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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康熙坐在太師椅上,随手撥拉着扇子,瞧着跪在面前兩個兒子和那個從天而降的女子。

洛英是第二次見他,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杭綢素面袍子,腰間束靛藍色嵌玉腰帶,衣服不見得有多華麗,他穿着卻有說不出的雅致。

再往上瞧,就是棱角分明的臉,以及那點漆一般的眼,正巧那眼也在看她,她心虛,低下頭去。

女子直視男子,已是逾越,她是什麽人?知道他的身份,還敢如此觀察他?皇帝把扇子擱在茶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這個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左右,從頭發膚色眼睛看,應該是漢人。她說一口流利的官話,不過口音奇怪。她高、苗條并且行動輕盈,至于出身,即不像深閨女子弱不禁風,也不像尚武女子魁梧健壯,所以難以猜測。那夜在甲板上目睹的人都說她從天而降,當時當地并無高樓或山脈,從天而降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不可能所有在場人都迷了眼或走了神。她所着的衣服及攜帶的物品,以及她落水之地打撈上來的機械設備,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着實令人費解。

胤稹從小持重,他一味冷淡,對女色從不上心,而她,居然可以讓胤稹帶她出行,為了她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險不惜出動近身侍衛。

自她不期而至之後,傳言也不胫而走,京城送來的密折已經提到天将神女是祥瑞等阿谀之詞,更不妙的是,居然有人說,得神女者得天下。

胤稹不會因此而對她另眼相向吧?

總不是什麽好的征兆!“ 把她送回行在!”他道。

侍衛應聲,把洛英送了下去。

雲來酒肆沿河的頭號雅座鴉雀無聲,皇帝不說話,其他人氣都不敢出。

康熙目視高定升,輕哼了一聲。

高定升高呼:“臣知罪!”

“養不教,父之過!你有錯,不過朕不應當管你這個,朕自己的兒子也沒有管好!”康熙目視胤稹胤祥。

胤稹胤祥磕首:“兒臣知錯!”

“朕原想你公務繁忙,家事疏忽!”他停了停,只見跪在地上的高定升已經色若雞皮,戰栗不已,窘迫至此,康熙暗嘆一聲,道:“杭州城雖外表繁華,這幾日朕看下來,中間已經空了!高府臺,什麽說法?”

高定升攤在地上,“皇上容臣解釋!”

“浙江富庶之地,朝廷歷年供給不少,今日之局面,你辜負朕心,愧對百姓!”康熙的聲調平靜,然而聽者駭然。

“高士奇!”

“臣在!”

“他….”他厭惡地移開視線,似乎多看一眼會污了他的眼似地。“交給你了!你好好去審,不要姑息,對這種國之蠹蟲,背後連枝帶葉,務必連根拔起!”

高士奇領命,戈什哈把軟泥一般的高定升拖了出去,衆人看皇帝眼色,紛紛退下。

茶室裏份外安靜。

皇帝站起來:“胤稹胤祥!”

“兒臣在!”

“你們出來是逗樂耍趣的嗎?”

“都是兒臣的主意,與十三弟無關。”胤稹叩首。

“自是你的主意!胤祥才多大,成日跟着你,學問上沒有寸進,專門往歪門邪道上走!”皇帝一雙嚴肅的眼睛,此刻看來,肅穆森然。

“兒臣知錯!請阿瑪責罰兒臣!”胤稹胤祥齊聲道。

皇帝素來不是多言的人,又深知多說無益。說了幾句聖人教誨的話,就揮了揮手,不願再在這話題上糾纏。胤稹胤祥趕緊站起來:“謝阿瑪寬恕!兒臣自當謹記阿瑪教誨,謹言慎行!”

皇帝在茶室來回踱着步,忽停住腳步,問胤稹:“那個女子,你準備如何處置?”

那女子自然就是洛英,胤稹回道:“還在查,她自己不願意說,兒臣看着,她不像有任何不良企圖,不如….”

“無不良企圖,你怎知道”

不等胤稹回複,他斷然說:“此女不可留!”

“阿瑪三思!她心無城府、手無縛雞之力,萬一傷及無辜….” 胤稹急道。

“是嗎?你除了不知道她是誰,其他的都很了解!”皇帝冷笑。

胤稹噤聲。

胤祥又求情:“請阿瑪三思。只要假以時日,四哥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康熙看着兩個兒子,一個冷着臉不做聲,一個天真地望着他乞求施恩。不過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至于如此嗎?

“入內務府編制,給她一個閑差,着人盯着。一年後若沒有什麽差池,要放要留,再議!”

回到行在的洛英更煩惱,看來一下兩下是走不成了。

實驗室的工作擱置不說,父母怎麽辦?失去音訊這麽多天,父母該多麽揪心。

她倒不後悔,從參加時光機器的計劃開始,她便知道存在風險。這風險一旦發生,很可能是一個死局。

但是人總有向生的期望。盡管她的出現難以解釋,盡管皇家父子的态度不明,不過,也許還有活路,因為胤稹雖冷淡,對她并不太壞,剛才胤稹是真想把她從高爺的手上救出來。

院落很安靜,胤稹應該還沒回來,南巡随行人員本就不多,侍衛們都貼身便衣護衛去了,留下一個長随的和兩個丫頭婆子,看門地看門,做針線地做針線,各司其職,偶爾交談一句,四爺的家規,也是諄諄細語。

院子中間有棵大樹,樹下兩把石凳。她坐在石凳上,舉目四望,除了偶爾有鳥兒飛來為伴,再也沒有別的活物。

着實沒什麽好消遣地,她坐在凳子上轉圈,轉暈了,煩惱也許能減輕些。

一圈、兩圈,每次轉停下來,都正面對着胤稹的書房。老天給她指着方向,她的照相機會不會在書房裏放着?總不見得他整天随身帶着照相機。

左右一看沒有人,她頭不暈了,神經異常敏銳,快速地跑到書房門口,門還是虛掩着的。無聲無息地推開門,又無聲無息地從房內把門掩上。室內很暗,她輕聲咕哝:“太黑了!“

有人接口道:“打開幕簾就亮了!”

對啊,幕簾遮着自然暗了。

那說話的人是誰?她心道糟糕,眼睛适應了室內的明暗,眼見靠榻上一個人徐徐坐起,半光的頭,是個男的。她近視,努力地瞧,看清楚了,身上直飚汗,是胤稹!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給…四爺…請安!”她舌頭打結,話都說不清了。

“你特地請安來了?”許是剛睡醒,他聲音慵懶,比平日少了份嚴謹。

“是!來看看四爺回來了沒?剛才一場風波,皇上沒有難為您吧?”她邊往門旁撤,邊虛情假意地說。

他扶着膝蓋看着她離門越靠越近,看這架勢是要奪門而出?

“難為了?你說怎麽辦?”

“喲!那就對不住了!都是那個高爺,惡霸!地主!壞蛋!”她敷衍着,手往後一模,已經摸到了門縫。

他呵呵地笑着站起來,這是她頭一回聽他笑,這種場合,不覺得悅耳,只覺得悚然。

“您既然無恙,那我就先走了!”她已找到門把。

他不答茬,徐徐地向她走來,她立即轉過身子,拉過門把手,正要開門,他已走到她的身旁,門被他用手輕輕抵上了,順勢也把她擠在了門與他之間。

“沒找到你要的東西,就走嗎?”

他索性揭穿,她也不是沒見識的,反而胸懷坦蕩了,仰面,正好對着他刀刻一般地臉,笑道:“不如你給我,免得我自己摸索!”

他這下把她看清楚了,原來長的如此奪目,難怪好色之徒垂涎不已。

“我還是那句話,你說得清楚,我便給你!”

“那本是我的東西,你一早還我,哪來這麽多糾纏?”她也看清楚了他的臉,他的眼睛細細長長地,裏面流動着光。

“糾纏?” 這兩個字充滿挑逗,他不禁更靠近些,眼裏的流光益發絢爛。

她的臉募的紅了起來。

這紅暈似化作血液轉入了他的身體,他覺得全身象要沸起來,那是一種熱情,他并不需要的熱情,阿瑪的做法是對的,他不能沉淪下去。

松開手,他往後走了幾步,道:“以後不要再用‘我’稱呼自己了,入了內務府,一定要懂規矩。”

“內務府?什麽內務府?”

他給了她一個溫和的笑容,山清水秀地伫立在揚州暗漆梅蘭竹菊屏風前,說:“熬過一年,便是你柳暗花明的時候了!”

皇帝聖明,給了洛英一年的限期,若是一年內不使什麽“妖術”“花樣”,就可以給她自由,連同她的寶貝相機。

日夜風雨兼程,先行隊伍趕了半個月路才到紫禁城,洛英颠了一路散了的骨頭還沒有歸位,就被領着到內務府報到。

蘇拉帶着她穿過長長的宮牆,她仰頭看去,天藍的高遠,朱牆新上的顏色,紅的觸目驚心。

“公公,我們這就去暢春園?”

“是!得勝門有趟車!現在才未時,還趕得及,您戌時能到暢春園!”

走過一個胡同口,她望過去,一溜望不到底的高牆黃瓦,隔幾十步一個門廊,廊下一律挂着米色紗燈,燈下一左一右分別垂首立着兩守門太監。

“得緊着點走,否則就趕不及了!您就別看斜眼了!” 太監催她。

“公公,剛才那一溜高宅大院好大規模,是什麽地方?”

“三宮六院,懂嗎?這些宮殿,都是貴人們的居所。就這些,還住不過來呢!位分低一點的,得合住同一個院子!”

她咂舌,原來後宮佳麗如雲真有其事!這麽多房子,少說也有五十個女人吧!五十個女人共享一個丈夫,實在匪夷所思。他們之間有愛情嗎?五十個女人不可能都愛一個男人,一個男人,怎麽有能力愛那麽多女人?

宮闕連城,走了幾十分鐘還沒有走到頭,連綿的房子,陸陸續續走出一些表情木然的宮女太監,在甬道上,她遇到了一隊人,居中一位盛裝的女子,被擡在高高肩輿之上,臉上搽着雪白的粉,嘴唇中間塗着一點殷紅。神情倨傲,不茍言笑,就像畫上的人一般不真實。

所有的這些人,默默地去自己該去的地方,洛英凝神聽着,竟沒有一星半點談笑的聲音,好像默片時代的電影一樣,人們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似木偶一般地移動。

她加快了腳步,逃離這一座讓人無法呼吸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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