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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蹙起濃眉,又是有什麽讓他揪心的事了嗎?他經常皺眉,總有太多的煩惱。這些煩惱裏,是否有一份是因為她,為了她,他被太子威脅,與胤稹反目。她走了,算不算幫他解脫?大約要傷心地?她知道他愛她!

“吱…!” 突然,知了警鐘長鳴般叫起來,劃破了寂靜的夜空。洛英走到窗邊,打開窗,看到褚義河s手提燈籠指手畫腳地命人抓知了,又到夏天,前年此時,在船上,她一頭撞上他的胸口,今年夏天,是訣別的時候了。

“太吵了!” 他邊檢閱文書,邊埋怨道。

“是吵了些!”洛英回道,關上了窗,懶懶地不願挪動腳步。康熙不見她回來,擡頭瞧去,她倚窗而立,月光透過窗紗稀釋在她身上,照得淺藍色的蘇繡旗袍通透如熒光一般,映得她小巧的臉瓷白無暇。所幸窗已關上,否則他擔心,風一吹,她或許就随風而去,瞬間只留餘香伴他左右。

他低下頭繼續審閱公文,未幾又聞風起,窗戶打擊窗框,砰然作響。他猛然心悸,倉皇再看,見她衣襟發絲均被風吹着飛揚,正在關窗,見他擡頭,說:“剛才沒有關好窗,誰想風這樣大!擾到你了吧?”

他撂下手裏的案牍,走過去幫她,道:“這窗樨子是不大好插!”

洛英退過一旁,怔怔地看他關窗,窗外風聲益劇,“大約要下雨了!”她說

他插好樨子,也懶得動彈,只陪着她倚窗站着,她問:“你那些奏章都批好了?”

“沒有!” 他去摟她,說:“ 今天一天都精神恍惚!你讓我抱會兒!”

她依言鑽入他的懷抱。他七上八下的心落回腔子裏,說:“這樣心裏還踏實些!我們聊會子,遲些再處理公事不遲!”

她一陣鼻酸,臉埋進了皇帝外袍的灰色蜀錦绉紗。

他攬着不盈一握的細腰。

她聽着他強勁的心跳。

“你太瘦了!這次回去,非得找十個八個名醫給你好好調理!找回你豐盈的樣子。”

總是以這樣那樣的關于以後的話來籠絡她。

“我一向身材姣好,哪有豐盈過?” 她打岔。

“你忘了嗎?” 他笑望她。

那日在恬池之畔,她讓他轉身,他依允了,轉眼間又回過身來,月光之下,她豐潤瑩澤,女神一般。

她腼腆地笑。

“其實,這不是朕第一次見你!”

她點頭:“嗯,第一次,在船上,我沒頭蝦似的撞到你身上!”

“也不是!”

她詫異。

“頭一次,你鋪陳在甲板之上,人事不醒。”

原來她剛被撈上船時,睜開眼睛,只看到自己被團團圍住,便昏厥過去。

而他,率一衆人等,站在二層甲板上,看這從天而降的奇物。

“尤記得你當日一身奇裝異服,濕漉漉地,緊緊裹着,一身白花花的肉!”他笑道。

她的黑恤衫牛仔褲是很貼身,更何況在水裏浸過。那對他們絕對是視覺沖擊,她莞爾。

“朕當時想,簡直有傷風化!“

“一定要誅之!” 她仿着他的口氣接着說。

“是這個道理!” 他義正辭嚴。

她真有些後怕:“你當時真想殺我嗎?”

當時是要處置她,未必是誅殺,她帶來了騷動,讓他心情煩躁。

若不是胤稹護她,但,若胤稹不護她。

“這樣的豐姿,下不去手!” 他撫摸她的臉頰。

“不如占為己有!免得遺禍民間。” 他呵呵笑。

縱然滿腹心事,也被他逗笑,又想到他這麽編排她,總要做個生氣的樣子,于是在他懷裏鬧。他任由她鬧,說:“大概,那時候,就存了心思,否則怎麽這麽輕易就讓你撞進朕的懷裏?”

她細思量,才恍然,那天從胤稹的船艙出來,他身旁這麽多侍衛太監,就算她走路不上心,如果不是他授意,她絕不至于能撞到他身上。

她何嘗不是呢?一擡頭,迎面而來,那麽濃的眉,那麽深的眼。

再之後,就是恬池,自此一發不可收拾。

“你愛我嗎?” 她癡問。

“愛!” 他癡回。

“有幾許?”

“似瘋似颠!”

幾個字,一輩子!

她撲進他的懷裏,忽然哭起來。

她最近太敏感,連帶他也傷感起來。

“太醫瞧過了?身體無恙麽?”

“我沒讓他看,是婦科上的病,一個男太醫,你怎麽這麽随便了?” 她停了淚,說。

他愣了會兒,說:“也是,一路上缺個女醫,回去後再找人看,你今日覺得怎樣了?”扶起她的下巴,仔細地觀察:“看着比昨日氣色強些!” 又握着她的手腕,問:“你自己不覺得異樣嗎?”

“我覺得比昨天好多了!”

他審視她。

“總是旅途勞累,休息一陣就好,別擔心!”

他眸子深處幽暗起來,她能感受到他的警覺。

“餓了!我去看看他們點心準備好了沒有。” 她翩然轉身去找褚義河。

皇帝色變,剛才搭着她的手那會兒,脈動似有異樣?難道?不至于。

褚義河着人端進來一屜子點心。

件件陳列桌上,全是甜點。

他們分坐炕桌的兩側,他拿起碗桂圓蓮子羹,她也拿了一碗,他一勺一勺地進,她小嘬一口,便停住了。

“怎麽不用?”她素喜甜食,皇帝特意交待的。

那甜膩的味道一聞到就反胃。但是他謹慎地看着她,她又吞了幾口,腹內霎那間翻江倒海,雖然抿緊了嘴巴,臉色蒼白。

他看在眼裏,疑問更甚:“你這樣總不是辦法,就算女科上的毛病,也要作速診斷才好,男醫不便,你的嬷嬷是半個醫生,即刻宣她來,給你看看。”

“不用!” 她阻止,楚楚可憐地:“這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個月那幾天都跟害病一樣難受!”

她一來月事,便氣血不暢,食欲不振,他想起木蘭圍場時,她曾昏厥在地。

即是月事,就沒有害喜的可能,他剛才随手一握,脈可能切得不真。

可他是那種起了疑便不撒手的人,看着她的眼神咄咄,道:“明日還是請人看看。”

“好!好!請人看!“ 她拿起一個桂花團子,塞進他的嘴,嬉笑道:“你也啰嗦!”

他吃了一口團子,滿不是滋味,怕他再問,她挪過去挨着他坐,柔聲道:“用完了嗎?怎麽這麽慢?”

她嬌媚動人,可是他疑窦猶在,沉吟片刻,越想越不安寧,終于問道:“你可有事瞞着?”

料到他也許有這一問,她在他耳邊細語:“我的确有事瞞着你!”

他默然地聽。他是難以對付的人,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嘆道:“後天就到北京了,我心裏不樂意!”

這個說法證實了他的猜想,這一路上,她哪一刻不在猶豫,昨日見了胤稹,他的預感更不好。

千留萬留,難道她還是要走?不,不可以!她一走,明月清風有誰陪他欣賞?書桌上的墨哪裏還有玉蘭的餘香?他的面具,戴上去,再也沒有除下來的時候!天可憐見,總要留給他一些溫暖的慰籍。

他心凄惶,扶起她的臉,強自鎮定,道:“咱們不是說好了,你不用進京城,就在暢春園呆着,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護你周全!”

她知道他會護她,為了她,他不怕授人以柄,父子反目也在所不惜。

以手摩挲着他的眉,眼,鼻,唇,怎忍離去!淚又淌出來,攔也攔不住:“我信你!只是,你總要去紫禁城,那要…好多天…看不到你…”

他急道:“你只要乖乖地呆在暢春園,多不過十日,我即來看你!”

這話似曾相識,她心下茫然,呆呆地不出聲,半晌,幽幽地說:“讓你這麽牽挂,我真對你不住!”

皇帝募的心驚,恨道:“說什麽渾話!你要是不讓我牽挂,才是對不住我!”

那聲色俱厲的樣子讓多少人戰戰兢兢,在她眼裏,卻如此地可親。她點了點頭,又窩進他的懷裏。

康熙無法心安,恍惚間若有所失。有一句話,他不想說,因為他們之間,最好再也不提他。但是,她的顧慮,大概還在這上頭。他想了一想,道:“你放心,什麽人都幹擾不了我們!”

他說胤稹,洛英卻已坦然,她一走, 再也不會有什麽幹擾。他們父子之間,也可以冰釋前嫌,不會因為她,再不見面。

魂牽夢繞地,唯有他。

“嗯,誰都與我們不相幹!” 她伸出皓腕,勾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頭,看着象貓一樣蜷曲的女子,她眸子裏蘊郁着水氣,仿佛在企盼他的溫存。他還是心慌,可是也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麽。勾起她的下巴,輕輕地吻上去,她熱情的附和,他神思迷離了,摟緊她,搓摩碾碎,只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面,她就永遠無法離開。

更鼓疊起,案臺上還有一堆奏章要處理,皇帝今天格外倦怠,恹恹地不想動。洛英坐起身子,看他這邊還剩下半碗蓮子羹,其他的點心也都涼了,歉意地說:“都是我鬧的,還餓着吧!我去讓他們給你再做一份。”

他郁郁不暢,道:“沒胃口了!都什麽時辰了,該歇着了!”

她以為可以不動聲色,不成想還是讓他這麽難過。她內疚,故意調笑:“皇上乏了,小的知錯了,這就告退!”

說着轉身要走。他一個箭步,把她搶入懷抱,道:“不知死活的東西!”

靠着他肩頭,她掩了掩嘴。這場折騰,吞下去的桂圓蓮子開始作祟,眼見要湧出來,她急待脫身,硬咽了口口水,輕聲軟語:“今晚月色那麽好,我房裏就是不上燈也透亮,你想讓我穿的那件寝衣,一直沒穿過…”

那日路過西廊,西廊地處西南樞紐,河西走廊必經之路,自古商賈雲集,近的不談,遠至意大利的商人,都在那裏販賣貨物。

康熙其時随從已多,日間他訪民情,她與嬷嬷自去閑逛。夜間回到驿館,臨睡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團緋色薄雲。展開來,是一件寝衣,西洋绡紗制成,穿了比不穿還露骨。

她瞠目,衆人圍繞之下,他是如何買下這件寝衣的。

“這你別管。” 他腆着臉一本正經:“人家意大利人萬裏迢迢,總不好不照拂他的生意。”

但是她說什麽也不穿,驿館牆薄,周圍又是重兵圍繞,她再現代,也拉不下這個臉去。

今夜是好時機,月光似水,良夜迢迢。他分了心,站起來,想跟着她過去,看到案牍上的文件,不能放下,強忍着,道:“你去準備準備,朕随後就到!”

說罷,又重重的握了握她的手腕。

她出門,走過長廊,屏退左右,找了一個黑暗的角落,輕聲嘔吐起來。

人虛脫地站也站不住,洛英癱靠着牆角,任由自己沿着牆滑坐在地上。她的思想仿佛游離出了這具軀殼,兩眼看出去,這個世界虛無缥缈地,連她自己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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