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章大結局 (3)
今天的薩罕城竟然帶着幾分異樣的安靜,不多時高大的城樓上站出來一個身着高車王族華麗龍袍的中年男子。
樣貌與斛律玉卿帶着幾分相似之處,只是長期的酒色掏空了他的靈魂,本來象征王族特征的藍色眸子卻帶着幾分灰色的渾濁。
他突然點着斛律玉卿哈哈大笑了出來,帶着幾分最後的癫狂。
“斛律玉卿!我沒想到你還有臉回來!難不成你惦記着躺下呻吟的滋味嗎?哈哈哈……讓你身後忠心耿耿的士兵看看你那淫蕩的模樣吧!”
他話音剛落,突然從城門樓上灑落一大疊畫紙,每一副畫上都透着不堪。之前斛律玉卿被撒魯爾鎖進寝殿肆意侮辱的時候,都會召集宮廷畫師将他與弟弟**的場面畫下來,簡直不堪入目。
斛律玉卿唇角突然滲出一抹血來,卻是咬破了自己的唇,湛藍色的眸子裏是最深重的絕望。他沒想到大王子居然不要臉到此種地步,行将滅亡還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獄。
那些畫紙順風飄到了斛律玉卿這一邊的陣營中,那些士兵別過頭不忍心看上面的內容。
林子妍看着斛律玉卿的臉色變得一片蒼白,唇角微微一抿,大戰在即主帥的心神若是被擾亂了去實在是危險的很。
她湊到斛律玉卿的耳邊,聲音清脆道:“恥辱嗎?若那是你的恥辱,我願意用樓上那王八蛋的血替你洗幹淨!斛律玉卿!別忘了你慘死的二哥,既然覺得屈辱那便讓對方比你難受一千倍一萬倍!”
她說罷突然打馬躍出,擡手便拉開了手中的銀色弓箭,猛地一箭射向了城樓上正自得意洋洋的撒魯爾。
撒魯爾不防備一個娘們兒居然這麽勇猛,登時向後踉跄了幾步,不可思議的看着城下那個身着銀色勁裝的窈窕女子。他的眸底不禁掠過一抹憤恨,就是這個女人一步步相助讓自己的那個弟弟走到了今天的榮耀之境。
他着實不甘心,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女人在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畫卷還能這般死心塌地的愛着她身邊曾經柔弱的男人。那個男人都被他當做女人用了那麽多年,可是眼前這個女子似乎毫不在意。
“撒魯爾你個懦夫!連女人的箭也怕嗎?”林子妍脆生生的嘲笑将場面上的尴尬化解扳回一局!
“哈哈哈……”四周響起一陣高車士兵粗魯的笑聲,撒魯爾居然被一個女人吓了一跳,這般丢人遠遠比那些殘暴的畫卷更令人不齒。
斛律玉卿絕望的眸子經過林子妍這麽一鬧頓時清明了幾分,再也不去看那些過去的傷痛。他猛地揮起寶劍點向了城門,冷冷下令。
“攻城!!”
“沖啊!攻城!!”
番外8 高車王(下)
番外8高車王(下)
斛律玉卿帶着身後的士兵率先沖向了城門,宛若一支金色的離弦之箭刺進了薩罕城的心髒。這是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戰争,撒魯爾多年的暴政讓他帶領下的王城已經腐爛到了極致。在年輕力量摧枯拉朽的沖擊下搖搖欲墜,終于坍塌了去。
斛律玉卿踏着血再一次回到了噩夢發生的華麗王宮,在最高處的靈臺上,冷冷逼視着撒魯爾最後的瘋狂。
撒魯爾身邊的侍衛要麽投誠要麽被殺身亡,鮮血将整個靈臺浸成了赤紅。
“斛律玉卿!”撒魯爾眸底散發着癫狂的味道,“雖然朕此生經手過不少美人,但是你知道嗎?你卻是朕最心心念念的那一個……”
斛律玉卿一劍刺向了他的左肋,撒魯爾踉跄着退後一步嘔出一口鮮血。
“朕嫉恨斛律爾罕将你從朕的身邊搶走,朕對他說朕其實喜歡的是漂亮少年……”
這一次斛律玉卿的劍将他的左臂猛地斬了下來,天上盤旋的蒼鷹突然直沖而下将那一截斷臂叼走了去。撒魯爾猛悶哼了一聲靠在了靈臺的牆壁邊,一貫傲慢陰毒的臉孔因為劇痛更添了幾分猙獰,他掙紮着喘了口氣笑道:“斛律玉卿!怎麽?朕戳中了你的痛處了嗎?莫非你和你的二哥也有一腿!“
斛律玉卿藍色眸子裏滿是絕望和傷痛,一劍斬向了撒魯爾的膝蓋。撒魯爾猛地跪在了地上,卻還是仰起頭冷冷笑看着斛律玉卿,看着他在自己惡毒的詛咒聲中漸漸滑向崩潰的邊緣。
“你殺了朕!斛律玉卿!只要你輕輕一劍就能殺了朕,不過這裏可是高車王族祭祀祖先的神聖之所,你若是在這裏殺了朕,會受到父皇等列祖列宗的詛咒!這個詛咒将會伴随你一生,哈哈哈……你殺不了朕的,而朕會眼睜睜看着你下地獄!朕的小玉卿,不過你的滋味想來還真讓人**啊!啊!”撒魯爾惡毒的話陡然間戛然而止,不可思議的看着刺進自己胸口的一柄銀質軟劍,猛地擡眸看向了對面站着的那個素色裙衫的女子,草原上的烈風将她的袍角激蕩起一個剛硬的弧度。
林子妍冷冷道:“殺你這樣一個畜生,何須殿下親自動手。我是漢家女子你們草原上的詛咒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麽用。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你們高車人素來有傳一個傳說,若是一個人死了以後,他的屍體如果被獵鷹分食掉,那麽他的魂魄将會永不超生?是不是?你将二王子殿下殘害分屍,今兒本姑娘倒是也想試試!“
“……你……”撒魯爾沒想到林子妍心思如此狠毒,更沒想到這個女人寧可替斛律玉卿中了那詛咒也要殺了他,一股子從來沒有過的絕望襲來。
林子妍突然轉身吹響了一聲骨哨,空中盤旋的獵鷹猛地沖了下來撲向了僵死在牆角的撒魯爾,結束了他罪惡又殘忍的一生。
“妍兒!”斛律玉卿一把抓住了林子妍的手,“你何苦為我……”
“我曉得了,”林子妍嗤的一笑,“不就是靈臺上不能殺皇族子弟嘛!不過我又不是高車人,這個詛咒我還真不怕!”
“可是我……我害怕……”斛律玉卿藍色眸子裏是真的憂慮。
林子妍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換上了十二分的認真,緩緩握住了他的手道:“跟着你……不管什麽樣的詛咒我都不怕!”
斛律玉卿垂下了眸子,湛藍色的眸子裏卻是帶着十二萬分的忐忑,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妍兒,我……我髒透了。”
林子妍擡眸看着面前清雅絕美的男子,看着那雙藍色眸子裏暈染出的淡淡水意和絕望,心頭狠狠一痛。她曉得過去那些不堪的經歷是斛律玉卿此生都擺脫不了的噩夢,他表面上有多堅強,心頭就有多脆弱,他的眼淚也只給她一個人看到。
“玉卿!”林子妍輕輕踮起了腳尖,卻是捧着斛律玉卿棱角分明的臉,在他緊抿的薄唇輕輕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玉卿你是草原上最幹淨的一顆明珠,若是能嫁給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我們會生幾個孩子,有男孩兒還有女孩兒,若是你做高車王有一天累了,我陪着你養一群牛羊在撒窩爾汗湖畔放牧,只是我有個請求。”
斛律玉卿緊緊握着林子妍的手心頭前所未有的安寧,那樣的畫面真的挺美。
“你說……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
“我們生的第一個孩子如果是男孩子的話,可不可以起名叫千山?”林子妍清亮的眸子裏帶着幾分期盼。
“好!”斛律玉卿唇角微翹,她終歸是放下了,他也就放心了。
千山的死是妍兒的噩夢,撒魯爾是他的噩夢,如今都放下了,真好。
三天後,斛律玉卿正式登基稱帝,在靈臺上祭祀祖先,同時舉行大婚冊立漢家女子林子妍為高車大妃。
草原上的篝火然燒了三天三夜,人們歡聲笑語載歌載舞慶祝高車的新生。新的高車王沒有讓他們失望,大刀闊斧的改革後,便是三次統一戰争将整個草原松散的部落全部統一在高車王的羽翼之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高車迎來了自立國後的第二次盛世景象,斛律玉卿也作為高車歷史上少有的開明君主永遠載入史冊。
只是在高車王這輝煌的一生中,卻只娶了一位大妃,連側妃也沒有一個。據說大妃是漢家女子,出身也不高貴。接連替高車王生下三男一女後香消玉損,死的時候尚且三十出頭。有的人說,漢家女子不适北方游牧之地的水土,也有的卻偷偷說是大妃早些年在靈臺手刃前大王撒魯爾受到了詛咒,不得長壽。
不過大妃薨逝的那一夜,英明神武的高車王抱着愛妻徹夜痛哭,第二日傳位給年僅十二歲的大王子斛律千山,帶着妻子的屍骨消失在了茫茫的草原,再也沒有人見到高車王的蹤跡。
如此深情的高車王,如此傳奇的大妃林子妍卻成了草原上雲游歌者經久傳唱的故事裏的主角,就像草原上呼嘯而過的風,帶着幾分惆悵和美好。
番外9 情敵(上)
番外9情敵(上)
天香樓是京都最富盛名的酒樓,同時将勾欄瓦肆融為一體,夜間更是賓客盈門堪比幾年前的桃花渡。
人人都曉得天香樓的老板是個妖嬈多姿的女子,只是誰也沒見過這女人的真正面貌、不過天香樓的女老板不光執掌這京都最繁華的所在,而且還是大名鼎鼎的隸屬于淩家專門收集情報的紅閣閣主。
紅閣短短幾年的時間便迅速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除了淩家這個神秘家族的支撐,同時這位閣主也算是個人物。
此番天香樓裝飾着金銀珠寶華麗到極致的天字一號房內卻是莺歌燕舞,熱鬧異常。江南漕幫新任幫主樓梓君身着一襲海藍色錦袍,領口袖口處具是繡着金線鑲嵌着華貴的珠寶,活脫脫一個浪蕩公子哥兒。
“南兒!來!給爺斟酒!”
“葉兒!讓爺香一個!”
樓梓君此番臉上已然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只是眉眼間的哀傷卻是去也去不掉。他是樓家的獨苗兒,自然不能忤逆樓老爺子的意思。
在師傅葉南第二個孩子出生後卻再也蹉跎不下去了,只得回到江南樓家主宅完成延續香火的重任。
這下子倒也一發不可收拾,連着擡了八房的小妾,一口氣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這才消停了幾分。
即便家中有美妾相伴,樓梓君的行為卻是越來越浪蕩,每到一處都是處處留情。只是奇怪的是,他雖然身邊換美人的速度太快了些,但是每個美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便是長得像極了他的師傅葉南。
有的是眉眼像,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性情像,總之這閑話便傳了出去,直到在江北道游玩的時候被顧嘯雲的風雨樓狠狠收拾了一番樓梓君才有所收斂一些。
不過江南樓家主宅樓夫人的位置始終空缺着,那些小妾們不管再如何受寵争奪,始終不能扶正,這是樓梓君留給自己心頭的念想。
“南兒,再來一杯!”樓梓君今兒顯然喝高了去,醉眼迷離地看向了身邊服侍的兩個小丫頭,這是他在京都第一天便發現的兩塊兒寶貝。
一個眼睛像極了葉南,一個是那靈動的眉梢卻恰似師傅葉南訓斥他時的模樣。他到底還是克制不住,也顧不上這京都是風雨樓的地盤兒,當下便從人牙子手中将這兩個丫頭買了下來。一個取名叫南兒,一個叫葉兒,這一次師公顧嘯雲就是殺了他,他也願意受着。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麽像師傅的丫頭了,不買白不買。
“幫主!外面有人求見!”一個屬下急匆匆立在門邊回禀。
“不見!今兒爺高興只想安安靜靜喝酒!”
“幫主……”門口的屬下有些踯躅。
“滾!”樓梓君不想被破壞了陪葉兒和南兒喝酒的情趣。
“呵!樓幫主好大的架子啊!怎麽?連秦小舞的面子也不給了嗎?”門口堪堪立着一襲紅衣的俏麗女子,正是紅閣的閣主,天香樓的老板,淩霜身邊的第一心腹——秦小舞。
旁的人不曉得小舞的真實身份,可是他與淩家關系過密哪裏不知道當年那個幹練的小丫頭如今更是成長為狡詐陰險尋常人不敢得罪的江湖女老大。
“呵呵!小舞姑娘!請坐!”樓梓君忙将小舞迎了進來,對身邊兩個新買下來的丫頭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
那兩個丫頭不甘心的退了出去,好不容易公子賞賜了她們那麽多好東西,原想着再進一步做了公子的身邊人更是好的。不過她們掃了一眼一身隐隐血腥之氣的秦小舞頓時臉色白了白退了出去。
小舞拿着上好的梨花春酒坐在了樓梓君的對面,歲月讓這個曾經羞澀的少女變了很多,美麗的眉眼間帶着幾分冷酷無情,讓人不敢小觑。
“樓幫主!小舞敬樓幫主一杯!”
樓梓君接過小舞的酒杯一飲而盡,挑着修長的眉頭冷冷笑道:“秦姑娘今兒來怕是不光請本尊喝酒的吧?”
秦小舞唇角微翹,眼底卻是帶着幾分悲憫緩緩道:“今兒确實是代我家大小姐同樓幫主交代幾句話。”
“淩霜不是在桃花島快樂嗎,怎麽倒是管起我的事情來了?”
“呵!因為涉及到三小姐的名聲,大小姐不能不管。樓幫主畢竟與三小姐葉姑娘有師徒情分在,若是做得太過火了,實在是好說不好聽啊!今兒風雨樓已經有所動作了,大小姐不得不出面看着。樓家和顧家傷了誰都不好看,都是淩家的好親戚好朋友,大小姐的意思是怕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樓幫主還是将剛才那兩個姑娘轉賣了吧!”
樓梓君握着杯子的手狠狠緊了緊,突然摔在了地板上,踉踉跄跄站了起來點着窗外的月色低吼道:“他顧嘯雲憑什麽?啊?憑什麽?他算個什麽東西?老子買幾個小妾玩兒怎麽了?礙着他顧嘯雲什麽事兒了?他美人在懷,他們兩個恩恩愛愛,我不說什麽?我難不成連找個自己喜歡的姑娘,他顧嘯雲也覺得礙事兒了!今兒老子偏不信邪,有本事他今兒就砍了老子!”
“樓幫主還是放不下嗎?”秦小舞聲音鎮定如常,擡眸看向了癫狂的樓梓君,眸底卻是有幾分同病相憐的凄苦一晃而過。
都是為情所困的癡兒啊!
“是的,三小姐如今已經嫁給了顧樓主,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按理說也是完滿了。可她畢竟是江湖第一門派風雨樓的樓主夫人,江湖中人多嘴雜。樓幫主倒是痛快了,但是樓幫主想過你的師傅沒有?你還真的以為你師傅就只是個治病救人煉藥制蠱的呆子嗎?顧樓主素來心眼兒小,喜歡吃無名醋,你師父哪裏不曉得你這些花花腸子,若不是她在顧樓主面前替你擔着幾分,你這種觊觎師傅的不齒行徑早就被風雨樓滅了無數次了。”
“呵呵哈哈哈……她心裏可曾有我半分……我是誰?我……”樓梓君摔倒在地上,“他們真狠,居然讓我認了她做師傅,一聲師傅出口,于我來說便是永遠無法翻身的地獄!”
“何必呢?你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嫁做人婦,何必這麽執着?”
“呵呵呵……我若是一開始便知道自己會這麽痛苦當年還不如早早病死了,也不讓她給我治病去毒,我還真是犯賤得很!”樓梓君仰起頭猛地灌下一大口酒。
“這是三小姐讓我帶給你的東西,”秦小舞将一封素箋遞給了樓梓君,“這封信裏她已經交代清楚了,從今往後将你逐出師門,脫離了你們之間的師徒關系,也請你好自為之。這是她最後的讓步,下一回風雨樓再找你麻煩,她說她會站在夫君這邊生死相依。”
樓梓君緊緊攥着素箋看着上面熟悉的字體,突然笑出了眼淚。
“好一個生死相依!呵呵呵……好一個生死相依……我們到頭來連師徒都做不成了嗎?罷了!罷了!你回去告訴葉南,願她此生安好,我便再無所求。”
樓梓君起身猛地推開了華麗的房門緊緊抓着葉南的書信踉跄着闖了出去,這封信便是葉南與他斷了個幹淨,他只覺得兜頭一盆冷水,頓時心涼如許。也許是自己真的錯了,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方,愛上了一個根本不應該如此深愛着的人。
他……錯了……
秦小舞緩緩起身看着樓梓君踉踉跄跄的身影穿行過了毓秀河邊的柳蔭,暗自嘆了口氣。樓梓君比她幸運得多,最起碼他也讓顧嘯雲心頭堵了好長時間,他也争過了。可是她呢?
她居然是和一個死人搶男人!若是胡離愛着的是大小姐,倒也罷了!她會祝福他們,甚至會幫他們走到一起。可是此淩霜非彼淩霜,大小姐的秘密只告訴了她一個親信。
胡大哥心心念念愛着的那個淩霜卻早已經死在了桃花林中,她明裏暗裏護着愛着的胡大哥卻心頭只有一個死人的影子。
“閣主!風雨樓那邊來消息說謝過閣主了!”一個嬌俏的丫頭立在門外回禀。
小舞點了點頭,如今這邊的事情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她想同大小姐請個長假,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番外10情敵(下)
番外10情敵(下)
烏桓邊境的雪嶺峰腳下是一處亂石林立的峽谷,峽谷四周到處是茂密的森林,大燕朝與烏桓邊境的一道雄關重鎮善檀鎮便矗立在這處山谷中。
今天是烏桓國喪的日子,曾經赫赫有名飽受争議的烏桓皇帝赫連風大喪出殡。赫連風雖然雄心勃勃到底還是敗在了自己部族的內亂中,連年的內亂讓他心力交瘁終于留下了七歲的皇子撒手人寰。
烏桓越發內争不斷,大燕朝倒是喜聞樂見的,最起碼少了一個勁敵。因此守着善檀重鎮的大燕朝軍隊倒也沒有因為烏桓國內的劇變而顯得激動幾分,反而越加平淡。
況且駐守善檀重鎮的人那可是大有來頭,其父是大燕朝兵部侍郎胡剛徵,而這位聲名遠揚的胡将軍又曾經是決戰赤州城的獨臂英雄。不過最關鍵的是,他如今帶領的可是整編後的淩家軍,只要有淩家軍在,烏桓邊境便如鐵桶一般無人能扣關成功。
善檀鎮因為多年沒有戰事反而邊疆的老百姓漸漸湧入小鎮做起了小買賣,因此茶館酒肆卻也随處可見,今兒很顯然烏桓國喪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聽說沒有?烏桓這位大王死了以後居然沒有入祖宗的墳冢,而是同那個早就死了的烏桓前朝阿雅公主葬在了一起?”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當初這赫連風可是極喜歡阿雅公主的,後來阿雅公主在大燕朝出了那檔子事兒,聽說還是這位赫連皇帝親自将阿雅公主的屍骨迎回了烏桓好生安葬的。”
“這等皇室秘辛你怎麽知道?”
“呵呵……沒聽說嗎,如今的烏桓皇後因為這件事情已經在烏桓皇帝的棺椁前鬧開了的,家醜也變成了衆人皆知的事情。”
“如此一說這個赫連風倒也是個癡情種子!死都死了還鬧這麽一出與前朝公主合葬的鬧劇!也不怕外戚那邊撕碎了他留下來的兒子!”
“誰知道呢……據說這阿雅公主也是的,居然還藏着咱們大燕朝淩将軍女扮男裝時的畫像,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兒……”
“噓!噤聲!就你多嘴!如今淩将軍不比以往可是當今儲君的娘親,想死了嗎?”
隔壁的雅間裏,端坐着一個身着尋常布袍的高大男子,年紀看起來雖然不是很大,兩鬓的頭發卻是隐隐約約有些花白。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卻又在那刀刻般的臉頰上帶着幾分早已經絕望到骨子裏的頹廢。
他猛地揚起頭将剩下的半壇子烈酒灌了下去,卻是起身緩緩走出了酒樓。之前還議論紛紛的閑雜等人頓時鴉雀無聲,誰都曉得胡離與淩霜的情分,方才這般背後說人壞話,不知道這個善檀鎮的守護者會不會弄死他們,一個個吓得具是斂去了生息。
胡離看也不看周圍人一眼,緩緩走出了酒樓翻身上馬,拿着一個碩大的包裹卻是出了鎮子直接向山谷處的那片樹林奔去。
他許是太過沉浸在自己的心緒中沒有曉得身後又靈巧的跟着一匹馬兒,随着他一前一後到了山谷的樹林深處。
遠遠便看到郁郁蒼蒼的林間孤零零立着一座墳茔,墳茔四周的草木被修剪得很是整齊,旁邊居然蓋了一座守墳的茅屋。
胡離将馬兒拴在了茅屋旁邊的楊樹樹幹上,自己卻是緩緩坐在了墳茔邊的石頭上,将包裹裏的香燭點上插進了墳茔前,随即拿出了準備好的燒雞還有一壇子上好的雕花酒,拍開封泥在墳茔前倒了半壇。
他仰起頭灌下一大口,帶着薄繭的手指卻是輕輕拂過石碑上刻着的淩霜兩個大字唇角掠過一抹寵溺的苦澀笑容。
“淩丫頭!赫連風那厮也死了!咱們兩個駐守烏桓邊疆十年,與赫連家族鬥了十年,今兒突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咱們兩個以前在善檀駐守的時候,你倒是喜歡吃燒雞,今兒慶祝一下!你說我們兩個那個時候怎麽那麽傻?一個将軍,一個參軍大晚上不睡去打山雞吃,不過你可真夠饞的,還沒等烤熟便搶着咬了一口,差點兒燙傷了嘴巴!”
胡離絮絮叨叨一遍遍說着與淩霜過去十年的那些事情,整整七年了,他在善檀城外設了淩霜的衣冠冢,一陪就是七年。每天有時間就會來這裏陪着淩霜說說話兒,陪着他喝喝酒,已經成了胡離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一天京都城外,穿越來的林霜将實情告訴他後,他的天也塌了,地也陷了,若不是蒼老的父親拼死攔着他早就一劍自刎随那個死去多時的淩霜而去。
他兜兜轉轉回到了善檀重鎮,回到了曾經與淩霜相守十年的地方,決定将自己的殘生了卻與此。
“淩将軍!”一個紅色身影緩緩跪在了墳茔前,小舞将手中的香燭點燃後也插在了墳茔前的泥土中。
“淩将軍,雖然你是冤死的,但是我家主子已經替你報仇雪恨,你的家人也被她照顧的很好。你可以安心地投胎輪回。下一世不要做那麽要強的女人了,找一個愛你護你的夫君,幸福地過一生。”
胡離身體猛地一顫,轉過臉來看着面無表情的小舞。七年來,小舞已經無數次的闖進他的這片境地,又無數次被他趕了出去。
“你走吧!”胡離抿了抿唇冷冷道。
“胡大哥!七年了!”小舞猛地起身點着墳茔哭了出來,“七年了,你還嫌折磨的自己不夠多嗎?當年淩婉那個賤人害死淩将軍的時候,你正在烏桓根本來不及救她,才有了後來我家主子借屍還魂的這樁公案!一切早已經在淩将軍死的那一天注定了,你這般自責懊悔折磨自己,你以為淩将軍在天之靈就能安生嗎?你難不成就不能行行好,放她投胎轉世,偏要在這裏守着她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殘魂度日嗎?你安心嗎?胡大哥?!”
“滾!”胡離右臂微微顫抖,鬓邊的花白發梢帶着幾分淩亂,星眸卻滿是痛色。
“我不滾!我不滾!”小舞猛地撲進了胡離的懷中,緊緊摟着他的腰哭訴道,“我不信我比不過一個死人!胡大哥!今兒除非你殺了我,此生我是賴定了你。你既然要守着她,我就陪着你一起守着。七年,十七年,二十七年哪怕會是一輩子,我秦小舞也心甘情願!”
“你……”胡離閉上眸子,“你這是何苦?”
“胡大哥,你又是何苦?胡大哥,你對我公平一點兒好不好?淩将軍生前心頭的那個人不是你,死了以後你何苦要将她牽絆在自己的心中。胡大哥,求求你,對我公平一點兒,我不求別的,我只求能陪在你的身邊。我從十幾歲少不更事到如今,我此生最好的年華都托付給了你,你不能讓一個對你毫無感情的死人壓在我頭上,真的……這真的不公平……不公平……求求你……胡大哥……小舞要的不多,只要你讓我跟在你身邊,小舞便心安了。”
胡離心頭的傷再一次裂開汩汩流血,他曉得自己與淩霜到底是無緣的,可是一旦某個清醒的人将他的心傷血淋淋的剖開給他看,他卻是有些承受不住的無奈。
林間的風緩緩刮過,墳茔前的香燭燃到了盡頭,茅屋前兩個身影僵硬的人卻如山谷間的巨石般屹立了千年之久。
不知道是小舞太執着,還是胡離也累了,這一次他竟然沒有力氣将她推開,只得任由她緊緊抱着他似乎有些佝偻的腰,聽着樹林間風吹葉落的聲音。
番外11 此生相護(上)
番外11此生相護(上)
延熙八年,楚州,夏。
盤桓而繞的山道上,一個身着灰色布袍,身材高大帶着半張面具的男子默默而行。楚州多山,雖然風景秀麗可是這裏卻也多悍匪,附近除了一個茶攤兒別無其他繁華之所。
宇文胤這幾年走過了北方的蒼涼,江南的富麗,卻是第一次來西南荒涼的楚州地界兒。這些年,他做過各種零工,甚至還在涿州的碼頭上扛過重物,飽嘗人世間的世情百态。誰能想到這個默默無聞戴着面具的怪人可是曾經大燕朝赫赫有名的護國大将軍,只是過去的舊日痕跡終歸是消散在了這江湖中的三教九流中。
“老板!來一碗茶湯!兩個餅!”宇文胤将身上的包袱放在了桌子上。
道路口的茶攤兒是祖孫兩開着用以糊口的,一個身着淡藍色布裙的姑娘将宇文胤要的東西端了過來,卻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的面具。
“翠姑!”忙着拾掇熱餅的老人覺得自家孫女兒這般打量着人家一個陌生人着實不妥,不禁的喊了一聲。
翠姑臉色微微泛紅忙退到了後面的廚臺,她只是好奇此人雖然打扮奇怪但身上卻有着一股子卓爾而立的特殊氣質,不像是本地人。
宇文胤對于這樣好奇的眼光倒也絲毫不在意,自顧将餅掰開浸在了茶湯裏狼吞虎噎吃了起來,全然沒有了當年京都第一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呵!這般簡陋的茶攤兒還能遇到這等姿色的女子,喂!那小娘子過來給大爺瞧瞧!”一陣腳步聲襲來,一看便是經過此處的地方惡霸,惡仆們簇擁着一個二十出頭身着錦袍的浪蕩公子大刺刺坐進了茶攤兒裏。
擺茶攤兒的張姓老漢不禁暗自叫苦,這不是楚州城中的惡少邢二爺嗎?邢家在楚州城是出了名的富商大賈,加上表舅在京城做官,地方老百姓倒也不敢得罪邢家。只是這位邢家二公子仗着家族的勢力,到處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簡直成了楚州一霸。偏生今兒邢二爺上山游玩,卻不想在這茶攤兒上碰到了有幾分水靈的翠姑,也該着這爺孫兩要倒黴。
張老漢忙陪着笑臉親自端着茶水送到了邢二爺面前道:“小老兒這孫女兒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免得沖撞了公子爺!公子爺先喝茶解解暑氣!”
“滾他娘的!老不死的活膩歪了嗎?”邢二爺一腳将張姓老漢踹倒在地,“老子是來看美人的,你個老東西在爺的面前晃來晃去做什麽?”
“祖父!祖父!”張老漢畢竟年歲大了,邢二爺這一腳踹下去哪裏還有活氣兒,翠姑忙撲過去将口吐鮮血的爺爺扶着大哭起來。
“小美人!識相點兒便跟着爺走!不然拆了你家的茶攤兒!”邢二爺一把抓住了翠姑的手臂在她白皙的臉上掐了一把,眸中的淫光更甚。
“不……放開我……放開我……”翠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忙掙脫開了邢二爺的手臂連連後退卻是退到了宇文胤的桌子邊,
她也是疾病亂投醫一把抱住了宇文胤的腿求救:“這位大哥!救救我!救救我啊!”
宇文胤卻絲毫不為所動,不慌不忙嚼着茶湯裏的餅,卻是緩緩起身将身上的幾文銅錢放在了桌子上。将苦苦相求的翠姑從自己腿上扒拉下來,緩步走了出去。
“呵!這小子倒是識時務!”一邊的惡仆重新将倒在地上的翠姑抓了起來,卻不想那翠姑猛地撲到了即将走出茶攤的宇文胤身邊一把将他的袍角拽住。
“大哥!大哥!救救我啊!”
邢二爺早就不耐煩了去,沖一邊的惡仆使了個眼色道:“那個多管閑事的,直接打死了去便罷!”
那些惡仆素來幹慣了這種草菅人命的勾當,當下裏便将宇文胤團團圍住,看來今兒二爺想要成就好事先得把這小子收拾了。
他們看着宇文胤氣質不俗,倒也不敢托大一忽兒一起上的節奏,卻不想宇文胤渾身的經脈盡斷,沒幾下子便被這些惡仆打倒在地,臉上的銀質面具也脫落了去,露出了裏面猙獰的疤痕。
“哈哈哈……原來是個廢物!而且還是個醜八怪,怪不得這般遮遮掩掩怕人看啊!”
“揍他!”
那翠姑頓時也吓呆了去,原本看着宇文胤身上的氣質應該是個會武功的人,沒想到自己一時間心悸卻又連累一個無辜之人。一時間凄楚萬分,猛地便一頭撞向茶攤邊的巨石,卻被邢二爺一把抓進懷中。
“賤人!給臉不要臉!一會兒伺候的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