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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皇帝邁着大步進了門,目光所及,青牆紅瓦的宅子布置地井井有條,這個兒子的确能耐,開府才幾年,無聲無息地置下隐秘的小天地,地理位置布局安排都滴水不漏。

他越往裏走,步伐越來越慢,這簡直是一個笑話,連禦前侍衛都用上了,就為了與兒子争奪個女人。他不是沒有想過放了他們,胤稹費盡了心機,得之不易,必然對她好,他這麽橫刀立馬地,又将掀起一場驚濤惡浪。可他受不了,想象着她倚在別人的懷抱,那玫瑰般的笑靥對着別人綻放,他的心就似被絞碎了般地疼。如果她在這世界,就只能屬于他一人,老四吃了熊心豹子膽,奪他所愛,居然如此僭越,他也就無所顧忌了,索性撕破臉皮,今日之局面,不再是父子,他要動用一切力量,當着他的面,堂堂正正地把她帶回去,從此絕了他的後路。

步過月洞門,除了開了一樹的臘梅,滿目都是凋零的禿枝丫,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射着每個角落,天氣暖,小池塘解了凍,波光粼粼中幾條錦鯉聚集在一個地方搖頭擺尾,那個女人,穿着淺紫色的棉褂子,半蹲着,手裏拿着饅頭屑,興趣盎然地在喂錦鯉。

她看着氣色很好,長發梳成一條大辮子,手中的饅頭屑用完了,她拍了拍手,站起來,口裏叫道:"胤禛!"

他的心猶被針刺,見臘梅樹後推開了半扇窗,胤禛站在窗後,臉上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這笑容在目光與他對視後,急速地凍住了,好似在雲端飛翔的鳥突然發現失去了飛的能力,痛苦震驚且無能為力:"阿瑪!"

她定住了,轉身擡眼望向他,臉上部分的笑還沒有褪去,她還是那樣美,明眸善睐,靥輔承權,萬琉哈氏怎及她的一半。他難過起來,轉而成了憤怒,他們怎麽看上去這麽幸福?她怎麽能繼續面如桃花?而胤禛,剛才那轉瞬即逝的笑容,自他龆年之後就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

他格格一笑,不可思議地淺笑着把漫天陰霾壓制下去,用扇子撥開了擋在眼前的樹枝,潇灑地邁步上前,笑意滿滿的臉上,眸子深地看不到底,對着洛英說道:"跟朕回去吧!"

洛英看了一眼他,回頭去看胤禛,胤禛早已從房中沖出來,跪在康熙面前,臉白如紙,說:"阿瑪!你不能..."

康熙臉色一派平和,注視着洛英,繼續說:"跟朕回去吧!"

那風平浪靜的神色中一雙眼睛早已惡浪滔天,不自覺地她退了兩步,他還是來了,可是來得這樣晚,她五髒錯位,頭腦混頓,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我不願意!”

臉色依然是風和日麗,腳步步步進逼,目光如利劍一般地,刺到她心底去,道:"沒有問你願不願意!"

她向他身後看去,月洞門外一字排開數十個青衣漢子,李德全貓着腰,低眉順眼地站在首位。

怎麽忘了,他從來沒有必要問她願不願意。她轉顏一笑,顏色鮮妍地連陽光都黯淡幾分,蹲下身子,對着跪在地上的胤禛笑着說:"我走了!你要好好地!"

胤禛抖動着手,伸手輕捂她的臉,肝膽裂了,苦地無可名狀,揚起嘴角,牽強地作出一個笑容,聲音極輕地說:"笑的真好看!"

她大概已經愛上他了,否則此刻怎麽這麽難受。淚水湧上來,她仰天望望,眼淚轉了下去,笑盈盈地站起來,回轉身子對康熙說:"你容我拿一樣東西!"

說着,也不等康熙同意,徑直向房間走去,不知道是為了與胤稹的離別,還是因為再一次被命運捉弄,她一路走,淚水一路流,打開箱子,翻出箱子底那個玉镯,揣在懷裏,擦了把眼淚,看一眼她住了大半年的房間,快步走出來。

康熙神色淡漠,點了點頭,道:"你先去吧!"

李德全站在洛英身邊,為她指路,她停了片刻,終究不敢回頭再看一眼,出門而去。

眼睜睜地看着這個淺紫色的瘦弱身影漸漸遠去,随之而逝的是那些踏雪尋梅、并立看畫的美好片段,花前月下的俏語将成為他以後每晚翻來覆去的回憶,心一寸寸地變硬,胤禛直直地跪在地上,象石化一般。

康熙走過去,坐在石凳上,對着門口的青衣漢子們揮了揮手,青衣漢子們即刻退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皇帝弓起食指,咄咄敲了幾下石桌,怔忡地看着眼前泥塑木雕般地胤稹,眼前若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放逐到寧古塔于披甲人為奴都不為過,無奈,只得長嘆一聲,道:"起吧!"

胤禛好象沒聽到似的,依舊跪着。

皇帝耐住了即将洶湧而出的雷霆之怒,緩緩地說道:"老四,你這一番苦心經營,若是用在仕途經濟上,只怕是前程無量!"

胤禛擡眼看他的父親,面無懼色地說:"阿瑪知道兒子苦心經營,就應該成全我們!"

"我們?呵呵!"康熙放聲大笑,笑聲猖狂尖銳,驚得聞者渾身起栗,他站起來,來回在這方寸之間踱了幾步,步子越踱越快,道:“成全了你,未必成全了她!你這些詭計,她都知道了,還會與你相安無事嗎?” 說到此,想起洛英起身那婉轉的一聲“胤稹!”,恨不得一腳踢起眼前的兒子,強耐着,手指着冥頑不靈的兒子,厲聲道:“你做的這些醜事,朕都恥于提起,你以為趕在朕提問如蟬之前殺了她滅口,就可以安枕無憂嗎?是不是你威逼利誘如蟬,給予她不可能的承諾,讓她在洛英酒裏下歡宜散?是不是你故意在你母親面前透露對洛英的心思,蠱惑她為了保全你下黑手去害洛英?你甚至膽大包天,企圖動用細作,要殺在乾清宮辟佑下的秦蘇德!你為了一己之私,手段這樣陰毒,心術這樣不正!如此腌臢之行為,你這是在玷污她!"

這一樁樁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料到半年不到,就被皇帝查地一清二楚。胤禛冷汗出了一身,卻不覺得自己做錯,咬緊了牙關,冷笑道:"腌臜?陰毒?我就是不夠毒,若當初鐘粹宮就結果了如蟬秦蘇德,何來今日之恥!"

"混賬東西!"皇帝額上的青筋勃勃跳動,怒喝道:"你執念太過,天性這樣刻薄,到頭來吃虧的是你自己,送你八個字,修心養性,好自為之,先把人做好了,再來齊家平天下!"

胤禛偏過頭去,這麽堅剛不屈其志的人,被罵得渾身顫抖。他想辯解,是你當日硬生生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我才不得不出盡奇謀,君子處事,不計小詭,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大勢已去!大勢已去!他心中哀鴻一片,把十根手指摳到泥裏,個個指甲漲滿了泥,痛到心裏,兀自強忍着不出聲,

他的這付模樣,皇帝看在眼裏,心裏怎麽會好過。躬身自省,只有狼狽二字!父子二人俱是狼狽地不堪直視!他掏空了心,思緒紛亂,聲音虛無缥缈地好似在半空中浮沉,道:"單為她,朕也有錯,不怪你!。。。。真不怪你!只是從今天起,你就絕了這條心吧!"

胤禛全身癱軟了下來,雙目無神,望着前方,喃喃自語道:"我忘不了她!我不甘心!"

康熙背過身去,心裏凋零地如同這光禿禿的院落,幽長地籲出一口氣,道:"你不會再有機會了,你不會再見到她了!"。

車輪辘辘向前滾動,出了安靜的胡同,進入喧鬧的街市,慢慢地嘈雜聲遠去,只有趕車人揚鞭驅車,以及随從們騎馬咯咯趕路的聲音。陽光明媚,絲絲縷縷地透過車兩旁垂下的香妃竹簾,散落在車內。

寬敞的車廂裏,一男一女分坐兩邊,當中隔着大大的銀龍靠枕,男的一手擱在靠枕上,另一手臂靠着車沿,他容長臉,五官四端八正,兩道濃眉與那海一般深的眼眸肅穆地讓人赫然生畏。

他側頭去看坐在一旁的女子,她靠窗蜷伏着,烏黑油亮的長辮子挂在胸前,不斷撫弄辮梢的手指吐露了她此刻局促的心情,她白淨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沉滞地看着竹簾,她不想動,如果能就此石化,對她來說反而是最适宜的安排。

她千百次想象過與他重逢的場景,可現在揣在懷裏的镯子硌的她心口疼。腦子裏麻麻木木地一遍遍都是胤禛凄涼地笑着說:"笑得真好看!",她自顧自地笑了,或許這就是她的命運,才以為那是她要對付一輩子的生活,就要被迫着離開忘記,老天喜歡開玩笑,她只是落葉掉在水中,漂到哪裏是哪裏,什麽時候被人拾起來,撕碎了,散在空中,自己除了痛,什麽都做不了。

誰都沒說話,她歡喜這寂靜,祈求着他不要打破沉默,否則他一說,她必得回話,來來去去,增添些煩惱糾纏,一顆心忽上忽下,難過得很。

可他從來不按她的意志,蹙着濃眉,道:"你怨朕麽?"

"不怨!"她打心底裏從沒有怨過他。即使他震怒之下封了鐘粹宮,她也不怨,換了任何人,為着她和胤稹之間理還亂的糾纏,在這個朝代背景下,這樣的身份,是自然而然的決定;即使聽聞他獨寵萬琉哈氏,思想過來,她還是不怨,他的路那樣難走,總要找尋些寄托,扶持着他繼續前行。對他,惟有想念,想念他誇贊她茶泡得好時的淺笑,想念他在她耳邊輕喚她名字時的親昵,想念他穿越衆人尋覓她身影時的視線,想念地心力枯竭,自暴自棄在思念的海洋中沉淪,連呼吸一口都覺得多餘,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他,她以為她會在思念中把自己耗折直至死去,可是胤稹以他獨有的殘忍方式,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然後柔情萬丈地一寸寸來修補她破碎的心。

她的答案讓他失望,惱怒。如果她怨他,或者大哭一場,也比現在輕飄飄地說"不怨"強,他想起剛才在小花園看到她神清氣爽地在池邊喂魚,胤禛推開窗時的笑容,一如預期地,他是入侵者,粗暴地把這幅和諧的畫面撕成兩半。可秦蘇德的控詞,如蟬死前的泣訴,說洛英為他流的那些淚,受的那些苦,又一字一字地銘刻在他心裏,那時她真是愛他的,而到了胤禛那裏,她也可以過得很好。

她的字典裏沒有"從一而終"這四個字,她究竟是個沒有心的女人。他哂然一笑,厭棄她起來,道:"很好!你這麽放得下,倒是意料之外。此番找你回來,本是念着舊情,看來過去的事對你全然沒有影響,你時時可以重新開始!"

沒有影響?他不知道她多少次午夜夢回輾轉反側,百轉千回地揉碎了心肝,從夏到秋,從秋到冬,流盡了二十七年來所有的淚。好吧,沒有影響,做個任人擺布的木偶,就是被撕扯□□,還是咧着嘴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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