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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低頭看她,伏在胸前的她眼睛撲閃撲閃地,抓着他衣襟的手絞了又絞。他幾乎絕望了,然而放棄不是他作風,嘶啞着聲音,簡直在求她:“這樣你敬我愛的過一輩子,便是極好。你也許想的更遠,今日都說到了這份上,朕把心交給你,你若先去了,朕追封你為仁賢皇後,你始終都是朕心目中最珍重的妻;若朕先去了,朕也必然替你一一設想…周全…”

有些說不下去了!他暗自唏噓,聖眷這麽濃,她怎麽也沒個一男半女?人說,有了孩子,女人的心就定了,屆時不用他留,她都願意死心塌地陪他過日子。然而,也未必!他有時覺得,于她,不如沒有孩子。他的兒子女兒,沒有一盞省油的燈,他們的孩子一旦牽涉進去,她澄澈透明的一個人,自然不能承受那種煎熬,更何況,還有胤稹這一層關系。

若真能平靜與他厮守到百年之後,他死了,她還有什麽牽挂,胤禛也無所避諱了。只恐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還是笑,道:“真是那樣,你去了,我還有什麽活頭,必然追随你而去!”

他感慨地說不出話來,這算是答應他了嗎?就當答應了吧,可以讓自己好受些。他不想再問,只緊緊擁她,似乎這樣擁着,就能二合為一,永不分離。

到了河北宣化,等于一只腳踏進了北京,只消二日,龍馭便可到達暢春園。

此時已經完全啓用了皇帝出巡的規制,隊伍不斷擴充,已然浩浩蕩蕩,所到一處,官員迎駕、百姓瞻仰一項不少。皇帝下榻宣化行宮,還未到宣化城外,迎候的皇族及朝廷大員跪候已久。

八色龍旗招展,鼓樂齊奏,聖辇還在行駛中,人群高呼萬歲。辇內寬敞,一應陳設,無不以明黃色調為主,透過車簾,車外的盛景,令洛英想起了紫禁城的排場,那夜端午,也是這麽鐘鼓齊鳴。她忽然一陣惡心,蹙緊雙眉閉上了眼睛。

車辇停了,樂聲也停了。鼓點更有節奏地敲起來,這是接駕的皇子急步趨前恭迎聖駕,接駕的名單是太子定的,太子本人必然是親臨的,其他人選,報上來的是皇八子胤禩和皇九子胤。皇帝看一眼倦怠的洛英,應當沒有什麽關礙。

有輕輕敲擊辇門的聲音,這個時候,除非首領侍衛有急事要奏。

“進來!”

阿勒善輕手輕腳彎腰進內,行禮之後,目視康熙,皇帝領會,走到阿勒善身旁,附耳過去,瞬間便面露愠色,轉身急看洛英,只見她靠着車窗,面白似紙。

車簾縫細,也不妨礙她看到走過來那瘦高的青年,他陰沉着臉,所過之處,烏雲蔽日。

“起駕!” 皇帝速命。

阿勒善退出辇外,朗聲道:“聖躬疲倦,迎候大儀免去!”

洛英極力克制,還是忍不住,拿出帕子捂住嘴輕輕幹嘔起來,這當口,也不宜傳太醫,康熙擁着他,又恨又憐,恨太子未經通報改派胤稹迎駕,居心險惡;憐她身體孱弱,再也經不起風浪。他輕撫她的背脊,安慰她,也寬慰自己:“不打緊,總是舟車勞頓,歇幾天就好了!”

康熙又開始了連軸轉的生活,安置在後宮的她一天之內只能在夜闌人散的時候才能見到他。

琉璃宮燈點上多時,終于遣散了今天最後一次會議。康熙踏進書房的門,沒有看到洛英,立時不快,這段時間以來,夜間都是她坐在一旁陪着處理政務。“人呢?” 他即問行宮伺候的太監總管褚義河。

褚義河猜測,那“人”大概就是陪伴皇帝的瘦弱女郎。作為行宮的太監,一輩子伺候一次皇帝就算造化,褚義河貓着腰,誠惶誠恐:“已經一再着人去請,那邊傳來消息,說是稍候就到!”

皇帝唔了一聲,沉着臉坐在瘦木書桌前,面前照例是一堆文案,打開一冊,看了小半會兒,魂不守舍。

擡起頭,向門口看去,心亂如麻難以克制。

低下頭,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于是撂下了折子,決定等她來了再看。站起來,走到門口張望。

褚義河初次接觸皇帝,之前聽紫禁城的消息,說皇帝秉性凝重,對後宮的娘娘們一視同仁,從不偏頗,看來這消息水份不少,瞧這情形,皇帝對那姑娘用情很深,奇了怪了,既然這麽寵幸,為什麽那姑娘連個名號都沒有。

皇帝跨出門檻,雙眼望盡長廊,芳蹤難尋。這是怎麽回事,來得這樣慢?莫不是?不會,他連連安慰自己,在山西就說好了,要在暢春園過一輩子。

難道胤稹一出現,她又動搖了?不管怎樣,他已經盡量彌補,胤稹并沒有機會再出現在她面前。胤礽可惡,擅自派胤稹來接,大概已風聞他們三人之間的□□,以此相脅。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他自會料理。

忽又想到今日派了太醫去看洛英,還沒收到彙報,便問褚義河道:“太醫去看過姑娘,有說法沒有?”

褚義河正要回,廊庑盡頭出現了一個淺藍色的窈窈婷婷的身影,皇帝終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臉上露出了笑容。

待她走近,皇帝收起笑。褚義河想,壞了,等太久了,皇上惱了。

果然,康熙沉聲責備:“怎麽這樣遲?”

女子頭一偏,顯現出發髻上插着的玉蘭,幽香陣陣,她微微笑着,說不出的妩媚,婉轉莺啼地:“等我了嗎?”

這不明擺着?明知故問!褚義河預備着龍顏不怒,卻見皇帝湊近了她,在她旁邊耳語了一句。随後見她輕啓朱唇,笑道:“不要臉!”

褚義河驚魂失色,她簡直無法無天,敢對皇上說這樣大不違的話。

而後皇帝的行為讓他撅倒。康熙開懷笑了,攜着她的手進了書房。

褚義河跟着入內,只見皇帝在書案前坐定,立即目示宮女研墨研朱砂,皇帝道:“你們都下去!”

生怕伺候不好皇帝生氣,褚義河鼓足勇氣擡眼一瞧,見皇帝目光柔和地只看着坐在窗邊炕沿的洛英。一衆人等那裏還敢怠慢,施禮後退。掩上房門,就聽得房內有男女笑聲傳出。褚義河不免憂心,皇上見了她好像換了個人,這麽明目張膽的親昵簡直輕薄,直追戲文裏的昏君!

房內,洛英搬了把椅子坐在書案一側,拿過朱砂墨,研磨起來。這下他氣閑神定,拿起本冊子,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她磨好朱砂,擡起頭來,見皇帝目光不在紙上,一心一意地看着她,兩頰即上了顏色,三月桃花似地,問:“看什麽?”

他撂下冊子,招了招手,讓她過去。

她走到他身旁,他又拍拍大腿,讓她坐下。

她期期艾艾地不肯,他不耐煩,一把拉住她,圈在懷裏,她頭上的玉蘭,連同她的體香鑽入他的鼻子,他摟緊她,道:“一日不見,甚是想念!”

她愣了愣,這幾日日日一起,今天他忙了一天,直到現在才見面,很不習慣,如隔三秋都不誇張。可是,隔了一天,就這個樣子,以後怎麽過?

她的思緒被打斷,因為他俯首在她唇角耳畔厮磨,一只手熟門熟路地斜□□她的衣襟,揉捏撫摸地,十分周到。

那手伸到小腹之時,她推開他,向那堆積如山的文案努了努嘴,他不為所動,撥開她的手,繼續往下移動,嘴上嘟囔:“先別管它們!”

“不成!”她再次阻擋,正色道:“多少人等着你的批複呢!”

她怎麽變得這麽嚴厲!都快趕上死去多年的太皇太後了!他洩氣,手要從她衣襟中抽出來,進去容易出來難,他的手在扣子中間卡住了,手擱在她胸前,吊兒郎當地:“你看,它們不讓出來!”

簡直是無賴,他是二皮臉,人前人後判若兩人。她解開一個扣子,把他的手拿出來,拂開另一只攬住她腰的手,站了起來。

只見她雲鬓松散,臉頰處有被糾纏的紅印,胸口的扣子還沒扣上,他擺上正經臉色,指了指她的胸口,道:“這個樣子很分朕的心!”

她又嗔又臊,轉過身去,系上扣子,他想起什麽,也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嘻嘻笑道:“朕剛才實地勘察了一下,你身上已經好了,今晚必須接駕!”

她啐他,把他推到書桌前,說道:“你快些開始吧!”

他哈哈笑了,端坐下來,拿起折子,一目十行地看起來,嘴裏說着:“是,是要快些!”

心定了,他便全神貫注地,端正肅穆儀容莊嚴。她磨好墨,支起胳膊,對着他細細端詳。走,明日就走,記下他的音容笑貌,回去之後憑着記憶把他畫下來。有他的畫像,日日夜夜的記憶,以及肚子裏的骨肉,她應該知足了。

定州往山西的路上,她就覺得疲乏,原本以為旅程勞累。到了山西,月事沒有來,原來也有不準的先例,她沒在意,可一個月過去了,月事還是沒有來,她起了疑心,別是有了身孕?若是這樣,就不能再猶豫不決了,一擡腳便是北京,應該速速離去。

貪圖恩愛,她是死了也不過如此的人。但是,孩子是絕不能在紫禁城那樣的環境中成長的。

胃口消沉,她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怕他精明,發現問題,這幾日假裝來了月事,推托開他,所幸他越來越忙碌,根本沒往那一處想,那個時代的人,女人來了月事便是污穢,他沒有堅持,連續幾天與她分房而睡。

這疑問很想找醫生确認,卻苦于沒有機會。若等到肚子顯山露水,那時候便舉步維艱。按理說這時候就應該毅然離去,可是她偏偏留戀不舍,他是她的羁絆,那夜在鄂善的園子裏,她簡直答應他了,或者過一天是一天,他總能護她周全。

然而,昨天看到胤稹,一切痛苦重又襲來。

今晨,太醫造訪,她知道診斷是會送給皇帝過目的,斷然拒絕。

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嬷嬷看出端倪,她與她朝夕相處,又通醫術,稍一診斷,便是連聲的恭喜。

她作驚喜狀,拜托嬷嬷守口如瓶,這樣的好事,須得親自告知皇帝才可。

人之常情,嬷嬷自然依允。

沒有理由再做停留。她遣走下人,寫了求救信息,以照相機發送,如果沒有意外,明日一早,霍夫曼就會來接她了。

何時聚!何時散!大概冥冥之中天意注定!他和她,也不過是無可奈何一雙人。

燈光下他專心致志,她這樣陪着他,已三月有餘。

如果告訴他,她有了身孕。不知道是什麽反應?也許沒什麽,畢竟他已經有那麽多孩子了。若他真是商賈艾氏,應該欣喜若狂,珍而重之更憐惜妻子。孕期中的女人體質情緒上都特別敏感,她多麽想撒嬌任性,享受他的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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