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方他和她莺莺燕燕,那方索額圖落了獄,福全套了枷,連帶處置了幾百號有聯帶關系的人,雖則葛爾丹在讨伐時已經飲藥自盡,可相關俘虜也有幾百人,軍隊的囚車都不夠用。
打了勝仗,軍中氣氛反而凝重,人人自危,怕被牽連。連天上飛鳥都不敢大聲鳴叫。
康熙神态自若,踱着方步走向套好的車,踏上幾步臺階,回轉身看跟在後面的洛英,這日是難得的好天氣,沒有風,陽光和煦的照着,只見他颀長的身姿包裹着一身黑色常服,姿态威嚴,形容端肅,既孤高又遙遠。
不期然洛英打個寒噤,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狐皮氅。昨夜離別宴上遠處傳來的慘叫,是索額圖的哀嚎,空曠的草原凄厲的叫聲讓人毛骨悚然,席間的将軍大臣無人不為之色變,只康熙滿臉的笑容,一身輕松,盡管這囚徒是他少年時的玩伴,助他除鳌拜,平三藩,二十多年與他一起經歷多少風雨,來時是他的股肱之臣,去時便成了株連九族永不得翻身的階下囚。或許是他授意獄卒讓索額圖哀鳴,在宴席之上,敲山震虎,讓所有人知道背叛大皇帝的結果。
那哀嚎響了一陣,皇帝揮了揮手,有人退了出去,沒多久草原又恢複了寂靜,然而這寂靜讓洛英更加心驚。宴席散了,康熙來到後帳看她,見她愣愣地坐在床沿,他上前扶她的肩,她卻瑟瑟地發起抖來,直到他緊摟着她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
這些風雲谲變的政治也許與她無關,爾虞我詐的後宮總脫不了關系,況且他們之間還有胤稹這一層關系。要還朝了,她該走了。
康熙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擡眼看他,似有笑意一閃而過,她心緒蕩漾,與此同時,愁思躍上眉頭,這樣下去一路卿卿我我,到時候還怎麽走得脫?她縮了手,皇帝敏感地揚起眉,她低頭道:“我還是坐回自己的車,兩人同坐一車,長途勞頓,恐打擾你休息!”
洛英已恢複了女裝,光可鑒人的頭發梳的整齊,在陽光的照射下有點晃眼,她垂下頭,白色狐毛出鋒下露出宛若凝脂的後頸,最是勾惹他的情懷。
機敏如他,怎不知道她的心意,只是不肯放手,拉她進了車,道:“此去漫漫,你要聽我的。讓我伴你一路,你也陪我一程。”
一路颠簸,過了千裏冰封,是褐色的蒼莽大地。行了二十多天,才過不毛之地,漸漸田野村舍進入眼簾。雖然人煙還不稠密,皇帝突然決定,不投驿站,脫離大部隊,微服簡行。
名義上是簡行,方圓十幾裏內,喬裝成路人全方位保衛皇帝的侍衛起碼有五六十,除此之外,貼身伺候的随從也有十幾人。
坐車換成普通商旅馬車,四輪變成兩輪,四馬減至二馬,行走速度慢了,車廂空間縮小,坐車的只有洛英。皇帝偶爾到車上與她敘談幾句,多數時間都單獨騎馬,滿人騎馬就跟吃飯一樣平常,對他來說,騎馬比坐那伸不開手腳的小馬車舒服得多。
已是三月底,越往東走,越是暖和,一路行來,冰雪融散,廣袤大地無邊無際,代表春天的綠色映入了眼簾。趕路人的衣服從厚到薄日日更替,到了定州境內,只穿一件夾袍就夠了。
從北京出征的時候也是嚴寒,薄的衣服帶的不多,那日經過集市,車隊幾乎買空了當地布莊,洛英換上了藍底白花的斜襟大褂,皇帝穿上灰色的細布長袍,遠遠看着,還以為跑生意的商賈攜家返回故裏。
春天的到來,衣服的輕便,随從的減少,這些變化讓洛英的心情越來越輕松,車簾半開着,她可以看到騎着高頭駿馬的皇帝,要不是掩不住的飛揚氣度,她甚至産生了錯覺,覺得他不過就是她的夫婿。
若是這樣,便再也沒有離開的理由。
日落時分,車隊停了下來,皇帝揚鞭手指不遠處的村莊,道:“今夜投宿民家,人員四散,各尋住處。”
自上次驿站之後,一路曉行露宿已有數天,衆人一聽今夜可以尋求安穩住處,自然歡喜。然而,說是這麽說,随從們不能真的四散。皇帝騎着馬,伴着馬車往村莊走去,除了驅車的侍衛阿勒善和跟随洛英的嬷嬷,有些人帶着行李,原地駐紮,其他武藝高強的貼身侍衛遠遠地跟随其後,等皇帝落實了住處,他們或扮成流浪漢,或喬飾成路人,護衛皇帝。
小小村落,零星坐落着十幾戶人家,不用兜兜轉轉,略走了一圈,在一戶門牆稍顯齊整的人家前,皇帝下了馬,示意阿勒善上前叩門。
“吱呀”一聲,一個五十多歲眉眼實在的男人打開了門,黃昏的光線還是璀璨,募地眼前出現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吓了他一跳。
“老丈打擾了!”阿勒善貴族子弟,禮儀周到。
鄉下人沒有那麽多規矩,男人愣在那裏,不知道怎麽還禮,半晌,才硬生生地蹦出兩字:“弄啥?”
阿勒善笑容可掬,指了指提着馬鞭的皇帝,道:“我家主人主母趕了許多路,路過貴村,想借宿一宿!”
男人向後一看,只見康熙執鞭昂立,極是氣宇軒昂,眼裏雖然含笑,那蘊含的威嚴卻讓他看着腿肚子發軟,這樣的人怎能推脫,趕緊開了門,搜腸刮肚想出一句客氣話,道:“請進!”
阿勒善和嬷嬷善後,康熙撩開簾子,扶洛英下車。洛英緊随着他,跟進了院子,皇帝對着男人拱手:“多有打擾,鄙人京城艾氏!”
男人本來見了他就心慌,他再這麽客套,心情更緊張,嗫嚅了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皇帝見狀,馬上改了口氣,道:“我姓艾!”又指了指身旁的洛英,道:“這是我婆姨!”
這樣說話比較符合他的聽覺習慣,男人彎了彎腰,道:“我叫葛老三!”說完,瞄了一眼洛英,立時又說不上話來。今天到底是飄來了什麽祥雲,一男一女好似神仙下凡一般。
這兩人亮得讓人睜不開眼,葛老三對着正房,抖着嗓子,喊道:“屋裏的,快出來,來客人了!”
裏面有女人清脆地應聲,跑來一中年婦人,身量矮小,看着很精幹,見了院子裏站着的仿佛天人的一對,愣了愣神,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張羅着給他們預備房間。
葛老三是殷實人家,廊檐下,院子裏挂着曬着各種糧食。天井周圍一圈廂房,正好他們家閨女上個月嫁了人,西邊的廂房還是新房布置,被褥用品一應都是新的,牆上窗邊喜字還沒有揭去,葛老三夫婦一思忖 ,覺着這布置不算辱沒這對神仙夫婦。
關上房門,除了白牆,一切都紅彤彤地,晚霞雖豔,透過紙糊的窗,光線大打折扣,朦朦胧胧地正好映襯着她的好臉色。
這一路以來,跟着他們牛肉羊肉奶餅地吃,心情也漸漸松快,她雖沒有添肉,氣色好了很多,白裏透紅像剛熟的水蜜桃一般誘人。
一直在路上,頭二十天,雖一輛車,她總神色恹恹,又要顧及随從,到了驿站,他通宵忙碌,處理事務,之後換了小隊伍,雖然她心情舒展,但日間不便,晚間野營,周圍都是人,總不便宜,算起來,有三十多天了。此刻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他心猿意馬。
洛英忙着整理衣物,他從身後抱住她,撩開她的頭發,沿着她的脖子吻了起來。
她一門心思安頓下來,坐了這些天車,倦怠不說,好久沒有洗澡,她都聞得到自己身上的馊味,可是他象小孩一樣纏着她不放,她左閃右閃地都解脫不開,只好轉過身子,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含笑帶嗔地搖了搖頭。
眼裏全是誘惑,手卻抵着不讓他進行下去,這個女人,什麽時候才能讓他暢快一回。他心癢難耐,可是可惡的女人推三阻四,讓他舒展不得。
聲音有些惡狠狠,道:“別想躲着我,今天你逃不了!”
她格格輕笑,米粒般的梨渦若隐若現,他目眩神迷,只見她輕啓朱唇,道:“有些味道!”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嗅了嗅 ,沒覺出什麽異味,假裝猙獰地說:“你是罵朕臭皇帝,還是臭男人!”
她笑得更眩目了,說:“這麽多天沒洗澡,你臭,我也臭!”
唇貼着他耳畔,吐氣如蘭:“你去跟葛老三要點熱水來,我們先洗洗身子!”
他腦海中即刻展現出鴛鴦共浴的迤逦景象,大喜過外,是個知情識趣地,不算辜負他的厚愛,可遠水解不了近渴,摟了她的腰,乜着眼說道:“好提議!不過反正要出汗 ,先讓我疼你一把,待會兒不遲!”
她無言以對,平日端正肅穆的,此時好似另外一個人,他死乞賴臉地明目張膽地把“色”字寫在了臉上,她感覺到幸福,他是她的男人,但願時光就此停住,再不前行 。
推推扯扯間,門外響起了葛老三興高采烈的聲音:“當家的,吃飯了!”
剛剛解開領口的玉蘭扣,看見了她雪白的鎖骨。他憤懑地擡起頭,幾乎要說出:“我們不餓!”,被洛英捂住了嘴,在嚴厲的眼神威逼下,他無奈地回道:“知道了,馬上來!”
整理好衣服,他又換上了一副莊重的面容,看洛英也穿得七端八正了,想起剛才葛老三看到洛英時那簡直呼吸停滞的表情,皺了皺眉,道:“你別出去了,我讓葛老三夫…”想了一想,稱呼葛老三女人“夫人”很奇怪,轉口道“婆姨給你送些飯來!”
他說“婆姨”時莊重中帶着戲諧,她忍俊不禁,噗哧笑了。
他神色如常,心裏嘀咕,待會兒回來吃了你。
房門打開,泰山般不移地他也不禁退了兩步,院子裏擠滿了村民,原來剛才他們在房內專心致志地打情罵俏,充耳不聞窗外事,葛老三卻已經跑遍全村,號召大家一起來迎候罕見的貴客。
他玉樹臨風的站在門口,剛才還在閑聊的村民都住了嘴,女人們揉了揉眼睛,想看個究竟。葛老三站在首位,臉上帶着無上的榮光,人多,他膽子大了些,砸砸嘴巴道:“當家的,喚上你家婆姨吃飯了!”
“我,她…”他覺得到晚年臨終的時候,他也會記得這為數不多地讓他手足無措的場合,用了幾秒鐘,他才說道:“她有些…”
葛老三截住他的話頭 ,殷切地說:“大家都想見見你家婆姨!”
村民們齊齊地點了個頭,被葛老三渲染地,比觀音菩薩還齊整的人到底長什麽樣。
葛老三簡直可以誅之!他無可奈何,轉頭道:“洛英…”
洛英笑盈盈地款步走了出來,見他一張撲克臉,掩口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與歷史有差距,各位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