
「別吃媽咪的糖,你想吃糖的話,回家再給你買。」
「好,論論不吃。」
吳衛交代完,轉身離開屋子,有劇組人員提議讓佩佩拿糖給論論吃,試試他會不會記得吳衛的話,佩佩做了,但論論卻态度認真地把糖放到佩佩嘴邊,說:「媽咪吃,吃完就不痛。」
聽見這樣的話,誰還舍得作弄他?佩佩把他緊緊的抱進懷裏,誰敢說他們不是親母子?他們有這樣深厚的感情呢。
晚上,劇組收工、論論熟睡後,吳衛挪到佩佩身邊,他環着她的身子,大大的掌心貼在她的下腹處,問:「這樣子會不會舒服一點?」
「有,很暖和,你的手掌可以當保溫袋用。」佩佩開玩笑的說。
傻瓜,他是将真氣渡與她。「今天論論憋壞了吧?有沒有鬧你?」
「沒有,論論很懂事,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我的兒子。」
論論本來就是!但這話他沒說,「孩子的心思很敏感,你對他好,他都知道,我想他是真的把你當成母親,你介意嗎?」
「我為什麽要介意?」
他們之間是化解不開的緣分,她深信。從網路上看到論論第一眼,她每天都想看他、摸摸他、抱抱他,這些日子,她雖然不知道自己扮演了什麽角色,但能夠在他們父子身邊,她很幸福。
「我很好奇。」
「什麽事?」
「那天你說了什麽,怎麽能讓兩個小孩子偃旗息鼓?還有那個爸爸,他看起來很兇。」
吳衛笑而不答。
「說一下嘛,我勸老半天,論論越哭越大聲,連那個小男孩也把艾艾弄得快要精神分裂。你教教我,下次再碰到相同的情況,我就會應付了。」
「下次再碰到同樣的狀況,推給我就行。」他還是不說,只是一張笑臉沒停過。
「講一下嘛。」她使起耍賴功夫。
搖搖頭,他說了什麽?他什麽也沒說,他不過是維護他想維護的女人罷了。
這天晚上,佩佩在吳衛懷裏入睡,她又夢見方蕹兒了。
很荒謬,可她卻漸漸喜歡上那些夢境,喜歡被吳衛疼愛的感覺,喜歡他們共組的家庭、他們的小論論。
雨突然下大,佩佩看着遠方,心急火燎的,這樣的天,趕不回來了吧!
劇組安排他們去麗江古城,幾個人開車去做行前規劃,卻沒料到出了事,情況如何不清楚,只曉得有人受傷,汪大哥很擔心,要帶人去看看狀況,卻又怕耽誤拍攝進度。
吳衛說:「我也去看看吧,一組人跟着我拍攝,另一組留在家拍佩佩和論論。」
就這樣,定論。
他不是制作人,卻有一種天生的氣勢,讓人願意照着他的話去做,于是午後他們開走另一部車去處理善後,留下論論、佩佩和幾個攝影人員。
論論乖乖跟着小黑狗玩,但不管什麽時候,佩佩都必須在他的視線裏,他答應過爹地的,要保護媽咪。
論論還好,佩佩就慘了,當所有事全落在頭頂上,她才曉得在這裏的生活,吳衛承擔了多少。
洗衣服不是問題,好歹她是個女的,雖然家境不差,卻也沒被嬌慣着長大,何況她還是個服務大衆的護士阿姨呢。但打水是個問題,在劇組人員的幫忙下,她終于摸索到技巧,提上來的木桶裏終于看見井水,只不過力氣太小,能提上小半桶就已經讓所有人感動得拍手慶賀。
煮飯也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電子鍋;簡單的炒菜、煎蛋也不是問題,但燒柴起火是大問題,她花大半天功夫,熏黑一張臉,肺都快要咳出來了,火苗才終于看見蹤跡。
攝影組不斷給她加油打氣,當火終于燒起來那刻,整個廚房歡欣鼓舞,像辦了場嘉年華會。
但這天的午餐桌上分外冷清,劇組們寧可回去啃面包、喝牛奶,也不願坐下來和佩佩、論論共食,嘉年華會像是一場幻覺,所有人走得幹幹淨淨,只有扛攝影機的那個人跑不掉,他得記錄這場冷清的午宴。
幸好論論捧場,端着半熟的米飯和炒得有點焦的菜,以及佩佩從甕裏挑出來蒸熟的鹹蛋,這一餐就靠兩個鹹蛋苦撐了。
佩佩問:「真的好吃嗎?」
「媽咪做得最好吃了。」
甜甜的話,連攝影師小凱的心都甜了,這麽可愛貼心的孩子,他也好想生一個哦,好吧,心動不如行動,這次回去就向女朋友求婚,拚一點,過個兩三年他們家就會有一個小論論。
吃過午飯,佩佩把餐桌收拾好,攝影機補幾個佩佩哄論論午睡的鏡頭後,關機。
劇組人員坐在客廳裏閑聊,那邊還沒有傳消息過來,讓人有點心浮氣躁,飯店都訂好了,若是不能依計劃進行會很麻煩。
佩佩也急,她從來不曉得吳衛不在,心會慌成這樣,好像椅子少了一只腳,身後再沒有人可以依靠,這種心慌讓她有點手忙腳亂,好像不管手腳擺在哪裏都不對。
因此她找來剪刀和一堆紙,坐在桌邊剪剪刻刻。
不多久,吳衛的側影被她剪出來了,相當像,所有人都能猜出那是誰,她的手藝讓大家吓一跳,沒想到她有這等本領,小凱連忙打開攝影機,艾艾在劇組的示意下,發問:「你會剪紙?!」
「對,念大學的時候就很迷,和朋友一天到晚研究這個。」
「哪個朋友?」
「塗娟娟啊。」她順口說出來,然後連自己都儍了,她怎麽會說出塗娟娟?!那是夢裏的人物啊,可她又覺得這樣的脫口而出是理所當然、沒什麽可質疑的,似乎塗娟娟本來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搖搖頭、腦子混沌,佩佩懷疑自己還在夢中,尚未清醒。怎麽會這樣……驚嘆號和問號不斷在她心頭交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麽事。
「你能不能剪出論論的側影?」艾艾沒再糾結上面的話題,這讓佩佩松口氣。
「可以啊。」
她剪了論論、自己,剪了劇組裏所有人的側影,連艾艾也有一張,他們找來漿糊,把所有的人像一一貼在紅色的紙張上,并在自己的人像下方簽名,彙集所有人的簽名之後,這張全開的壁報紙成為幕後花絮裏,感動人心的一章。
雨在黃昏的時候下得更大了,留在家裏的又分派兩個人開車出去買食物,佩佩指望不上,而他們舍不得論論鬧肚子,今天的情況純屬意外,誰也不曉得會變成這樣。
于是家裏剩下佩佩、論論、小凱和一名助理。
平日,走到哪裏都是人聲、人影,今天屋子突然空下來,像是曲終人散,寂寞趁機侵襲。
天色越暗,佩佩就越擔心,沒有半點音訊,他們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情。會不會是山崩?會不會是地震?會不會是路斷了?或者雨水沖毀橋面,那麽趕去救援的吳衛他們會不會出事?
佩佩抱着論論,愛笑的臉填上憂悒,論論也感覺氣氛不對,他縮在佩佩的懷裏,安安靜靜地看着門外的雨幕。
「媽咪,爹地呢?」他撅起紅紅的小嘴,表情和她一模一樣。
「爹地很快就回來。」她說着言不由衷的謊,心裏一陣突突亂跳。
佩佩害怕,不知道為什麽,從下午起她的心就沒有平靜過。她不知道自己的安慰有多蒼白無力,不知鏡頭下的自己看起來有多麽慌亂。
半個小時過後,她實在無法忍耐下去了,回屋子,她拿出阿玉嬸的愛心背帶,将論論背在身後,決定到村子口等待。
她的堅持,小凱無法阻止,只好背起機器在身後跟拍。
雨中,佩佩拿着傘站在村口遠眺道路的那一端,不相信鬼神的她默默地念着阿彌陀佛,希望平安降臨。
夜越來越深、雨越來越大,漸漸地,道路看不清了,助理拿起手電筒為她照亮路面。
佩佩雖心慌卻沒忘記安撫論論,她輕輕哼着歌,從「小星星」到「魚兒水中游」,從蘇打綠的「我好想你」到郁可唯的「時間煮雨」,她一面走一面唱,還用輕松的口氣說着:「論論好乖,有論論在,媽咪都不害怕耶。」到最後,她都不知道這話是在安慰自己還是論論。
她唱着歌,來回走着,雨傘下孤伶伶的身影,風吹、雨斜,絲絲的寒意鑽進骨頭,這一刻她明白,自己是再也離不開那個男人,他用他的雙手給了她一方安全溫柔,讓她的心無限制沉溺。
離不開了,就只能一起,一起看日出、一起數星星、一起生活、一起養育孩子……一起做所有的事情,唯有一起,心才能篤定、踏實,才能不像現在這般,空落落的孤寂……
終于,路的那端看見車頭燈,佩佩高舉右手拚命揮舞,她向前快跑幾步。
車停,車上下來一個人,只見對方朝自己奔來。
雨還在下着,雨中的身影漸漸清晰,佩佩看清楚了,她快步奔向前,投入那個男人懷裏,瞬地,不定的心安頓下來……
原來意外是這樣發生的。
被派到麗江去訂飯店、規劃任務的先行隊伍在半路上遇到大雨,不熟悉路況的司機把車子給開進河道裏,枯水期的河道,水連腳踝都不到,幾個人企圖将車子給推回岸邊,卻沒想到雨突然間下大了,他們只好先把車子推到河道中央突起的沙洲。
然而猝不及防的洪水暴發,衆人頓時陷在沙洲上,眼看雨越下越大,郊區裏又沒有人可以求助,只能撥打電話給制作人汪大哥。
幸而吳衛加入這次的救援行動,否則就算他們抵達,也幫不了太多的忙。
吳衛施展輕功,在洪流中将繩子帶到沙洲上,他抓住繩子這端,另外幾人抓住繩子另一端,很克難的救援行動,卻勉強将困在沙洲上的四個人全數救回岸邊,雖然損失一部車子,至少人員平安。
這個成功救援讓許多家長考慮将孩子送去學武術,還有人在網路上探聽吳衛是在哪裏學的武功。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收割稻米,他們體驗當地傳統生活,他們幫助村人解決問題并且參加祭典,他們還一路從西雙版納玩到石林、昆明、大理和麗江,見識到許多風土人情,體驗少數民族的生活。
這些旅程中,吳衛、論論和佩佩的吃住費用,是他們賣掉曬幹的稻谷換來的。
旅游讓他們豐富了視野、增廣了見聞,而吳衛和佩佩、論論「一家三口」的感情也直線上升。
吳衛還是沒有松口佩佩的身分,佩佩還是堅持自己是論論的幹媽,但吳衛對佩佩的特殊、佩佩對論論的愛護,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朝夕相處,兩人感情升溫,在關機後的夜裏,兩人無所不談,雖然多數是佩佩說、吳衛聽,但契合的心靈,讓兩人都感到惬意。
劇組人員發現他們之間親密的小動作更多了,佩佩從剛開始的尴尬到理所當然接受,短短幾十天裏,已然不同。
佩佩對吳衛的信任依賴,不是演戲而是發自內心,她和吳衛不同,不擅長隐瞞心事,她的每個動作表情都在告訴所有人——她喜歡這個男人、深愛這個男人。
拍攝的最後幾天,他們乂回到「家」裏,臨行,他們決定再舉辦一次烤肉活動,邀請村裏協助過他們拍攝的村長和村民吃飯,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辦BBQ,卻是第一次全員合作。
一個半月的共同生活,劇組也吃了一個半月吳衛的拿手好菜,這段日子,他們同喜同悲、同為這次的拍攝負責任,加上意外的發生,命懸一線間,生死與共的情感讓他們成為一家人。
吳衛帶領幾個年輕壯男到山裏去尋找野味,佩佩則牽着論論到村子裏發請帖,順便把小黑狗牽回去還給小哥哥。
論論和小哥哥已經很熟了,兩人約好,以後小哥哥到臺灣,論論要帶他到木栅動物園看企鵝。
夜裏,熊熊的火把升起,照亮整個院子,食物的香氣、高揚的歌聲,所有人的臉上都飽含笑意。
四十五天的拍攝終于結束,所有人都付出心力,他們見證的不只是一段故事、一場浪漫,還有無數的悲喜與人性。
那天,水浪洶湧,吳衛想也不想、取了繩子一端,便投向滾滾泥流。
那天,下着雨的寒冷夜裏,所有人都知道佩佩心急,她卻要強作鎮定,安撫着背上的小心肝。
那天,小黑狗被搶,明明氣恨着那個小男孩,但當小男孩要挨打時,論論小小的身子擋在前面、稚嫩的聲音大喊:打人是不對的行為。
那天,論論受傷,佩佩哭紅了眼睛;那天佩佩生理期,吳衛買一捆甘蔗,忍受酷熱為她熬一盤黑糖……
沒有你愛我、我愛你,沒有粉紅泡泡,沒有刻意營造出來的浪漫,但所有人都親眼見證了他們的愛情。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有人拿啤酒走到吳衛面前,揚聲問:「吳衛,你什麽時候要娶佩佩?」
吳衛将手中的玻璃瓶碰了一下對方的,回答:「她想嫁,我就娶。」
艾艾聽見,用手肘推推佩佩問:「你什麽時候想嫁?」
佩佩被問紅了臉,嘟囔:「又沒有人求婚。」
這話出口不得了,馬上有人開始鼓噪。「求婚、求婚、求婚、求婚——」
吳衛點點頭、從容起身,走到佩佩跟前,準備求婚,但汪大哥卻大喊一聲:「等等!」
他飛快跑進客廳裏,把花瓶裏那把紫色野花拔出來,遞到吳衛手裏說:「求婚怎麽可以沒有鮮花?」
「鮮花有了,戒指呢?」小歐問。
「戒指是用來套住對方的,他們之間早就有了個特大號的戒指。」汪大哥說完,一把抱起論論塞到吳衛懷裏,然後鼓噪聲再度響起。
吳衛正打算抱着論論上前時,小歐又有意見了。
「畫面不夠唯美,來來來,一個人左手去門外拔一把黃色花瓣,右手拿一段蠘燭點火,圍成一個愛心。」
「厚,很俗氣耶。」
「不是俗氣,是時髦啦。」
艾艾搖頭。「人生是一場折騰,時髦就是大家一塊兒折騰同一種東西。」
「不然用火把做成門,讓吳衛從中間走過去求婚。」
「更俗。」
「啊不然咧,這裏有熱氣球還是天燈嗎?」
「就沒有時尚一點的嗎?」
艾艾在旁邊又嘆氣,再吵下去就不必求婚了,她說:「人生是一場折騰,時尚就是一種新的折騰方法。」
「過火堆、上劍山好了,武林盟主求婚,當然要把場面弄得雄偉一點。」
「鬼咧,是雄偉還是血腥,觀衆不會買單的啦。不如用最傳統的,一人拿一把劍做出劍門。」
「可以,道具組,快點想辦法。」汪大哥發話,瞬間定案。
「沒有劍啦,斧頭可不可以?我們分頭去村子裏借。」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很起勁,吳衛看着衆人的激烈建議,搖頭,照這個樣子下去,他真的別想求婚了。
于是吳衛穿過衆人,不管場景夠不夠浪漫,他走到佩佩跟前,先遞上兒子再送上鮮花,眼睛裏閃爍着認真的光芒,低聲問:「請你嫁給我好嗎?佩佩。」
佩佩笑着點頭了,她的額頭與論論輕輕蹭着,「論論,我當你真正的媽咪好不好?」
論論瞠大又圓又亮的眼睛,笑彎眉眼,胖胖的小手摟緊佩佩的脖子說:「你本來就是我真正的媽咪!」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争論不休中,連負責拍攝的小歐小凱都投入讨論,只有老吳默默地扛着攝影機,靜靜地獵取眼前的幸福鏡頭。
伸出手,吳衛将佩佩母子輕輕攬在懷裏,臉上的笑容甜蜜而溫柔,歷經千百年光陰,他終于走到這裏、走到妻子跟前,終于将她納入懷裏。
她紅紅的臉頰帶着微微的羞澀,他想起新婚夜,紅紅燭光、紅紅的床被,那時的她也有一張紅紅的臉。
那個晚上,她成為他的女人,而他承諾要伴她一生、伴她走過無數輪回。
他辦到了,實踐自己的諾言。
今晚的月亮像圓盤似的,又大又亮,挂在天空一方,悄悄地俯視大地,悄悄地見證他們的無悔愛情。
歸程,他們收回自己的3C産品,汪大哥信心滿滿地對吳衛說:「我保證,這次我們會大贏。」
小歐說:「你們可不可以擠出一天時間給我,我想重新拍攝求婚鏡頭。」
艾艾跳出來替自己的明星說話,「沒有人求婚兩次的啦。」
「不然你們的婚禮我要全程攝影。」小歐還在拗,佩佩沒理他,打開手機,卻發現裏面滿滿的全是大哥、二哥的未接來電,有什麽事這麽急着找她?
佩佩走到一旁,回撥。
電話那頭接起,傳來瑀希的聲音,一向沉穩的他,口氣帶着難得的焦慮,「為什麽這麽多天都不接電話?」
「就、就和吳衛到大陸出外景,那裏不能接電話。」
「所以呢,你們現在在哪裏?」
「我們在回昆明的路上,晚上的飛機,會在香港轉機,回到臺灣大概要明天淩晨。」
「你和吳衛回臺灣後先別回南投,那裏可能有記者在守着,你們直接包車回家一趟。」
「大哥,發生什麽事了嗎?」
他嘆氣道:「發生大事了,把手機拿給吳衛,我和他說。」
佩佩不滿,什麽事是她不能知道的啊?但她沒違逆過大哥的意思,雖然不滿意,還是乖乖把手機交給吳衛。
吳衛接過手機,才聽幾句,臉色便凝重起來。
半晌後,他對瑀希說:「回臺灣後我們馬上過去,放心,我們會避開記者。」
挂掉電話,他走到艾艾身邊協商,決定改班機,從香港飛往高雄機場,再租車前往臺北。
這個安排很莫名其妙,但佩佩問不出個結果,她有些生氣,連同那次的「爺兒們的對話」也一并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