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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杭州的行宮坐落在西湖裏側。洛英被當作奴仆分配在與胤稹同一院落的東側廂房。

她天天坐在院子裏的梧桐樹下等候胤稹,可是胤稹早出晚歸,接連兩日都不能遇上。

這一日又是遍尋胤稹不着。問知畫,知畫支支吾吾不知道所以然。

主子不在,奴才們便松懈了,正值六月晌午,湖畔荷香馥郁,日頭高照,溫暖芳香的空氣熏陶着,丫頭長随們都躲起來打盹,只剩下看門的硬撐在牆角眼皮子打架。

沒有人看守,洛英便信步出了院門。院外一派湖光山色,洛英想起自己的遭遇,且不說研究項目得到了擱淺,這往後的日子怎麽生存都不可知。一陣心意缭亂,長嘆一聲,惆悵不已。

“四哥!”

洛英循聲望去,只見那邊柳樹下一高一低兩個少年,正邁着大步前行。

雖然青衣黑帽,那仰首挺胸的姿态,不是胤稹胤祥是誰?

洛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追過去,喊道:“四爺,等等!”

胤稹胤祥回身看,一妙齡女郎拖着裙裾披散着頭發正向他們奔來。

跑的急,繡花鞋都跑丢了。

“哈哈哈……”胤祥大笑。

冷如胤稹,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洛英喘着粗氣,道:“四爺,好久不見!”

胤稹繼續走着。

“嗳!等等!您看我的情況怎麽樣了?可以還我東西,放我走了吧?” 洛英搶到他面前,張開雙手,不讓他走。

胤稹頭一次被人攔住了去路,還是一個女人,臉立時拉了下來。胤祥在旁看着,沖洛英伸出大拇指,道:“你狠,你是頭一個!”

“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我能有什麽說的,全都想不起來了,您把東西還我容我慢慢想,拿着那東西說不定就想起來了,成嗎?” 洛英腆着臉,要知道幾天前她還是紐約大學時空研究所的博士。

胤稹臉色一曬,繞開洛英,繼續前行,卻被洛英一把抓住了衣角。

“成嗎?好嗎?行不行?” 她苦苦哀求。

遠處有巡邏的侍衛向這邊望了過來。

胤稹不得不停了下來。她殷殷地望着他,即急切又可憐,胤稹攢眉,道:“你這樣不明不白地,任誰都不能放了你。你什麽時候想清楚了,能夠自圓其說,說的過去,自然就成。誰願意白白養着你呢?”

“你有什麽不好說的?是人是神還是妖,和盤托出,只要沒有什麽罪孽,爺向皇上求個情,好歹有個全屍!” 胤祥叉起雙手,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要論罪孽,我最大的罪孽就是遇到了你們,扣住人不放,你們還有理了?見鬼!” 求告無用,她克制不住,沖口道。

胤祥聞言又笑,作勢卷起衣袖,一邊走向洛英,一邊對胤稹道:“四哥,咱沒有打過女人!可是有女人欠揍,您看是不是破回戒!”

洛英挺起腰,道:“你敢打人,你才多大!”

胤稹覺得好笑。

“罷了!胤祥,我們走!”

洛英拽着胤稹的袖子跟着。

“莫名其妙!”胤稹沉下臉。

“你不還我東西,我就跟着你!”

胤稹甩開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洛英在他身後緊緊地跟。

胤祥興致盎然地看着,四哥若真要甩開那女人,大可喚一聲,就有人來把她架走。

亦步亦趨地走了幾十步,胤稹站定了,洛英沒留神,撞到他身上。

額頭觸到了他的鼻子,涼涼地,彼此都吃了一驚。

胤稹挂不住臉,低呼:“來人!”

“四哥,別跟個女人較勁!”胤祥打起了圓場。

胤稹背過身去,胤祥走到洛英跟前,先做了個鬼臉。

“有你的,敢跟我四哥鬧!”

洛英戒備地看着他。

“別害怕,十三爺這輩子不打女人!實在看不過去,就賣窯子裏去!”

一個半大孩子,一會兒窯子,一會兒打人,這皇家的教育,着實可怕。

“你這麽人高馬大地,窯子裏可能不收!” 胤祥打量着她。洛英快一米七的個子,南巡路上沒有女服,塞進十三歲知畫的侍女服,褂子裹地緊緊地,裙子離地有一大截。

“你爹知道你去過窯子嗎?” 洛英也不示弱。

“吆,我怎麽感覺和你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胤祥樂意與她一來一回地互掐。可是胤稹一個眼風飛過來,他收起嬉笑,道:“我們現在要去市集,女子不方便跟着,你先回去,你的事情等我們回來再說。”

好不容易候到胤稹,絕不能撒手。洛英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河坊街熙熙攘攘,一身長随打扮的洛英身形窈窕,瓜皮小帽下一張素臉吹彈得破,路人無不側目。

“太顯眼了,真不該帶你出來!” 胤祥咕哝。

“你說什麽?” 洛英聽不真切,轉頭去看胤祥,卻看到胤稹正凝神看她。

“我是說你适合做男人多過做女人!你看短衫長褲穿着多合适!” 胤祥說。

“可不,比女裝舒服多了!” 洛英晃了晃袖子,抖了抖腿,眼睛掠過鱗次節比的店鋪,剛才胤稹的眼神讓她心裏發慌。

街邊一家女服店,她停住了腳步。店裏各種裙褂一應俱全,她這幾天穿着如畫的衣服特別難受,既然胤稹不讓她走,就該埋單為她置行頭。

胤稹、胤祥等得不耐煩,畢竟年輕,平日又不自由,難得可以領略錢塘的繁華,對她說道:“你先挑着,我們去那邊看看!”

“去吧、去吧,記得回來付錢!” 老板,夥計圍着她,她忙着拿衣服在身上比劃。

選定了一件藍底紫粉色小梅花的對襟褂子,底下一件曳地百褶黑裙。

“老板,幫我包起來!”

“得勒!”老板麻利的包裝,趁隙偷眼看她,臉上有奇怪的笑容。

她想起來自己穿着男裝:“這是買給我家女人的。”

老板夥計都笑,道:“領會得!領會得!”

大概看出來她是個女的。也無所謂,她聳了聳肩,胤稹胤祥還沒有回來,她又去浏覽飾品,有人拍她肩,她以為是胤稹胤祥,順口說:“付錢的人回來了,老板,那套衫裙多少錢?” 仰頭一看,竟是一張陌生臉孔。

“一兩銀子綽綽有餘!我來替娘子結帳。” 那人道。只見他一張長臉,年紀不大,皮松肉垮一副酒肉之徒的模樣。

“你是誰!我不用你付錢。 ” 洛英拂開他擱在她肩上的手。

“一兩銀子不算什麽錢!” 那人的手離開她的肩,又挪到了她腰上。

她大聲嚷起來:“老板,怎麽回事?“

可是老板已被此人的随從扣在牆邊,哭喪着臉,連聲說:“高爺,您行行好,高擡貴手,別在小人這小店惹事,小人店小,經不起折騰!”

高爺不理會,扣緊洛英的腰,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獰笑着:“高爺在杭州城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标致的娘子,男裝就這樣風流,不知…!”

她極力躲閃,奈何力不如人 ,只得唬道:“ 你別亂來,我的人就在附近。他們厲害得很,你惹了我,沒有好下場的!”

此時胤稹胤祥聽得動靜,已經折回女服店,想要進店,被高爺的人攔在門口。

胤稹一邊給胤祥使顏色,一邊往裏喊:“你別動她!”

胤祥趁亂溜了開去。

高爺眼見胤稹個子高挑,雖是布衣,卻是一副傲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不免心裏打了個突,這幾日城中來了貴客,別是什麽不得了的人物?

回頭看一眼洛英,粉面玉琢,委實放不了手,他色迷心竅,又有些不放心,道:“ 就那小子?什麽來路?杭州城裏哪有什麽人敢跟本少爺鬥!”

洛英一見胤稹,心中石頭落地,他堂堂皇子,料理一個市井混混總是有餘,道:“他的來路大的吓死你,還不趕緊放了我!”

高爺果然松手,洛英脫了身,衣服也不要了,望着守在門口的胤稹,像是見了親人一般,疾步奔去,高爺眼看到手的美人飛了,又見胤稹身旁并沒有一個幫手,悔意頓起,一聲令下,随從即刻半道截住洛英。此時洛英離胤稹只一步之遙,她向胤稹伸出手,胤稹去夠她,高爺的随從又架走洛英。

洛英呼救,奈何高爺在當地頗有手段,除了胤稹,旁人連靠近都不敢,遑論出手相救了。

胤稹眯起長眼,眼裏寒光乍現。他不瞧高爺,對着洛英沉聲言道:“ 莫急,他不敢對你怎樣!”

“不敢怎樣,為什麽?任你什麽來頭,唆使女子喬裝男子,出街抛頭露面,壞了杭州城的風氣,今天高爺要管管你們,帶娘子過衙詢問!” 高爺說完,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拽過洛英,指示随從護送離開。

“過不過衙,也不是你說了算!” 胤稹冷哼。

此時胤祥已帶了幾個戈什哈疾奔而至,胤稹點了點頭,戈什哈們不費吹灰之力,立時制住了高爺的随從。

高爺愣了神,高聲嚣叫:“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們知道高爺是誰麽…”

話未說完,對街一位中年人大汗淋漓地奔跑着幾乎撲過來,顫聲喝止:“孽障,你又在此做些什麽醜事?”

來人是杭州知府高定升,高爺的父親,高爺見了他頓時軟腳蟹一般,束手站立,不敢動彈,他的那些跟班,被戈什哈們制服在地上,原本還在哼哼,此時也不敢再吭一聲。

高定升冷汗直冒,恨不得一腳踹死這個孽子。連聲道:“還不趕緊給四爺賠罪!”

高爺沒反應過來,四爺,什麽四爺?

胤稹斜起嘴角,道:“可不是賠罪那麽簡單!高府臺,貴公子這做派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是!是!是!”高定升驚恐至極,話說不囫囵,只道:“這個孽子,這個孽子,今天我回去勒死他!”

胤稹還要說,從對面酒肆走出來一個中年男子,笑模笑樣地對他打了個招呼,胤稹霎時收了了臉色。高定升摸了把汗,回過神,對胤稹附耳說道:“卑職這孽子,萬死也難辭其咎!眼下皇上和高相在對面酒肆,請四爺十三爺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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