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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這頓飯吃得比較奇特,葛老三陪着康熙面對院子坐在首位,洛英坐在一側,在座的還有葛老三的兒子和孫子,葛老三女人和媳婦并不上桌吃飯,只拿着碗靠在牆邊吃。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或蹲在地上,或靠在牆邊。女人們一邊納着鞋底,看看洛英,又偷瞄皇帝,皇帝眼神向她們這邊一走,她們就紅了臉,莫名其妙地笑起來,互相叽裏咕嚕地嘀咕,而後繼續偷瞄,康熙總算見過世面,也覺得有些不自在。

這村子地處偏僻,少有人來,今天來了這號稀罕人物,還不問個底兒朝天。男人們抽着旱煙,把“你是誰,從哪兒來,到哪裏去”這幾個深刻的問題問了一遍。

皇帝早有預備,京城艾氏的故事編得□□無縫,一套一套的說辭,不僅唬住了村民,連洛英都開了眼,瞎話說的理直氣壯繪聲繪色還引人入勝,真不是一般人。

問完皇帝的故事,人們的注意力轉到了洛英身上,只是有關女眷,男人們不好開口。葛老三的女人仗着人多,她本身又是村婦中的頭領,壯着膽子,道:“你家婆姨是哪裏人啊?聽口音不像京城的!”

洛英沒想到他們會問她,斟酌着想如何編詞來配合皇帝的故事,卻聽皇帝聲氣平淡地說:“她是哪裏人我也不知道!”

衆人驚詫地“咦”了一聲,見他揚了揚眉,道:“她是我路上撿的!”

村民們又“咦”了一聲,聲調高了七八度。

洛英幾乎要笑,轉念想他說的倒是實情,以手托腮望着他,看他如何往下講。

可是他不再往下說了,悠然自得的扒拉了口菜,還和葛老三碰了個杯。

等着聽故事的人們張着嘴安靜地看着他,還是葛老三女人英武,手裏拿着個空碗,一邊吧唧着嵌在牙縫裏的菜,一邊說:“啧啧!當家的當真好福氣,路上都能撿着這麽俊的婆姨!”

皇帝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洛英,轉瞬即逝的笑意只有她捕捉得到,道:“俊嗎!普通吧!我是看她可憐,沒爹沒娘沒根基的,只好收容下來!”

話音剛落,洛英在桌子底下賞了他一腳。他還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洛英懷疑他沉醉在虛幻的世界裏出不來了。

他一本正經的,說什麽都可以讓人信服,村民們深信不疑,前些年打仗,有不少人流離失所,沒想到這天仙一般的女人也是流浪者,女人們對洛英報以同情,男人們開始在想,改天去溜達溜達,說不定也能撿個美女。

可是人們的好奇心并不到此為止,琢磨着以艾爺的氣派,怎麽着也三妻四妾,葛老三的女人一貫喜歡做群衆代表,因問道:“當家的家裏還有別的婆姨吧?”

鄉下人話糙,說話不繞彎,皇帝身邊盡是些腸子彎彎繞的人,這麽直截了當地說話倒也有趣,他和聲悅色地,道:“原本是有,現在都休了!”

大家又一次驚奇,葛老三也忍不住了,道:“為啥!”

洛英的手擱在桌上,他不易察覺地以手覆蓋住她的手,捏緊了,洛英看他,他也看她,眼睛華彩異常,聲音還是平緩,道:“她是上天所賜朕”, 洛英心道,不好,要露餡,聽得他面不改色地繼續道:“(正)好的禮物,即是天意,不可違背,這輩子不會再娶!”

女人們豔羨,男人們點頭稱是,洛英心中的滋味更是複雜,他是在表露心跡,雖然他不可能只娶她一個,可是在他心裏,如同他曾經說的,“謂之妻者,唯卿一人耳!”

她低下了頭,唯恐眼裏的淚花讓人發現,不過他下一句話讓她的淚瞬間回收下去,聽得他說:“不過,若上天再讓我撿一個,我也只好笑納!”

人們嬉笑開來,原來這個艾爺也不靠譜,婆姨基本靠撿!

晚餐後,談話還在繼續,女人們回家哄孩子睡覺去了,男人們留着,話題被康熙主導着轉向田地收成、賦稅治安等問題上來,他問了很多,聽得仔細,月上中天,很多人都困得呵欠連連,他還是永不疲倦的樣子。

洛英早早回了房,葛老三女人給她送來了熱水,她盥洗過後,周身舒爽,靠着床頭,靜候他回房。

人們走得差不多了,最後只剩下葛老三父子及皇帝的聲音,漸漸那聲音也淡了下去,腳步拖沓各人回房安歇。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多麽幸福地一天啊!他編的故事那麽完美,就是個夢,但願這美夢永不醒來。

他推開房門,看見女人安靜地坐在床頭等他,心頭一熱,向着她走了過去,雙目絞纏,不得分開。

俯身下去,眼角的餘光卻看到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不用猜,是阿勒善轉送過來的密折,當日事當日畢,阿勒善及八百裏快騎都等着他的批複呢。再戀戀不舍也得收拾心情,他吻了一下她額頭,道:“你先睡會兒,我還要忙一陣子!”

她順從地點了點頭,身子躺下去,看着他走到桌前,打開包裹,鄭爾重之地攤開褐色的皮匣,端坐了下來。

她想起剛才磨的墨時間放久了要散,掀開被子,走過去,搬了張椅子,坐在桌子的一側,幫他磨起墨來。

她專心致志地磨墨,他坐在一旁端詳她,初春的夜如此靜谧,一生一世,得此一人,足矣。

“好了!”她擱下墨塊,碰上他的點漆一般黑的眸子,心又象初戀他時那樣怦怦跳動 。他淺淺一笑,道:“你去歇着吧!”

“不,我坐在旁邊陪你!”她一意執奧着,這樣的光景并不能天長地久,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不再堅持,目光移回攤開的淺黃色的紙面,晴空萬裏的心境越看越陰雲密布,果然不出他所料,大部隊回程的路走得不太平,常遇流寇,而且這些流寇并非泛泛之輩,一旦抓住,即食用毒丸自盡。非流寇,死士也。沖擊的對象不是財物,是人,費揚古的觀察和推斷符合他的估測,這些死士是中原人士,所以與葛爾丹沒有關系,十有八九是索額圖的餘孽,或者,他更心寒,是太子派遣也未可知。打開高士奇的密折,可惜了的,他的推測又成了真,太子因索額圖被抓,狗急跳牆地行事益發乖張,更觸目驚心的是,成年皇子們看出太子位置不保,形成了幾派,各自落井下石,為自己謀利。

打開關于葛爾丹俘虜的折子,也沒有一點讓人省心的地方,俘虜中有五年前與葛爾丹交好時和親的十二公主固倫榮憲。據他所知,葛爾丹對固倫榮憲并不好,可畢竟是她夫君,現在葛爾丹被他滅了。盡管他刻意交待,要給公主尊榮,固倫榮憲還是天天罵聲不絕,誓要為其夫君複仇。更棘手的,公主與葛爾丹的兒子尚在襁褓,既是叛賊之子,斷不能留,可是要手刃自己的親外甥,他有些下不去手。

心中悲涼一片,反觀葛老三一家,雖是平民,妻賢子孝,其樂融融。而他貴為天子,每天嘔心瀝血,沒有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創下了萬世基業,卻從未享受過天倫之樂。

他眉頭蹙得愈來愈緊,洛英在旁雖只是瞥見只言片語,足以讓她不寧。“太子謀逆”, “皇子結派”,“公主嚣嚷”,“肅殺”,“自絕”等等字眼,象釘子一樣釘進她到心裏。他的家庭不是普通家庭,每個人都是滅絕人倫的野獸,為了權勢,随時都準備着撕咬對方。

他苦想了片刻,定不了主意,便把這幾本奏折擱在一旁。打開其他的一些折子。一些日常的政務譬如海防、春汛、官員任免等,都是他熟稔于心的,看了一遍,便用朱筆批注。當了三十多年皇帝,他心中泾渭分明,只需略加思索,便下筆有神,言簡意赅地作了決定。此時莫說身旁坐着是她,就是天皇老子,于他都是視而不見的。

處理完這些,他又攤開那三疊關于太子公主的折子,眉頭結成了個川字,愣了一會兒,站起來想踱踱步,才發現坐在一旁的洛英,神情憂慮地看着他。

“你去睡吧!我還需要一會兒!”他此刻心意紛亂,沒有任何興致,更不想讓她看到他左右為難的樣子。

她心領神會,站起來,對他莞爾一笑,道:“不知道為什麽,一點睡意也無。我先去床上躺着養養神,睡着了你別叫我,睡不着我待會兒伺候你洗漱。”

她的笑是春日的豔陽,他嚴寒的心境消融了些,點了點頭,看她躺倒床上,側着身子目光酽酽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壓抑着擔憂的心,只是擺出一副明媚笑容來安撫他。蕙質蘭心如她,一定知道他向來不願意別人來分享他的憂慮,他是一個勝利者,所有的痛楚與困難自己能夠消化。

來回走了幾步,有了決斷,太子雖然還要觀察一段時間,是時候縛住些他的手腳,原本期望索額圖伏法能讓他收斂,現在看着胤礽已經失去了分寸,再鬧下去,覆水難收地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對太子失望,有些猶豫,胤礽也許不是最好的儲君人選,又一細想,自己今年才四十,正是精力旺盛的好時機,儲君是誰并不急迫,一動不如一靜,維持着胤礽的身份,暗中再觀察一段時日。

至于固倫榮憲,如果她一意求死,他也攔不住,當日派她和親,就已經知會她必要時須為國獻身,當然也包括她懷裏的嬰兒。也許她罵聲不斷就是為了速死,葛爾丹一族誰也活不了,她茍活着,反而污了她的名節。

快速走到桌邊,游龍走蛇地寫起來,“太子尚須輔佐之,不當行為宜加節制”,“固倫榮憲當尊其意,若其殉節,必厚葬之!”

寫完,舒了一口氣,可是不想動彈,總心力交瘁。呆呆地坐了約莫半柱香。方才收拾折子,一個個放進皮匣。

她看他料理完畢,也走到了桌邊,一聲不吭地幫助他把皮匣疊起,放在深藍色的包袱布上,打好包裹,目視着他拎起包裹,打開房門,交至守在門口的阿勒善。

關上房門,插上門闩,他背轉身子,向她走去,含笑道:“果真是沒有朕陪你,就睡不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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